第五章
第二天皇帝就封了个御使台给狄文当当,美其名曰是让他到皇城都督那边监督办案,实则就是让他去干这侦探的活。独自一人来到位于皇城中心皇宫右边的都督府,狄文见到了那个面容温和的都督,也不与他客套,直接切入主题,说是想去看那些骨头。早先都督便得到消息这御使台是来协助他破案的,不是通常意义上来巡查他的办事情况,便热情的带他去放置证物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张桌子,桌上通通都是森森白骨,大小不等,有股骨、跗骨、腕骨,还有几个颅顶骨和一些脊椎骨。“你出去吧。”狄文对身后的都督说,那人便只当他需要好好观察,于是退了出去。待他出去后,狄文摘下眼镜,拿起一根尺骨仔细看着。那上面凌乱分布着指纹印和齿痕,于是他一根根一块块扫描过来,发现虽然残缺的指纹很少有完整,但至少他看出这是两个不同的人的,因为有一部分相似的纹路宽大,另一部分则圆小,齿痕亦是如此,一个明显是属于男人的,另一个则是女人。这时狄文拿起一截断骨,盯着它的截面想了下,于是把骨头收入怀中。他出门时,那都督在门外来回踱方步,见到他高兴的迎过来:“狄大人,可有收获?”狄文微微点头,然后说了句告辞,也不理呆愕的都督,径自离去。
回到皇宫时,皇帝正在晒太阳,悠闲的吃着糕饼,看不出过几天会死的样子。狄文也不废话,把那段骨头放到点心盘的边上。皇帝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抱怨:“娃儿,朕老了,你拿这玩意不存心吓朕么。”说着嫌恶的瞥了眼桌上的东西,登时觉得嘴里未及咽下的点心有点恶心了。内侍察言观色,连忙递上瓷杯,让皇帝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完了皇帝抹抹嘴,“你这是干什么,坐下。”
“中秋快到了,提前办个活动。”狄文说道:“做一些月饼,每家每户给他们吃,皇城内所有人都必须吃到。在一部分饼里放上一张字条,就说是幸运符,吃到字条的人许他一个愿望。具体的情况是,字条放在月饼的不同地方,每人限吃三口,不得多咬,月饼残渣得回收,让人记录下谁吃的,编个号记下来。这事必须赶快,你时间不多。”老皇帝越听越迷糊,怎么办案办案办到搞娱乐上来了,而且这娱乐活动还是前所未有的,不过听他语气正经,便立马吩咐人去办了。好在皇帝权利大,宫里人又多,次日早上便做出了月饼,于是几乎全皇城的官吏出动,挨家挨户的送月饼,每个人咬三口,吃到写有“签”字的人开心,没吃到的就失望,一时弄得大街小巷热闹纷呈,街上人谈论的也是谁吃到字谁没吃到字,更有些人已经讨论起该提什么要求了,不过好在老皇帝考虑周到,提前定了个规定,把要求范围给规划一下,不然这天下还不闹翻了。
第三天回收了所有残余月饼后,狄文便把自己关在房里。他让人把月饼平铺在地上,一层一层叠起来,中间留一点空间。站在门口,他从近处那叠开始扫视,专注观察月饼上的牙齿印记,等到扫到中间一排时,他便直接踩在月饼上去把那第八排上面数下来第三只月饼给拿起来,也不理一地狼籍,兀自站在稀巴烂的月饼上,拿出骨头对比起来。骨头的断截面不是被折的,而是人咬的,凹凸的痕迹清晰呈现着一个人的牙齿印,上下排都很齐全,而那只月饼上的齿痕,和骨头上的几乎一模一样。确定好以后,狄文把月饼翻过来,底部刻了“武八”二字,于是他出门,去寻找负责编号的官员。那人告诉他,武八是指护国大将军麾下八大校尉的上司,左将军尚昌荣。
那天晚上,狄文彻夜未归。他照着别人的指示来到左将军府,躲在暗处观察着。尚昌荣生的高大壮硕,他的夫人看上去十分精干强悍,两颗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感觉不甚安分。两人倒也和睦,晚上做那档事的时候,狄文倒是又进行了一次异性间的性教育。天泛鱼肚白时,他瞅准尚昌荣出门上茅厕,肆机从花丛中跌了出去,状似昏迷在地。此刻的狄文,衣杉褴褛黑皮污发,赤着一双脚,加之他本身身体纤瘦,如今看来更显得穷酸相。听到异动的尚昌荣提着裤头从茅厕中闪出来,大喝一声:“谁!”在看见蜷缩在地上的人时,显得怔然。他小心翼翼走过去,提脚踢了下,狄文便作势抖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尚昌荣蹲下来,顾不得还没洗手,捏捏那看似乞丐之人的手臂,在发觉那绝佳的触感时,突然笑起来。“老天待我不薄。还以为得憋上一年半载的,没想到有只羊羔送上门来了。”说完一把将人扛起来,顺手点住狄文穴道,乐颠乐颠朝主屋走去。闪入门里时,他招呼来夫人,两人便四眼发光的在屋里直笑。
女人到外面打水进屋,剥了狄文身上破布,开始刷洗,洗着洗着就发出惊叹。“将军,这人一定好吃!”尚昌荣凑近一看,立刻呆住,陡然就生出些犹豫了。没注意到丈夫的情绪,女人继续替狄文搓洗,压根不知道自己丈夫那双虎目正贪婪的在狄文白皙嫩滑的皮肤上留恋,脸上,脖颈,胸口,私处,甚至脚趾,每一个地方都细细打量,越看越舍不得。这么个人儿,口吃虽然美味,但他更想对他做别的事。感觉脸上一阵火辣,男人回了神,正瞧见妻子怒目相向。“你眼睛搁哪!”说完另半边脸又是一巴掌。
平素里左将军虽然在外男子气十足,但他夫人骄蛮霸道,久了便怕起老婆来,见她发飚未敢放肆,只得收回视线,讷讷的在房里架起炉火摆好调料,放上大锅后倒进热水开始烧煮。“我要吃心!”女人说了声,然后递了一把刀给丈夫,男人接过,抖着手朝那白白嫩嫩的胸口靠近。看见丈夫如此迟疑,女人忍不住一把推开他,自己抢过刀就要朝下刺去,却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岚王爷苏阑带着一小队人马冲将进来,不理僵住的夫妻,在看到地上那人赤裸的身体后,忙不迭脱下外衣盖上。“尚昌荣,尚戚氏,你等二人犯下滔天罪行,罪不可恕,等着被砍头吧。”说着让人将两人绑起来。妻子不会武,三两下就被捆了个结实,丈夫在愣怔片刻后,开始反抗,苏阑运起内力一掌拍上,巧妙的打在男人的胸口,顿时见他吐出一口鲜血,动作也停止,那些士兵见机一拥而上,用粗麻绳将他也绑成了个大粽子。
“押到水牢,明日午时问斩。”苏阑头也不回的吩咐道,然后一心面对狄文:“狄兄,如若我不赶来,你是不是就要这么被人拆吃入腹了?”理该昏迷的人此时却慢悠悠睁开眼皮。“怎么是你?”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尤其是那些个王爷皇子,所以他很奇怪。半支起身,狄文就着苏阑那件衣服穿上,然后站起来。“你没受伤吧?”苏阑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还是觉得不放心。“没事。”这世上能用刀划破狄文皮肤的,就只有他自己,别人若想做到的话,必须用上血焰,这样一来,普通人要伤他,那是万万不可能。
“父皇告诉我的。没想到狄兄就是那个新封的狄御使台。那么那些月饼也是你搞的?”“我需要点证据。”狄文朝外走去,苏阑跟上。“我想听听,狄兄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这个案子差不多已被列为悬案了。“每个人的生理特征都是不同,既有咬痕便可从死人骨头上看出一个人牙齿的形状,也就能从人群当中找出那个人,只要取得他的齿模。”苏阑恍然大悟。“高招!这点倒还未曾有人考虑到过。”不由心悦诚服。@
皇榜即刻发布,左将军尚昌荣及其妻尚戚氏是这一年来连续失踪案的凶手,预定次日午时于广场斩首示众,众人奔走相告,皆拍手称快,尤其是那些受害者的家属,直呼上苍有眼。讯问当中也查出原因,原来护国大将军一年半前才搬师回朝,打仗期间军粮是个问题,所以军队中向来有吃人现象。左将军便是因此对人肉上瘾,即使回来以后也念念不忘那种美妙滋味,隐忍半年遂开始找普通百姓下手,某次被妻子撞见,于是怂恿她一同食用,自此二人就跌入深渊不得自拔。他们对下手对象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吃了人后便把骨头偷运到林郊掩埋,直到那些骨头被野狗挖开为人发现,才让失踪案的真相大白于世,闻风二人恐被人察觉,从此便不敢猖狂,一直沉寂到狄文出现在左将军府的那一刻。
了解前因后果后,皇帝老儿把护国大将军袁天枢狗血淋头的骂了一通,要不是考虑到他功勋卓著战绩赫赫,安邦定国还需仰仗于他,早把他踢出朝堂了。老皇帝一顿怒火发下来,加上心愿一了,几乎把所有生气宣泄精光,整个人瞬间就苍老了许多,这时才给人以垂暮之感。躺在贵妃椅上,老人的呼吸短而急,看起来回光返照已经过去,死期已近。“娃儿,过来。”狄文一直在边上桌前读书,听到召唤便放下书本走了过去。“朕都快不行了,你还看得进书,你这娃子,好硬的心肠。”狄文定定望着他,“你想活吗?”老人不若他自己所说那般,看透世事漠然以对,他对这凡尘,尚有留恋。“想呀,可时间到了,不走不行,而且这国家朕也管腻了,该是交个小辈们操心了。”说着闭起眼睛,缓慢呼吸着。“当初我说可以让你活,你拒绝,现在我同样这么说,你还会拒绝吗?”“不行的。朕这副身子里的骨血,忙碌惯了,没闲性,活着也觉得无聊。”但对于没有享受过悠闲的生活,老人还是很遗憾的。
狄文拉过他骨瘦如柴的手,看着那尖锐的腕口,淡道:“我让你活,同时让你遗忘一切,你说如何?”老皇帝这时睁开眼来了,“……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你该清楚,我曾救活过苏阑,而那时,他已经死亡。”老人沉默了会儿,突然叫来内侍小张子。“小张子,朕的后事,交给你和这娃儿了。”内侍一听,大骇。“奴才惶恐,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扭转乾坤……”“够了!”老皇帝打断内侍的奉承,然后转头对狄文说:“娃儿,有啥事都和小张子说吧,他跟了朕四十几年,朕清楚他的为人。”说完无力的重又阖上眼皮,浅浅睡去。“你跟我来。”狄文对内侍说道,然后自己在桌边坐下,他也不在乎小张子没敢坐只是站在他面前,仅平铺直叙的说道:“挑一些忠诚的人,在别处准备一处房屋,我会让他在死亡的基础上,拥有一个新的生命。”
当天傍晚,老皇帝招了所有儿子到寝宫来,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遗诏给了狄文,说一旦他死了,就由狄文来宣读。夜里回去时,老皇帝突然叫住狄文,“娃儿,为什么要帮朕?”狄文静默片刻,淡淡说道:“你是个好人,而我,心肠不硬。”老皇帝听了呵呵笑起来。“那你呢?你可以信任的人很多,为什么是我?”狄文转身。敛起笑,老人沉思了会,道:“朕这一生几乎从没相信过谁,所以想,最后这段时间里,哪怕是就信一人,也好,正巧娃儿你出现了。”他顿了顿,又道:“娃儿,你说朕是好人,朕倒以为,你才是个好人。”听了,狄文绽开一抹微笑,然后在呆滞的老人眼前离去。“怪不得。”喃喃了句,皇帝不由开始担忧起来。这副姿容,以后若让甯儿看见了,还不闹个鸡飞狗跳的,不过转念一想,觉得狄文这娃儿应该可以应对处理妥当,也就不再瞎想八想的了。过了明天,这个地方便不能呆了,是天上是地下,或者还是在这人间,全看那娃儿了。
翌日早朝,老皇帝驾崩于龙椅之上,立时使得有序的朝堂混乱一片。几位王爷一起站出来,说暂时先把这消息压下,等午时处置了那对案犯再发布国丧,毕竟老皇帝生前十分关心那件案子,一直希望犯人能够绳之以法。于是皇宫里开始准备,外面老百姓却仍不知天子已崩。当午时广场围聚着几乎整个皇城半数以上居民的时候,在皇宫大院里,皇帝正式就寝的咸通宫里,灵堂也安设完毕,当尚昌荣夫妇人头相继落地的那一刻,咸通宫里,皇帝子嗣们一个一个上香磕头,当百姓热烈欢呼的时候,咸通宫里哀乐萦绕悲意浓烈。
祭拜完毕,在众大臣的见证下,狄文以御使台的身份取出老皇帝给他的遗诏,然后当众宣读,幸好他昨夜挑灯奋战,花了许多时间在通读一遍后把大致意思理清,该停顿的地方也全部挑出记牢。冗长的关于先帝汶憬德卿及忠孝钦皇帝苏仝的生平读完后,狄文把后面正式的遗诏部分读了出来,那时他的眼睛越过卷轴边缘,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苏甯在听到那句“宁王皇四子甯……继皇帝位”的话时,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得色溢了出来,苏阑以及支持他的几位皇子面色灰败,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的手脚都开始发起抖来,移下眼,狄文终于念到了最后,那句本来不存在的话,后来老皇帝添加上去的话:“着皇二子阑,皇十子毕督左右二相伴于帝旁,皇九子昴冠武亲王,偕二兄辅佐新帝,其余皇子一律封地外迁,予藩号,助帝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钦此。”合上卷轴,狄文长吁一口气,有生以来,他首次说了如此多话。眼观下面众人或喜或怒或忧,待苏甯来到面前跪下后,他把遗诏放到他手上,在后者震惊愤慨的瞪视下走到一旁。苏甯旋身面朝大门,目视屋外天空,所有人在他下首列队下跪,三呼万岁。
新帝于此登基,但关于他正式的登基事宜必须在国葬以后才能进行,所以现在只能算是嗣皇帝。于是,次日宣布丧葬消息,缙绍自此进入国丧,期间大赦天下,减赋一年。灵柩在咸通宫停放满二十三天后,先帝棺椁移至殡宫——皇城外围的清景山寿檠殿,期间举行多次祭祀活动,对先帝进行尊谥、尊徽、尊庙和生庙礼,然后再将先帝徽号和庙号刻于专门摆放历代帝王牌位的神碑亭和碑楼内的石碑上后,便是出殡。上面的活动狄文作为一个官员参加了,但接下来的祭告天地太庙社稷的礼仪,以及从皇城到皇陵寝的这段漫漫长路,他都不打算参加,因为在这期间,他必须安置一个人,正是合该驾崩的先帝苏仝。
在替先帝尸体净身更衣时,狄文采取偷梁换柱。他用眼睛催眠在场每一个人,让他们以为入棺停柩的正是先帝的尸体,事实上那里面只是同等重量的假人罢了,那时老皇帝一息尚存,放去大半陈血后,往他体内灌注自己部分血液,因为他血液中所携带的活力干细胞足以使其陈旧的身体机能重新恢复运作,且功能媲美年轻时期,狄文对老皇帝实施了深度催眠,抹去其所有记忆,把一个普通的庸碌隐士的简略生平灌输进去取代后,便随众人忙里忙外,而参与这件事的,除了老皇帝心腹小张子外,还有太医院的资深太医令,没有他宣布老皇帝死亡的消息,这戏便也演不下去,最后,待嗣皇帝以及倾巢出动的皇家带着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离开皇城后,狄文便和小张子将尚处于昏迷的老皇帝移至外围城镇墒埠郊区的某处宅子,那里已有数位忠心耿耿的宫女内侍等候,把人留下之后,狄文的责任,便宣告结束。
回头看了眼门口挂着白绫的院落,狄文在心里向那顽童一般的老人说了声再见,然后喝着马儿向皇城奔驰。岚王府里大部分人都加入到送葬队伍中去了,留守的仅少数人,其中包括狄文的丫鬟小厮侍卫。回到自己小院时,墨汁和秦岙正对峙着,前者此时面红耳赤满是怒气,后者则悠闲悠哉温文处之,“怎么了?”狄文问了句,那两人马上倏的就把头转过来。
“主子!”墨汁朝狄文冲来,“主子回来了!”一把抱住,“主子没有不要墨汁!”然后哇啦哇啦大哭起来。“你说了什么?”在秦岙走到他跟前时,狄文疑惑的问了句。轻笑着,秦岙说:“我见你月余不归,以为你不回来了,那么我们三个,岂不是要被你抛弃了?”狄文还来不及开口解释,墨汁就把泪涕模糊的脸蛋抬起来,抽抽答答的说道:“主子,您怎么自从跟王爷进了宫后就不回来了?王爷只说皇帝、先皇他留您,墨汁还以为,先皇喜欢主子到要主子陪葬,那样墨汁该怎么办呀——”说完继续哭。
摸摸他的头发,狄文轻轻拍他的背。“先前有点事,因为先帝封了个御使台给我当,作为官僚守丧等活动必须参加,我以为你们知道。”说完安抚的笑笑,“对不起。”立刻,院中多了两具雕塑,一个是一直温柔的盯着他看的秦岙,以及从内院出来的红红,墨汁因为把头埋在他怀里没看到,所以身体还能活动。“主子怎么当官了?王爷什么都不对我们说。”墨汁终于收住泪水,开始用袖子抹起脸来。
狄文将男孩推开一点,在三人身上各扫视一遍,说道:“我的事已经完了。所以我要离开这儿。”“主子,墨汁要跟着您,天涯海角,不离不弃!”男孩神情异常坚定,握着拳头瞪住狄文。“是你把我从牢里带出来的,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秦岙笑着说,语调带着些微顽皮。“少爷,红红,会一直服侍少爷的。”丫鬟走过来,一向冷静的面容此刻有些凄然,眼圈通红,不久便潸然泪下,“所以请少爷别丢下红红。”丫鬟知道自己是王府的奴婢,可是狄少爷,真是个好人!
