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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战争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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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什么的,咱且不去管他。那天后来,因为某人刻意纵容而某人锐意进取的缘故,情况变得非常热烈火爆。第一轮战毕,几乎没什么备战备荒就迅速启动了下一轮,事后汗流了一地,两个人精疲力竭,累得都不想站起来。

陆臻坚持强调主要是因为某人叫得太消魂了,他实在受不了,才干得这么卖力的,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而夏明朗则无比同情地看着他,有那么HIGH么,都幻听了。

汗湿的身体,空气闷热,四下里环绕着暧昧的气味,陆臻仍然觉得这场景真他娘的性感无比,他在想他真是越来越完蛋了,品味没有了,追求没有了,格调也没有了……

夏明朗伸手过来解他胸前的银色链牌,链子上浸透了汗,湿津津的手指打滑,竟然弄了很久都没弄开。

陆臻握住他的手说:“我就听说过脚软的,我真厉害,连手都软了。”

夏明朗瞄了他一眼:“下次让你连头发都软了吧。”

“我头发本来就软。”陆臻嘿嘿笑:“别弄了,借我戴戴又怎么了?”

夏明朗手上停了停,一想起这牌牌的种种功能就觉得心里糁得荒,不吉利得很:“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哎,你还别说,我把你这一戴上就觉得心里特有底,那个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啊,百邪不侵,百鬼莫近。”

夏明朗脸都绿了:“你把这当什么?”

“辟邪啊!”陆臻理直气壮的。

夏明朗登时哭笑不得。

不过柳三变那套制服到底没能要回去,夏明朗死乞白赖地藏下了它,他甚至向陆臻透露了那个有关皇家海军与丘吉尔与圣洁的制服之间地遐想。陆臻哭笑不得地瞪着他,最后无比惆怅地感慨:“从此以后,当我看到海军常服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海狼”号那事儿一完,返航的日子也就可以扳着手指算了,据说前来接班的编队已经开始离港特训了。这次事件明里暗里最开心的当然是聂卓聂老板,国人办事儿一向以成败论英雄,这十台机子如果真是丢了,是没有人会去计算全球海运在印度洋的被劫持率是多少的。而现在既然漂漂亮亮地拿回来了,眨眼间坏事儿就办成了好事儿,可以发嘉奖给功勋。

聂卓虽然一向诟病这种工作作风,可这回得利的是他自己,也就自然忘记了抱怨。虽然这么一来引起了相关媒体的注意,货物接收入境的过程会曲折麻烦些,可总是要比在索马里境内走漏消息,把东西暴露给全世界看,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所以聂老板对夏明朗很满意,盛赞此人机智勇敢,将帅之才。最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夏明朗得赏了一个三等功,聂卓对此很遗憾,夏明朗只能安慰他,你看,如果我缺手断了脚,那可能就是特等功了,一个特等一个手,算算值吗?

聂卓哑然失笑。

除了明面儿上的大赢家聂老板,其实还有个隐藏的小人物也正乐得翻倒,那就是柳三变。柳三变这辈子第一次出实战就赶上了这种国际性的大任务,而且任务过程有惊无险异常顺利,既练到了兵还没伤亡,更神奇的是:耗弹量为零!

最后,集体二等功!

柳三变觉着,这样的任务要是一个月来一茬那得有多好啊!

柳三同志本来就仰慕夏明朗,这么一来更是直接败倒在夏队长的作训裤下,有事儿没事儿蹭到“祁连山”号来学习工作,追问行动时的种种细节,比如说:你怎么就,敢于……那么多枪啊,你就那么蹦出来了?

夏明朗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牺牲最后一支雪茄烟给他尝了一口,说:“味儿不错吧?”

柳三变皱着眉头说:“还真不错。”

“你说一个男人,生在乱世,有这样的烟抽,有一群小弟,家里藏着一流的好酒,床上等着漂亮姑娘,你说,就这样的男人他怎么可能舍得死呢?”

柳三变恍然大悟。

其实没什么,不过是一点点感同身受的理解力,一份洞彻的观察力和一分胆量。

的确没什么,夏明朗此刻更关心的是这雪茄烟已经最后一支了,以后想抽自己是买不起了。

早知道应该再多偷一些的……夏明朗无比惆怅地想着。

夏明朗结束这次“海狼”号的任务后就借口自己偶感风寒有点儿头疼,从马汉手里赖下了那个单间儿。至于为什么一大老爷们儿可以在赤道附近遇感风寒,而为什么风寒了没咳嗽发烧只是头疼,正直的马政委半点没怀疑过,倒是关照梁一冰对夏明朗多多关照。

而梁一冰是谁?人家可是身后有一朵解语花的姑娘,自然关照得非常到位,虽然她也不太明白怎么一个男性特种兵会这么好清静,而且这位爷看起来也不像啊?但是这种种的异常都不如返航来得激动人心,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他热爱大海,为了祖国宁愿一辈子漂泊在海上……千万不要相信他,除非他是海上钢琴师。

所有人都很激动,水兵们想念军港的夜晚,海陆们想念新鲜的蔬菜和蟹粥,麒麟们想起基地的柳条儿,春近了……不知道有没有发芽。他们想起食堂的老猫,操场上的发财,草长莺飞,万物逢春。

大家热情地讨论着这次远航的休养地应该在北戴河还是三亚,海军的兄弟们强烈的鄙视了三亚,然后强烈地期待北戴河。方进兴冲冲地问夏明朗,咱们也能去休养不?夏明朗阴沉沉地看着他说能啊。方进大喜,问到哪里?夏明朗说中南海……

NND,在这船上耗这么久,体能都泡软了,回家拉练去吧!!夏明朗恶毒滴想。

这世界很大,总有人在欢喜,总有人在悲伤,不过那种千里之外的新闻船上人多半不太注意,只有陆臻这全球化操心的命会时不时暴点儿猛料:某某地局势不稳,某某地警察暴动,某某地的示威人群冲破了总统府。

搞得大家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面对全球又少了几十个人的悲惨现实,夏明朗有时候真觉得,你看人家那小脑袋瓜儿长得,多不容易啊,那么小的体积,那么大的容量。改明儿乔布斯要给苹果换广告,别的啥都不用,就只要把这小子的一寸标准照往那儿一放,就齐活儿了。

那天晚饭,陆臻一如既往地在晚饭时听广播同声传译天下大事,忽然他眉头一锁,静了下来。

夏明朗伸手戳戳他:“哪儿啊?”

“喀苏尼亚。”

“哦。”夏明朗心头放宽,还以为中国哪里又地震了呢。

“这下麻烦了,喀苏尼亚南部省出现骚动。”

“这跟咱有什么关系?”方进不解。

“有关系啊,咱们是喀苏的最大贸易国,联合国会马上向中国施压,搞援助啦,避免人道主义灾难啦,等等……”陆臻苦笑。

“那咱们就派兵去平叛吧!”方进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

陆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真让你去,你就该哭了,那鬼地方。不过,中国身为喀苏最大的贸易伙伴,占据了接近一半的进出口额,对喀苏政府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这个国家所有的通讯体系都由中资公司建立,中国石油控制着最好的油田,大街上跑着一半的中国车。

在这种情况下,联合国暗示中国需要对喀苏将来有可能发生的人道主义危机行使一个大国的责任感,这听起来似乎也很有道理。然而,互不干涉国家内政素来是咱们的基本国策,而万不得已一定要干涉的时候,传统的中国人也喜欢支持正统。当然这种行为在国际上常常会被解读为支持独裁,这让陆臻很无奈。

然而,方进一向都很乌鸦嘴,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乌鸦嘴,也只注意了把情况控制在一些娱乐活动上,比如说禁止他在世界杯期间预测输赢之类的。可是陆臻万万没想到,方进出国后功力大涨,连世界大事都能左右。

几乎是当天晚上,从国内国际一起传出消息,喀苏尼亚的部分武装警察系统在首都和北方三大城市集体暴动,副总统和外交部长被劫持,同时被劫持得还有中油国际喀苏尼亚分公司的总经理,各位油田主管及奈萨拉炼油厂的中方最高行政长官。这下子中国以亲身出演的方式向全世界证明了,他还真没法儿置身事外。

一时间,舆论大哗。

二、

船上爱管闲事儿的不爱管闲事儿的这会儿全管上了这个事儿,苏彤借职务之便监听全球各大广播电台,随时发布第一手资料。夏明朗再一次收缩了特战队员的出勤率,开始战前体能储备,他有隐约的直觉,这次不用回家拉练了。

据说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因为南部省大骚乱,中国石油界的各路大佬被迫凑到首都去开会,重点讨论未来到底会怎么样,要不要关闭油田,要不要遣返员工……等等有关身家性命的大问题。

可是南边乱了北边也没得好,奈萨拉当时也乱得不可开交。中油国际在金融商业区的办公大楼建得武威雄壮,斗大的招牌挂在那儿,人人都知道,当时里里外外围着一大堆儿示威人群。大老板们心想我惹不起还躲得起,就偷偷转战去了中油设在奈萨拉的一个招待所。结果刚好赶上全城暴动,直接让人一锅烩了。

从此那个名不见经传从没进入过国人字典的非洲小国在一夜之间红遍了大江南北,国内群情激烈,上至国防部下到小卖部都似模似样地激烈讨论,外交部的发言像雪片儿一样一轮接着一轮飞出去,敦促喀国政府尽快营救我国公民。

两天后,喀国总统在逃亡中发表声明,首先他对现实感到遗憾,其次他对现实感到愤怒,最后他对现实感到无奈……简而言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老子现在平叛都人手不足,你们自己人的事,你们能不能自己出点力?

