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云玲糕引发的让步
这城里难得下一场暴雨，绿叶繁密，窸窸窣窣的作响，天乍然阴沉，可怖得好像天公在发怒，满头满脸的黑雾。路上的行人匆匆地赶着回家。秦煌钻到一个府邸的门檐下避雨，他的眉头锁得紧紧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愁闷和恼怒。
他望望天际，咬牙暗道，“薛立怎么还不来，莫不是真要我再不回去了？”心下越想越闷，扭头却见旁边的石狮子直视着前方，仿佛视他为无物，顿时恼了。好啊，连你都瞧我不起！怒火一来，忍不住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反应过来，抱着脚龇牙咧嘴地喊疼，一边呻吟一边咒骂。
路过的行人看到他这样，吓得步子又快了几分，避开了好远。
他想起早上的情形，只觉得心下火起。
都是那个贱女人害的！
想到那个女人现在可能正因为他的出走而幸灾乐祸，他就悔到了骨子里。
怎么自己就这样当了逃兵呢！那不是等于服输了！
他踌躇了片刻，又看看天际。
雨下得越来越大。
心下暗想要糟，莫不是小王要在这个破烂的府邸门前呆一晚上？
那可不行！
他一咬牙，冲出了门檐。
跑了几步，却突然发现纵使外头劈里啪啦的下着暴雨，却鲜少有溅到自己的身上。这是怎么回事？他抬眼，头上是一顶灰白的纸伞。
歪过头，眼前的白牙晃得他有些眼花。
“媳妇，总算找到你了！”
秦煌一喜，接着又板起了面孔，“你怎么来了！”
“媳妇这么久没回去，我有些担心──”
“和你说过不要叫我媳妇！”
眼见云天露出委屈的神色，小王爷哼了一声，“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秦煌当先快走，云天紧跟其后，探着胳膊将伞高高的举起，把小王爷护得结结实实，而自己则是头脸皆成了落汤鸡，然嘴角却始终咧得大大的，一脸傻呵呵的幸福样，好像为小王爷撑伞是一份多么光荣的事情似的。
“把伞移过去一些！”
小王爷发现了，喝了一句。
云天应了一声，却没有照做，反而靠得更近。
走了一会，云天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他武艺高强不至于会因此而受寒生病，但小王爷终是觉得于心不忍，虽然不想承认，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在隐隐的泛疼。
“我累了！”
秦煌说罢，自顾自的在一家店的门檐下坐好。
云天忙跟过去，把伞收起，乖乖的坐在小王爷的旁边。
小王爷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人沉默了好久。
“咕咕……”
这是什么声音？
小王爷扭过头，云天捂住了肚子。
“我饿了。”秦煌见云天动都不动，干脆的说了一句。听了这话，云天才醒过来一般，跳起来就要往外冲，然后被小王爷结结实实的扯住了衣角。
“把伞带上。”
云天一愣，即便照做。
不到一刻钟，云天已经捧了满满一包热气腾腾的包子奔回来。闻到诱人的香气，秦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刚才说饿的时候其实并不饿，现在却真的有些饿了。他拿了一个包子，径直咬了一口。
这是什么鬼玩意！
哇的一声，他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
真难吃。
吃惯了王府里顶级厨师的手艺，小王爷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样粗劣的东西。
“不喜欢？”云天担心地问。
小王爷哼了一声，扭过头，“我没有食欲。”
云天听罢，静了好一会，突然又站起身来，窜了出去。
“唉，伞──”反应过来，小王爷忙举起旁边的纸伞，但眼前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真是莫名其妙！
他将伞摔在旁边的地上，托着下巴，尝试着再咬了一口包子，马上又吐了出来。
这真的是人吃的东西吗！
呸了一声，他将包子往水沟里一丢，觉得肚中饥饿更甚。
一刻钟过去了。
又一刻钟过去了。
那家伙怎么还不回来！
他到底去哪了？
秦煌有些手足无措，该不会自己回去了吧！
正慌乱之际，突闻一声小王爷，眼前跳下了一个身影，却正是云天。
云天满脸笑容，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几乎连五官都辩得不大清楚，他有些喘息，双手捧在胸前，似乎在保护着一个无价的珍宝。脚步一稳，重新坐回小王爷的身边。
“小王爷，这个给你。”
他松开手，将自己淋得湿透的衣服打开一些，从胸口的位置取出一个大大的纸包来。
“这是什么？”
云天不答，兴高采烈的将纸包一层层打开。
一块，两块，三块……整整二十块的糕点，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各种颜色散发着不同的香气，似乎还隐隐的冒着热气。
这是──秦煌瞪大了眼睛。
云天憨憨的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听薛立说过，你最爱吃林家糕点铺的云玲糕，不过我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颜色的，所以都拿了一些。”
