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完结章）
赏紫云不是什么东西也不是什么动作，而是一个地方。
我和他小的时候喜欢出宫玩，无意间找到了一个悬崖，也称不上悬崖，并不高，然而下面就是浑浊的河水，河水顺着会到最东边的村庄里面。我和凝雀第一次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紫色的晚霞，云紫红色得妖艳，凝雀二话没说就把那地方取名叫做赏紫云。
至今为止，只有我和他知道那个地方有个他取的名字。
我们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从这儿掉下去会不会死？雀哥哥笑着说，如果掉下去了，他会拉住我。我当时自然是粘着他，不想离开他，总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天气那么暖了，树上窝中的小雏雀什么时候才能飞呢？听说有一种鸟类，如果窝中有哥哥和弟弟的话，在它们很小的时候就必须互相残杀，死一个…普通的雏雀，一般都是大的先学会飞吧，大的哥哥姐姐飞了就很难飞回来了。所有鸟长得差不多，雏雀弟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他哥哥。
我坐在地上，姿势甚是不雅，可我不想站着，我的双腿也没有站着的力气了，从府中赶到这里就已经是精疲力尽了。我活的时日应该是不长了，可以用时辰来算了，其实想一想，人真的好脆弱。就算凝雀再爱我，再疼我，我和他拥有一切，去掉所有的阻碍，终究我还是躲不过这一死……
可以的话，我想死了之后，凝雀和楚儿在一起，他们两个好好的，不要生什么病，不要有什么大的灾难。如果人生可以更完美一点的话，我还希望许茹能和穆香在一起，我不是想让在天之灵的许大人他儿子断子绝孙，我只是觉得许茹和穆香有那么点意思。他们两个在一起的话，还能照顾照顾我娘亲，她虽不是我亲娘，那也是我娘亲，是我最好最好的母亲。我自然也忘不了蓝琪他们，我希望伊大人别再生什么病了，最好两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外面装得干干净净，背地里黏黏腻腻。
夹杂桃香的风吹在我脸上，我躺在地上，两只手在头下面撑着，我的双眼微眯，看着一张倒着的脸，清秀，干净。
“凝雏…”他轻声唤我。
我坐起身来，拍拍衣服上面的灰，对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凝雀看了我一会儿后，没说什么，坐到了我旁边，微微的风吹着他的发丝，温柔地飘动着。
我都快看痴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问道：“你看够了吗？”
“没有…”看够了就能把他装到眼睛里，一起带走了。
“凝雏…”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来这儿吗？”
“记得，那时候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啊…”
“那时候的你，总是喜欢粘着我，跟在我身后形影不离的。”他露出了一个苦笑，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丑，“现在不一样了呢。”
“是不一样了，以前不是那样的。”
“恩…”他轻轻把头靠在我的双腿上，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睡了一会儿。
他若有似无地气息喷在我的双腿上，我也感觉有点困了，却不想睡，想这样一直看着他。
不知道是几年前，凝雀当时只顾着陪楚儿都没有想过我，看到我就说让我去学东西，我苦得都快哭出来了。一个人在哭，哭得眼睛酸涩得不行，哭得是嗓子都痛，我当时很怕，没有他我真的很怕，我怕雀哥哥不要我了…
我当时是在一个小亭子里面哭的，那个时候正好早朝结束了，姬王爷正要去父皇那里，看到了我。姬王爷看到我哭了，就马上跑过来问我怎么了，他担心的表情我没忘记，我抽泣着把事情说了出来。他是我皇叔啊，也算是亲人，虽然很少见面，但他对我很好，他笑着安慰我，然后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我旁边就走了。还嘱咐我让我坐在那儿不要动，然后不过一会儿，他就连拉带拽把凝雀扯了过来送到我面前。我愣住了，当时一动没动的，姬王爷拿起东西，对我一笑，就去父皇那儿了。凝雀和我傻傻地四目相对着，我一时感到委屈和想念，二话没说抱住了他，嘶声大哭起来。那之后，凝雀就会有空没空来陪陪我，和小时候一样，睡一张床…他其实现在也和我睡一张床，只是在床上做的事情不一样罢了，他还在这儿呢，姬王爷却不见了，他已经没了，我有点想他了。若我没了，会有多少人想我呢？
姬王爷走的时候，父皇就生了一场大病，咳嗽咳得吐血，两只眼睛哭得通红，然后看着我，又是一阵难受。我会在父皇睡时守在他身边，当时有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我。看着父皇的睡容，我也会哭，父皇睁开眼看见我后，就经常乱喊什么臣的。父皇也没了，我也很想他，父皇在外听说是一个严厉的君主，可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感觉他严厉过，他对我可好了。但但当我知道自己不是他亲儿子的时候，那种痛，难以言喻。