当然,也不怨他老人家含糊其辞,毕竟这层意思由任何一个统治者摆明了说出来都是丢人之极,而且一句话就把北京给差遣了,烫手的山芋兜头砸下,万一人家不乐意怎么办?自然是说得越模糊越好,好在外交一向都是个心照不宣的地方,大家都懂。

于是,现在的问题就成了,要不要接对方这个话茬子。

关于这个问题麒麟内部高层闲聊讨论了很多次,能把活儿顶下来当然好,喀苏的政府军眼瞅着就不顶事儿,靠他们去救人十之八九就得鸡飞蛋打玉石俱焚。可是自己出兵,风险与责任都太大,这种境外反恐行动搁哪个国家都是麻烦事儿。

超远距离的战力投送,陌生的环境,当地警察又明显无力配合,再加上超高的媒体关注度。国内又是这种打了鸡血的舆论环境,过分不相信政府和过分相信政府的老百姓并存于世。这不是在索马里,无论胜负成败都可以一推了之,这是公开的行动,营救任务中哪怕挂掉一个半个都会骂者如云,那真是戴着镣铐跳舞,你跳得好是应该的,跳错一步就是政治失败。

中央似乎还在犹豫,是勇敢地揽下这个事儿,还是把问题推给维和部队。形势看起来很沉闷,让人窝火,可是陆臻却注意到原本预计会在四天后进入辖区与他们汇合的下一批护航编队,却把自己的旗舰“吉安”号悄悄留在了巴基斯坦的军港里。

这是一个来自军方的暗示,说明解放军很想能做点什么,马汉与周剑平自然也心领神会,在自己职权的最大范围内,把舰队带到了领海线。

虽说好战必亡,可好战是人类天性,喀苏连续多日的暴动让各种反对势力之间有了更紧密的联系,他们利用手中的各种人质向喀苏尼亚流亡政府施压,要求他们释放战俘虏与政治犯,要求所有的外国石油公司包括中资公司全部离开喀苏尼亚。他们公开发表声明力数政府的罪行,争取自己的支持者。自然,执政政府是腐败的无能的,外国势力是贪婪的掠夺的,他们必需为老百姓的贫穷与苦闷负全责。

一向很有被害感的国人遇上了更具被害感的喀苏,方小侯们差点儿就拍案而起,陆臻面对某些单纯热血的控诉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只能统一的打发为:国际上的问题很难说得清的啦!

无论说得清说不清,夏明朗只是默默地在修改自己的备训方案,因为他知道快了。果然,反政府武装发出声明的当天下午,陆臻就笑着向夏明朗报告了一个内幕消息,活儿拿下了,我们的。

据说是夏明朗之前在索马里的出色表现让总参信心十足,而原本精兵路线一脉的少壮派军事高层也都在联手游说,终于让中央下定了决心。不过瘦田无人耕,垦开有人争。调子定下后,公安部也开始抢这笔风头,毕竟从理论上来说这种城市反恐反劫持的任务的确是特警的主战场。

夏明朗嘿嘿笑了笑,对此事毫不在意。周剑平则指挥着他的船队全速开进,无论军方和警方最后由谁揽下了这票生意,接侨的活什都跑不了得由他来干。

高层会议开了一整夜,具体的方案在北京时间天明时正式确定,亚丁湾原本的护航工作暂时停止,护航舰队全队战备,全速开往喀苏尼亚东北端的勒多港,介入营救人质与接侨的工作。

聂卓被任命为本次行动的军方最高指挥官,虽然他从没有过指挥部队作战的经验,可这次情况特殊,这是公开的海外战斗,国际关注压力巨大,而这个经验谁都没有。反正也都是坐镇后方,与其找个指挥出身的将军心痒手痒,恨不能自己提枪上阵,还不如派个干军情出身的,至少他对国际大势地把握会更精准,这,才是最高指挥官应该关心的。

而夏明朗则被任命为陆地军事行动总指挥,同时,公安部派出四名精英特警携带相关装备,借道巴基斯坦赶来汇合。消息传来,方进很有那么一点愤愤不平,夏明朗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领头的什么衔儿?”

陆臻笑了:“是位一级警司。”

夏明朗非常满意地笑了,他的确不喜欢被束手束脚,可是一名一级警司,相信也没权利对他指手划脚。

事不宜迟,外交部明显已经得到指示,相关发言越发暧昧起来。为免打草惊蛇,麒麟与水鬼们将随着舰队以接侨的名义进入勒多港。

勒多是喀苏尼亚的北部第一大港,因为首都奈萨拉暴乱,所有的飞机航班都被取消,港区早就聚集了好几百名急着回国的中资企业员工,使馆的工作人员在码头上飞奔来去,忙着安抚情绪生怕出事。

船队迎着西沉的落日辉入港的时候,岸边站着黑压压的人头,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居然有人高声大喊“祖国万岁”,把周剑平激动得老泪纵横。

能让你在他乡有难时殷殷期盼着的,大概也只有家了。

夏明朗微微有些动容,他看着底下激动的人群,那些祈盼的眼神,只希望自己能不负此望。

这时,中国驻喀苏大使梁云山跑上船来与舰队军官一一握手,陆臻匆匆一瞥间,只记得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没有想后来会与他打下那么多的交道。

喀苏总统此时也算勉强控制住了北方的形势,把自己也安顿进了勒多港。他派了一个懂中文的专员领着人过来协助行动,夏明朗略略考查了一下他们的战斗力,就认命地把这群民兵给养了起来,只留下两个消息灵通的地头蛇当向导,协助严炎和常滨先行一步,从陆路潜入首都进行前期情报侦察。

虽然一路过来都没什么好消息,然而不幸中的万幸在于,那个招待所居然是中油自己派人建的,全套的地面建筑与地下室,横的竖的明的暗的各项图纸全在公司存档里搁着。目前这些东西已经全部传到陆臻手上,夏明朗感动的简直想哭,他第一次觉得那帮人还是很有工作素养的,也不是整天只会涨涨油价发发牢骚。

在当地专员地帮助下,夏明朗顺利地在勒多港找到一栋与中油招待所风格相似的建筑,参考图纸剔除多余的房间,进入模拟实境演练。而此时,甚至只是“祁连山”号进入勒多港的第一天午夜。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的小组会议上,夏明朗遇到他此役的第一个难题——人手不足!

鉴于护航任务的性质,夏明朗这次出来带了大量的狙击手,22名队员里不算夏明朗甚至有8名狙击手,而算上夏明朗也只不过11个突击手,而这里面还包括更擅长远程重火力压制的沈鑫与张俊杰,更擅长丛林侦察的常滨与几乎没经历过什么高烈度战斗的宗泽。

剩下的,真正可以做到电光火石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突击高手不过7名,他们必须被平均分配到各个小组,也就是说,他最多只能分出三个组,但是那家宾馆虽然建筑结构简单,但是楼上楼下全是独立的小房间,要一个个检查过来,用四个组来控制都很吃力,更别说只有三组人。

柳三变没有要求把水鬼们打散充实进去,此行非同寻常,他不想也不敢贸然打乱夏明朗的布局。而且按照之前的计划,水鬼营要封锁街区负责整个外围安全,考虑到首都目前还在动乱中,他肩上的担子也不轻。毕竟政府军还没有彻底控制局面,那也算是个一线战场,随时都会冒出一拨莫名其妙的敌人来,

三、

夏明朗手里握了一大把姓名牌,眼睛死死地盯着建筑图纸,短暂地沉默后,陆臻轻咳了一声:“电磁环境不复杂,阿泰、小顺,三哥你再给两个人,应该能把信息这块撑起来,我跟你们进去。我近身还是可以的,说不定比默爷还好一点儿。”

方进颇为鄙视地瞪着他,陈默倒只是淡淡地转头看了看,陆臻微微一笑坦然生受,

夏明朗扔下两块姓名牌:“跟陈默比,你也不怕闪了舌头。不过你总比小严好一点,你跟着我。”

夏明朗把地图抹平,开始排兵布阵。

整体信息支援由冯启泰负责,加上郝小顺和柳三变那里的两位通讯员,足可以完成所有的信息保障工作,这个信息小组的安全则交给严炎与柳三变麾下的几员精兵。因为夏明朗算是仅次于方进的牛人,不得不亲身进入,所以当战斗开始后,前线一指由柳三变负责。柳三顿感肩上的担子巨大,脸色沉重如锅底。把陆臻勉强算上个尖兵,夏明朗还是咬牙分出了四个组,A组由他领队,除了陆臻还有徐知着与另一名狙击手武千云,方进领军的B组有陈默与宗泽……

柳三变毕竟是第一次经大事,上次的任务虽然也难,可核心部分他没参与,完全听命行事,负责的也是比较低烈度的部分。而这次直接参与战前策划,眼睁睁着看夏明朗犹豫不决举棋难定,他那个心啊,跳得忽上忽下的。一忽儿想到从军多年但求一战,如今硝烟在望;一忽儿又想到家中娇妻,怀孕不久,你说万一有个万一,那不是连儿子的面儿都来不及见?

