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又开始挣扎,眼里狂乱:"你放开我,操你娘的,你放开我,亏你是个大官儿,欺负我一个你混蛋,你不是小叶子!"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就会耍赖,你──"说着便扒他裤子。
小碧立时缩起腿来:"我不做了,我钱攒够了,我去关内找小叶子去!"
"你做都做了五年,已经污糟透顶!"
"你放屁!小叶子才不会这么说我!"小碧一边抵拒,一边叫。
"够了!"时承运猛地将他提起,脸对脸:"我就是时叶,你瞧瞧清楚!"
小碧瞪眼瞧他,手脚停下,慢慢问了句:"你瞧不上我了?"
时承运一窒,硬是没说话,仍是动手剥他裤子。
他似是无力挣扎,任由对方摆布,满心都是一句话:他瞧不上我了,他瞧不上我了!
难道真给别人说准了,小叶子会嫌弃自己。
可是,不会啊,都吃了我那么多瓜子儿,明明都知道的。
他低低说着:"小叶子说无论如何都会和我好的。"
时承运狠狠咬牙,最后用了把劲,将他剥个精光,那白晃晃翘翘的屁股看得他心头一热。
只不知在这张床上被多少人插过。
是,曾经以为,为了和眼前的这个家伙要好,可以舍了世上的所有。
可他呢,但凡怕被时家牵连逃走,或是跟了别人,娶了妻小,都无谓,可偏偏这般作践自己。
还说没法子
想到这张炕上曾经的夜晚里,发生的勾当,多年不燃的怒火怎都抑不住,喝了酒的脑子热得什么也想不了。
他抱起那身躯,俯卧着放在膝盖上,看到大腿上白色疤痕,似是被鞭子抽的,心里抽了下,却又冷一笑,是拿了那颗金豆子的代价罢。
他从怀里掏出把银子,还有几片金叶子,撒在小碧跟前:"不是要钱么,这些,够你挣上一辈子了。"
小碧怔怔盯着眼前的银子,金叶子,好多钱哪,自己几辈子都挣不到。可是自己要赚的十两已经够了。
"我不要,你滚蛋。"他喃喃说着。
"嫌钱少了?"捏起他的脸,太阳穴突突地紧跳,多大了,也有二十二了,怎么看着像十五六呢,怪不得有本钱在这里卖。不知从何发泄,他自怀里又掏了些银票出来,扔在他脸上。
"你不要挣钱么!"
"我不要了,我有钱了,你滚蛋,我明天就带小叶子走声音里带出些哭音,撅着屁股拼命挣扎爬向炕内侧。
其实可以听出他不太对劲,可这刻的时承运脑筋里却浑得厉害,根本见不得他逃离,一把又揪回来,而小碧手紧抠着炕席,这么一拉,整床被褥都被拉开,被褥下的两个木板虚掩着的小洞也露出来。
小碧伸手去遮掩,这是他的命根子。
不料却被对方先拿了去。
他大叫起来:"还给我!"
抢夺中,包裹散开来,几两碎银和一颗金豆子滑落在炕上,而另个小小的布包里却滑落了一只玉蟾镇纸。
小碧呆呆看着时承运从炕上捡起绿玉蝉。
有一瞬,他分不清这刻是过去还是当下。
似乎过往就发生在眼前──
有日躺在榻上,小叶子从床头拿出一对玉蝉,碧绿透剔,活灵活现,他很喜欢。小叶子说,一人一只,合起来就是一双。
可惜他一直找不到另一只。
这是绝不能没有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没有,惟独要留下它。若是连这个也丢了,便真像做了场梦,自己都不信曾经被人心肝似的疼惜过。
好似小叶子从不存在一样小叶子
他心猛地抽疼起来,忙伸手去拿对方手中的玉蝉。
时承运也有些恍惚,心内五味杂陈,自己袖中的玉蝉和手中的这只正是一对,离散多年,想不到却在这等情境下重聚。
他见小碧来拿,手握拳,紧紧捏住,冷冷道:"这玉不错,不过这些也够了!"他另手指指炕上散落的银票,竟是要将玉蝉买下。
小碧一个劲儿摇头:"这个不卖的,多少钱都不卖,还给我!"
"你还有什么不能卖?"话声冷刺。
小碧一窒,脑子还是疼起来,他觉得可能又要犯病,更是急躁:"你是强盗吗?我说了不卖就不卖,当官的就了不起,可以抢别人东西!"