“凝雀…凝雀…”我摸着他的发丝，轻轻唤道。
凝雀微微睁开眼睛，问道：“怎么了？”
“我快死了…”我苦笑了一下，“死之前，我们在缠绵一把怎么样？”
闻言，他搂住我的腰把我带到他怀里，轻轻蹭着我的脖子：“你什么时候那么主动了？”
然后就亲吻着我的脖子，与我纠缠在一起。
又是一阵阵微风吹过，我们两个累得直喘气，我已经没力气在动了，被他抱在怀里。
凝雀轻声道：“凝雏，你说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这儿啊？”
我轻轻笑了笑：“不会有下次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
“对不起…”我抿抿唇，想做我生前最后一件错事，撒谎。
“对不起什么？”凝雀问道。
“我不该找人去暗杀楚儿。”我叹了一口气，“是我太冲动了，替我跟楚儿说声对不起。”
这时，凝雀没接话，好半天才说道：“那件事情真的是你做的？”
“恩…”
“哼！我还以为不是你…”
“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这些东西有的没的说就说了。”祝你跟楚儿幸福。
凝雀侧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没关系，反正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爱我，才会吃楚儿的醋。”
“爱你？”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可能那只是奉承罢了。”
“恩？”
“我以前一直跟你在一起，你总是宠我疼我，所以我什么都不用怕。但是年纪越来越大，父皇的身子越来越不行，我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也只有你了…”我笑着说：“可是呢，我太傻了，竟然收留了楚儿，你开始不宠我了，而去宠楚儿了，不管是以哪一种感情，都是和难受的。父皇死了之后，我去找了一趟许茹的父亲，也就是许大人，我让他推荐你做皇帝，他就照做了。本以为你当上皇帝后就会念在以往的情分和我帮你向许大人求助的份上会让我又好日子过。谁知道啊，你竟然三番两次让我下不来台，还让我跪在城门口，本来我是想我会死了的。谁知道那天晚上你就要了我，只要我以身子来你，你还是会需要我，我的日子还是会很好过的…”
“什么？你、你是这样想的！”凝雀蓦地站起身，生气地看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使劲强迫自己站起来，拉了拉下滑的衣服，说道：“如果只是以房中事取乐有好处那就太少了，而且太恶心了，所以我干脆就喜欢你好了。其实当初我没有想过你喜欢我，只是想着我说我喜欢你，你又不能接受我，会觉得我很可怜，所以有的没的补偿我，总之不会亏待我。谁知道那天你说你也喜欢我，于是从此可以彻底赖上你，这样的话，就不用走的远远的，而且…”我对他笑着说道：“可以荣华富贵到老。”
凝雀的脸色煞白，我‘安慰’道：“不要那么伤心，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我们过过安稳日子吗？我险遭暗杀多少次？现在身上还有十年前下的毒呢！我当然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咯。”
凝雀努力地挤出一个笑，问道：“那你爱过我吗？”
我一怔，微微摇摇头：“我表面看上去虚弱，其实内心甚是好强，一想到楚儿那等低级东西都能如此取得你的欢心，我就不舒服。几次喝醉后装酒疯与你彻夜狂欢，第二天早上我也会有点自责。你和许姬成亲那晚，是我在许茹的碗里下了点腰，又把楚儿抱到他怀里，然后再装醉去你那儿的。”
他的脸没有一点颜色了，两只眼睛中充满了惊讶、恐惧、悲伤、羞愤。
我不说了，朝着悬崖那里走了两步，看着下面的河水，虽然不高，但站在这儿还是可以看得很远，比如远处的村庄，还有…
痛，这是我第一个反应，我真的看不下去了，背后被人插了一把刀，血顺着伤口留下来，痛得窒息。
凝雀，这就是你给我最后的东西吗？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反正都是要死的，早点走吧…”
我微微回头，看了看他的眼神，轻轻笑了笑，最后说道：“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就整个人费最大的力气向前倾，整个人掉了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背后的疼痛消失了，我想着最后他无比痛苦的眼神，一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话那么重了。
我现在掉下去的姿势，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雏雀，飞到一半被人射了一箭，无力地滑落下来。还未找到没有归来的哥哥，就已经不堪重负，飞不下去了，他最后最牵挂的是谁呢？
耳畔回响着凝雀的哭喊嘶鸣声。
我被一片黑暗所包围，眼前也尽是墨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