柳三变心思太重,散会后竟怎么也睡不着,翻来翻去的给自己摊煎饼。勒多港气候闷热,屋里几乎不能呆人,夏明朗他们随便找了块清静地方,连睡袋都用不着,大家伙拿背包当枕头倒头就睡。

柳三变怕吵醒了人,只能偷偷爬起来溜哒。

勒多素来就是贫瘠之地,被动乱卷过更是如此,一无所有,只余下浩瀚星空。凌晨时分四处都没几个人,柳三变顺便查着岗一路走出去,却听到宗泽和夏明朗蹲在一丛灌木旁边小声讨论着什么。

宗泽其实没打算把夏明朗叫出来,因为他还真不怎么敢。他其实心里知道夏明朗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他也一直挺希望能像陆臻和方进那样跟夏明朗打成一片,可他还是跟夏明朗亲近不起来,心里有事也宁愿向郑楷说。他也不算玩儿不开,平时跟方进他们喝喝小酒打打小架也玩得热乎着,可不知道怎么的,只要一见夏明朗就会不自觉把自己绷得很紧,生怕他临时抽到什么科目自己练得不好,被一脚踢出去跑圈儿。

哦,当然的,其实他也不怕跑圈儿。

唐起说这是青春期暴力阴影,他建议宗泽要求夏明朗补偿精神损失。

然而这次郑老大没跟出来,而且机密任务断绝一切外界联络,宗泽就觉得很困兽。一只困兽的眼神终究是不一样的,尤其是遇上大战在即心细如发的夏明朗,结果宗泽只能灰溜溜地被夏明朗拎了出来。

护航熬到尽头,香烟就成了紧俏物,夏明朗还是慷慨地给宗泽点上了一支,在烟雾中温和地询问道:“怎么了?”

宗泽想了又想只想找借口能混过去,可是鼓了半天的勇气,在夏明朗面前终于还是只敢说实话:“我有点儿怕。”

“怕杀人还是怕死?”

宗泽的脸“唰”得一下血红,低下头不说话。

夏明朗拍着他的肩膀说:“都这样,你当我不怕么?我也怕啊?凭良心跟你小子说,老子现在不知道活得多开心。我现在混多好啊?有兄弟们跟着,有严头儿赏识我,还……”夏明朗顿了顿:“对吧?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怕死呢?那我当然更讨厌杀人,你说谁闲没事儿去崩两个人玩儿?血淋淋的多恶心啊,咱们又不是神经了。”

宗泽有些惊愕地看着夏明朗,他的确没听过这样的夏氏奇谭,毕竟他几乎没跟着夏明朗出过这种需要奇谭怪论的任务,而即使是从来不说假大空话的郑楷也不会把战前动员说得如此……宗泽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些话,因为它不是虚假的,可是……它似乎总也是不对头。

“都是赶上了,没办法。如果这次人手还足,我也想把你放在外围先练练,可是,没说得,得拜托兄弟你硬撑了。你手上有多少货我是有底的,我让方进带着你,我相信你能挺住。”

夏明朗是用并不太正式的语气说这些话的,可是宗泽却站起来立正,抬手向夏明朗敬了一个军礼。夏明朗把宗泽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如果到时候心理实在撑不住的话,我告诉你一个诀窍:拿枪的都得死,别当他们是人。”

宗泽脸上一僵,咬牙说道:“明白。”

“回去睡!”夏明朗笑着踹了他一脚。

柳三变没想躲,因为夏明朗说不定已经发现他了,鬼鬼祟祟就瞧着难看了,所以他索性往前走,宗泽看到他似乎也没有很吃惊,互相打了声招呼就匆匆离去。

夏明朗看着他过去,又点上了一支烟:“你不会也怕了吧!”

柳三变哑然失笑,他刚刚零星听到几句怕与不怕的,难道真是某位英明神武的神兽同志胆怯了,三更半夜求抚摸,他顿觉心头大慰。当下也不答话,凑过去借着夏明朗嘴上的火给自己也点上,深深地吸入一口轻叹:“你说,万一要是兄弟我光荣了,阿梅可怎么办啊!”

“放心兄弟!”夏明朗叨着烟头,牢牢地握住柳三变的手:“你要是光荣了,你老婆就是我老婆,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你爹妈……嗯,咱不认识。”

“那我不是亏大了?”柳三变笑得直咳嗽,慢慢平复呼吸,却不再开口。

夏明朗知道这不是一位需要听狠话的主,他也懒得再说什么,夜风轻拂,像温热的水浇在身上,全身湿热,可到底也算是起风了,夏明朗很快就会了周公。柳三变听到夏明朗有节奏的轻鼾声,禁不住哭笑不得,没过多久也倒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太阳不过刚刚露了个脸,夏明朗的皮肤已经有烧烤感,他坐起身四下看看,柳三变躲在树丛的阴影里睡得正香。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零星的人影,那是习惯了在凌晨与深夜出来活动的本地人。夏明朗一脚把柳三变踹醒,必须得尽早把队伍拉出去,据说阳光下的勒多港是人间地狱。

因为任务周期长,他们已经开始逐步混合饮用当地的水源,所幸还没人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小伙子们一个个斗志昂扬,让夏明朗很是满意。梳洗,进食,集合,不过十几分钟队伍已经集结待命,按昨天晚上确定的名单开始人员分组,宗泽发现自己果然与方进一组,心中大喜,看着夏明朗嘿嘿傻乐。

分组完成后,突击队迅速进入实境演练,无论是组内配合,组间配合,各组的分管区块、进军路线都得在这里熟练起来。柳三变在空地上画白线模拟院墙和花坛,分队攻守。

可是,还不到11点,勒多港的室外温度就已经达到了41度,勒多地处海边,潮湿的海风滋养了树木,却让天气越发的湿闷。阳光就像烈火一样从天空中流淌下来,所有□在外的皮肤都像架在火上烤,纯黑色的作战服加上沉重的防弹背心简直就是个噩梦。战士们的体表温度急升,尤其是外围作战的陆战队员们,在阳光直射下穿梭,就快就出现了大面积的脱水症状,已经有人轻微中暑。

柳三变急得要命,本来以为咱们的战士足够能吃苦,一切都能抗,没想到人力终究有极限。按理说海陆的训练地在海南,也算是中国部队里相当耐热的一支了,可这鬼地方太过邪门。

夏明朗无奈地暂时中止训练,把演练时段调整到太阳落山后,白天找地方避暑。战士们七手八脚的忙着脱装备,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披上那种宽松的大白袍。

总统专员介绍说首都的气温比这里还高,这时节白天可能得有45度,但是湿度要比这里低一些,所以说不定会舒服点儿。45度,夏明朗哭笑不得,他眨巴眨巴眼睛仰望天空,觉得自己就像坐在一个烧箱里,都能闻见肉香了。

四、

不过,事儿若是已经坏到了极点,那再往下也总能出点好消息,总统大人的部队提前控制住了首都的一个军用机场,从勒多到首都的兵力投送问题就此解决。公安部表示他们的人可以直接从巴基斯坦直飞喀苏首都,在机场与夏明朗汇合。

昨个夜里睡得好,大白天没事儿干,夏明朗领着一堆人又开始琢磨战术。中油这间私家小宾馆造得不算复杂,横平竖直的,四层主楼带两边附楼,就是空间大,还有围墙和花坛,很难做到瞬间发难控制全局。

陆臻瞅着主楼平坦坦的大屋顶说:“要是有直升机就好了。”

方进不屑地瞪着他,心想祁连山上那俩直升机的身板儿和噪音都那么大,三里路外面就知道他们要来,还偷袭个鸡毛,还不如给你按两叶子,你飞去。

总统专员迟疑不决的问道:“小……小鸟行吗?”

“你们有小鸟??美国特种空勤大队的那种?AH-6?”陆臻惊讶得差点嚷起来。

“我我,我也不清楚,他们是这么叫的,圆的,像个蛋壳一样的飞机。”专员大人被他这么热情一吓又瑟缩了。

陆臻与夏明朗对视一眼,那就是了,乖乖,还真是没想到,这么个穷家破院还藏着如此利器。不过属于轻型直升机,机动灵活,装甲单薄,火力强大,还便宜。在喀苏尼亚这种防空主要靠AK+RPG的地方用真是再适合也不过,总统大人懂行啊!陆臻不期然都生出一点敬意。

“是的,我们需要!”夏明朗看住专员,郑重其事地说道。

专员先生拨电话打申请,半晌,乐呵呵地告诉夏明朗晚上就能到。夏明朗大喜,看着专员先生那黑油油的脸蛋也觉得俊俏了三分。

这任务会难吗?夏明朗看着晒得发白的土地和蓝得发灰的天空,轻轻抚摸袖口的盾型徽标。

……我们是麒麟,我们无所不能!