他说着人也扑过去掰时承运的指头,要把玉蝉取出,可怎么也掰不开。
时承运看他像小狗一样,扒着他的手,一根根掰弄他手指,虽脸上仍是一片平静,眼里却露出丝微不可察的怜意。
可惜小碧根本没看到那些,拿不到玉蝉,心急如焚,只得软着声儿哀求:"我、我只有这个了,你给我,我、我我不是小笔,我是小碧,我认命了,你还给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无端端觉得熟悉,仿似以前曾经说过,小碧心跳得厉害,便有什么在脑子里翻腾。
"我认命了,我认命了
可以不再煎熬。
可不行啊!小叶子说过,两个人要永远在一起的。要是自己认命,小叶子怎么办?
他胡涂起来。
时承运闻言,却是眼内利光一闪,你不是小笔,你说不是便不是吗?
这世上有这么轻与的事儿么。
怎生过了这些年,还是这般性情,一丝丝也没变。
只这么回神一想,心内的怒气却无形中减去不少,这才想到这天寒地冻,眼前的人却还光裸着身子。
他轻叹了声,卷了炕上的被褥替他盖上:"盖着吧。"
"你还给我!"小碧不依不饶,只是脑子里却愈加混沌,有些吵,似乎同时有好多声音在响。
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时承运看着被褥里执拗的家伙,又像回到若干年前,情人便是这么任性,占了便宜还卖乖,耍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自己却毫无办法,还全心全意地沉迷,仿佛世上只有一个他,但如今,他却在这荒僻的所在,逼仄的阁楼,操这贱业维生。
他想得出神,握紧的手竟就有些松开,小碧好不容易掰开他手,忙去抓手心里的宝贝玉蝉,谁知这刻时承运却又醒过神,再度握紧手,连带小碧的食指一起攥牢。
小碧眼看要得手,使出吃奶的劲道拿,一定要拿到手,一定要拿到手!
时承运看他咬牙切齿,不禁皱眉:"又不是──"不给你。
真的还要给他?
便不知怎地,犹豫间他松了下手,小碧又拼命在拉,玉蝉竟就滑落,掉在炕沿上,又再坠到地上,事出突然,小碧要去接,时承运也略略伸出手,却都是不及。
只听得"啪"地一声──
两人俱是一震,小碧微颤着唇,屏住气趴在炕沿往下看。
他的玉蝉,小叶子留下的唯一的玉蝉,摔成了两截,拦腰而断!
那一刻,脑子里都是空茫,断了,断了,不认命都不行呢!
各种声响肆无忌惮地涌进脑子里。
兄嫂唉声叹气:"人家可不同以前,这会儿只是闹脾气,早晚都要入京,听哥嫂的话,咱就走吧。"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反正就是不愿意,小叶子到哪里他也去哪里!
还有那个沙哑的声音:"认命吧,你和少爷不是一锅的菜,认命吧。"
也有柔声劝他的:"你同我们不同,能脱身就脱身,他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认命吧
他不认。
就是不认!
凭什么认?
他支撑着,等小叶子来寻他,可是一直等不来,然后便听说京城时家出了事儿,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他的小叶子也死了吗?
奔涌而出的记忆袭来,他抱住头,好痛,不要想了,老焦说过,不要多想过往的事儿。
他略略吐出呻吟,尖锐的头疼席卷而至,伴随的是突然变得清晰无比的记忆,时家!
对,小叶子姓时,小叶子是时家的二少爷──时叶!自小病弱被送到了南方乳母家,自己是他的小书童。
自己是时奉笔,他取的名字,奉笔。
两个人一同长大,胡闹戏耍,上榻,定情,约定相守一生。只是变故横生
那,跟前的人真就是小叶子?
这个瞧不上他的,摔坏玉蝉的人,是自己埋在坟里的最疼惜他的小叶子吗?
自己做这营生便被他瞧得一清二楚,被他嫌弃鄙夷?
他簌簌发抖,怎么会,怎么会,他睁眼看向炕前拾起玉蝉的俊美男人,怎么不是呢?眉眼如出一辙,神情动作都是,自己犯浑而已。他根本就是时叶!
时承运捡起玉蝉,见到蝉身断裂,也有些惨然,心头无端便浮起那句: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越美的,越是容易折损消逝。
黯然间,却见床上小笔抱着头神情痛楚,心想,你对小小玉蝉这般珍惜,当时又为何离开呢?
可见他难受得抱头,又忍不住说了句:"坏就坏了吧。"
小笔脑子里轰轰作响,辨不清男人的声音,也看不清他的神情,似乎对自己说着些什么,又在冷笑讽刺么?
两行泪缓缓流下,这五年算是什么?他过了什么生活?