狄文对目前这种状况有点无措,女孩在哭,男人在笑,还有一个男孩巴巴瞅着他。“呃,我想我们该……收拾一下。”没有带太多东西,因为都不是狄文自己的,他最多拿了些替换的衣服,就完了。两个小鬼过来时,包袱也都很小,似乎都揣摩出他的心思,而秦岙,则是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到大门时,老管家正等在那边,看透人生的浑浊双眼,正噙着老泪望着他们。“狄少爷……”说完再也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忠伯,替我向他说声再见。另外,这个女孩我带走了。”说完点点头,率先出门,其他三人也在看了老人一眼后,跟着出去了。“等等!”老管家突然大喊一声,跑过来把一样东西塞到狄文手上便退到门里,“狄少爷,谢谢您,救了王爷。”说完返身关上大门。狄文低头看去,发现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便折好了递给丫鬟。“你来管吧。”钱财由女子来管,比较好。最后,对众人说了句“我们走吧”,便上路了。
因为处于非常时期,整个国家都陷入低潮,街上娱乐性设施不允许开张,最多只有一些关于衣食住的店铺还在营业,是故显得很冷清。狄文不知道该去哪儿,所以他询问了其他人,每个人给出的答案也都相同:他去哪,他们就去哪。这让狄文很伤脑筋,于是他睇眄着三人,说道:“几人中只有一人有家,我们便去东山吧。”秦岙听了温和笑着,“欢迎,我不介意你长住下来。”墨汁听了忍不住从鼻孔里哼声,脸色臭臭的。
东山靠近江南,位于江南东边临海,是个三面环海的半岛,此处又叫蓬莱,只因此岛与内陆之间,有一片森林作为屏障,人很容易便在里面迷失方向,兜上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出来,常有人失踪于此,是故少有人能踏足那块地方。真实的情况其实很简单,一来是人为所布迷阵,二来加上海风带着水气吹拂上来,在林间凝结成雾气,就成了迷雾,这两样加在一起,一般人很难穿越,便就有了个吃人雾树林的称号。
众人取道小路,南下出了皇城,经过一番走走停停,来到了江南,途中倒也悠闲,虽然有出过事,但并不大,芝麻绿豆的,很容易就解决掉。抵达东山外围的一个城镇时,天色已晚。中间他们买了辆马车,因为四人中有两人没武功,这样一来脚程势必慢下来,加上几人面貌都很出色,外露难免惹上麻烦,所以秦岙当起车夫执起马鞭,其余三人便在车里,反正不认路,便由着那赶车的带他们随处走了。
在旅馆里休息的时候,看见一反路上白绫飘飘的景象,此处依旧灯红酒绿,于是众人疑惑。询问下来才知,原来国葬完毕,新帝于三日前正式登基,这是喜事,自然处处张灯结彩热闹纷呈。从皇城传来的消息说,第二、九、十王爷辅佐着原本是四王爷的新帝,治理国家,其余皇族或远或近拿了封地迁出皇城,官僚基本上没撤换多少,只是多了道通缉令,据说悬赏捉拿的是御使台,罪名是玩忽职守,私自潜逃,不过奇怪的是这份通缉令一没名讳二没画像,一时让许多人摸不太着头脑。听到这,狄文这才想起腰间小袋里,那块官印忘了留在王府了,不由为自己的卤莽有些懊恼。
就在他们用完饭打算离席时,从外面进来四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少爷,其他的是护卫。那人在堂内扫视一圈,当目光对上狄文这一桌时,面露喜色,大步朝这儿跑跳而来。“大哥!”说完绕到秦岙身后,扑到他背上挂住,那些护卫也齐齐过来,向秦岙作揖行礼,叫了声:“阁主!”
秦岙把他弟弟拽到凳子上坐好,笑道:“怎么出来了?不乖乖呆在岛上,不怕被骂?”“干娘从来不骂宝儿。”此子名唤秦包,乃秦岙末弟,因不满自己那包子一般的名字于是擅自改成了秦宝,周围一干人等拿他没辙,自让他胡闹了去。说着他眼睛在狄文几人身上溜了一圈,然后定定望着狄文——脸上的眼镜。“那是什么?”伸手一指,他刁蛮的勾勾手指,示意狄文主动奉上,免得他少爷动手。
狄文摘下眼镜,递过去,可那人却没接,只呆呆望着他出神。突然,秦宝从哥哥身边椅上跳下,三两步来到狄文身边,一屁股坐下,仰着小脑袋拽住他的手臂:“喂,我讨你当老婆,好不好?”众人听了,除了红红,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秦岙和墨汁。“宝儿,休要胡闹。”眼底温和不再,深沉得黑暗。墨汁更是气急,跳起来瞪着秦宝:“我家主子可是男子,怎么可能给你当老婆!而且……也不看看自己这德行,哼!”
秦宝凶狠地回敬墨汁,偎到狄文身上:“宝儿喜欢你,你当宝儿的老婆,好不好吗?”说着撒娇着在狄文怀里蹭脑袋,看得秦岙和墨汁的脸更黑了。狄文扣住他的脑袋,因为感觉有些痒,淡淡问道:“什么是老婆?”众人诧异,尤其是秦宝,张着红艳艳的小嘴呆头呆脑,未几笑嘻嘻的说:“老婆就是娘子,老婆就是妻子,老婆就是夫人。所以,你当宝儿的老婆,好不好呀?”第一次见面,狄文就面对三次求婚,真有点哭笑不得。照那样说,他想他能明白老婆是什么,但既然男人没有卵子无法孕育下一代的话,那要他当老婆,就是不可能的。“我无法产子,不能当你老婆。”他很不客气的回绝,看到秦岙这时突然就低低笑了起来,八成是想起牢里那一幕了。
秦宝嘴一瘪,眼眶泛红,水气开始在眼底凝结,眉头鼻梁都皱作一团。“宝儿很乖的,宝儿不喜欢小孩子,宝儿只要老婆!”说完开始大哭,其声震天,让众人顿觉耳痛头疼,难受异常。狄文看着那张哭哭啼啼的小脸,下意识伸手摸他,瞬间,那副表情滞住,许久才抽泣着抹掉眼泪,眨巴眨巴,哽咽道:“你真的不肯当我老婆吗?”狄文轻轻摇头,淡道:“我是男人。”秦宝突然咬住唇,眼乌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变脸似的绽放灿烂的笑容,“那我以后天天问一遍,你总有一天会答应的。”说完乐呵呵的把脸贴住狄文胸口。“老婆,你叫什么?”秦宝甜甜的问道,对于那声称呼,自己偷着乐。“D·文。”大堂内骤然静默下来,所有人都把头朝这儿转来,秦宝带来的三个护卫更是把眼睛瞪的象要掉出来似的,而怀里那个小孩,却只是慢慢抬头,开阖几下嘴巴,失声叫道:“冰血火镰!”狄文轻蹙眉头,说到:“只是D·文,不是冰血火镰。”秦宝却没听进去,咋呼着叫起来,抱住他笑道:“我的老婆好厉害啊!”
和狄文在一起的其他三人,因为那段时间都消息闭塞,所以不知道狄文的名号早被传扬出去。墨汁愣愣问道:“主子,什么是冰血火镰呀?”秦宝鄙夷的嗤之以鼻一声,然后说道:“冰血火镰就是老婆啊!他打败了阴鬼子,早进了武林谱的前三了。”此话一出,秦岙最为震惊,他是江湖人,当然知道阴鬼子实力几何,目光炽热的移向狄文,却见他面色沉寂,仿佛这一切都和他不相干,不由苦笑。这个人,无心啊!不理神色各异的三人,秦宝讨好的说:“老婆,听说你那把血焰在身体里面,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狄文现在才开始明白,这个冰什么的,果然是说自己,不仅把血焰的名字说出来,连它放在哪都知道,想必是那时那两个人说出去的,但这不排除苏甯在背后操纵一切的可能性。他轻轻说道:“血焰一出,便要见血。”说着把秦宝拉开,对其他几人说:“走吧。”秦宝不满他轻慢的态度,跳上去抱住狄文的腰,让他拖着自己走,其余三人岂能放狄文和一个危险分子在一起,自然紧紧跟上。
上马车时,秦宝硬是挤上来,他的护卫只能牵着马儿在后面跟着。墨汁看这新来的很不顺眼,一直和他吵,秦宝自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两人打打闹闹,弄得狄文头很大。他掀起帘子坐到驾驶座上去,看见秦岙的笑,也跟着苦笑一下。“自小对宝儿溺爱惯了,养成他这性子,我向你道歉。”“很亲切。”说完垂下眼,想起一位故人。记得爆炸的时候,他被自己踹了一脚,很重的一脚,虽然自己拿捏好度,不会致命,但躺上十天半个月,是必须的。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你在想什么?”看狄文一脸怀念,秦岙好奇的问道。“想一个朋友。”“是谁?岚王爷,还是新皇帝?”话里的两人,都对这个男人有非分之想,尤其是刚登基的皇帝,那种占有欲早前就很明显了,而如今的辅国王爷,只是自己还没有察觉罢了。“不是。他不在了。”这是两个世界,狄文是故如此说到。在秦岙听来却是另一层意思,不免心里有点酸,却也有些庆幸,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死了,再好不过了。
这时,路前头跳出三个男子,每一个看起来都功夫不弱,神情阴鸷。“冰血火镰,你杀了我教左护法,就必须以命相抵!”说完纷纷亮出自己兵器,一支笔,一把刀,一柄剑。秦岙想下地应战,却自身后被一把抱住,回头一看,正是他那任性的弟弟。“宝儿,你作甚!”“大哥,你不许出手!宝儿要看老婆的镰刀!”说完对三个护卫也喝道:“你们几个,谁敢出手我整死谁!”那三人听了一阵哆嗦,赶忙把脖子缩回去,出头事小,小命要紧,何况他们也好奇,这镰刀是怎么放在人身体里的。狄文看着秦宝,“你真想看?”听出他话中已有妥协,秦宝欢呼起来:“老婆,你真好!”