众所期待的在下午太阳还热着就扎了过来,把夏明朗和陆臻感动得不行,连忙跑过去迎接。驾驶员把自己包得像个阿拉伯女人那样只露出两只大眼睛,飞机刚刚着陆就兴冲冲地扑向夏明朗一个熊抱,转头看到陆臻又是一抱,甩头做出个自以为特别帅的POSE用一种软绵绵近乎发嗲的中文说道:“我叫查理。”

又一个查理,陆臻心想,真是个菜市场名字。

“我姓陈,耳东陈。”

“中国人??”陆臻瞧着那双碧碧蓝的眼珠子发愣。

“是啊,我太爷爷是中国人!不过我太奶奶是俄罗斯人。”查理·陈兴奋的:“我爷爷现在还在哦,他和叔叔们现在住台湾。”

陆臻眼前一黑,他终于明白这位的口音是怎么回事了。

陆臻一向觉得自己很话唠,遇到查理兄才知道什么叫正宗话唠,这小子一头扎进人堆里,瞬间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拍胸踏脚,作风极豪迈,声音极娘们。陆臻这才知道这架小鸟是由的民用型改装的,可以挂装地加特林机枪和特种运输搁板,另外这架飞机也不是总统大人的,这是查理兄自己的,不过总统大人会为中国政府支付全部费用,所以,随便使用。

查理·陈直到日落西山才拆了他的阿拉伯包头,陆臻细看他的脸,挺鼻薄唇,棕发蓝眼,轮廓瘦削,只在细处才能认出几分东方味道,当然他要是自己不说,大概也没人会往那上面想。查理兄是美国人,之前在特种飞行大队里干过,没多久因为犯错误被踢出军队,实在手痒自己买了一架继续玩儿。

徐知着听着啧舌,这样也行?神奇的美国人!

查理·陈看着不太靠谱,战术素养却相当可以,而且悟性好交流方便,夏明朗也就是对着地图一比划,马上心领神会。夏明朗乐得直夸他,查理得意洋洋地说那种颠三倒四狗屁不通的命令我都能听明白,您这说得太好太精妙了,傻瓜都能听懂啊。

那天晚上,合部配合一遍一遍地走场……柳三变满头的大汗却越来越重:总是这样,越是深入地准备,越是诚惶诚恐。

抬头看过去,夏明朗一脸肃穆地站在月光下,黑漆漆的大楼像一只怪兽,蹲踞着,好像随时都会扑出去。过了一会儿,夏明朗迈着大步走向他:“就这么着吧,天亮就出发。”

“啊!”柳三变额头的汗更重了。

“再练也就这样了,一鼓作气吧!”

“嗯!”柳三变面沉似水。

命令传下去,所有人的心脏都被抓了起来,只有查理兄还乐呵呵的跟人打招呼,吆喝着找人帮他加油。

夏明朗高速的战前准备差点儿让特警们措手不及,一番协调后,飞行方案变成了这样:他们从巴基斯坦起飞降落在勒多港,顺路捎上夏明朗他们,加满油后转飞喀苏首都。

22名麒麟队员,40位陆战队员,再加上查理的小鸟和四位特警把一架运八塞得满满当当。

夏明朗与特警头子的初次交流当然也就放在了机舱里,一照面才知道居然是老相识,去年十月刚刚凑在一起干过国庆安保,彼此都有些面善。特警组长马小杰风格沉稳,北京体育大学毕业,从警前是散打全国冠军。要不是方进被麒麟截和,十之八九能跟他当上同学。

方进硬挤过来跟他们的狙击手卫礼煌打招呼,他们曾经在一个屋子里潜伏过,交情也算不浅,连陈默都远远地点了个头,让小卫顿感受宠若惊。

特警小组不光带来了专业的破窗炸药,还给麒麟多备了份厚礼,16支使用空尖手枪弹的微声冲锋枪,加装50发超大容量供弹筒,让夏明朗非常惊喜。

室内战、巷战、野战、丛林战……虽然听起来都是“战”,可是在战术与武器要求上都有很大分别。室内作战目标近在咫尺,如果对方还没有防弹衣的话,使用口径的95步枪是相当吃亏的,穿透性太好了,一枪对穿,除非运气很好直接击中要害,否则五六枪都撂不倒一个人。而那些贯穿而过的子弹还会带着剩余的强大动能在墙面和地面上反射,崩来跳去,成为让人头疼无法控制的跳弹。

可是的低速重弹就能确保一枪命中就彻底瓦解战斗力,而且它们个头很大,会在人体中翻滚造成巨大的空腔,然后停留在那里不再穿出。有时候在战场上,你也就只有那么开一枪的机会。没有人会希望一个短点打出去,还看到目标在逃窜,而你老人家只能抱着枪琢磨自己到底击中了没,那太痛苦,夏明朗对此深有体会。

因着这些枪的缘故,夏明朗对这组特警也充满了好感,原本没打算让对方真正参与什么,现在也动脑筋想要委以重任。

他们抵达喀苏首都时滚圆火热的大太阳已经爬到了天顶正中,地面上尘土飞扬,热力穿过靴底烧烤着脚掌,热空气上升时的紊流纠结在半空中,像一锅烧开的透明的粥。

飞机停稳后,后舱大门洞开,热浪扑面而来,马小杰猝不及防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陆臻把腕表拎在手里甩了甩。

“46度3。”陆臻笑眯眯的,运气真好,居然比常理还要热。

“不错不错。”夏明朗哈哈大笑。

不远处一枚晃晃悠悠的迫击炮弹从天下落下来,发出震天动地的大响,所有人条件反射式地卧倒,冲击波的尾声卷起尘土带着硝烟味儿从他们背上飘过去。夏明朗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发现炮手的准头相当破落,连毛都没沾上一根。后来他们发现这个倒霉的炮手似乎隔一阵就要操上一炮,方进甚至开盘赌起了下一个十分钟里这破炮弹会落在东南角还是东北角。

在零星的炮火中,柳三变领着一群人在烈日下卸装备;查理披着宽阔的白袍大声嚷嚷着,吆喝兄弟们别磕了他心爱的小鸟;先期潜入侦察的常滨忙着向夏明朗报告情况;四位特警则忙着管理自己的装备,在阳光下跑来跑去,热得面面相觑,用目光无声的交流着痛苦。这不能怨他们,贸贸然从三月料峭春寒的北京飞到46度酷暑的喀苏尼亚,那的确不是一般的体验。

二级警司安胜亮莫名其妙地想起他电脑里的单机游戏还剩下最后一个BOSS没有打完,这块陌生而杂乱的非洲土地让他有些心慌,眩目的阳光令他头脑发涨,他敲了敲脑袋强迫自己更专注。

五、

根据严炎带来的情报,解救行动定在黄昏入夜时分开始,因为气候的缘故喀苏尼亚的生活习惯和别处不同,绝大多数人都是10点以后才出门活动,黄昏是相对比较放松的时段。

界时麒麟为主攻部队,进入楼区解救人质;水鬼营将会被分成五个小队,分别镇守花园的四角与大门口,他们要确保在麒麟动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这个区域。

夏明朗大声吼叫着命令机场的主管给他的士兵找一个阴凉通风的地方睡一觉,依靠柴油机发电的中央空调勉强运转了没多久又再度身亡,热哄哄的风从机场的跑道上涌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儿,陆臻闭上眼睛静气凝神,强迫自己快点儿睡着。

陆臻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一天里温度最高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这时候被热醒了。空气里充斥着汗水的酸味儿,后背的T恤全湿透了,在地面上留下湿漉漉人形。备用水已经全部消耗完了,当地的水入口时满是净水药片的怪味儿,到尾调还会一丝丝的返出土腥气。但陆臻还是大口大口地往下灌,在这样灼热的空气里呼吸让他的喉咙干燥得像砂纸一样。

已经醒来的麒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给自己整理装备,他们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一边小声的聊着天为彼此做检查,一遍一遍地背诵装备口诀,同时从常规装备里扔出那些他们认为用不到的东西。他们扔掉那些已经化成泥浆的巧克力食品,扔掉绝大部分的药品只留下一些止弹绷带和救命针剂。他们甚至扔掉了整个行携背囊,在自己的战术背心里装满了弹药,圆桶装的弹夹和各种闪光弹烟雾弹把它撑得鼓鼓囊囊的。他们被允许自己选择出击的装备,也必须自己为自己的装备负责!

方进抽出了防弹衣背部的陶瓷挡板,在自己的腿袋和后腰处绑上了各式各样的冷兵器,这会让他的行动更灵活一些,也更具无声的杀伤力,而作为小组的尖刀,他的后背可以交给陈默保管。一些陆战队员们偷偷地观察着他的动作,然后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行装。这对于陆战队员来说是个新鲜事儿,他们曾经一起训练过,可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时出击。

柳三变发现他的部队正深陷于一种矛盾的兴奋中,一方面,他们恐惧,而另一方面,他们期待。

是的,期待战斗!

他们被选拔,他们被训练,他们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只指向一个目的:战斗!

这些战士们,这些孩子们,他们就像一个念了八年临床医学终于可以有机会拿起手术刀的外科医生那样狂热的期待着一场战斗,那种微妙的心理是异常复杂的。那是一种渴望,让你心跳过速,肾上腺素超常分泌,让你忽略所有潜在的危险只想尽快给自己一个答案:我是不是合格的,我是否出色?

夏明朗没有直接带过生手打实战,在麒麟,所有第一次开枪见血的任务都是很低烈度的,有足够的空间让你去惊慌失措动作变型。可是现在,他没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马小杰的信任可能更堪于柳三变。他曾经用一种非常巧妙的办法让柳三变与他的士兵绕过了一次流血的征途,而这一次,他不相信还有同样的好运气。

他发现柳三变现在脸色青黑,酱仔领着一群人蹲在陆臻身边小声地说着什么,夏明朗认出其中一个叫郝宇鹏,不足两年期的新兵,长得很漂亮,高大健壮像个初生的小牛犊,而另一个绰号叫菜头的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涨红了脖子。

整个陆战队沉浸在一种慌乱浮躁的气息里。夏明朗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虽然他不知道是不是会有用。

他站到机库中间,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嘿,小伙子们。”

大家安静了下来,抬头看向他。

“暂时,忘记你们之前学过的各种条例,记住三点!第一、抢先开枪,老天爷保佑最先开火的人。第二、有武器的都得死,不留俘虏。第三、不要打单发。基本上,交火前三分钟,你会吓得要屁滚尿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个时候,找隐蔽。三分钟后,你会被子弹激怒发了疯地还击,要记住,这时候别把你们的头抬得太高。十分钟之后如果你还活着的话,我希望你冷静,忘记他妈的所有的一切,专注在你眼前的战场……和你的兄弟。”

柳三变目瞪口呆,心口砰砰地跳,他忽然觉得他是不是把问题估计得太简单了。他把夏明朗拉到旁边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么说会不会犯错误。”

“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夏明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只是想让你的兵少死几个,人得先活着才能犯错误。”

你们不可慌乱也不能迟钝,你们不可轻敌也不能恐惧,唯有冷静,而那是最难的!