宰相的女婿,兵部的大官儿,那么高高在上的家伙,自己却是这等烂泥般的存在,还要带他去关内,可笑。
他"哧哧"地笑出声。
时承运见他泪落下,已是有些慌神,小笔是从不掉泪的,又看他眼神清明中满是凄色,竟似突地大了好几岁,再不是适才一如当年的单纯目光,心里一突,怎么回事?
"小笔
"呵呵──"
刚出声却又听得他怪笑,更是心乱如麻。
他去搂他,却被推开。
小笔又哭又笑,心里念念地想着,那可是自己的小叶子啊!那可是小叶子啊!如果小叶子都瞧不上自己
耳边似又响起沙哑的嗓音:"便是你如今这副模样,也别指望什么了,留条小命,安分认命吧。"
认命
可他不要,他要小叶子,他要和小叶子在一起,他
一时间,痛彻心肺,他宁可不要清醒,他不要!
"啊──啊啊──啊──"
他发出惨嘶,抱住痛到要裂开的头,在床上打滚。
"小笔!"时承运见他双眼紧闭,一张脸皱成一团,抱住头在炕上打滚,嘴里发出尖厉之极的叫声,忙去抱住他。
"小笔!"
可这时叫了又有什么用?
"啊啊──啊──"
那凄厉至极的叫声让男人胆都要裂开,这多年在京城什么惨事没见过,但这刻,他只觉得冷汗从背后冒出,这叫声太过凄惨,比受酷刑的人犯叫出的声音更叫人心寒,仿似从那抖颤的身体最深处发出。
他受了什么?他生受了什么?
"小笔,小笔!乖,你怎么啦?怎么啦,你说句话啊,小笔
酒醉后的头脑被激得清明,他拼命抱住炕上的痛苦万分的身躯,想让他别叫,可是怎么让他别叫?
分别多年,刚遇见似乎就发了一通火,埋怨他的不堪和沦落。只看到他神情仍如十五六岁般不知忧虑,而自己却在京里历经生死煎熬。
其实,其实
他紧紧抿住唇,任由痛到发疯的小笔在他怀里拳打脚踢,手指在他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怎么办?
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正这无奈惊痛之时,门外却传来急促有力的步伐声,他眉峰一皱,阁楼门已被推开,一壮汉匆匆而入,恰是焦应。
时承运暗一咬牙,心头怒火陡升,往日里,这家伙也是这般自由出入?甚或──小笔这般景况是否与他相关?
"啊──啊啊──"小笔还在凄厉尖叫,他也顾不得去想那焦应的事,更搂紧怀中的人低声劝哄:"小笔,小笔──"
一边劝哄,一边向焦应冷声喝道:"出去!"
可不想那壮汉非但没走,还走到炕前,从衣襟里掏出个小瓶,拔了瓶塞,就朝尖叫挣扎的小笔嘴里塞去。
时承运一手将他挡住,冷冷地睨着他。
焦应竟是给那阴沉沉的目光看出一身冷汗来,讷讷地,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这时小笔挣扎得更凶,显然痛得更厉害,尖叫声都已然嘶哑,眼见是支撑不住,时承运微一抿唇,才缓缓放下挡住焦应的手。
看那厮动作沉稳,似乎有些把握,且让他试试?
只是他看着焦应握着小瓶细心的模样,心里却极之不舒服。
也不知小瓶里装的什么,喂下去不久,小笔竟是安生了下来,双眼合上,睡了过去。
阁楼里回复安静,焦应似是松了口气,将小瓶重又塞回怀里。
那一刻,时承运窒闷之极,这家伙,这家伙随随便便就治好了小笔,这家伙看着怀里小笔乖乖地不再尖叫,心落下来,可取而代之的混杂着愤怒、嫉妒、郁燥等等的莫名情绪充斥在他胸中。
他眼眸一凝,利光一闪,可问出来的话却一丝烟火也不见:"这什么药?"
焦应也觉得有些胡涂,他本不欲到吉祥客栈,只是得知要去京城,心中惴惴,便过来瞧瞧。谁知刚进店门便听得小碧厉声尖叫,一听就知他是旧疾发作,心急下就要冲上楼去,却被老关头一把扯住。
"焦军爷,楼上可是那位大人你一个校尉难不成要和兵部侍郎过不去?