狄文跳下车来到那三人面前。他面沉如水,淡漠的气势却让那三人有点悚然。“听说你还有副鬼爪,何不亮出来瞧瞧。”狄文回头看看,不知道自己该拿指甲上呢,还是该取血焰上。“宝儿要看镰刀!”后面的秦宝朝这儿呼喊着。狄文也懒得多想,二次多过一次,他就把血焰叫出来吧。轻轻仰起头,他把手贴住额头,在血焰升起来时,一把拽出来。众人的眼睛越瞠越大越瞪越圆,最后身后的人发出惊艳的低呼,身前面几人,身体则开始发抖。红色的刀身,血光荧荧,一种妖异的美流转刀身。“我来了。”狄文轻轻说道,然后舞刀迎上。
众人骇然的看到,那内力招示皆高的三人,加起来却敌不过一个狄文,每人仅能应付自己这边,无法对同伴实施援助,甚至于在面对那朝自己劈来砍下的镰刀时,只能四处躲闪,很简单,他们的兵器全都毁坏了。那是以卵击石的后果,他们好在拿武器挡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并不在镰刀的攻击范围里,不然和他们那个前辈阴鬼子一样,刀与人,同归于尽。就在那刀口即将抹上中间一人的脖子时,他绝望的豁出去般大喊一声:“停!!”不要说,还真有效果了,狄文停了下来,淡淡问道:“有事快说。”另两人见状立刻退后好几步,以离开那恐怖的区域。“我们三人俱都空手应战,你拿镰刀对付我们,不免有欠公允。”狄文想了想,松开手。“你们鬼道的人什么时候讲过公平,少笑掉人大牙了!”秦宝气愤的大吼,他还没看够,可是那把血焰在接近地面的时候,突然就消失了。“血焰没见血,但不表示你们可以活。”轻轻说到,狄文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悲鸣,埋怨他如此独断专行,没让它尝到美味就把它收回去,于是两手一伸,十根手指便长了出来。今天必须见血,不然无法安抚躁动不安的伙伴。
把手背在身后,狄文快速朝那三人窜去,眼波飞转的瞬间,其中一人就在拿自己双手抵挡的时候,穿手穿心,倒下去了。狄文把指甲上的血甩掉些,然后把视线调向另外两人,他们正以很惊恐的目光盯住他。他朝他们走去。“别、别过来!你这妖怪!”左边一个颤着声音嘶吼。“我本不是人。”狄文转瞬就在那人面前,背过身贴着他的外围旋了半圈,离开时那人已身首异处,当狄文看向最后一人时,他居然咚一声跌坐于地,裤裆处泛出水印。他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那人手脚并用朝后退着,在泥地上留下一道印子。
“主子!”狄文回头,看见墨汁和红红,正挤在车头看着他,两人眼中皆有不忍,于是收起利爪,朝回走着。就在这时,身后劲风一阵,狄文反手一扣,恰好扣住那人自动送上的脖子,微微一使力,只听的喀嚓一声,那人脑颅就软软耷拉下来,吐出舌头翻起白眼。回到马车上时,秦宝呼啦一声扑到狄文身上,不住蹭着,一个劲说他厉害,狄文看着墨汁和红红,淡淡说了句:“对不起,我本想放过他。”“少爷,您手上有血,让奴婢替您擦擦。”红红掏出手绢,拉过狄文一只手轻轻擦拭起来。“主子,墨汁好担心主子。”男孩红着双兔子眼,“主子很厉害,可墨汁知道,厉害的人,都不长命。”说完呜咽起来。
狄文推开秦宝,让他们回到车厢里头去,坐到秦岙身边,等他继续赶路后,说道:“很抱歉,那会让你失望了。”说着,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回头,朝着墨汁他们挤挤眼睛,回过头时,连狄文自己也呆滞起来。他居然,会做这种事。马上,车厢里传出破涕为笑的声音,狄文不由想到,算了,反正这也没什么不好。正想着,他察觉到有人自身后抱住了他,微僵着身子回过头,便是秦宝那大大的笑容进入眼帘。“老婆,”拿脸颊蹭着那单薄的脊背,“老婆……”一边赶车的秦岙突然叹一口气,神情间有些担心。他担心弟弟,太过认真,而非小孩子图新鲜好炫耀的心理。
秦宝立刻冲上来,抱住狄文手臂:“这是我老婆!冰血火镰狄文!”那人惊讶的看着狄文,好久才回过神,立刻调侃道:“包子,你啥时候讨老婆的,我怎么不知道的?喜糖呢?拿来!”秦宝气愤的一拳打过去:“我都说了不许再叫我包子,不然我宰了你拿去喂狗!”那人啧啧几声,“就你这样,人家肯跟你才怪了。”秦宝也不直接和他硬碰,泪眼汪汪的瞅着狄文:“老婆,他欺负宝儿,呜~~~~”“秦飑,别欺负你弟弟。”秦岙呵斥一声,然后说道:“他叫狄文,不是宝儿的老婆,你别听他胡说,这个是他的小厮,墨汁,而她是红红,丫鬟。”
秦飑走到狄文面前,笑着说道:“我叫秦飑,是秦岙的三弟,包子他三哥。”“你好。”狄文向他点点头。秦飑突然盯着他的眼睛看,慢慢伸出手,“这是什么东西,奇怪得紧。”就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到狄文那一刻,秦宝推了他三哥一把,秦岙拉过狄文的手朝后拽了一步,墨汁则闪身挡到他的跟前。秦飑蹬蹬蹬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本来想念他弟弟几句,却在看见这种情况后玩味而暧昧的笑了起来。“三弟,你去收拾三间房给他们。”秦岙看弟弟那种神色就知道他脑袋里又开始酝酿歪主意了,赶忙支开他。秦飑也不恼,只是瞪了一眼秦宝,冷笑道:“秦包子,你等着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我要推回来!”说完掉头进屋。秦宝朝着那背影做个鬼脸,然后又粘到狄文身边,和本就喜欢粘着狄文的墨汁二人,一左一右的俨然成了观音座前的金童玉……童。
秦岙带着几人进屋,让他们在大堂里歇会儿,等他弟弟收拾好房间后再带他们进屋休息。一行人好奇的打量着内部装饰,觉得这地方更象一个家,没有外面传言说的蓬莱阁那种富丽堂皇的奢华。看大家一脸不解,秦岙便解释道,说蓬莱阁并非只是一幢竹楼,而是包括周遍十余户人家的这么一个村子,他的身份说的好听点是阁主,说难听点就是个村长,不过幸好外头的人不知道,不然一定笑落他们大牙。
这时,一个布衣罗裙的女子从外头进来,看见秦岙他们时,惊得手里的竹篮掉在地上,三两步跑过来:“岙,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干娘,先皇驾崩了。”女子浑身一颤,抖着唇说:“父皇、父皇他……”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叹出,“作为女儿,我没尽到孝道,不过想必父皇也不在乎。对了,那如今是谁,当了皇帝?”“前宁王爷。”女子点点头,很是感慨,“想来也是他。所有皇子里,父皇最喜欢的就是他了,那我皇兄他……”“岚王爷如今是辅国王爷。”女子听后满脸诧异。“怎么可能,四弟怎可能放过皇兄,他们向来都将彼此视如寇仇,父皇他都想些什么呀?”秦岙却是摇头,“我倒觉得先皇此做法不错。他们即可互相牵制,又能互相推进,还可互相扶持,如果都有把国家治理好的意志与决心的话,这些互动所产生的效果,一定是好的,而且很卓著。”女子细想一下,觉得也有理,便不再关心这个,毕竟她如今已离开皇家,不再是皇族人了。“你是怎么出来的?飑去皇城回来后,说你不在了,我一直担心,以为你已经被……”不敢再说下去了,女子自己是越想越可怕。
“是他救了我。干娘,他叫狄文,另外两位一位是墨汁一个是红红,都是狄文的伙伴。”女子走到狄文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很诚恳的说:“谢谢你,救了岙。我叫苏怡香,如今是这几个孩子的后母。”狄文向她问声好,然后看见这女子抬起眼来打量起自己来,却也在这时,注意到他身后藏藏掖掖的秦宝。“秦宝!”刚才还温婉的女子突然大喝一声,秦宝吓的瑟缩着,却还是扭扭捏捏的走出来。“干娘。”他撒娇的叫了声。“你还认我这个干娘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外面很危险的,你还出去!”女子严厉呵斥着。“干娘,宝儿已经老大不小了。”秦宝瘪瘪嘴,很委屈。“你才几岁!什么老大不小!等你那边长了毛,再来跟我说你已经老大不小了。”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除了狄文,面色都有些尴尬。秦岙干咳一声,示意他干娘稍微收敛一点,怎么说以前也是个公主,到了这儿就成个泼妇,他爹一定会被人说的。苏怡香猛然间自己也意识到,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秦宝却兀自还在狡辩,“真的!干娘,我找了个老婆回来!”秦岙一听不对,刚想将这话头打住,却听苏怡香挑着眉冷冷问道:“哦?你说的是谁?”说完瞥了眼在场另一位女生红红,冲她温和的笑着,红红也回以微笑,同时向她摇摇头。苏怡香不解,却在看见秦宝搂住狄文手臂兴奋的说:“他就是我老婆!”当下脸色大变。
秦岙笑着站出来,“干娘,宝儿还小,不懂事呢,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文的武艺很高强,宝儿只是把他当英雄崇拜着。”苏怡香听了,脸色也缓和下来,笑着说道:“宝儿,别给人家添麻烦。还有,以后没干娘命令不准出岛,不然看我不扒掉你一层皮!”说着回到门口拾起竹篮,“那我先去做晚饭了。”穿过大堂偏门,消失在拐弯处。
这时秦飑从楼梯上下来,边笑边揶揄:“秦包子,被干娘刮了吧。居然还说什么‘干娘从来不骂宝儿,干娘很疼宝儿’,大话,简直就是大话。”他学秦宝语气说的那句话,惟妙惟肖的,弄得本来还在怒目相向的秦宝登时俏红小脸,窘得直往狄文怀里钻。“三弟,你就别再说他了,宝儿只是孩子心性,贪玩了些。”秦岙打圆场,实则是秦宝的反应不为他所乐见,如果秦飑一直说,那么秦宝岂非一直赖在狄文身上不肯离开了么!
秦飑倒也识相,头一转,笑道:“大哥,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我带他们去吧。”于是众人拿起为数不多的行李,跟着他直上三楼。三楼纯粹是给人居住用,过道两边都是房间,加起来正好六间,每间门上都用朱砂笔大大的写了个数字,从一到六。“二弟四弟和五弟在外闯荡,你们就暂住他们的房间吧。”秦飑大概知道自己大哥的心思,笑道:“狄文,你就睡我二哥的房,你的小厮和丫鬟就睡四弟五弟的,你看怎么样?”秦家老二的房间在秦岙和秦飑中间,对面三间是其余几个弟弟的。狄文点点头,不表示什么意见。
众人各自回房,稍微打点一下。狄文把行李放在房里那只书桌上,环视一下这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屋子,然后走到窗口推开,望出去。后面可看见很低矮的山包,丝丝海风从那上面吹拂过来,而底下则是草场,绿油油的,一点都看不出时值冬天的样子。笃笃笃有人敲门,狄文便去应门,见是秦岙。他侧身让他进屋,然后关上门。
“这房间是我二弟自己布置的,我想你应该会喜欢。文,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其他地方?”看狄文脸上没多大兴趣,秦岙又道:“从这往左一直走,可以看见海,想去看看么?”果然,狄文的注意力上来了。他似乎很雀跃,微笑着点头。“走吧。”出去后发现人都不知上哪去了,狄文猜测八成他们都感觉累,休息了,便也不放在心上。跟着秦岙下了楼,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向东边走,经过那些人家时,有人自会和他们打招呼,狄文也在秦岙介绍自己时一一向他们颌首致意,又走了一段路,草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石林,再过去便是沙滩,然后是大海。潮水时涨时落,冲刷着海滩,形成一条白色的海岸线。狄文走过去,却被秦岙拉住。“文,想过去看的话,把鞋袜脱了。”狄文左脚蹬右脚,右脚再蹬左脚,然后光着脚丫子就朝那里走去。他那个时候,因为温室效应,所以有过几次大海啸,然后冰山融化,成水蒸发,却也因此不再循环变不成雨滴回到地上,所以海平面下移了许多,虽然陆地是多出许多,可都很贫瘠,加上连年战争,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干燥的气候中。
秦岙起先还能笑吟吟的看着前面那个开心的人在水里踢海水玩,难得看到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秦岙觉得非常高兴,他甚至有一种冲动,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开开心心的,他会不惜一切,都将给他。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人却开始脱起衣服来了。秦岙大惊,连忙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文,你想干什么?”狄文回头,神情有些淡然,但双眼却是亮晶晶的,“游泳。”说完拿回自己的手,继续。秦岙看着那衣物一寸寸掉落,那白皙的肌肤一点点展现。狄文包裹着衣服时,感觉上很纤细,但他的身体却并不瘦弱,皮肤下一层薄薄的肌理,随着动作流动着,没有太过厚实的精肉,但却拥有强大的力量。秦岙知道这个人,没有内力,他的武功也没有统一招示可循,他和人打架,全靠身体本能,和那爆发力加速度加力量,这个人是谁,他很有兴趣,但现在,他更想好好守护他,平淡的人,似乎从没有尝过快乐,似乎,永远都那么无聊,似乎,很容易就会消失。一阵心悸,秦岙忙不迭拉回飘远的心神。他觉得自己想太多了,那人不好好的,在他眼前嬉戏么。
狄文一头扎到水里,双眼搜索着海下生物。他掠过鱼儿,专注的盯着海底那些植物,正当他打算伸手摘一株石花菜时,突然嘴上一凉。定睛看去,一条小小的亲吻鱼正摇曳的尾巴,不停在他的唇上啄呀啄的。狄文怔怔的,看着那条小鱼儿,突然一个返身朝回游着,来到岸上。秦岙还站在他衣服边上,看见狄文浮出水面朝自己走来,便微笑起来。他很刻意的把视线调得很高,不让自己看到不该看的。若说平时对一具男人的身体,他很难产生暇思,可偏偏光瞧着前面那截细滑的脖子,他就有些口干舌躁了,所以他想自己还是不要冒那个险的好。拿起一件外衣,他刚想说“先擦擦,再穿衣服”时,突然狄文就抱住他的头,凑过脸来。秦岙只觉眼前一晃,自己就被人吻了。他觉得如果自己还有理智的话,应该推开他的,可他是想,却没这么做。他的手仿佛有自我意识,不理那挣扎得厉害的意志,紧紧搂住面前的人,而他的唇,更是因为不满于那人只是浅尝辄止的在他唇上轻啄,一口含住对面粉嫩的薄唇,伸出舌头直取宝地。
狄文愣怔住,不知道秦岙在干什么,刚想推开他时,手腕被他扣住,被反剪到身后紧紧箍住。睁着眼睛,狄文看见的是一张很男性的脸,紧闭着眼,眉头微摺。有个软软的东西,在他嘴巴里不停舔动,他的上颚,他的牙龈,他的齿缝,甚至于想钻到他喉咙里去。呜咽一声,狄文移动舌头想压制那不安分的东西,却反而被它牢牢吸住,勾缠盘绕着。恰在这时,秦岙睁开眼,他移开一点距离,哑着嗓音说道:“用鼻子呼吸。”然后又堵了上来。
狄文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气,他倒吸一口凉气,所有感觉一下子潮水般涌了上来。胶合的唇瓣丝毫不留空隙,那具有攻击性的人不停纠缠着他的舌头,狄文不知道怎么回事,本能的想躲,却无处可逃。少时便被迫与之一起舞动起来。“嗯……”才哼了哼,头便被一只手掌扣住,秦岙更是把脸压过来,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腮边,痒痒的。狄文闭起眼,眼角便泛出一些泪花,他开始觉得这游戏,有意思起来了。
秦岙知道如果再不打住,自己一定会把持不住,所以他不得不啵一声分开彼此胶着的唇肉,气息不稳的盯住狄文。他的吐息也很乱,但神智却比秦岙冷静。这就是苏甯想对他做的事么?刚这么想着,鼻子上一痛,回神见到秦岙正移开的嘴。“你在想谁?”对他刚才的表情,秦岙太过清楚,这让他感觉不太好受。“只是想,苏甯是不是也打算和我做这种事?”“他做了吗?”抵住彼此的额头,秦岙抬起眼皮望着他。“不,我没有给他机会。”秦岙听了,心下一喜。“那为什么让我吻你?”狄文想了想,说道:“刚才在水里,一条鱼,碰我的嘴。”他停了会,沉思着,才又说道:“感觉有点点凉,所以我很好奇,人的嘴唇,碰起来是什么感觉。”秦岙低低笑起来,眼底掩藏不住愉悦,“所以你就上来,一把抱住我碰我的嘴?”因为额头被固定,狄文无法点头回答,便嗯了声。秦岙有点好气,有点好笑,哭笑不得的说道:“那你觉得和人亲嘴是什么感觉?”他想理智上该感谢那条鱼,毕竟是它制造了这么一次机会,可情感上秦岙却一点都不打算这么做,他此刻倒有点想把它捉上来,烤着吃掉。
"很软,湿湿,麻麻的,还有些酸。”狄文用手抚着自己的唇,回想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嘴里有血腥味,当下看着秦岙。他喝了自己的血?还是自己喝了他的血?秦岙似乎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了,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不起,我一时情难自禁,不知分寸了点。”说着他用手掰开狄文嘴巴,看见里面和着血丝的唾沫。“破皮了,很痛吧。”说着温柔的在他唇上来回抚摸。狄文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面前这个男人喝了自己的血,所该产生的后果。他的血可以根据自己当时的脑波所辐射出来的信号改变性质,如果他觉得那人该杀该死,血液便自动转化为巨毒,如果他觉得那人不该死,则立刻变为救命的东西,可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样一种情绪,他的大脑发出的又是怎样一种电波,而喝了他的血的秦岙,会变的如何,这些问题如今还无法解答。
正烦恼着,秦岙突然轻轻搂住他。“文,你知道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怎么想吗?”狄文本能的摇摇头。“一个男人,用一本正经的表情问别人‘男人会不会生孩子’,非常奇怪,但是你那时看起来非常可爱。先前我只看过你被人带着进进出出,心想这个人一定无心无情,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而且前宁王对你很执着,你却无关痛痒,就觉得你很冷血,可是你却问出那种问题,顿时让我推翻了以往的偏见,你并不是无情,只是不懂情,后来你说要带我出去的时候,我很高兴,你知道么?”说着亲昵的蹭蹭狄文的腮。“所以我一直跟着你,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想留在你身边。可是,你之后却抛下我们,很久都没有出现,那时我很焦躁,所以只能逗你的小厮玩,看他跳脚,听他信誓旦旦说你不会丢下我们,我才觉得安点心。而当你出现的时候,我下了一个决定,守护你,保护你,一直,陪伴你。”秦岙叹息一声,轻声恳求道:“请允许我这么做,守护你,保护你,一直陪伴你,请允许我,文。因为同样的,我也需要你的守护与陪伴。”狄文想回,却又听他说道:“我知道你很强,面对任何一个强大的对手都不会怯懦不会退缩,但我还是想这么做,因为我觉得,你的心,其实很渴望有人陪伴。”
狄文静静听着,等到他说完后,才慢慢回道:“我不知道感情是什么东西,但你若想跟在我身边,我无法阻止,如果你觉得值得的话,那就教我吧。”突然想起他先前说的一句话,他又道:“我并不是对任何东西都没兴趣。我很喜欢生化,喜欢研究,喜欢钻研,喜欢搞明白为什么。”秦岙听他说完,便也知道这生化肯定不会是一个人,也就把刚冒上来的一丁点酸意按压下去,微笑道:“我会教你,把你教成一个好学生的。”说着发誓一般的,在狄文的额头印下一吻。他记得那把镰刀就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所以拿这儿当神圣的缄誓之地,应该可以表达自己的心意吧。
狄文平静的望着他,突然扯了抹浅笑,“我会认真学的。”说着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开始往身上穿。回去的时候,狄文问秦岙:“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秦岙忖了下,笑道:“喜欢的话,有很多种,只要彼此间有点好感,不管是什么关系,都可以理解成喜欢。朋友的话便是友情,亲人间便是亲情,情人间便是爱情。而爱,是比喜欢更深一层的感觉,同样也分许多种,在我看来,爱要比喜欢来的疯狂。”狄文分析着这段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解。于是他淡淡说道:“有什么具体的表现形式吗?”秦岙一怔,突然呵呵笑起来,“那我们不说其他的,就光说情人间的喜欢与爱吧。”敛起笑他拉住狄文的手,“当你看见你喜欢的人时,你会感觉喜悦,当与他相隔万里时,你会时刻思念,当他受伤生病时,你会感觉心痛,当他伤心难过时,你也会感同身受,当他和其他人不清不楚时,你会愤怒会酸楚,而当你们彼此相处时,那种温馨安心的感觉,是别人给不了的。”这段时间秦岙可是一一尝了个遍,说起来也就头头是道的。
狄文左思右想了好久,说道:“我还是不太能够理解,不过我会试着去感受。”“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秦岙紧紧握一下他的手,便又拉着他继续往回走。在接近村子时,秦岙却又不得不松开了手,毕竟两个大男人手拉手,非常突兀,他还不想人没追到就先面临阻力。回到竹楼后,大家伙都聚集在大堂里,见着他们,秦宝首先就冲过来,扑到狄文身上,“老婆,你上哪去了,让宝儿好找!”“我去海里游泳。”狄文回道,然后看见众人围了过来。“少爷,海水不干净,奴婢服侍您洗个澡,可好?”红红看了看狄文半干的头发。“主子,以后也带墨汁一起去,墨汁不想一个人呆在这儿。”说着各扫了秦家几兄弟一眼,有点不满。狄文揉了揉墨汁的头,说道:“我知道了。”然后看向红红,“没关系。不用洗澡。”说着便和他们一起进到里面。秦岙却拉住他末弟,微笑道:“宝儿,虽然大哥不想管太多,但你叫文‘老婆’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以后就叫他一声狄大哥,记住了么?”秦宝噘着嘴,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呼呼的爬到狄文腿上,亲昵的叫道:“老婆~~~~”秦岙叹气着摇头,这孩子真是娇纵惯了,根本听不进话。
当晚,秦岙发送了三份飞鸽传书给岛外的弟弟们,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平安到家,让他们别担心,也别想着找他。随后,他便接过临时村长秦飑那直呼重的担子,开始处理蓬莱阁的事务来。虽然看起来象个普通的村子,可蓬莱阁能名闻江湖不是没道理的。以秦家为中心,村里的那些人,个个拥有绝世武功,听命于秦氏一族,替他们办事。而且他们也不完全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缙绍国内有许多商号在他们名下,甚至用蓬莱阁的名义,协助委托人做一切除杀人放火之外的事。据秦飑的说法,大公主之所以会私逃到他们家,完全是他们那个喜欢四处游荡的爹,在一次无意间闯入皇宫时与之撞见后一见钟情坠入爱河,然后将她拐回来的。秦家老爷子不仅是个鳏夫,还有六个儿子,一般父母都不一定会将女儿下嫁于他了,别说苏怡香身上流的还是尊贵的皇族血统。那时两人彼此间常有书信来往,但后来秦老爹因为世俗偏见主动放弃,选择逃避,于是观念大胆敢爱敢恨的大公主一封书信便写给了秦家长子秦岙,恳求他成全两人,便有了秦岙夜闯皇宫,斩杀侍卫,唆使大公主出逃这样的事,之后秦岙在一次出岛时被伏击守侯的官兵抓到,在拒不交代大公主下落的情况下,被一怒之下的皇帝下了秋后问斩的铁令,从那时起他便一人留在牢中,等时机一到,在弟弟们的配合下闯法场,不过意外的是,这之前他被狄文给带了出来。
听了这个故事,众人都有些咋舌,苏怡香能放弃荣华富贵的宫廷生活选择跟随一个飘忽不定的男人,简直就是爱情的典范。狄文若有所思的看着苏怡香,突然问道:“你会想他吗?”苏怡香虽然对待小辈十分泼辣,可到底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公主,一谈到自己的夫君,不由略带羞涩的抿嘴轻笑。“想。怎么会不想呢。”说完垂下眼吃吃笑着。狄文细细咀嚼着她现在的神情,觉得还是无法理解,正冥想之际,秦宝扒光碗里的饭,又赖了过来。“老婆,宝儿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对这个小孩狄文也没辙,纵使他不喜欢人体接触,却下意识的觉得不该跟他说,一如墨汁要粘住他时,他也莫可奈何。点点头,狄文说:“等我吃完。”一边的墨汁听了,连忙把碗里大半的米饭塞到嘴里,怎么也不会让主子和这个家伙独处的!