黄昏时的喀苏尼亚仍然热得让人发狂,夕阳像烤箱里烧红的石英管,而他们就像挂着酱油的叉烧。

陆臻穿着全套装备,身上不停地流着汗。喀苏尼亚政府在奈萨拉的最高军事长官柯索将军,给了他们六辆越野车和五辆军用重型卡车,这些车看起还都比较皮实,马力强大,即使车胎漏气也可以继续前进,不过车身并没有加装过硬的装甲。

陆臻在机场与方进他们挥手道别,方进的B组将由查理用小鸟直接空降到招待所主楼的楼顶上,所以他们还能再休息一会儿。

路上很安静,如果太阳不是沉没在西方,你几乎会以为这是个清晨。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一个人,而转角处却堆满了各种垃圾与烧焦的汽车的残骸,有些店铺的大门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放眼望去,整个城市就像得了麻疯病一样破败不堪,星罗棋布的伤口流淌着肮脏的脓水。

陆臻来之前看过照片,他记得这里应该是个漂亮的城市,有阔而浅的河流与绿树,人们用黄土与石块堆砌出富于阿拉伯风情的建筑。建设一个城市可能需要十年,而毁灭它只需要三天。

开车的喀苏尼亚小伙子固执地沉默着,带领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看起来毫无差别的小路,这里不是索马里,他们还没有习惯笑着面对这一切。

陆臻看着夏明朗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的那些原则简直……”

“粗糙?”夏明朗道。

“太简单,太粗暴,你会给他们建立错误的观念。”

“但是很适合他们这次任务,你面前的全是敌人。不同人种,用肤色就能判断敌我。对方没有防弹衣,而你身上的弹药充足,可劲儿盖,把最后一发子弹打完再回家。”

陆臻失笑:“也就这次了,换个地头……”

夏明朗转过头看着他:“我就是想让他们还能有命换下个地头,还有机会用真正的经历来否定我。而且,你看过听过他们那种训话的,太虚太浮,把人都教假了,会很危险。我怕万一遇上强手,刚交火就出伤亡,他们会炸营,那是一整队的新兵,一整队,没有一个上过实战,什么事儿都能发生。”

“在索马里你好像没那么害怕。”

“在索马里我有带一个新兵上陆地吗?”

陆臻一愣。

夏明朗微笑着点了点头。

徐知着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然后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稀奇古怪的画面。他在想象有人傲然地冲出去喊“交枪不杀,我们优待俘虏”然后□脆的一枪爆头,三分钟后挂了三个,于是柳三变激动地喊道,同志跟我冲……结果一个冲锋,折损三成。徐知着知道这事儿万一要成真就太不好笑了,可他还是忍不住乐了。

天色渐渐的暗下去,整个城市在街灯下昏暗暧昧。车队在一个路口一分为二,绕过一个路口又一分为二,现在他们每个组的车辆数会比较像城里巡逻的政府军。街上开始有零星的行人,陆臻看见黑洞洞的窗子后面闪烁着戒备窥视的眼睛。

六、

中油的这个小宾馆坐落在一条小河边的三角地带,那里建筑稀疏,沿河盖着一些漂亮的小别墅和小宾馆。这在相对繁华的奈萨拉算是一块闹中取静的富人区,河对岸就是市中心商业金融区,而另一边,向着城外的方向辐射开来的是大片杂乱的居民区和集市,这里居住着奈萨拉最普通的中下层居民。

这个繁华区块的建筑物普通不高,最近的高楼离开它也差不多有三个街区,而那已经是附近最好的至高点了,严炎正潜伏在这个六层楼的楼顶等待着他们。车队在一个路口停下,几条人影迅速的闪了出去,阿泰给小严带上了陈默的巴雷特重狙,让严炎非常惊喜。

夏明朗命令查理起飞,方进、陈默、宗泽和欧阳坐上飞天小板凳升到半空中,虽然之前已经演练过两次,宗泽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带扣。方进把手绕到他的背后用力推了他一把,宗泽往前一栽,心跳都漏了一拍,反手一肘砸向方进的喉骨,方进抬手格住哈哈大笑。查理找到了乐子,猛得一个侧转,宗泽感觉自己的上半身已经快跟地面平行了。

过山车、跳楼机什么的……真是如烟花细雨一般的温柔啊。

因为没有证据表明宾馆原有的监控系统已经瘫痪,夏明朗在左右权衡之后还是决定强攻,因为招待所花园的设计非常的防盗,光溜溜的围墙下面连半根草都没有,四角装上几台红外监控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要命的是根据卫星照片显示,现在那些围墙下面四处驻扎着圆木做的小帐篷,似乎那些反政府武装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方便安全的据点。

天边隐隐得传来小鸟螺旋桨的轰鸣声,夏明朗问过总统专员,确定在这个时段用直升机巡逻的行为并不罕见,果然,阿泰也报告说红外图像显示园子里并没有大的动静。夏明朗慢慢的吐出一口气,在喉间弹了三下,各小组逐一报告已经进入出击位点。喀方的司机从驾驶座上溜下来,躲到路边。夏明朗飞快的跑过横街在招待所的围墙上留下三条手指粗的黑线。

柳三变的预备目标是正门,就在两个街区之外,大门口设着一个威风凛凛的机枪巢。他的车是很普通的旧式越野车,司机压着车速,在经过路口时忽然打转,做出打滑刹不住车的样子直冲出去。门口的哨兵被惊动了,好奇地看过来,柳三变估计着距离大声喊道:“行动!”

在他身后,街角处飞出一发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迹飞入机枪巢,爆炸声连成一体,机枪手扑倒在掩体上,碎砖块崩得到处都是,机枪副手像一个大布口袋那样被掀飞出来。

而与此同时,夏明朗脚踩油门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前方的围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拍饼子那样砸下去一段,炸出一个4米多宽的整整齐齐的漂亮豁口。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卷着尘土与碎石迎面扑来,越野车的轮胎高速转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夏明朗把油门踩到底,驾车撞进那团厚重的烟雾。

这时候假如有人可以站在空中往下看,他会看到这个长方形围墙的另外两面也同时炸开了口子,墨绿色的越野车像炮弹一样穿过充满了碎石与尘土的洞穴,陆臻听到车顶上噼哩啪啦的像下雹子一样热闹。

直升机呼啸着飞入这硝烟四起的战场。

夏明朗在浓重的烟尘中撞塌了一个帐篷,惊慌失措的尖叫与咒骂声四起,陆臻感觉到车子在剧烈的颠簸,可能是压到炸碎的围墙,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忽然,身边的玻璃窗轰然碎裂,陆臻连忙伏下身去,流弹把车顶打穿了一个小孔。那些受惊过度的武器分子们开始盲目反击,子弹横七竖八地空中划过,在红外夜视镜的屏幕中留下一道道浅绿色的焰迹,然而这个院子里的人不归他们管,他们的目标是主楼。

夏明朗一直在加速,他对线路非常的熟悉,几乎闭着眼睛绕过花坛,车子在刹车中紧急甩尾,车尾转过度停在附楼的墙边。陆臻在车还没停稳时就跳下了车,徐知着比他更快一步,他爬上车顶蹲好马步,双手交握放到自己的身前,陆臻借力一踏,纵身跳上一层附楼的楼顶。

宽阔的大平顶上空荡荡的,陆臻背着枪飞奔到主楼墙边,解开背袋组装开窗炸药,他的队友很快就到了。武千云与夏明朗搭出了一个人梯,徐知着解下龙爪钩,估计放绳的长短。

陆臻把组装好的开窗炸药交给夏明朗,一秒钟之后,随着一声脆响,整扇窗连着框架向内炸得四分五裂。徐知着随之甩钩,不锈钢的爪齿牢牢地咬住了光秃秃的窗台……

方进打开小鸟侧舱座上的安全扣随时准备落地离机,查理是那种典型的美军飞行员,他们热爱在黑暗中飞行,依靠夜视仪器甚至可以飞得比白天还要稳当。查理控制小鸟接近屋顶,强劲的螺旋桨卷起狂风,脚下涌动的尘暴让方进看不清地面在哪里。

查理大吼了一声:“跳!”