“你到林家糕点铺去了？”小王爷大吃一惊。
林家糕点可是在城东，离这里足足有几个时辰的路程，纵使用马车，也没有那么迅速的道理。他细细的打量云天的脸色，从那笑着的眉眼间发现了一点的疲惫，突然之间，觉得鼻子有些酸。
云天将糕点摆放在小王爷的膝上，自己则取过包子。
“等等。”
小王爷面色一板。
云天手足无措的僵住了入嘴的动作。
秦煌伸出手触碰那些包子，果然，已经因为天气的转变而硬了起来。
“这些东西怎么能吃！”小王爷怒喝。
云天挠挠头，“没事的，小王爷，我已经习惯了。”
小王爷把目光转回来，看看那二十块云玲糕，心下突觉烦闷，一句话在舌尖转悠着，许久才吐出来，“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和我一起吃吧！”从没说过这种好话，不自禁觉得有些别扭。
“我吃不惯那样精细的东西，我喜欢吃包子！”云天嘿嘿一笑，为了表明自己说的是真话，他两口便将手中的包子吞得干净，还不忘舔舔手指，意犹未尽，“好吃，真好吃。”
“傻瓜！”小王爷低声骂了一句，再不管他。
拿了一块绿色的糕点放入口中，耳边突然有人柔柔唤了一声。
──“煌儿！”
唔！
小王爷一口气没上来，噎住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不敢置信的扭过头。
云天眨眨眼睛，有些无辜，“煌儿。”
“谁许你这样叫的！”
秦煌有些生气的挑起眉，从小到大，也只有爹和娘这样叫过他。他嫌这个小名太过弱气，又太过亲昵，一听除爹娘外的人这样唤他，就会忍不住的烦躁。
云天有些委屈，但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不准我叫你媳妇，可叫小王爷总不习惯，还是煌儿比较好听。”
“你再叫一遍试试？”小王爷咬牙切齿的威胁。
云天完全没发现小王爷的异样，他傻呵呵地唤，“煌儿。”
“你再叫一遍！”
“煌儿。”
“你──”
“煌儿。”
云天不等他说完，便马上又唤了一声。
觉察到小王爷的神色有些不大对劲，他自以为是对方没有听清，接连着叫了好多遍，越叫越亲昵，越叫越顺口，好像已经这样叫了许多年。
小王爷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几乎想要就这么上前去塞住他的嘴。
“煌儿，云玲糕好吃吗？”云天突然问。
“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小王爷赌气驳了一句，马上又回到了原本的话题，“你──”
话才刚吐出一字，便戛然而止，他见到云天取了一块云玲糕放入嘴中。
云天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满脸不敢置信的神情，好像不相信天上竟有如此好吃的糕点，“煌儿，你说的不对，这云玲糕真好吃。”
秦煌看他那副模样，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胸闷，心口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吃的那颜色好吃，其他的不好吃。”他骗他，但云天信以为真。
、小王爷将绿色的糕点举到他面前，“吃吃看这个。”
云天咽下肚去。
“好吃吗？”
“好吃。”云天老实回答。
拿了一块红的递过去，“这个呢！”
“好吃。”
“不可能，再吃吃看这个。”
“好吃。”
……
不知不觉的，二十块的云玲糕已经没了大半，几乎全进了云天的肚子。
云天发现了，满脸愧疚，“煌儿，对不起……”
“哼，反正我也不爱吃。”
“可是──”
“那是薛立骗你的。”
云天脸色黯淡下来，看起来有些沮丧。秦煌把剩下的糕点全塞到了他的手里，“喏，全吃了吧，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云天从不怀疑媳妇的话，他依言将剩下的糕点都吞下肚去。
他边吃边惊叹着，“煌儿，这些东西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哼，这算什么，我吃过比这好吃几百倍的东西。”
“几百倍的？”云天傻眼了。
扭头见到云天这神情，不知为什么，一句话脱口而出，“下次我带你去吃。”
云天听罢大喜，“煌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王说的还有假？”
秦煌哼了一声，有些不自在，脸微微的泛红。突然意识到对方的称呼，回过神来，暗恼自己又被岔开了话题，板下脸来，“我跟你说──”
“嗯？”云天一脸认真听着的样子。
“你不要──”
秦煌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云天的靴子上。
原本簇新的靴面沾染上了泥土，变得狼狈不堪。
他心下一沈，抬起头，又见云天笑得不见眼的模样，猛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手中紧紧的捏着空了的纸包，将它揉成一团。
“煌儿，怎么了？”
云天担心的话一出，秦煌便别扭的转过头去。
“以后不许叫我媳妇。”
“啊？”
“听到了没有？”
“那煌儿呢？”
小王爷的耳根红了起来，过了许久才恨声道，“反正不许叫我媳妇！”
“好！煌儿！”
云天顿时大喜。
“别一直叫个不停！”
“好，煌儿。”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