从那时起,狄文及周遍人的生活,又开始回复到平淡。活泼的秦宝时常会拉着他,以及跟屁虫似的墨汁一起出去玩,他们有时下海捉鱼摘海草,有时到吃人雾树林里去布迷阵,有时实在没事干就逮着谁整谁,如果连人都没得玩了,那就坐在草地上编花环,那时秦宝总是会把他编的花环戴在狄文头上,说那是新娘子的盖头,狄文会陪着他们玩,但很少参合进去,除了下海时,他会到海底挖点海泥拿上来研究外,其他时候都是那两个孩子在胡闹。红红则跟着精明能干的苏怡香学起她以往不会的东西,比如做鞋子,和绣帕子。蓬莱阁的生意很好,秦岙和秦飑天生就是副劳碌命,时常忙得连人影子都看不到,弄得秦老大常常愤懑的想,这样他什么时候才能教会他的文,什么是爱情呀!
听外面回来的人说,这个年过得很热闹。新皇帝改元第一年,年号乾圜,帝号肇,不仅预示着天之初,也预示着民之初,以及国之初,新的开始,自然必须热热闹闹的,让百姓觉得国家的未来无可限量。可谁又知道,就在肇帝整顿了庙堂及后宫之后,便就从这皇城之中消失了呢,若要问当家的是谁?如果他那几个让人不顺眼的兄弟这时还不能帮上忙的话,他还不如违抗先帝遗诏宰了他们。而面对如此任性的皇帝,臣子们也只能摇头叹气,谁让他们本来就是肇帝的人,不替他办事,替谁办事。当然,这事百姓不知道,他们只当皇帝小儿还乖乖在宫里呆着,坐镇一切运筹帷幄,其实不然。而更让蓬莱阁里那些人想不到的是,微服的肇帝,带着新的贴身侍卫谭成林,正朝江南这边而来,看起来他们的平安日子,也快到头咯。其实肇帝会以蓬莱阁为目标不足为奇,他知道狄文是从天而降之人,乃无根之人,小厮墨汁在被前吏部尚书发掘前是在青楼里当小童的,而红红自小就卖身岚王府为奴,这三人都是无处可去的人,如果只有他们倒是难找了,可现在有一个秦岙,此人的家在东山蓬莱,若四人在一起,那个旁人进不得的方外之地,便就是最大的目标了。
苏甯一路上快马加鞭,完全没有游山玩水的心情,一门心思朝东山进发。说他任性也好,说他不负责任也罢,不逮到那个家伙,他这皇帝也不用当了!到达蓬莱外围的小镇时,镇上有一个传言,据说在去蓬莱的路上,死了三个鬼道的教众,三人死法各异,却皆耸人听闻。当听说其中一个死于数剑穿心时,苏甯知道那肯定是狄文所为。于是也顾不得休息,刚进了客栈就又出来,谭成林很识趣的随后跟上,不曾抱怨一句。在临近那著名的吃人雾树林时,苏甯看见了熟悉的穿着打扮。那些是鬼道的喽罗,他们三三两两正在林子外围转悠,似乎在找入口。苏甯于是停下,想等他们离去后再闯阵。虽然他是鬼道实际上的教主,但鬼道其实有一个挂名的统治者,那是他用来操纵这个组织所设立的傀儡,而知道这个真相的也只有一些高位的成员,下面的喽罗是无从得知的。
苏甯向身后的谭成林使个眼色,后者便立刻站出来,走过去,只见他走到某人跟前,抱拳施礼后,便张嘴不知说了什么,不一会儿那人便离开,在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人。那人显然是他们的上司,看见谭成林后傲慢的拿鼻孔看人,甚是倨傲,却只见后者附耳过去,说了句什么话,那人便脸色大变,唯唯诺诺的躬身行礼,不一会儿就招呼手下离开了。苏甯等他们走后,才从大树下面走出,来到树林边缘。“君上,此树林甚是诡异,小心为上。”苏甯哼了哼,表示知道。他沿着那排树木来回走着,慢慢踱着,仔细的观察着每一棵树的区别,仔细的分辨细微的不同。基本上,每棵树都是不同,可人为和天然,到底是有分别的。天然的东西看着很自然,人为的话,总会存在一份僵硬。挑挑眉,苏甯停在某棵树前,蹲下来。他发现,其他树木的根部,或多或少都长着菌类,而这一棵,却是光秃秃就一个树根,盘根错节的,其中一条很大的树根甚至破土横亘,那上面有丝丝异香,是故有许多小蚂蚁在上面忙碌。苏甯站起来,在其他树前停留几许,发现他们都没有那种香味,这味道很容易就能让人闻出来,如果稍加留心的话,可以发现源头。于是他回到那棵树下,伸手拨开那树根边上的土,果然看见下面埋着一只瓮,密封着,浓烈的味道自里面飘出。看来以前荒唐的少年时期,没少研究女子脂粉,也是有点好处的。
起身背起手,苏甯大跨步朝前走去。“君上!”谭成林担忧的叫道。“何事?”停住脚步,苏甯回头,皱着眉褶不甚耐烦的问道。“君上,此阵据说叫‘六合七星八卦阵’,实在凶险,请让属下走在前头。”“不必了。”苏甯说道,然后继续朝前走,谭成林立即跟上。
所谓六合,以精、气、神相合为内三合,手、眼、身统一为外三合,统称“六合”。又,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也叫“六合”。但这个阵法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利用这点,正确来说而应是反六合。进入此阵法,不管是习武之人或者寻常百姓,该合的不合,合着的亦会分散,力求做到打断注意,搅乱吐纳,骚扰神经,加上让人在肢体行为上的不协调,以至面面俱散的地步。
所谓七星,是以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为阵位,每一个阵位上都有一关,天翻、地覆、风卷、云压、水击、火燎、禽兽七阵,每一关都能牵制大量敌人,甚至进行清剿,而这七星阵也是整个阵法的攻击中心所在。
所谓八卦,便是凶吉的两端,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对应卦象为天泽火雷风水山地)为基础,以圆心为基准,包围整个七星阵,是是非非善善恶恶好好坏坏,变化多端捉摸不定,为辅助阵法,功用是增加或降低内部七星阵法的破坏程度。若不巧巽位撞上天权星的风卷阵,那么风风相辅,威力大增,若正好离位撞上玉衡星的水击阵,那水火相调,自然威力大减,有时甚至可能安然闯过此阵,而运气如何很难猜测,于是便给闯阵者一定的心理压力。静止的七星被运动的八卦所包围,掩盖以虚幻的六合,三项条件加在一起,这个阵法,至今无人可破。其实说来,要破这阵法其实也忒是简单,只要你找出那颗北极星的位置,往那一站,那么此阵对当时阵内人便失了效果,而尽管外围的八卦一直不停变动旋转,可里面的七星阵却不会移动,如果能依据七星找出北极星,那这阵便算破掉,而要找出北极星的条件,便是从那唯一一个入口进去,如果走错入口,那面临的只能是阵法,而不会有破阵之法。
苏甯不信邪,硬是闯了进去,自他踏过那根树根时,人便已身处阵内,只是一时还不曾察觉到而已。但当听到此阵名字时,苏甯心里已经有了些底。他研究过机关阵法和奇门遁甲术,清楚有的时候复杂即是简单,简单即是复杂,而既然叫六合七星八卦阵,那么突破口也只有一个,六合为虚,八卦为圆,只有七星,根据天象学来说,七星尾端还有一颗比它们亮的星子,那便是北极星,而这,便是破阵之关键。
越往里走,苏甯越感觉炙热,这大冬天的,他却已汗湿了袄衣。突然前方出现一个红点,然后转瞬间就来到他眼前,朝后一掠,苏甯才瞧清楚,那是一颗火球,而当他两脚落地的刹那,越来越多的火球自头顶纷乱坠下,那天仿佛也变得通红,正往他头顶压下。苏甯继续朝前走,不一会儿又感觉身坠冰窖,严酷的温度让他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瞬间就冻结起来,那一刻他感觉心焦气躁,身后的谭成林早不知到哪去了。苏甯告诫自己不可放在心上,这只是阵法,是利用幻象制造出来的虚境,可他却切身感受着寒冷的气温,而这天气,即使是皇城的三九天,也不曾出现过。把稀薄的鼻水吸回鼻子,苏甯觉得自己必须稳下心神,心神一乱,要破阵,就再不可能。于是他缓慢的作着深呼吸,不停调节心跳和呼吸,许久方自睁眼,继续朝前走着。
眼前黑影一掠,苏甯侧身躲过,一只半人高的猛虎正龇牙咧嘴向他咆哮,一声虎吼后,猛扑过来。苏甯运起内力一掌拍在老虎脑门,便见这畜生哀嚎一声躺倒在地,而接下来,蟒蛇,群蝎,鹰隼一个接一个,恼得本就没什么耐性的苏甯大为光火。他胡乱挥舞双掌,几下起掠便向前而去,迎接他的,却是地动山摇。抱住一棵树,等震动缓和后,苏甯不打算前进了。卤莽为之,并不能够解决问题。他回想着第一个遇到的是什么,然后第二第三个,再结合那些效果,细细琢磨着。几番推敲下来,苏甯得出一个结论,这儿是天璇星的位置,如果按照天地风云水火兽推论,那么一切都能解释了。于是他目测着北极星所在的方向,把目标定下后,腾空跃起,足尖轻点,三两个起降后落在一个地方。苏甯想他是找对地方了,因为他脚下这个点,堆着许许多多石子,想必蓬莱岛的人,便是以石打击来穿阵而过,而他的脚在踏上这个地方时,眼前霍然开朗起来,那本来和他失散的谭成林,也正在不远处的前方,正不停转着身体,大汗淋漓,神情似乎很苦恼。苏甯朝他走去,看见谭成林已注意到他,满面惊喜的朝自己迎来。“君上!”苏甯点点头,打个弯向东边走,却在这时身后出现掌风,事出突然,加上距离极近,他仅回了半个头,就被人一掌拍在背心旁,喷出一口鲜血跌跪在地。“谭卿!”不可置信的翻身仰躺在地,苏甯看着谭成林面有难色,哀戚戚的望着自己。“朕待你不薄!”呵斥的下场是一阵咳嗽。见苏甯如此,谭成林心有不忍,蹲下来想扶他,却被苏甯一把打掉援手。“休要碰朕!你不配!”谭成林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起来确有难言之隐。
这时,一个人突然从一棵树下闪出来,轻击手掌朝这缓步而来。“我的教主大人,我的皇帝陛下,你可总算落到我手上了。”来人长相颇佳,但眉宇间有股歪斜之气,乍看就不给人以好感。“陛下熟读兵书,该知道螳螂补蝉,黄雀在后,陛下是那螳螂,那我就是黄雀了。”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陛下,还真要感谢你破了这六合七星八卦阵,不然‘属下’还走不出来了。”说着走过来,也不理苏甯欲裂眦目的怒瞪,手一拂就让他昏迷过去。他提起苏甯衣领,很不客气的将他拖着。“陈胤,你不可过多为难君上,一拿到鬼道实权,便就将他放了!”谭成林喝到,看他这么粗暴的对待当今皇上,甚为不满,不由后悔起自己所做的事来。
陈胤一笑,猛然就朝谭成林射来一个东西。谭成林大惊,堪堪躲过,可还没松口气,胸口一痛。他低头,瞪着眼望着自己的胸口,发现一柄小刀的头部穿胸而过。“你……”指着陈胤,他想质问他为什么!“有了苏甯在手,你以为本座还会只满足那小小鬼道的教主之位吗?笑话!不过可怜了陛下,才当了没多久的皇上,就面临驾崩的境地。”说着他猖狂的仰天大笑,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谭叔,你欠本座的情,现在还清了。”得意的丢下一句话,陈胤消失在树林里。
谭成林捂着胸口靠到树上,十分后悔。他不该听信小人谗言,妄信于他,更不该拘泥人情之恩,协助于他,最不该的是,他相信了陈胤所说,只是做个傀儡教主而十分伤心难过,同情之意加还情之欲,便傻傻着了他的道,害了君上。谭成林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上一死势必天下大乱,而且君上对他有天大的恩泽,他却选择背叛,自己是死有余辜,但最后,他还得为君上做一件事,那样,他才能稍稍安心,即使无法瞑目,也可以放心了。提一口气,谭成林屏住气息,快速朝蓬莱岛走去。他穿过树林,无视这仙境一般的地方,朝着最高的一栋楼走去。这时,耳朵接受到孩子的嬉笑声。谭成林本不想多加理会,但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和那嬉笑声的主人争吵,而言辞间还提及主人二字,便忙朝声音处走去。
草地上围坐着三个人,那一头披散的乌黑长发,不会错,正是狄文狄少爷!谭成林小跑过去,然后一头跪倒在那人背后。“狄少爷!请你救救君上!”