方进松开把手扑向地面,这是他最快的一次机降,离开地面还不到半米,方进为他对查理技术的怀疑付出了一点小代价,他往前栽了一步,陈默已经从他身边跑出去。

查理临走时用一轮机枪扫射轰掉了配电房,灯火寂灭,黑暗瞬间控制了大地。

绳索是在空中就准备好的,陈默甩下抓钩扣住围栏,发力猛拽了一下发现确实扣死了以后,握住长绳一跃而下。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精密而危险的动作,陈默需要滑降2米,用手枪打碎窗口的玻璃,扔进一枚闪光震撼弹,然后马上闭上眼睛蹬离窗口,强烈的闪光仍然会在他眼前留下光感,他应该侧身或者低头躲避,并利用返回的惯性破窗而入。

陈默落地站稳,将枪口的白光照明灯打开到最暗,移开了夜视镜。房间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个人影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尖叫乱转或者蹲在角落。据可靠的情报显示,招待所没有雇佣任何外籍人士,这给人质辨认工作带来了很大的便利。淡淡的白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而后骤然寂灭,没有人质。

风声过耳,方进已经落在他的身后,陈默握拳晃了晃,示意方进无有效目标,扔下两枚手雷闪出了门外,方进连忙跟上他。极少有人能在瞬间致盲致聋的同时保持清醒,在最初的十几秒钟这个世界都会离开你很远,或者有人会感觉到死神掠过了身边,又或者没有,几秒钟后,从敞开的房门口喷出大团火焰,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留下大片黑色的焦痕。

宗泽被冲击波推着踉跄了一步,不自觉回头看,他和欧阳朔成是从另一个房间进来的,而那个房间空的。喀苏尼亚糟糕的气候让冯启泰的红外夜视仪在对室内扫描时几乎完全罢工,远程引导指望不上,他们目前只能使用最原始的办法——逐间扫屋。他们对这幢大楼的内部结构早已了然于心,在跑动中体现出高超的战斗素养,无论怎样变动走位,四条枪引出的弹道线绝不重合。

一个冒冒失失的武装分子因为爆炸声冲进走廊,方进抢先开枪,三发点射将他的胸口撕成一团破布,宗泽看着那个人连吭都没来得吭一声就一头栽倒,方进从他身上跳过去,把一枚闪光弹扔进他身后的房门里。

如果宗泽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经理办公室。方进在强光寂灭后闪入门内,陈默跟在他身后,宗泽与欧阳朔成站在门外,分别守住两边。

每一名麒麟队员都很了解怎样让人在瞬间臣服,一枚闪光弹,一枚震撼弹……然后,他们像天神一样拿着枪冲出来,漆黑的制服看不出具体的轮廓,防弹背心和弹夹让最瘦削的身体都看起来强壮无比。他们大声吼叫着“趴下”、“放下武器”……向所有的反抗者开枪,让子弹带着尖啸的利风划过他们的头顶。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在最初的十几秒你可以为所欲为,把他们按到地上,踢开武器……而十几秒钟以后有些人会清醒过来,当他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反抗,而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楼外枪炮连天,宗泽隔着一条走廊也可以看到窗口的底部隐隐得染着火光,耳塞和耳机把他的耳朵眼儿塞得满满当当的,这保证了他不会被自己的武器给“震撼”,不过这么一来也让他听什么东西都像是隔了很远。

宗泽感觉到身后有个很重的东西从房间里跌出来,他猛然转身,胸口就像被一柄大铁锤狠狠地砸中,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他被子弹强大的动能冲击得仰面翻倒,而他的枪口却向前,三发子弹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这是个下意识的反应,甚至不需要大脑的直接指令,身体就自觉这么操作了,当然这一切流畅的动作源于曾经千万次的倒射训练。宗泽感觉到地面随之震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击中了,挣扎着移动身体让自己靠到墙边,这样至少能保证他后背的安全。

撑过最初的那阵晕眩,宗泽很快恢复了视力,他看到几个人影从他面前跑过,他知道这是他的队友,不过他们不会停下来照顾他。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前进,不断的前进,无论遇上什么,无论倒下什么,绝不停留。他们需要通过大量的训练让自己获得这种冷静,学会在战斗中“抛弃”自己的队友,而不是一个拖一个最后顾不上真正的目标。

七、

撑过最初的那阵晕眩,宗泽很快恢复了视力,他看到几个人影从他面前跑过,他知道这是他的队友,不过他们不会停下来照顾他。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前进,不断的前进,无论遇上什么,无论倒下什么,绝不停留。他们需要通过大量的训练让自己获得这种冷静,学会在战斗中“抛弃”自己的队友,而不是一个拖一个最后顾不上真正的目标。当然,假如宗泽彻底支援不住的话,他可以呼叫医疗巡逻组来救他回去,不过在他们到来之前,他得自己保护自己。

宗泽不会允许自己呼叫救援,因为这次的巡逻组是马小杰那队特警,宗泽忍不住阴谋论地猜想夏明朗大概是故意的。

“你怎么样?”陈默问道。

“应该还好。”宗泽摸索胸口的弹孔,防弹衣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手指是干燥的,没有血。他深呼吸试探肋骨是否有折断,慢慢回过神来惊叹自己的好运气,他妈的他居然遇上了一支手枪而不是步枪,这家伙多半还是个头儿,所以那混蛋本事很大地挨了一枪还能从方进手下摔出门来。

宗泽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但胸口非常疼,让他呼吸困难。走廊的尽头传来像炒豆子一样混乱的枪声,各种款式的枪口吞吐着火焰。他的战友在与人交火,那里子弹横飞,生与死的界河只剩下细细一线,而他独自躺在这里,这个安静的地方,心中却油然升起恐惧,那种仿佛坠落的恐惧感。

离开……好像他正被什么东西拉出这个世界,被某种力量吞噬掉。

这种恐惧感让他不能继续坚持下去,他要站起来,往前走。站到他的战友身边去,站到他的队伍里,站在他本应该存在的那个战位上,然后他就会像一棵树那样重新长出枝叶与别人连在一起,然后,他就会感觉安心了。

前方走廊里忽然爆炸出耀眼的火球,宗泽连忙闭上眼睛,他被灼热的气浪掀翻,又一次摔倒在地。他听到耳机里传出方进一连串的咒骂和欧阳的闷哼,对方在做最后的反击,虽然很盲目。

宗泽怀疑他们可能一下子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弹都扔出来了,否则不会炸得这么惊天动地。在爆炸产生的炙焰中子弹像暴雨一样向彼此倾泄着,走廊里现在热得要命,墙脚燃烧着火焰,炙热的烟尘无孔不入在他的鼻子和嘴巴里留下火药的酸味儿和血液粘腻的腥味。

宗泽把自己藏进楼梯拐角,以躲避流弹,在这个地方他没有角度做准确射击,只能试着把枪口探出去,打出一发点射。

“盲目火力支持。”他说。

“左还是右?”方进大吼。

“右!”

“米高平射。”

宗泽扶住枪,均匀的打出三连发,压制对方的火力。

对方的枪声很快稀疏下去,在一声炸响后归于平静,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欧阳从窗口爬出去,利用攀缘绳爬到会议室的北窗,抄了他们的后路。

宗泽深吸了一口气,举枪从拐角闪出来,他强迫自己跑起来,往前跑。然而当他让全身肌肉又再一次动起来,胸口的闷痛神奇的好了一些,他说服自己他的肋骨一定还好好的,完整无缺,结实得像合金刚。他知道那是顶层的最后一个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会议室,他们本来预计这里面会藏有人质,可现在看来没有,否则他们会把人质推出来,而不是一堆手雷。

宗泽跑过燃烧的地板,他看到方进坐在一个房间里背靠东边墙壁,大腿边流了一摊血,正咬牙切齿地给自己包扎。

当那堆手雷落地时他们闪进了离各自最近的房间,并且避开大门口直射的角度。但是方进很不走运,一枚弹片穿透了木质的大门,击中门边的保险柜上又反弹回来,钉进了他的大腿外侧,这让方进很愤怒。当然对于手雷来说,可能它们更有理由愤怒,毕竟上百枚弹片四射横飞,最后只得到这么一点曲折的战果。

陈默在冷静地向夏明朗报告:“顶楼清场,没有人质。”

会议室里还有零星的子弹射出来,不过,可能在陈默看来都已经不算活人了。

没有人质!

夏明朗在通话时让开了一步,让陆臻顶上自己的战位,他听完陈默的报告,忍不住皱起眉,顶层清场,三层也清场,二层看结构也没什么好地方,一层在右边附楼里发现了一批人质,可是查问下来全是服务员和保安。虽说人命没有贵贱之分,可是那些有名有姓的能源巨头们如果集体有个闪失……

“啊……报……有情况!”柳三变猛然低呼了一声。

“嗯?”夏明朗心头又是一凛。为了保证有效的通讯,不让一个频道有太多声音,夏明朗把麒麟与陆战队的频道做了分割处理,只保留了他和柳三变之间的互相监听。

“我这里有人出事了。”柳三变在激烈的枪声中大声喊道。

“严重吗?”夏明朗感觉到柳三似乎需要一点力量,他听到背景里乱糟糟的。

“牺牲了。”

“你怎么能确定……”夏明朗想说你又不是医务兵。

“被机枪扫到了。”柳三变说。

于是静默。

被机枪扫到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在人身边扫了过去,一种是在人上扫了过去,显然现在是后一种。夏明朗不会去想象那种情景,但是喉咙口莫名其妙地灌满了血腥味儿。他感觉到陆臻的步伐忽然变了,他条件反射地抬枪补上那个空位,视野里出现两个人影,一个人,拿着手枪,指着另一个人的脑袋……

人质!!