客栈其它客人也都探出头来窥看,被老关头赶了回去。
焦应一怔,心里不安更甚,推开老关头,硬是上了楼。
只他推门便看得那小白脸抱着小碧,口里还唤着:"小碧,小碧──"
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信眼前便是那不食烟火冷面朝天的宰相女婿。
照理说,完全是那姓时的不对,欺侮了小碧,该是他问话才对,只不知怎地,他被那人一瞧,便无端端矮了一截似的。
这时见他问话,竟也恭声回答:"不是药,定神的,大夫说受惊就会发作,睡一宿就好。"
"出去吧。"时承运淡淡说了句。
焦应一愣,看看榻上被褥里的小碧和四周散落的衣袍,显然里面是光裸的,出去?任由小碧被这小白脸欺负?
可不出去
焦应踯躅的时候,时承运眸色暗沉,虽自面无表情,可若是他的近身侍卫在侧,便知他已动了杀意。
"焦校尉,明日启程回京,你且去休息。"虽然心中杀意已起,声音却仍是平静,但是语气间绝不容拒绝。
焦应微一点头,他记起小碧说过这小白脸和他故去的相好很像,难道
临退出房间时,他又不放心地瞧了小笔一眼,忍不住说了声:"大人,这小碧过往您──"
他话声还没落,窗外突地响起清脆的"叮"一声,竟似兵刃相碰之声,虽不很响,在静夜中却也听得清楚。
焦应武将出身,闻声立刻撤刀在手,不过阁楼上唯一的窗户隔着炕席,他似乎不便上炕探看。
时承运心内暗凛,估计又是刺客行凶,被暗中跟着的侍卫所拦。
他突地有些后悔贸然到这客栈,一旦彼方知道小笔,后果不堪设想,他立时吩咐焦应:"焦校尉有劳你下去查看。"
焦应应诺转身出门。
他看焦应出去,轻一击掌暗示侍卫进来,随着击掌声,一个黑色人影如幽灵般破窗而入,可手中明晃晃的赫然是把蓝汪汪的尖刀!不是侍卫!
时承运几乎是本能地翻到小笔身上,尖刀擦身而过,但随即又第二次插下。
如果避开,就会刺到身下的小笔。
但是不避开
似乎事情一扯上这家伙,自己就会进退两难,他心里滑过这个念头,人却抱着沉睡的小笔尽量往右移去。
刀刺入肩胛,激痛中更有麻木的感觉,果然有毒。
这时,楼下焦应大喝:"何方毛贼,敢在峭山关行凶?"
而破开的窗口又穿入一道身影,侍卫终于赶到,一剑将刺客的刀打飞,手臂一晃,隐约有机簧声响,一蓬针芒疾射向刺客,那刺客身法极其诡异,三扭两扭间竟躲开了针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飞出窗外。
时承运已然翻转,哑声道:"灭口。"那刺客瞧见到他挡住小笔,决不能留。
侍卫略一犹豫,看了下主人的伤口,微一颔首,越窗而去。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了两颗丸药,一颗服下,一颗嚼碎敷在伤口,动作极熟练,显然早不是第一回中毒。
不一会儿,伤口麻木感稍退,看来药效不错,他松了口气,转眼瞧瞧被褥里仍睡得安稳的小笔,心里不知是什么味道。
当年得知他跟随兄嫂离去,他是不信的。
虽然时家遭难,大祸临头,可是他的小笔是世上所有人都叛离,他也会留下的那个。
可当时自身难保,根本无暇去寻,接连而至的事体将他推到漩涡的最中心,再难脱身。
不知不觉他变得心硬如铁,什么都难打动他。
不是么,这是什么世间,任谁也会欺瞒你,背叛你,出卖你,父母也好,兄弟也好。
就算是小笔,弃了自己离去,也在情理之中。
再后来,事态渐渐平息,派出的暗探回报,奉笔与兄嫂在归乡途中,偶遇暴雨,马车倾倒,摔下山崖,连尸身都被雨水冲走。
派了人再探,仍是这般说法。
也许还应该寻,可是寻到了又能如何?若他就是为了避开时家大难离去呢?
他很怕,很怕知道这样的结果,他宁愿认定他的奉笔已然故去。
然后,一无所惧地活下去。
但是,呵呵,偏偏没死,活着,却活得这般不堪和可怜。
他伸了手指去摸摸那张脸,杏眼,翘鼻,薄唇,还有那颗痣
谁不可怜呢?
这时,外间楼梯又传来脚步声,他知道焦应到了。
他霍地站起,再瞧了眼被褥中的小笔,从自己袖间取出他的那只玉蝉,轻轻塞到被褥中他的手里,同时将断成两截的放回袖中。
回过身,焦应正推门而入,他没说话,径直走出逼仄的阁楼,头也不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