秦宝和墨汁正在吵架,很简单,墨汁十分看不惯秦宝做了花环就给狄文戴,那么丑的东西,还说是什么新娘子的盖头,他羞不羞的,不仅男女不分,还喜欢胡思乱想,真真要不得。“我告诉你,少拿这么难看的东西给主子,简直是糟蹋了主子的美!”秦宝一听,不服气了,墨汁编的花环比自己强不了多少,他有什么脸说自己的花环难看!“我警告你你个黑墨水,本少爷编的花环是天下间最美最香最漂亮最五颜六色的,你自己那个才难看,别往我老婆头上扣!”“你叫我什么,你这只包子!”“黑墨水!”“包子!”“黑墨水!”……狄文无奈的揉揉额头,如今他可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人凑一起,绝对让人想发火。突然,两个吵闹的人皆嘎然住嘴,瞠目结舌的瞪着前方,狄文的身后。“主子……”墨汁想说什么,然后呀一声叫起来。“狄少爷!请你救救君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狄文转身。让他诧异的是,谭成林胸口那边有一条很粗的血痕,他的一只脚上也都是血,还滴答滴答掉在地上。“你的君上是谁?”他淡淡问到。谭成林再顾不上什么大不讳的,喊道:“君上就是陛下,是肇皇帝,是苏甯,是前宁王爷!狄少爷,谭某在此求你了,去救救君上吧!”说着几乎哭起来。狄文眼皮一跳,问道:“他怎么了?”谭成林一口气说道:“我背叛君上,他为鬼道教主陈胤所擒,拿来要挟,陈胤为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且奸猾狡诈,势必会对君上不利,谭某在此恳求,请狄少爷去救君上!”一口气泄完,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人也软瘫在地,嘴巴一开一阖,气息已不再顺畅,但是他的手紧紧抓住狄文的,“请……救救……君……上……”狄文见他瞪圆了眼睛,硬撑着不肯闭上,于是点点头,那一刻,谭成林慢慢阖下眼。“谢……谢……”头一歪,人已断气,这过程没用多久,让狄文大叹人命贫贱。
“主子……”墨汁扯住狄文的衣袂,眼睛不敢朝那个死人望过去。“去收拾一下吧。”狄文抽回自己那只手,发觉腕口有一圈瘀青,便朝谭成林看去一眼。这也是人的感情所衍生出来的力量么?能让他的血液凝固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往回走的时候,秦宝丢下手里的花朵跟过来,“老婆,你要出岛吗?”狄文瞥他一眼,轻轻道:“我答应了他。”“宝儿也去,好不好?”狄文淡淡道:“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你去问你干娘吧。”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都不在。狄文便带着两个小孩去二楼苏怡香的房间,敲门进去后发现红红和苏怡香正在里面,靠在一起看着彼此的绣品,后者不时指正错误需改正的地方,红红听了不住点头。“狄文,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苏怡香问完,然后神情一凛,“出了什么事,你的身上怎么有血?”
狄文低头一看,衣袍的侧摆沾了零星的血点,便说道:“草场那边有个人,已经死了。你们去把他埋了吧。还有,我要出去一趟。”然后推过墨汁,“他们俩,留在这儿,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们。”说完出了房。“主子!”墨汁和红红追出来,满面焦急,就生怕狄文把他们丢下不管了。“我去救一个人,可能也会杀人,你们不会武功,去了危险。”说完一人揉一下,便重新把红红推进苏怡香的房里。苏怡香却走出来,“你去救谁?”“苏甯。”大惊,美丽的女人浑身哆嗦,“皇弟他——”“我会把他救回来,你别担心。”说着回了自己的房。秦宝跟着狄文进了屋,堵在门口,“不带宝儿去的话,宝儿就不让老婆去!”狄文收拾了个包袱,然后来到门口,低头与秦宝对峙。
“你喜欢我吗?”秦宝忙不迭重重点头。“喜欢我的什么?”秦宝语塞,讷讷的嗫嚅着小嘴,“宝儿就是喜欢老婆,没有为什么,全身上下都喜欢!”狄文平静的说道:“那就让开吧。如果我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对你思念,那么回来后,我当你老婆。如果没有,你就死心吧。”“不要!”秦宝急了,照狄文如今的态度看来,他决计是不会想念自己的。一把抱住对面那人的腰,他耍赖皮的死活不肯松手。“秦宝,你少给人添乱!”门外苏怡香的泼辣嗓门响了起来,吓得秦宝立刻缩起脖子。狄文打开门,看见他们三个都在门口。“狄文,我皇弟,就拜托你了。”苏怡香深深向他鞠了一躬,起身后一把扯过秦宝,拖着不让他离身半步。“主子,墨汁在这儿等您!”墨汁泪眼汪汪的吸着鼻子。“少爷,回来红红给您做袄子。”女孩的眼眶也很红,却依旧冷静自持。“老婆!我也要去!干娘,你放手!我要和老婆一起去!”秦宝胡搅蛮缠着,不过苏怡香看起来虽是个弱女子,对付小孩倒还真有一套,只见她啪啪啪三下,重重打在那刁蛮小孩的屁股上后,那孩子便瘪着嘴,哽咽起来:“干娘,宝儿大了,你不能打宝儿屁股!”“不听话的小孩就该接受教训!”说完拽着他推回房,落锁。“老婆!”门里随即传来拍打声,一声轻过一声,最后是嚎啕大哭。“路上小心点,狄文。”苏怡香微笑道。狄文向三人点点头,背上小包下了楼。
问人要了一匹马,在那人送了他句祝福后,狄文便跨上马,朝岛外奔驰。因为不了解对手的情况,狄文在第一个落脚的村子里停了下来,到客栈里去打探消息去了。江湖汉子吵吵嚷嚷呼来喝去的,但都没有关于鬼道这个组织的信息。狄文听了半天,觉得还是自己去问比较好。于是他放下茶盅,来到隔壁一桌。那里围坐着四个粗犷男人,每一个的嗓门都很大,肩膀都很宽,动作都很多,脸皮都很厚。当看到狄文靠近他们时,他们停住调笑,狐疑的看着他。“鬼道,在哪里?”那些大汉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瞧瞧,又有一个人想进去。大哥,所以我说我们干脆也加入进去算了!”狄文跟前的那个回头对其他三人说道。“四弟,那可是邪门歪道,你不怕被武林正道追杀呀!”那人对面的人犹豫着说。左首一人啐了口,“怕他们作甚!听说鬼道对门众政策甚宽,也不用那些古板教条约束人,大哥,我也同意四弟看法,不如进去得了!”右首的赶紧点头附和。“我想问,鬼道在哪?”狄文见他们只顾自己讨论,不回答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这身细皮嫩肉的也想加入鬼道?给爷爷当暖床的还差不多。”那个老四淫笑着回头瞟着狄文,不怀好意的视线上下游移着。狄文伸出手,然后整个客栈鸦雀无声。只见他拢着手掌,十根尖利的指甲,离那人头颅毫厘,环绕在四周。“我再问一遍,鬼道在哪?”那人斜着眼珠子看着眼角那锋利得比小刀还薄的利器,冷汗源源冒出。“冰、冰……少侠饶命!”男人身体僵硬,动也不敢动。他的同伴也都骇然的望着这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鬼道在哪?”狄文见他们还是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不悦,手指于是靠近一点,立刻中指的指甲就戳进男人颧骨,一丝鲜血流了下来。“小、小、小的,小的不知!”老四连忙说到,就生怕慢上一步这恐怖的玩意会刺进自己脑袋里。狄文知道他的话不假,于是移开手。“怎样才能找到鬼道?”他平静的问到。
“少侠、只要把你的血焰背在身上,鬼道会自动找上少侠!”现在江湖人谁不知道,冰血火镰和鬼道已经对上,更清楚冰血火镰持的武器,和他的特色。这个年轻人那双手乍一亮相时,所有人都清楚他的身份。狄文再次上马时,他的背上多了一个庞然大物,一把血红色长约两公尺的大镰刀,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嗜血的锋芒。
亮出招牌果然有用,没多久狄文便被盯梢,他轻松的就生擒两个男人,然后与之面对。“陈胤在哪?”若这个问题早一点问出口,这两男人一定会大喝一声“大胆!我教教主的名讳岂是你随意叫唤的!”不过那只是假设,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两个,每个人都躺在地上,两人中间蹲着一个男人,他的两只手,分别抵在他们的喉咙上,让他们不敢胡乱动弹的真正原因,是那手上的十根指甲。“少侠,有话好说,我们兄弟也没得罪你,怎么就突然亮武器对付起我们来了?”左边一个涎着脸讨好的说到。“你们是鬼道的人?”两人点点头。“你们跟踪我。”两人讪讪的,面有菜色。“我只想知道,怎么找到陈胤。”
地上两人转头互觑一眼,左边一个道:“少侠,我们只是小喽罗,连教主大人的模样都没见着过,压根也不知道怎么去找他老人家呀。”狄文淡淡说:“不必。带我去见你们的上司。”他的办法很笨,顺藤摸瓜,总能碰到那根瓜蒂。那两人苦着脸,无奈点点头,脖在指甲下,不得不低头哇!
狄文跟着他们,来到邻镇的一家武馆。穿过大厅来到天井,那里正有一个中年老头在喝茶晒太阳。看见前面两人,意兴阑珊的正想低头继续啜茶,下一秒头倏的抬起,两眼登时放出精光。“张三李四,这人是你们抓回来的?”背后那把高高耸起的镰刀,他可没看花眼,正是教内通缉的冰血火镰。放下茶壶,老头兴奋的走到狄文面前,绕着他踱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啧啧赞叹。“是他!果然是他!”说着便叫来一个小厮,吩咐他飞鸽传书给上面的人,说他们抓到了冰血火镰。小厮朝屋后走去的时候,狄文跟了上去。“喂,你上哪去!”老头一把扣住狄文肩头,皱着眉头说道。“放手。”狄文轻轻说着,手微拂,而后朝前走去。不一会儿后面便传来鬼哭狼嚎一般的呼喊,大嚷着痛啊痛啊,却原来,是狄文刚才不着边际的用指甲齐掌划断了老头的五根手指头。
狄文来到屋后,那里有几只鸽棚,里面养着好些灰鸽,他赶到时,小厮正往手里鸽子的脚上绑东西,末了两手捧住,朝天扔去。鸽子扑棱着翅膀向西飞去,狄文连忙追上,这样一直跟了一天一夜,狄文才终于察觉不对。按照当时的情况,谭成林进入蓬莱岛前不久,陈胤才带着苏甯离开,以普通人类的速度,即使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不会行出这么远距离,对于自己没能及时察觉找错方向,狄文不由暗恼。他任鸽子继续向西飞着,自己返身朝来时的路回去。在到达原先那个小镇时,狄文看见一辆豪华的马车,恰在这时停在那鬼道分部的门口。闪入墙角,狄文看着车上下来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然后是两个大汉,扛着一只一人大的麻袋跟随在后,三人在那中年老头点头哈腰的欢迎下进了屋,然后门关上,武馆也打烊歇业。
狄文来到房子南边,爬上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朝里面看去。底下正是天井,此时坐在椅子上的人,换成是那个年轻人,老头卑躬屈膝的候在一旁,两个大汉站在对面,他们中间的地上,正是那只麻袋。青年抬抬手,那老头便走到另一侧的桌边,在桌子中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掌按下,这时,轰隆隆巨石移动的声音嗡嗡响起,青年所坐的椅子正后方,出现一个入口一条阶梯,恰被那张大躺椅遮挡住,外头有人也不一定能看见。那两个大汉抬起麻袋,走下阶梯,然后那个青年跟着下去,最后是老头。狄文落到院中,冲过去,石盖正在往回滑动,眼看着就要合上,狄文一个斜跳,刺溜一下就钻了进去,整个人和阶梯呈平行线,扑笃扑笃的就到了底。他机灵的伸手一抓,避免身体撞击地面发出大的声响,等速度一下子变为静止时,才松开手把脚放到地上。前面有条很长的甬道,长到前头几人还能看见背影。狄文屏着息跟上去,轻手轻脚的跟着。走了约盏茶工夫,前面便是一个大房间,黑暗阴沉,有点压抑。因为回声,人一旦说话便能听得一清二楚。一道陌生的嗓音这样说道:“让本座看看教主大人的脸。”然后是悉悉嗦嗦的声音,随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我的陛下,委屈你了!只要你把传位诏书拟好,我便放你出去。”没有任何回音,然后那人道:“你就留在这儿吧。钱伍。”“属下在。”是那老头的声音。“本座把人押你这儿,你可得好生看好。丢了唯你是问!”“教主放心,属下这个地道至今还无人知晓。定不负教主所托。”“这样最好。你替本座先准备一间房,本座想休息一下,对了,找几个姑娘,本座心情好,想乐乐。”说完低低笑着,很是得意。“教主请放心,属下一定安排妥当!”奴颜媚骨的老头讨好着主人。
狄文快速退到楼梯口,然后矮身躲到楼梯阴影处,不久,那几人便出来了,不过少了一个大汉,看起来是留在里面当看守。狄文等他们出去石盖合上后,才从躲藏处出来。他朝里面走去,在接近那个房间时,停了下来。沿着墙角,他看见那里空空荡荡的跟间牢房一样。一面有桌椅,而设置牢笼的地方却只铺了些干草在地上。被留下来的大汉此刻正伸着懒腰,往椅子上一坐,靠到墙上,打着呵欠。而牢笼里也确实有一个人,远远望去,很是狼狈。那人此刻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嘴角似乎还有血。狄文蹙起眉头,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苏甯在他的印象里,一直都很倨傲,即使生气愤怒的时候,也是一头雄狮,如今见到他这样颓废的模样,感觉甚是怪异,他觉得胸口酸酸涩涩的。狄文拔下一根头发,夹在手指间,朝那大汉轻轻一投,那男人突然就歪斜着朝旁边栽倒下去。听到声音,靠坐在墙上的苏甯抬起头看了眼,然后便朝门口这边盱盱而来。狄文走过去,在后者越瞪越大的眼睛注视下,挑开锁链走进去。苏甯很激动,瞬也不瞬的凝睇狄文,见他靠近连呼吸都变急促起来。
狄文在他身前蹲下,用指甲在那圈绳索上划下一刀,那玩意便断成好几截。苏甯这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狄文。“文,让我好好抱会儿!”说着把脸埋在狄文脖根,轻轻蹭着。
狄文静静的,一动不动随他去。直到感觉本来还安分贴在他背心的两只大掌开始移动,而且越来越有朝下的趋势,便一把抓住那两只手。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能在这种时候还那么不正经的,苏甯或许是第一人。拉开彼此的距离,狄文观察着他。“你脸色不太好。”苏甯拿回自己的手,改为握住狄文的,笑道:“我一时大意,中了小人的道。文,你会觉得我无用吗?”说着拿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狄文看,从他的神情来看,丝毫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忐忑,苏甯有自信,狄文不会嫌弃他的,很简单,这个男人对许多事都懵懂到无知的地步。
狄文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自己一只手指,在指腹上戳了一下,挤出鲜血,递到苏甯面前。“喝下去。你血气不足。”苏甯只是舔去那一滴血,然后抓过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含住,用力吸吮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被抓的?”抽空苏甯问到,虽然他心里有个答案,但他不确定。如果那人要救他,那么当初为什么又背叛他?
狄文压根没注意苏甯吃的是另外一只手指,只是淡淡说道:“谭成林死了。”顿了顿,他又道:“我觉得他在忏悔。”说完他皱起眉头。因为他看见自己的一只手指上有红点,那么现在被苏甯咬住的手指是?抽回来,狄文才发现,那只手指上除了透明的唾液外,什么都没有。他迷惑的看向苏甯。“你肚子饿了?”苏甯扯着大大的笑,说道:“是的。我想吃你。”狄文没听出弦外之音,问道:“我不能吃。另外,你为什么在这?”