夏明朗真觉得自己眼前一亮,可能只有一秒钟的停顿,甚至在他扣下扳机以后,持枪者绝望的咆哮才传到他耳朵里。然而微光一闪,三发子弹已经从歹徒咆哮时张大的嘴里穿过去,击穿上腭,从后脑穿出。这是瞬间致死的角度,神经中枢瞬间崩溃,他不会有机会在临死前做任何挣扎,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被子弹的冲击力带着后退一步,瘫软在门边。

陆臻冲上前把已经吓傻的人质甩到自己身后,夏明朗接住人质往后倒手,紧跟在陆臻身后闯进去。房间里的情况与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群神色呆滞的中国人挤在角落里,几个慌张绝望的小伙子胡乱的开着枪,甚至有人试图要从窗口跳出去。

不过诧异并不会影响夏明朗他们的临敌反应,三个枪口同时激射出子弹,从三个方向卷过房间,几秒钟而已,危险已经全部解除。

陆臻拿出战术手电,把光旋成发散的柔光,夏明朗知道安抚可怜人这种事交给陆臻最好,他和徐知着马上退出清理下一间。徐知着在退出门口时不小心碰到了尸体,那个还流着血的躯体从门边扑倒,砸在地板上,鲜血四溅,脑袋像一个破碎的西瓜。

其实挟持人质时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把自己的脑袋藏好!

那种随便拿把枪指着一个人,就会有人停下来听你说话的情况,其实只有电视里会出现。

夏明朗和徐知着踢开最后两扇房门:空的。

这时候陆臻那里传来的消息,人找到了。

后来夏明朗才明白过来,他们的预先估计出了个小错误,这些人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劫持者,他们并不会把人质放在最最牢靠的地方派最精锐最有战斗力的士兵来看守他们,因为他们毕竟不是靠这个吃饭的,抓点人在手上也就算个多种经营。而且人质已经到手十来天,光看打雷不见雨,这些军头儿们早就疲了,准备好了要长期存在。所以头儿们、牛B的精兵们都呆在有空调的好地方。而倒霉催的人质则被小弟守着,随便塞在哪个大屋子里。

夏明朗的瞬间立体式攻击从一开始就把各个楼层彻底分割开,这时候精兵强将们想再冲下去跟人质汇合已经不可能了。结果顶层和三层都遇到了较强的抵抗,而最让他们胆战心惊的部分却拿得不痛不痒。

大势在握,夏明朗深呼吸转了转脖子,告诉柳三变:“人质齐了,你那里怎么样?”

柳三变明显也松了口气,马上说:“还可以,”他又顿了顿,吼道:“闲着就来支援我!”

八、

大势在握,夏明朗深呼吸转了转脖子,告诉柳三变:“人质齐了,你那里怎么样?”

柳三变明显也松了口气,马上说:“还可以,”他又顿了顿,吼道:“闲着就来支援我!”

夏明朗失笑,逐一查问各组的当前情况。

陈默和欧阳正在完成最后清场检查,方进气哼哼地冲夏明朗喊道:“老子大腿破了,火没上房先等我五分钟止血,小宗挨了一枪,没穿,估计肋骨断了,人瓷了,最好别砸他。陈默和欧阳全员。”

陈默临时接进频道说道:“我带了枪,让柳营长放荧光标记。”

夏明朗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陈默是指他还带了把狙。夜战时常常会用到荧光标记来分辨敌我,否则绿荧荧的一团,夜视镜终究不比大白天看得清楚。

夏明朗忙着疏散人质,便让陈默直接联系柳三变,命令目前所有还在交火中的陆战队员在头盔上放荧光标记。转身看到徐知着,心念一动问了一句:“你带狙了吗?”

徐知着点点头说:“带了。”

夏明朗心想这群小子还真是,挺沉的也不怕背,他索性开了群通道让楼里所有带了狙击枪的狙击手统一听陈默指挥。

冷不丁有了多处精确打击的支援,柳三变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马上分出一批人守住主楼大堂,集中保护人质。不多时,所有还像点样子的抵抗都已经被扑灭,陆战队拉出散兵队形一步一步的梳理战场,建立新的警戒线。

说是不留俘虏,柳三变那边还是抓了不少俘虏,毕竟如果有人举着枪直挺挺地向你跪下来投降,那也是很难冲着他横扫一梭子的。结果一个人投降成功了,就像会传染,任何革命事业都免不了有些立场不坚定的,柳三变被迫绑了一溜儿俘虏,只能跟夏明朗商量是不是一起带回去交给喀苏政府处理。

夏明朗心想都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坑杀了,好在也就七八个人,捆严实了应该也翻不了天。当然,在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为这个决定后悔不迭。

可是这会儿他们还顾不上这个,这当口有太多事儿千头万绪乱蓬蓬堆在鼻子底下要处理。夏明朗看到了那个不幸牺牲的年青战士的遗体,大口径的机枪子弹直接把他撕成了两截,几个同伴跪在他身边痛哭,试图用绷带把他破碎的内脏填回到腹腔里。

一人牺牲,一个重伤,还有两个被打穿了手臂,几个骨折的,大小轻伤不计。

柳三变在行动前给自己做过很强的心理准备,无论如何,几十个人面对几十个人的持枪交火,就算对面站着的是土匪也不可能真的零伤零亡,可现实还是让他发了懵,毕竟平时随便遇上个骨折也够他写半天报告的。

酱仔领着人去地下室找到备用发电机给一楼的线路通上电,灯火辉煌的门庭里挤满了人,像一个奢华的地狱,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泣。血腥的气味,烧焦的人体的味道,尘土与铁器的腥味从大门外涌进来,光滑的浅色大理石地板上到处都是鲜血,如果不小心跌倒了,简直会滑出三米远。

方进走来走去地忙着给人接骨,陆臻领着几个面善的小战士在照顾人质。医疗兵忙着给重伤员输血,一枚的子弹从他的大腿根部穿入,击穿了盆骨穿出,在他屁股上留下一个可怕的开放型伤口。夏明朗感觉这俩医务兵一直在哆嗦,都快哭了。

柳三变和夏明朗现在每个头都有三倍大,他们大声吼叫着,迅速地下着命令,让人们各司其职。他们把大堂分割成几块区域,没受伤的赶紧去警戒,受伤的自行包扎,重伤员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做应急手术止血,人质们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溃。

柳三变真希望自己是在拍电视,镜头可以堂而皇之地定格在伟大的人民解放军胜利营救出人质的□处,然后一个黑屏闪过,所有乱七八糟的扫尾工作就全在不言中了。

陆臻脸色阴沉地拉着夏明朗走开,说:“有坏消息。”

夏明朗马上盯住他。

“中油国际的那个总经理死了,今天早上断气的,听说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

夏明朗眉头皱起,头疼。中油国际在这里握着好几个油田,那是几十亿美金的资产,虽说是企业是国家的,可是能爬上这个位置的爷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听说本来年纪大了身体就不太好,那些人闯进来的时候还受了伤,这几天连伤带吓,又缺吃少喝的一下子就没挺住……”陆臻很有些沮丧:“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刚刚有两人还抱着我哭,说你们怎么就不早一点儿。”

“你去跟柳三再说一下情况,让他回家别忙着写报告,大家先商量商量统一口径。”夏明朗苦笑,估计得重点解释一下他们的出击时间了。

陆臻一愣,半晌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夏明朗连忙赶去审问俘虏,看能不能把那位总经理先生的遗体给找回来。

晚上9时左右,一个车队缓缓驶出了硝烟散尽的战场,回头看过去,宾馆的大模样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有些窗口没了窗户,黑洞洞的……小花坛里精心布局的花草树木已经不存在了,一些还没有清理干净的血液浸渍在泥土里,像大地的污渍。

其实行动很快速,只是清理扫尾的工作拖了些时间。

那位不幸阵亡的战士此刻睡在大卡车中间,几个亲近的战友扶住了他,让他不会在车箱里移动,刚才,他们哭着要求夏明朗一定要把他带走,夏明朗说我当然要带走他。

此时,夏明朗坐在队伍前段的第二辆车里,心情有点儿糟糕。他没能找回总经理先生的遗体,因为俘虏们说已经被烧掉了,化成了灰,不知道扔在了哪里,永远也别想找见。

他们此行一共解救出来23名人质,其中有9名石油公司的工作人员,12名服务员和2名保安。所有大人物的名头倒是齐全了,可服务员和保安的人数却严重地核对不上。据幸存者说,当时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就击毙了不少反抗的保安人员,而很多宾馆的工作人员也在那时候逃散了。陆臻与大使馆方面沟通良久,仍然有一个不小的缺口无法补上,但是夏明朗把整栋楼又彻底地清查了一遍,确定真的没了遗漏,只能先行返回。

即使是在夏明朗的履历里,今天晚上也算是个大阵仗,这让他对结果有些摸不着底。他很少参与这种需要公告天下的任务,但是经验告诉他这一类的任务定性起来总是很复杂,不是你尽心尽力无愧于心就有用,你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并祈祷自己会有个好运气。夏明朗很不喜欢为这些事情烦心,可是这些事总是很烦心。

“我总觉得不太对。”陆臻嘀咕着,他一直盯着窗外,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建筑物看起来相对奢华现代的地方,进入人口密集的地带。如果陆臻没有记错的话,附近应该还有几个传统的集市,不远处的天幕上隐约可以看见清真寺尖顶的轮廓。

“嗯?”夏明朗抬起眉毛。

“说不好,总觉得不太对。”陆臻皱着脸,看起来像一只可爱的苦瓜。

夏明朗忍不住笑了。

从窗子里看出去,夜幕降临后的奈萨拉要比白天看起来舒服些,这个城市里还有电,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电线拉得到处都是,一些小摊贩在路灯下卖着看不清内容的食品。

街口渐渐的站了一些人,他们在看着这个车队,脸上冷冰冰的,似乎有些敌意。夏明朗感觉手指发痒,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在想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陆臻在向总统先生的专员和大使馆的联络官解释他们到达的大概时间,以及他们需要做什么样医疗的准备。和不专业的人交道永远都是痛苦的,陆臻跟他们费了半天劲儿,口干舌躁地挂了电话,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他眼角的余光掠过街边的行人,一个疑问在脑海里闪出来。

“你们这里阿拉伯人和黑人的比例原来应该是多少?”陆臻问司机。

“一半对一半吧!你知道,阿拉伯人做生意,他们喜欢呆在城里。”

夏明朗心底一惊。

“可是我看到大街上全是黑人。”陆臻问道。

“是的,最近这个区进来很多南方人,他们暗杀阿拉伯人,很多人逃出去了,或者躲在家里不出来。将军在想办法,可是你知道的,你很难分辨他们,而我们现在的人手很不足。”司机小伙子愁眉苦脸的解释着。

“目前的交火带不是在金融区吗?”