说起这,苏甯突然就咬牙切齿起来。他狰狞着恶狠狠朝狄文逼近。“文,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怎么我送完葬回来,你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而且还是顶着架钨砂消失的!你说你该不该罚!”狄文从腰间掏出御使台的官印,向他递去。“走的时候我忘了留下。现在还给你。”苏甯不接,只是说道:“跟我回去。这御使台你继续当着。”狄文摇摇头,“不行。我答应他,呆在他身边,学习。”
苏甯沉下脸来。“你答应了谁?学什么?”“我答应了秦岙,跟他学什么是感情。”任性的皇帝倒吸一口气,眼看着就要发飙,却又蓦的泄了气。“我比他先遇到你,为什么你不给我机会,反而让他来!”他很不服气,非常不爽!狄文静静说道:“你给我的感觉,有攻击性,他没有。”窒了窒,苏甯抬起头,眉眼耷拉神情哀求姿态萎靡,“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狄文张口想说话,嘴唇却被他的手点住,“不!别告诉我答案。若回答是不,那对我太残忍了!”说着启睑拨视,柔柔摩擦着狄文的唇瓣。
狄文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抓住苏甯那只手,他道:“好。我给你。”苏甯惊喜的瞳孔放光,兴奋的热泪盈眶。他一把抱住狄文,不停蹭不停蹭。“文,我会拿自己所有一切去交换你的,包括我的心!”说着,苏甯勾起偷到腥的贼笑。原来,文他吃软不吃硬呀。看来以后要追求他,需要变更一下对策了。
两人起身后,狄文便返过身往外走。苏甯拉住他的手,“文,帮我整整衣服。”毕竟从小娇养惯了,苏甯不太能够忍受自己衣杉不整的走在青天白日下面,虽然自己会整理,但他更想让狄文帮他整理,为此,他不惜装可怜。狄文回眸瞄了他一眼,淡道:“你的模样很整齐,不需要整理。”这时他注意到苏甯嘴角有干涸的血渍,便伸过手去用指甲轻轻刮去。苏甯看着他的眼神开始出现占有欲,他专注的凝视着狄文,神情趋于柔和。这个男人,值得一切!
往外走的那段路,苏甯死皮赖脸说要牵狄文的手,才肯走。狄文只是淡淡问道:“你有幽闭症?”这房间这通道,都很低矮,加上长得仿佛没头,给人窒息的感觉。苏甯自是不知什么叫幽闭症,却顺水推舟的勤快点头。狄文朝后伸出手去,立刻被一只厚实的大掌包裹住。他们来到那个石盖之下,然后狄文用拳头敲打几下。从声音听,这石盖厚度不大,但若打碎它出去的话,会发出十分响亮的声音,狄文考虑着,是不是一劳永逸,就今时今地解决掉一切?似乎从他的神色间瞅了些意思出来,一旁的苏甯说道:“文,现在还不能动陈胤,我必须从他身上着手,把教里背叛的人一并揪出来,凡是背叛我的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好过,既然都是腐蛆,那我更不可能让他们侵蚀我辛辛苦苦一手创立的组织。”苏甯悲愤填膺的磨着牙。“我明白了。”狄文说道,拉着苏甯朝回走。这儿的上面是天井,那他就找别的地方下手。
回到那间房,狄文仰起头朝上望望,然后解下背上的血焰,他现在倒希望血焰是把斧子而不是镰刀了。看着往内弯曲的刀刃,狄文咬咬牙终于朝上击出一锤。咚一声,上头出现一个凹洼,狄文拿下血焰看了看,见那翼型生物的两粒瞳仁中折射出幽怨的光彩,不由稍稍露出一个苦笑。他握紧刀柄,接着朝着那个凹洼的中心一锤一锤顶去,一下重过一下。淅淅沥沥的土块泥团在地心引力的召唤下降落着,未几便有更大的碎物坠落下来。狄文感觉到土层的松动,于是转头对苏甯说道:“后退三步。”待后者乖乖照做后,他吸一口气很用力的拿血焰捅去。日光照了进来,取代原有昏黄的烛火,狄文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掉在他头上肩上,只是望着上面狭小的一圆天空。
突然身子被朝旁边拉去,狄文回过神时,苏甯正拿手拨他发丝上的细物,替他掸掉肩头的粉尘,帮他抹去脸上的灰泥。“怎么这么傻,天上掉个大石头下来你也拿脑袋去顶啊!”苏甯呵斥着,看他那无关痛痒的表情就不舒服。“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说着说着,想着想着,就开始生气。“听着!”将那纤细的人儿提近,苏甯定定望入他眼底,“我不认识你的话,你爱怎么样都随你,我不喜欢你的话,你想怎么样也随你,但我认识你,我喜欢你,我在乎你,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从今往后,不仅这天下是我的,归我管,连你也是我的,同样归我管,明白了么!”
狄文看着这呼哧呼哧呼吸浓重的男人,心底冒上来一种怪异的感觉。他望着他发怔,而这男人因为发觉他那难得困惑的神情,于是问道:“文,你有什么问题吗?”苏甯只是想知道他的想法,语气是没得商量的,有问题他也不在乎,反正他是管定这个家伙了。狄文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淡淡说道:“这儿,跳得很快。”他指指自己的头,“而这儿,运转紊乱,它告诉我有错,所以我还是不太能够理解,但是……”狄文缓缓勾起嘴角,“我很开心,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
苏甯快乐得简直想一蹦老天高。狄文居然因为他的表白而感觉喜悦,那岂不是说明,他对自己是有感觉的么!咧着嘴,这向来目空一切傲视群雄的肇帝,这会儿象个傻子一样呵呵笑着。“文,我坦白告诉你,这就是所谓的感情。”“你是说……”狄文微微愕然,思索着。“对,你已经能够感受这种东西,所以!”苏甯认真严肃的说道:“不要再去跟那个秦什么岙的学了!我教你!”狄文许久才抬起眼,义正词严的说:“不行。我答应过他。”苏甯气结,刚想警告他如果敢让秦岙来教那自己就阻挠到底,却又听他说道:“你教是你教,他教是他教,你们是不同的个体,教出来的东西不会一样。”苏甯这会真有一种冲动,操起那把诡谲的镰刀,剖开这家伙的小脑瓜子,看看里面到底填的是什么?是棉絮?是石头?或者是臭臭的屎尿?这男人,以后逮到机会一定要好好进行一番改造再教育!不然气死的只会是自己。
“文,我暂时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了,我想到时我们必须静心坐下,不然很难沟通。而现在,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才是最该做的。”苏甯走到那个洞下,一提气就窜出好几丈高度,随后稳稳站定在地上。狄文在这房里环顾一圈,决定毁了他,于是走到唯二两根顶梁柱旁,镰刀挥舞两下,然后跟着跳了出去。两根木头都是往斜里砍的,须臾地面开始动摇起来,然后轰然巨响,塌陷了一大块。狄文转头打量起这个地方来。这明显是郊外,稀疏的树林充斥周围,时值傍晚,从某个方向飘来炊烟的味道,想必那里就是小镇了。狄文凭借印象,知道他们该往东南方走。苏甯这时靠了过来,凑近狄文的耳朵,嬉笑道:“文,我带你飞,好不好?”飞?狄文被这个词所表达的意思给吸引住了。狄文有速度,狄文有爆发力,所以他可以在速度的基础上,跑的飞快,可以在爆发力的基础上跳的很高,但若要这两样加一块,那就是不可能的。狄文毕竟不会中国功夫,不知道轻功的精髓,所以对飞,很直观的认为必须是张开翅膀才能做到的,于是他认真的说道:“你没有翅膀,不可能会飞。” 苏甯哈哈大笑,打横里将狄文操起抱住,挑着眉睨他,“文,等我带你飞上天的时候,你再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下,我究竟有没有翅膀吧。”说着提起气,一下子掠出好远。狄文侧着头看着离自己渐远的地面,这才明白苏阑确实在飞,却也不是。因为苏阑必须每隔一段距离或者每过一点时间,找个落脚点换口气,这便是起起落落蜻蜓点水。风呼呼的从耳畔吹过,几缕发丝激烈的拍打在自己脸上,狄文难得的感觉新鲜有趣。他微笑的观察着,舒畅的感受着,眯起眼,让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的苏甯顿时心满意足且自我膨胀到最大程度。
“教我飞。”狄文坚定的对苏甯说道,后者咧着大嘴,呵呵道:“没问题。反正你是我的人,教你也无妨!”定下心来,狄文观察起路边景色,然后凝神分析。“你走错路了。”淡淡说到,他四处看了看,之后就盯住边上那人。苏甯怔住,茫然的看看,突然就降落到地上。“走错了?”他拧起眉峰,伤脑筋的呼了口气。“是的,我们应该朝东偏南大约三十度角走,而你却偏了六十度,如果你想去蓬莱的话,这样是到不了的。”听到狄文这么冷静的分析着,苏甯顿觉不好意思起来,这个男人不会因为他做出这种事而嘲笑他,但他仍旧觉得很丢人。把头低下去,拿鼻子蹭着狄文饱满的额头,苏甯撒娇道:“好文!你指个方向给我看,还有,我只是偏了点路,没走错路。”因为苏甯是装在麻袋里被带了来的,他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哪,刚才又太兴奋,尽想着向狄文炫耀自己的轻功,带他品尝在半空飞跃的滋味,糊里糊涂就捡了个方向走。这么欠考虑的事,他肇帝做得出来,却不太想承认。
“如果偏离一度角,导弹有可能投中其他目标,何况你偏了三十度,对与错之间,不能姑息。你是皇帝,一步错步步错,不能用这么敷衍不负责任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错误。”“是是,文,到底该往哪走?”若换了别人跟他说这段话,苏甯早发火了,可这会儿怎么听着怎么甜蜜,虽然有些听不太懂。对于自己陷得如此之深,苏甯倒没觉得不能接受,他只想着,怎么让狄文陷得同自己一样深。“那儿。马的脚程需要两天一夜,你不必太赶,等会儿可能会有追兵,但应该不会太多。”苏甯虚心听着,朝狄文左手所指的方向跑去。“你还飞吗?”狄文问他,苏甯轻笑道:“你想飞吗?”“我随你。不过如果你不飞的话,最好放我下来。抱着我你很容易消耗体力。”苏甯当然不肯,噘起嘴哼了哼,执拗的抱着狄文向前走。
因为是冷天,白日短,不一会儿这天色就暗下来,两人爬到一座山上,在山腰停下。“我印象里没爬过山。”苏甯不解的四处瞄着。“当时你们走的是官道,这儿离那边并不远。”狄文在草地上躺下,把手交放在胸口。眨眼间,上方的天空被遮掉,苏甯撑着手分着腿跪趴在他上面,和他凝视着。“文……”狄文一阵恍惚,遥远的记忆里,有过这样一个人,以同样的姿势,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他,跟他说话,叫他“D”。“文……”苏甯吞了口唾沫,舔舔嘴唇,“我……”咕噜噜几声,苏甯垂头丧气道:“我饿了。”自他被陈胤那个小人装入麻袋后,就一直不曾吃过东西,那家伙居然如此怠慢他,亏他以前如此信任于他,把鬼道交给他打理,真是瞎了眼了。越想越不服气,苏甯愤恨的咬牙切齿着。
回过神时,狄文正朝自己伸过两只手,苏甯暗喜,反正没东西吃吃他也好,对这男人,苏甯老早就存在着一种饥饿感了。狄文抓住上面那人的肩膀,没理会他一脸窃喜的神情,手一推整个人就从他身下退了出来,然后翘起两条腿,一个后滚翻,整个人稳稳站在离他不远的地上。“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然后丢下那个呆滞的男人,转身离开。苏甯许久才无力的趴到地上,揪住一把青草,低咒一声。
狄文回来时,左手托着几只大蘑菇,右手拎着两只长耳朵,耳朵下面,是一只正不停挣扎的兔子。那时,苏甯已经伸起一堆火。一来取暖,二来好烤东西吃,虽然他以前从没做过,但今天他成功了,当然,自己也被薰得眼泪直流,两只手掌更是因为不停撮弄木棒而变得红肿,还火辣辣的疼。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拿起来,苏甯看到狄文放下蘑菇,拿过一根木头想往兔子肚子里扎。“停下!”制止他的动作,苏甯奇怪的问道:“文,你在干什么?”剥皮放血该用刀来才对吧。“烤兔子。”狄文理所当然的说到,却见苏甯一副不可接受的样子。“文,你就这样烤了?”狄文点点头。“文,告诉我,你以前都吃些什么?我是说,如果没人做给你吃的话。”这男人虽然不是茹毛饮血,却也差不多了,他很意外,他居然知道食物必须用火烧过才能吃。
“方便面,披萨,汉堡包或者三明治。”这些东西苏甯听都没听说过,他疑惑的问道,“那都是什么东西?”“吃的。”狄文看了眼兔子,说到。“我不管你以前吃什么,但现在,我绝对不会让你就这么吃一只兔子!”苏甯觉得狄文不仅性格必须改造一番,连生活习惯都得从头教导起来。狄文不解的望着他,那要怎么样吃兔子?苏甯抢过狄文手里的兔子,拿过刀,毫不犹豫的一刀斩。“兔子身上有毛,那东西不好吃,兔子体内的脏器小,也不能吃,活兔子不好烤,必须杀了,洗干净,这样才可以放到火上去烤。明白了吗?”说着抬头望过去,“狄文——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这男人居然自顾自埋头在看蘑菇,苏甯快气死了!
“有。”狄文把蘑菇窜成一串,放到火苗上面。苏甯缓口气,把弄干净的兔子递过去,“拿着,我要去洗个手!”狄文接过,然后看见苏甯爬起来,朝别处走去。不一会儿他回来了,不过看上去还是原来那样。“这地方难道没有水吗!”苏甯火气十足,血和油水凝固在他手上,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狄文朝他递过一串蘑菇,“好了,你吃吧。”苏甯盘腿坐下,接下咬了一口,然后烫得又吐出来。捂住嘴,苏甯恶狠狠的瞪向狄文。“文,回宫我们好好算笔帐!”归根结底,他会遭这份罪,只在于陈胤抓住了他,他会被陈胤抓住,是为了找这家伙,所以,一切都只怪这家伙私自从他身边逃离!
几乎所有东西都是苏甯一人包的,尤其是那只兔子,想到自己金贵的手指对它所做的事,而且狄文还不要吃,苏甯就气,泄愤似的死命撕扯兔子身上的肉,完了抹抹油腻的嘴巴,对那双手已经有点自爆自弃了。两人躺在一起,苏甯枕着头,说:“文,我还是第一次伺候人,我不后悔,可你居然不接受!”生气的脚一蹬,不远处一颗石头便骨碌骨碌滚下去。“碰上你,我接二连三尝到挫败的滋味,你真是个冤家!”天生来克他的。苏甯靠过去,半支脑袋侧身躺着。这个男人睡觉也是那么有味道!苏甯勾起嘴角,刚才的怨气烟消云散了。把手覆盖在狄文胸口交放的手背上,摩挲着那细嫩的皮肤。“文,我想吻你。”慢慢挨过去,他观察狄文的反应,见他虽然睁开眼盯着自己的举动,却没有拿指甲顶住自己的喉咙,或者别的什么,遂大胆的靠得更近,终于,两人的唇碰在了一起。
酥麻的热流立刻从嘴巴那边四散开来,苏甯十指大动,含住那软软的唇吸吮着,很小心翼翼。片刻,苏甯就分开彼此,调整失去规律的呼吸,状似不经意问道:“你让别人这样对你过吗?”这个别人当然有所指,不过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及其他名字。狄文点点头,抽出一只手抚摩着自己的唇。“什么!你让他吻你!”苏甯大惊,倏的坐起来转身瞪他。“不是。”“那是什么!”焦躁的爬爬头发,苏甯现在觉得心里难受极了。“是我亲了他。”轰的一记,苏甯呆滞。他僵硬的扯出抹笑,说:“文,告诉我那不是真的。”狄文的眉尖微拱,不理解他为何要强迫自己自欺欺人。见到他的沉默,苏甯气急败坏的扑到狄文身上,近距离的怒瞪他:“为什么!你喜欢上他了?你爱上他了!不!不可以!为什么只有我会遇到这种事,二哥,秦岙!而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机会!难道你得到他的感情,贪心的还想得到我的感情!”越说越觉得狄文脚踏两只船,原先的柔情荡然无存。
看着苏甯逐渐冷却下来的神情,狄文心口一揪。“当时我只是好奇。亲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解释道。“好奇!只是好奇?那以后如果你想知道做爱是什么感觉,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可以和他上床了!”苏甯怨毒的说,“喜欢吗?和那个男人嘴对嘴唇舌相濡,喜欢不喜欢?和我的吻比起来呢?谁的更让你舒服,嗯?”狄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那略显陌生的脸。苏甯陡然压下脸来,贴住狄文的唇不住啃咬,还把舌头放到他嘴里,使劲舔过每一个地方。
狄文不喜欢现在的感觉,于是把手圈上苏甯脖子,稍稍用力,那粗蛮的动作便打住。抬高头,冷冷看着那红肿的唇瓣,苏甯心中闪过一丝不忍。拿下狄文的手,苏甯翻身背对着他,闭起眼。狄文看着他的背影,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下意识的知道,这个男人在伤心在难过,那僵直的身体,隐隐散发着孤寂和悲哀。狄文靠过去,展开手环腰抱住苏甯,在后者瞬间紧绷起身体后,轻轻问道:“我伤害你了吗?”苏甯金口紧关。“若我伤害了你,我道歉。我不知道感情是什么,所以如果我无意间伤害到你的感情,请原谅我……曾经有人跟我说,感情可以左右思维左右情绪,人可以为此生为此死,我无法理解。我不懂恐惧悲伤快乐愤怒,虽然曾经有些体验,却因为太过微弱太过平淡而没有深刻的感触,因此也无法得出结论。就象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到底带给你多大的伤害,但我心里很不舒服。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苏阑缄默了会,突然就回过身来,然后朝怀里看去,惊愕。“你哭了……”怀里那张表情平淡的脸上,有着淡淡的水渍,而看起来,哭的人本身根本没有察觉。狄文摸摸脸,果然湿湿的。他看着沾湿的手指,不知所措。苏甯还是很介意,却更心疼狄文。他伸手抹着他的眼角,柔声说道:“人的感情很多,除了喜怒哀乐外,还有别的许多正面负面的情绪,比如嫉妒。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拿常识来框死你,更不该把一般的道理用在你身上,自己无法保护想要的东西,却迁怒在你身上,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任性了,我喜欢你,自然应该保护你,直到你成为我的,成为我一个人的!”年轻的皇帝忏悔着,轻声细语,仿佛前面的人是个瓷娃娃,一碰即碎。狄文把头偎到苏甯怀里,缓慢阖起眼。很神奇的,他的心情因为这一番话而霍然开朗,真是不可思议,而且,依偎在一起的感觉,也很舒服,狄文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对这种感觉上瘾。往里钻了钻,他闭上眼,任苏甯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呢哝情话在耳畔低低诉说着。真是美好的感觉。
恍惚之中,狄文听见响动。他倏然睁眼,坐起身来。“怎么了?”苏甯被他的动作吵醒,不解的问道。“有人。”望着山下,狄文淡说道,“可能是发现了,追了过来。”苏甯一笑,“无妨,就让他们看见,我还思量着怎么抓他们的小辫子呢!横竖只会有一部分帮陈胤,这样一来,那些人势必会浮出水面,到时我便来个蔓引株求,省得麻烦。”狄文明白苏甯的心思,于是说道:“要我回避吗?”苏甯想了想,颌首道:“也好。就先让陈胤以为我单兵孤城,掉以轻心。”
于是狄文跳上树,站在高处俯瞰下方。苏甯重新躺了下来,装睡。不一会儿,便有人声和火光,四个男人相继上了山,每人手里都握着支火把,在看见有火堆时,他们彼此示意,然后朝这儿靠来,团团围住。几人的神态举止带有防备,惟恐有诈,等了半晌见地上躺着的苏甯睡得死死,也就稍宽点心。其中一个举步朝苏甯走去,两只手摆起攻击的姿势。“喀嚓”一声,他踩到了一根小树枝,因为怕出变故于是就猛的向地上之人袭去。苏甯滚地一翻躲过那想点自己穴道的手,半爬起来,单腿曲起一扫,防不甚防的那人便朝后跌倒,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苏甯蹬过去匕首一划,一个人死了。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拿出武器朝苏甯攻去。年轻的皇帝便以一把匕首应付起这三个人来。
狄文看到苏甯又杀死一个人,然后砍伤另一个,再装着被最后一人打了一掌,朝不太陡的山下滚去。待到那些人也追过去后,狄文回到地上,跟了上去。因为那三人打打停停,他很快找到。苏甯明显有点招架不住了,额头的汗源源不断,不停大口喘息。他在给了其中一个一掌后,突然掉头就跑起来,把剩余的体力和内力都用在轻功上。那两人追了,但都因受伤,便中途停下。“回去禀报教主,就说人朝东山方向出发!”一个对另一个说道,然后那人回去,说话的那人继续追。
苏甯逃出很远一段路,回头看看后面牛皮糖一样的尾巴,突然就停了下来。他回身等着,待那人在离他五公尺的地方停下后,哈哈大笑起来。这下他再笨也能猜到,苏甯是故意的。大惊,想回去告诉他们说敌人有阴谋,却在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站在自己身后。“你……”男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伸出手,下一刻,血焰轻轻在他脖颈间穿过。狄文饶过他朝苏甯走去,没兴趣回头看一眼,那男人突然坠落的头颅,喷涌而出的黑血,以及轰然倒下的身躯。 苏甯嘻嘻一笑,道:“文,你杀人的样子真是诡异,不过也美极了。当那殷红的鲜血在你背后渲染出一片血幕时,加上月光的点缀,真是让人心动!”狄文听了有些反感,微瞠眼瞳说道:“我不介意杀人,但我并不喜欢这样做。”苏甯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贴着彼此的腮说道:“我知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的手,沾染到血。”苏甯这话说得很诚恳,非常认真,但是狄文没听进去,他感觉到他的肚子,正被什么东西顶着。“你怎么了?”推开苏甯,他低头往那里瞧去,见他胯下撑起一把小伞,不由好奇的问道。现在场合不符合,不然他会认为这人在发情。
苏甯难得面色尴尬,拿手遮挡着那个部位。刚才因为看到那副诡谲艳丽的画面,他突然就产生了一种冲动。不过这事自然不能告诉狄文,不然他一定会认为自己不正常,但话说回来,苏甯才廿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从追到这儿来以后,便一直不曾有过宣泄,如今才有点反应,他都要佩服起自己来了。蓦的,苏甯感觉浑身一颤,一种舒服的快感钻到骨骸,便不得不拉回心神,这才看见狄文正拿手握着他的男根。这个阅人无数的帝王突然面红耳赤,啪一记打掉那正在非礼自己的手,蹦出老远背过身不敢面对现实。
“那就是勃起吗?你在发情?对象是我?”狄文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也让素来以厚脸皮著称的肇帝益发犯窘。“文,别问了,拜托!”狄文感觉有意思极了,不论是苏甯的反应,亦或是那个奇怪的生理现象。“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好奇的跟过去,狄文想饶到苏甯正面,却听见他大喝一声:“别过来!”
站住脚跟,狄文闷闷的说道:“好吧。既然你不想告诉我,那我去问秦岙。”我想他回给我解答的。不过这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善妒的皇帝猛的转身,一把搂紧他的人,将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你要摸要看随你,不许你去问别人,更不许你看别人摸别人!”说完拉过狄文的手,放到那个已经被安抚下来的东西上。“请吧。”说着邪邪一笑,“我很乐意你为我服务。”暗哑着说完,苏甯吞咽着口水,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很期待。
狄文看着对面那副急色的面孔,那双殷殷放光的眼瞳,突然产生一股却意。“我看还是下次再说。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说完架开苏甯的怀抱,领先朝前走去。苏甯失望的呻吟一记,认命的跟上。早知道刚才就别浪费那么多时间装纯洁了,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而对此兴奋等待的他,却必须忍受煎熬——那个地方太过亢奋,都涨得痛了。越想越懊恼,苏甯忍不住用拳头在自己额头上锤了几下,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放开手大胆做。目光灼灼的盯着那纤细的人,他痛下决心。
后来两人一路上又遇到了两次追兵,那种时候狄文会躲起来,让苏甯一人对付,而狡猾的皇帝,每每会留下一到两个,让他们看自己虚弱无法招架的样子,并且让他们知道自己所去的地方,回去汇报,这样打打装装,他们来到了蓬莱西边的镇子。苏甯现如今完全没个皇帝样,因为一路过来都没碰水,他此刻浑身灰蒙蒙的,还胡渣子邋遢的,不过他的气质还是没变,却也因此有些突兀。走进客栈,苏甯把一锭银子咚一声放到柜台上,颐指气使的说道:“给我一间上房,准备滚烫的洗澡水,再替我张罗一套衣服,料子要好些,需要银子自管告诉我。快点去办,做好了有赏。”这时,狄文才姗姗进入。为了不让人识破他的身份,他把血焰收了回去,有人的时候和苏甯也保持着一定距离。他来到一张桌边坐下,要了一壶温酒,和一些下酒小菜。苏甯跟着小二上楼洗澡的时候,他便自斟自酌,慢慢呷着酒液。
时不时,狄文会朝外面的街道看去,他注意到有好几匹快马自客栈前方驰过,来自西边的方向,马上的骑士,正是那些鬼道的喽罗。看起来这个地方也有鬼道的分部,狄文移回视线,看着杯里的酒水。突然,水里出现了另一个身影,让狄文愕然的抬头望去。秦岙在桌边坐下,淡淡笑道:“文,人救出来了没?”尽管那眉那眼那嘴,都是笑眯眯的,可额角一跳一跳的青筋却让人忽略不了。“嗯。”狄文点点头,不知为何突然就心里发虚,但因为不了解这种感觉,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愧疚而产生的这种情绪,只当自己心里不舒服。秦岙见他把目光投在杯里的酒上面,又问道:“那么那位大人呢?”“他去洗澡了。”秦岙叹一口气,“文,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狄文静了静,然后照他的话去做,只是那眼神略显飘忽了。“我心里,有点不安。”“不安?”秦岙不解,怎么这时候他会有这种感觉。“对。没有告诉你一声,私自离开,让你担心了。”秦岙的神色间表达的很清楚,尤其初见时,他很明显是松口气的,所以狄文知道。
“你知道就好。但我并不是担心那个,对你的功夫,我很有信心。”顿了下,问道:“文,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狄文很老实的摇着头,“不知道。”“我担心的是你救的人。”狄文这下犯疑惑了,“为什么?”“他对你不怀好意,我怕你被他骗了。”狄文是越听越听不懂,“他骗我什么?他要什么有什么。”他的观念里,骗子看中的,不是金钱就是地位,这两样苏甯都有,他都没有。“文啊,你真是什么都不懂。”秦岙苦笑了下,“人还会欺骗别人的感情的。而有一点你别忘了,你的感情已经属于我了。”秦岙虽然很温和的说这话,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可是……”狄文想问感情是怎样属于他的,却被秦岙用手势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当初你答应了跟我学习此种的一切,那便不该再和别人去学,文,那时你就已经允许让我陪伴你,我们也交换过誓言,所以你不该反悔。”
“不!我并没有。”垂下脑袋,狄文用手抱住头,慢慢摇晃着。这问题太艰涩难懂,他无法正确理解,一往细里想,脑海中就会出现错误的指示。突然一只温暖的手盖上他的头,慢慢揉着。“如果你想不明白的话,别想了。这件事我会和那位谈的。”秦岙不忍心看狄文如此痛苦,于是说道。“虽然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不太公平。”狄文至少还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开诚布公的谈,忽略其中任何一方擅自决定,都是不对的。一如当初那些人私自决定销毁他的时候。“你觉得你参合进来,能解决问题吗?”秦岙反问了句,感情这事,从来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狄文叹息着摇头,无奈的喝了杯酒。秦岙温柔的看着旁边的人,不再说话,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语。
大约一柱香之后,神清气爽的苏甯穿着干净的新衣服走了出来,本来风和日丽的脸色在看见楼下某桌的某个人时,转瞬风云变换。他步下楼梯,来到那边坐下,招来小二点了好些招牌菜,然后一直和对面的男人彼此瞪瞢。未久东西上来后,这一桌三人,便是一个埋头吃,一个垂眸喝,一个拨睫看。
等苏甯放下筷子的时候,狄文也随即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后,便起身独自离去。其余两人对上一眼,连忙起身跟上。狄文沿着大街向东走,他看到前面有一个院落门口,有几匹马儿站着,他记得这是刚才那些鬼道门徒的马,其中有匹的后腿上有一块很大的花斑,很容易辨认。在经过那个门时,狄文看见牌匾上写着“淮远镖局”四个大字,大门敞开,里面三三两两的镖师在走动。狄文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出了城后,狄文转身面对那两个人,说道:“我和他先走。你一个人吧。”这话是看着苏甯说的。后者面有不甘,却因为不得不如此而咬牙点头。秦岙朝狄文走去,一直微笑的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秦岙!”苏甯突然出声。“有何吩咐,皇帝陛下?”秦岙优雅的回过身,作一个揖。“你还知道朕是谁呀!朕还以为你给忘了,正打算用个法子让你记起来。真是可惜了!”
“不敢,只是人多口杂,草民以为陛下该是不想暴露身份的才是,故有得罪,还望陛下恕罪。”秦岙很客气的替自己辩解。苏甯冷笑,“朕也不和你废话了!记住,文是朕的人,你放聪明点,日子也能过得长点。”秦岙笑着,久久才回了句:“草民与文有约在先,陛下从中作梗意图横刀夺爱,恐怕贻笑天下为百姓所不齿。况且江山美人,草民以为陛下还是先顾好前者,毕竟陛下这皇帝,当得还不稳当。”苏甯勃然大怒,爆喝一声“大胆”,赤红着眼剑拔弩张的瞪向秦岙,“秦岙,你忒是胆大包天,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朕若治你个大不敬的罪,说你以下犯上言语攻击,也不会落人口舌,更何况你还私拐苏氏一门的大公主,这罪上加罪,朕倒要看看你以后还能用这张嘴说出如何的话来!”“草民惶恐。”秦岙不卑不亢的鞠躬赔罪,可在苏甯看来却是一点诚意也没有的,不由得又是一阵愤切。
狄文走到两人中间,不甚赞同的给了两人各一眼,然后对秦岙道:“够了。走吧。”后者倒也乖顺,立刻收敛起那咄咄逼人的姿态,跟到他身后。狄文向苏甯点头致意,便带着人朝深处走去。
“看到你们那样,我很难过。”一路上都沉默着的狄文突然说道。秦岙语气温柔的问到,眉宇间有一丝暗淡,“你是替他难过,还是替我难过?”“都有。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会如此?”“文,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只要有你在,我和他便不可能和平相处。”狄文歪着头想了想,“但我觉得,如果是感情的话,你们先该考虑怎么得到我的,而不是想着先铲除敌人。”“我看出你对他有感觉,想必他也清楚你对我有感觉,这样一来我们处在一个水平上,如果双方都想着吸引你的注意力的话,有一天会形成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尴尬的局面?什么样的局面称为尴尬?”秦岙摇头叹气,“你同时喜欢上我们两个,而我和他又彼此无法融合,那么,最痛苦的会是你,懂吗?所以现在我和他必须先分出胜负,最后剩下的人,一门心思追求你,而另外一个,在泥足深陷前放弃的话,也不会太痛苦。”
狄文细细品位着这段话,片刻后问道:“为什么我若同时喜欢上你们的话,便就是尴尬。”“因为人都很自私。付出一样东西,都希望能得到同等的甚至更多回报。就拿我来说,我喜欢你且只喜欢你一个,那么我会希望你喜欢我且只喜欢我一个,如果你同时喜欢上别人,我原本的利益受到损害,心里会感觉不平衡,同样的情况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生,那样我和他彼此都不会好受,故而对对方产生出敌意,一旦如此,我和他的关系便会僵化,并且处处针锋相对,这对于同时喜欢我们两个的你来说,想必是不乐于见到的。”
听了秦岙的话,狄文久久无语,少时问了句:“那你希望我喜欢的是他,还是你?”“这个问题你不该问,因为答案你心里清楚,我不认为你什么都不懂,尽管文你看起来对这种事情真的很不擅长。而且……”秦岙苦涩的哂了下,“我会尽力去争取一切,如果没有成功,那也只能说我技不如人,对于你的决定,我也不能强行改变,只能尽一切努力去吸引你了。”狄文在树林边停下,扶住一根树干,低头看着脚下树根上的蘑菇,说:“那如果我的选择是他,你会伤心吗?”
身后没有任何响动,狄文奇怪的回过身,正撞见秦岙悲伤无奈的神情。“会。”说着他吞咽一口口水,慢慢接下去道:“但如果你喜欢他,我不会阻止,有人觉得喜欢便是占有,有人觉得喜欢便是给予,我认为喜欢便是让那人幸福,只要你觉得快乐,我可以退出。”“你会伤心到什么程度?”狄文走过去,近距离的看着他。“哀大莫过心死。如果没感觉了,那我也不会伤心了。”狄文心里开始不悦,他对秦岙此刻的表情十分感冒,“心死之人可活?”如果心脏不跳了,那一定活不了,但只是伤心便能死人吗?“可,却是生不如死。”狄文浑身一震,呆呆的。对面那个男人的眼底,太过灰暗太过黯淡,连他这个人造人看了都心生不忍。“文,你喜欢他比我多,对吗?”狄文茫然的摇摇头,但秦岙的脸色丝毫没有好转。“我知道,事实就是如此。如果你不愿意,当初谭成林来求你的话,你大可不必答应,你答应是证明你心里有他的位置,而且你走得如此匆忙,甚至连等我回来告知一声的时间也没有,足见你重视他多过我。你担心他,却不知我会担心你,即便明白你那卓绝的武艺,我却还是会很怕,怕你有个万一。”
“如果是你被抓,我也会去救你!”狄文脱口而出,然后怔怔的,对自己这不经大脑的话很震惊。秦岙柔柔笑起来,抱住他,把头隔在狄文颈窝。“我很高兴你这么说,我知道你不会撒谎,所以我没有放弃。文,你认为我自私也好,武断也罢,一旦认定了我便不会放手,即使要和肇帝争个头破血流,我也不会退缩。我从没这么喜欢一个人,从未有过,但我不曾后悔,虽然你迟钝得根本不理解,可我还是想跟在你身后,替你撑起一片天。”狄文搂住秦岙,在他背上拍拍。“文,请你记住,你的意愿便是我的意愿,你的快乐便是我的快乐,你的幸福,才是我的幸福。除了阻止我喜欢你这一点外,我都依你。”“那我如果说,你们两个,我都要呢?”狄文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只能择其一,这样很奇怪呀。秦岙浑身一僵,半晌才哑着嗓子苦笑道:“文,你呀,有时还真是残忍。你的要求只我一人同意无用,关键是必须得到双方的确认。总之,我会考虑考虑。”狄文本来想追一句,“刚才的话只是个假设”,但转念一想,作罢了。
苏甯疾步往蓬莱前行,在行至半路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他加快速度,施展轻功朝前掠去,与后面的人形成了你追我赶的情势。后头传来破空声,他身形一晃,躲过一枚飞刀,然后又是一声,苏甯骤然停顿,弯腰躲过一只连接着粗大锁链的黄金大铁锤。当一长段响丁丁的声音过后,苏甯回身。“周仪,没想到你居然追随陈胤那种没前途的废物。”来人身着白衣手握链锤,正把玩手里那大球,呼啦呼啦舞得生风。他喈喈笑道:“我帮教主的话,很快就可功成名就,而若跟了你,便只能当那壁角老鼠,永世不见天日。”苏甯疑惑的问道:“朕自认待你们不薄,为什么你和谭成林都选择背叛!”
周仪哈哈一笑,道:“那老头倒也不算背叛。教主曾经可是救过他一条老命,况且,教主只要哄哄他,他就都相信了,当真是好骗至极!”苏甯哼了哼,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原谅谭成林,在他看来,背叛就是背叛,不管背后的理由是什么,无法改变即定的事实,只怪他的无知,连累到了自己。“那你打算如何对付朕?”“放心,你我到底还有情分在,我不会为难于你,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那一切都好商量。”“你认为朕会吗?”苏甯狂妄一笑,觉得他幼稚得离谱。“当然不会,所以我带了他们来。”周仪耸耸肩,然后对身边的几个人说道:“抓住他,只要活的,其他一概不论。”众人齐齐下马,朝苏甯围去。
苏甯边打边退,一步步朝吃人雾树林靠近。若说是平时,要他对付这八个人的话,虽然会有些吃力但也不是不可能,但一来他必须装着自己受伤,二来没有长剑,三来肯定还有叛徒没有浮出水面,综合来说,他今天必须落败而逃。在一个人胸口插上一刀后,苏甯发了疯般的胡乱挥砍,这样一来那些人倒是被他唬住,攻击一时变迟疑了。苏甯瞅准机会,闪身进入树林,朝里面深入。那些人不敢进去,在边沿停住。“你,进去看看。”周仪指着某一个人说到。“道统……”“废话什么,进去!”那人唯唯诺诺的进去了,然后其余人等在外等待。许久不见有人出来,周仪的脸色有些难看。“你你,你们两个,留下来看着,不许任何人进出。而你,即刻回去飞鸽传书,让教主亲临一趟。其余人等,随我扎营休息!”周仪比谁都清楚,蓬莱和皇宫有过节不和睦,如果让教主来,以整个鬼道势力逼迫他们把人交出来的话,他们不会不答应。实在不行那只有下下之策,放火烧林,但这样鬼道势必会和蓬莱结下梁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甯胡乱的找路走,因此他如今陷身囹圄好比无头苍蝇。这林子里的阵法布得极为巧妙,苏甯知道北极星的位置肯定在,但不从那个门走,便让人发现不到。他无论如何推测,都不对。在各个阵之间徘徊久了,他的人已有些体力不支,就在他急的兜兜转的时候,突然阵法破了。奶白的雾气散去,他的右前方站着一个人。“不知陛下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请恕罪。”望着走过来嬉笑着向他行礼的人,苏甯沉声问道:“尔是何人!”这人和秦岙那厮长得有三分相象,八成是他的兄弟了。“草民秦飑,奉干娘之命,前来接驾。”秦飑一板一眼的摆着官腔,不过那神态却是顽皮得很。
干娘?苏甯皱起眉头,虽有疑问却并不打算刨根问底,对和秦岙有关的一切人事物,他都没兴趣!“带路吧。”冷冷说着,他暗自凝神闭气,因为体力透支而有点摇摇欲坠,但他绝对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昏厥。秦飑笑道:“请陛下跟紧了。”完了转身往回走,苏甯跟上。
让苏甯意外的是,这树林并不大,未几就出去了。看着绿油油的草地,他挑挑眉。怪不得这儿叫蓬莱,果然如那人间仙境一般,如此季节居然还是一片春色,倒是希奇了。走了好一段路,秦飑领着他进入这儿最高的一幢竹楼里,在那里,苏甯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他压根不理会别人的施礼,以及那个看见他激动万分的女人,眼底只有一人,大跨步朝他走去,然后咚一声趴在那纤细的背上,呢喃一声沉沉睡去。“文……” 苏甯是被吵醒的,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一直在他耳畔老气横秋的叫着老婆老婆的,苏甯知道老婆是民间对妻子的一种叫法,而且他本欲忽视,却实在是被烦到不行,于是骤然睁眼。他的眼底酝酿着风暴,因为被打搅而十分不悦,他朝床头看去,正想呵斥一番时,怔住。狄文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正朝这儿伸着。苏甯顺势看下来,才发现是自己紧紧的拽住了他的手,而屋子里围着许多人,其中包括秦岙,他此刻正站在狄文身后,微笑的朝他这边看来,以及一个小鬼头,他搂着狄文的手臂,看起来刚才那声老婆,正是他发出来的,而对象,显然是狄文。想到这,苏甯容色一沉,阴鸷的瞪着那个小鬼头。
“出了什么事?你看起来很虚弱。”狄文淡淡问道。“没事。只是演戏演过头,进林子时走错入口,因为一直兜不出来,急噪了些。”狄文点点头,抽回手起身让开位置,马上,一名女子坐了下来,倾身唤道:“皇弟。”苏甯仔细看着她,狐疑的叫了声:“大皇姐?”苏怡香热泪盈眶喜极而泣,握住他的手说:“我担心死了。皇弟没事便好!”苏甯抽回手,“别碰朕!”苏怡香没能消化,呆呆的。“哼,朕没有那个丢尽皇家脸面的姐姐。”听他如此说来,饶是坚强的苏怡香也哀恸的不能自己,“对不起,皇弟,我……”秦岙在他干娘肩头拍了拍以示抚慰,敛起笑望着苏甯,“我以为陛下该是深刻体会到情之滋味,应该可以了解干娘的心情,没想到却是错估了。”说着还好整以暇的低下头,对苏怡香说:“干娘,你先去洗把脸。让我来和他谈谈。”
苏怡香抹着脸,美眸扑闪扑闪的瞅着她的干儿子:“岙,你一定要帮帮皇弟!”秦岙含笑着点头,苏怡香这才起身潸潸离去。“三弟,你带其他人出去。”秦飑应了声,拉着几个小的也出去了。这下,房里就只剩三个。“我开门见山说了吧,蓬莱阁会协助陛下解决这次鬼道叛徒一事,交换条件就是陛下把大公主私逃的事一笔勾销,顺便将她的名讳从皇家宗谱上删去,因为干娘以后要入秦家祖坟。”“你以为你们可以和朕谈条件吗?”苏甯倨傲的说,看向墙边的狄文,朝他招招手。狄文走过去,刚在椅子上坐下,便被苏甯拉过手紧紧握住。秦岙不甘示弱,两只手环住狄文的脖子,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拿眼神挑衅着。“陛下是不得不接受的。陛下丢下朝堂任性微服,如今落到如此下场想必宫中无人知晓,那还能指望谁来施以援手?如今除了蓬莱阁,无人可帮陛下。”“放肆!朕岂是你随便就能指责的!你并非官僚,凭什么说的话朕就得听!真是荒谬!况且,没有蓬莱阁,只需要文一个帮朕,朕便可轻松解决此事!”“陛下将文当成什么了?若真倾心于文,陛下如何忍心将他拖到这种凡尘俗事中去?”“你隐射朕是在利用文?”苏甯危险的眯起眼,决定若秦岙敢点头,他即便背负昏庸残暴的名声,也要赏他个诛九族的罪尝尝。秦岙微微一笑,“不敢。只是觉得文不合适参合进陛下的游戏中去。”“哼,秦岙,你可别忘了,你并不是文的什么人,无法替他决定任何事。若朕真要那么做的话,也只会向文征询意见,而不是听你在这儿说教!”“草民斗胆,还望陛下三思。”“滚出去!”苏甯愤懑的吼道,“趁朕还有理智没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之前,从朕眼前消失!”
秦岙嘲哂着,低下头对狄文说:“文,我们出去吧。尊贵的皇帝陛下打算一个人安静安静。”苏甯火大的拽紧狄文的手,狠狠瞪了秦岙一眼后,望向狄文,“文……”满面哀容,“文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会怕。”秦岙嘴角轻轻抽搐起来,觉得这年轻的皇帝简直是不可理喻,不仅手段卑劣个性还反复无常。而当狄文昂起头时,秦岙在心底长叹一声。只听狄文道:“你先出去吧。那件事必须解决,我同他商量一下。”无奈的点点头,秦岙不去看肇帝得意的脸色,兀自弯腰在狄文腮帮子上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然后出了门。
苏甯憋闷的问:“你为什么让他亲你!”狄文很无辜,淡淡说:“我并不知道他会这么做。”话锋一转,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我想他们很快就会赶到,到时一定会让秦岙把你交出去。”“我若是这么好予之人,还不如早早下马。”苏甯嗤之以鼻了声,“不过我倒还真小看了陈胤,他遵养时晦,能忍那么久倒是不容易,害得我差一点就着了他的道,把底牌抽掉。总之一时不查不表示我会一直被他打压,到时孰是孰非,自见真章。文,我要亲回来。”狄文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弄的一愣一愣的,“什么?”“我说我要亲回来,刚才你让秦岙亲了你。”那语气中一半是掉牙的酸,一半是掉牙的腻,真让狄文开了眼界。忖了会儿,狄文说到:“好吧。”苏甯立刻勾起邪邪的笑,“文,我要亲这儿,”他指了下狄文的嘴,“不许你反悔!”“我知道。”狄文说着,把脸靠过去。
苏甯一把扣住狄文的下巴,然后自己也朝那散发着诱惑魅力的东西趋去。近了,渐渐近了,近在咫尺了……“陛下,干娘让我来送吃的……啊!”秦飑这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找借口让自己来送东西了,瞧瞧里面这是什么情况,大哥不摆明着把自己往虎口里送嘛!看到肇帝那凶狠的眼神,秦飑连忙讨好的打个哈哈,放下东西就溜人。开什么玩笑,自己的小命比什么都重要,虽然他喜欢调侃人捉弄人,但如果对方认真起来的话,那绝对不是件好玩的事儿,尤其权利大到这种地步的人。秦飑决定去和自己哥哥抗议,起码要争取到三个月的假期。等等,大哥刚刚好象过去了。秦飑回头,正见他哥哥秦岙开门进去,于是不得不把刚才那个念头押后。
苏甯一直等到那个不识相的人走了,才重新和狄文面对面,打算继续刚才的事,哪知这时却又有人来打搅了。看见来人,他冷冷讥道:“秦岙,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那些东西朕不想吃,你拿回去!”“陛下,这可是干娘辛苦做出的东西,你怎能拂了她的好意。”秦岙是什么人,岂会轻易打发。“朕看你是另有所图吧!”说完冷冷笑了声。“正是。”秦岙也不否认,直言不讳的承认下来,笑容可掬的。苏甯躺回床上,因为好心情被破坏光而生着气。“对了,草民还有一条不知是好或者是坏的消息要告诉陛下。”斜目瞟去,硬声说道:“讲。”秦岙轻轻笑道:“鬼道教主陈胤率领一百教众抵达蓬莱入口,据说里面包括六道道统的其中三个,以及右护法索魂勾朗卫。”“区区百人不成气候,朕这便去会会这帮无耻叛徒。”说完掀被下地,朝外走去。狄文和秦岙尾随而上。
“那些人里有他的人,可能是想来个一网打尽。”狄文淡淡说道。秦岙一听,不由笑道:“不愧是以奸猾狡诈出名的宁王,怪不得会这么心安理得。”秦岙思索着,谁最有可能是肇帝安插在陈胤身边的眼线,但都一一被排除。鬼道麾下,以六道分门,以三善三恶区分,天、人、阿修罗为三善,鬼、畜生、地狱为三恶,每道一个统领,称道统,善恶有其区别,门生也有本质的不同,因此此二部分向来水火不容,这些都是蓬莱阁收集来的情报,所一点一点累积下来的成果,但更深一点的情况便不得而知,只是这一次跟随教主陈胤而来的三位道统,除了畜生道和地狱道的领头人外,另一位居然是天道的周仪,实在是让秦岙大大意外。因为根据行为处世来看,周仪在黑道中可算一朵奇葩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树林里的阵法还有一个特色,便是只针对进入的人,由里往外是不受阵法所局限的。所以一行人畅通无阻的来到入口处,外面聚集了许多人,穿着打扮大多灰黑,只有几个是白衣,这便是天道的装扮。苏甯一一扫视过来,教主陈胤,右护法朗卫,天道周仪,畜生道蒋奇雍,地狱道史登锆,除了这六个人有点威胁外,其他的不足为惧。“要我帮忙吗?”耳畔传来平平淡淡的声音,却让苏甯窝心。“你先呆在这儿,到时见机行事。”说完朝前走去。“陛下,请多加小心。”秦岙笑眯眯的说,这回倒是不假,为天下,为干娘,肇帝必须小心保重。哪知人家根本不领情,理都不理就出去了。秦岙倒也不介意,只是对狄文说:“文,我们到树上去看吧,那边视野好点。”于是,两人跳上树,俯瞰下面发生的事。
苏甯大摇大摆的走出林子,在众人注意到他并且一致拿起武器摆好架势一副想冲的样子时,狂妄笑道:“陈胤,你倒忒是大胆,居然把脑筋动到朕的头上来了!”倏的就面容一正,喝道:“你以为朕还会让你嚣张下去吗!”说着状若不经意的朝右护法朗卫瞥去一眼。陈胤见到他的动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的。“陛下,我的好陛下,如果你想叫朗卫拿下我的话,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苏甯紧拧眉峰,“朗护法,你也背叛于朕!”“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朗护法只是选择了条正确的路罢了。陛下,我也不想费事了,东西我都已经带来,你便拟下这传位诏书,‘属下’这便带着他们走。怎么样?”“陈胤,你认识朕有多久了?”陈胤微愕,却仍回道:“少说也有十来个年头了吧。”“哼,那你以为朕会答应你的要求吗?”陈胤咯咯笑起来,“瞧我,急了。也是,陛下是什么人,岂会吃人威胁。不过如此一来,陛下便不能怪‘属下’不敬,以下犯上了。”说完回头大喝,“给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