“是啊,所以我们没有人手,我们没有办法,而且他们目前只是在暗杀一些……”

“但是没人跟我说过这个!”夏明朗喝道。

“啊……”司机受了一惊,惶恐不安地看着夏明朗:“我我……我不知道,可能,可是这很重要吗?”

九、

所以……夏明朗和陆臻对视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难看到极点。所以他们不愿自己去营救人质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楼本身很危险,而是因为这一区都很危险。所以他们没有派人把宾馆包围起来,而只是派人监视,其实不仅仅是害怕打草惊蛇激怒了谁,而是他们根本也没有能力长期包围在那里。

所以那些人得手之后根本不用转移什么的,因为这里已经是个不错的地方,政府在艰难地维持着他们的治安,都来不及顾上他们。当然或者还有更深层的考虑,毕竟由政府出面营救贪婪的外国石油商人,这太刺激民心了,这对于目前风雨飘摇的喀苏政府来说真不是一个好主意……

“方进,开快一点!”夏明朗马上下令头车加速。

“为什么?街上很乱,会撞到人。”方进莫名其妙。

“全队警戒,听我的命令,全队警戒!!加速前进,不要对街上的任何人,做出任何挑衅动作。加速前进!”夏明朗打开群通,让自己的声音可以清晰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夏明朗还特别关照了马小杰一定要提高警惕,特警四人组目前在最后押车,担子很重。

“怎么了,夏队?”柳三变知道厉害,开单线过来问。

“这个地方很危险,大家都要小心。对了,让你的人和麒麟换枪,把伤员的枪弹都换出来,给我凑两台机枪两个副机枪手。”

“这么严重?”柳三变大吃一惊。

“小心驶得万年船。”

夏明朗把命令交待下去,一拳打在车窗框上:“我操,他们看了我的行动计划,没有人质疑它,没有人提醒我这里真实情况……一个都没有,大使馆的人只会催我快点行动。”

“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人能看懂你那个计划。”

“是我的错……我应该想到的……”夏明朗紧张地盯着窗外,现在街道两边的每一个窗口看起来都像狙击阵地。

陆臻按住夏明朗的肩膀,给他一点无声地支持。当你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你只能选择相信你的同事,相信他们会告诉你重要的事,可万一他们不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又或者他们故意隐瞒某个重要的事情,那是神仙都没有办法的。

柳三变很快就准备好了供调换的枪支,夏明朗下令停车,所有麒麟队员下车沿车队跑步警戒,同时和卡车上的陆战队员换枪换弹药。一名双手背缚的俘虏忽然从车上滚下来,撒腿狂奔,在车尾警戒的战士条件反射地抬手就是一记短点,三发子弹从他的胸口穿出带着一篷鲜血砸向地面……

“谁他妈开的枪!!”夏明朗怒吼。

“有个俘虏逃跑,刚刚被击毙。”柳三变说道。

“妈的,你让他跑去啊,开什么枪!”夏明朗只觉得全身都是凉意,不对头,要坏事儿了。

“呃?”柳三变莫名其妙:“那尸体呢?不,不管啦?”

“把尸体扔上车,赶紧走他娘的。”

夏明朗跳上越野车,催着司机快开,一边吩咐陆臻:“跟柯索将军说我们遇到伏击了,让他派步战车来接应我们。”

“我联络过了,他们说将军在睡觉。”

“我操?!”

“我已经让我们的联络官去找政务参赞,让政务参赞去找大使,然后让大使亲自出马向将军要车,他们现在告诉我这个连环正在启动中……”陆臻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夏明朗第二句我操刚刚滚到舌尖,就看见右前方街口的深处有一团火光迎面冲来。

“火箭弹!”夏明朗大喊。

全车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跳车滚了出去,所幸这时高度战备,除了司机谁都没敢关车门。一枚RPG火箭弹正中车底,把这辆薄皮大馅的四方型大车兜底掀翻,重重地砸在地上,摔成一堆纠结的金属碎片。

夏明朗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往外圈跑,身后的火堆很快再一次爆炸,这次是油箱。浓浓的黑烟卷起冲天火柱,爆炸产生了炙热的冲击波把夏明朗卷起来摔到路边。

“陆臻??”夏明朗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没事!”陆臻连忙回应他。

夏明朗深吸一口气,心中略定。

狼烟滚滚,燃烧的越野车切断了道路,几乎烧到街边的店铺,空气里充斥着轮胎烧焦时的刺鼻的气味儿。油箱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把后面三辆车的车窗全部震碎,一些没有及时下车的战士脸上被划得鲜血淋漓。

夏明朗听到身后的刹车声,那是方进那辆头车在爆炸后调头回赶。第一拨枪声像潮水一样泼出来,从街边小店里跑出几个枪手举着枪跑过大街。

夏明朗听那炒豆子似的枪响就知道是全自动档盲目射击,这不是职业军人的风格。他开始同情起柯索,的确,这地方的确不好治理,这些人抬枪射击时就是叛军,放下枪口就是顺民,这他妈的是……不过这样的火力齐射仍然是可怕的,越野车在街道中央打转,车身上瞬间就布满了子弹孔,一条条黑影从车里滚出来,依托路边的障碍物还击。

夏明朗顾不上帮忙,他急着要冲过火障去指挥后面的大部队,那里的情况更让人揪心。被爆炸逼到街边的本地人惊慌地躲闪,夏明朗从行人中穿过,一个穿着黄色T恤的青年人忽然向他抬起了枪……

夏明朗比他更早的扣动了扳机,但是……子弹居然卡住了,那支95步枪在连番的爆炸中被磕坏了枪机。夏明朗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但是他并不打算避让,有时候速度与冲击是你最好的武器。他忽然跳起把步枪甩到身前,握住枪口斜劈下去,枪脊砸到那人的颈侧,把他的颈骨打折,变成一个尖锐的角度。

然而这位飞身让开的同志却为他身后的哥们让出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夏明朗惊讶地发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已经戳到了他的鼻子,那是一把没有枪托的AK47,黑乎乎的,散发出机油味儿。

执枪的手消失在一团黑衣里,那个人站在铁棚底下,光明与黑暗之交。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和满口白牙,夏明朗看到他眼睛在暗处闪闪发亮,映出火焰,像在燃烧一样。

夏明朗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脱离大脑中枢的指令开始独立思考。

如果我们有一个魔幻的镜头可以贴身拍摄,就会发现他的上半身猛然弯折下去,他闪电般的右手像铁钳一样握住枪口把它推向了另一面。

突突突……枪口连续地吐出火舌,尖叫声四起。

炽热的铁管在掌心里弹跳,夏明朗不知道这股祸水被他引向了哪个倒霉蛋,但是他左手指尖摸到了藏在腰间的轻薄刀刃,在一下秒,他让那玩意儿在空中飞出条短暂的直线,终止在对方的脖子上。

夏明朗拿走了他的枪,虽然是把破枪,可是聊胜于无。

火墙后面柳三变和陆臻正在忙着指挥车队调头走另一条街,马小杰押队的车现在成了头车,四名特警实在觉得车里太危险,索性下车突前开路,在战斗中,只有运动的才是最安全的。

跑动,找掩护,警戒……再跑动,找掩护,警戒……周而复始。这样会安全些,可是这样会慢,而缓慢会带来新的不安全,所以现实就是这么的无奈,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最好的选择。

“你受伤了!”夏明朗看到陆臻的右臂上有血。

“有吗?”陆臻低头查看。

夏明朗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撕开作战衣,一枚尖锐的玻璃深嵌在皮肉里。

“我都没发现。”陆臻惊讶地。

光滑的玻璃表面沾满了血,夏明朗用手试了一下没捏住,低头用牙咬紧拔了出来。鲜血随之涌出,夏明朗下意识地吐出玻璃茬子,用舌头压住伤口。陆臻把撕开的小卷绷带递给他,来不及清理了,简单止血吧。夏明朗找到有消炎药的那一面按上去,干脆利落的缠了两道,这种独立密封的绷带有一定的弹力和自粘性,就像个大号的创口贴,很容易处理。

“我们需要坦克!”夏明朗吐出一口血,满口都是浓郁的血腥味儿

“我已经要了。”陆臻冷静地。

“那将军大人睡醒了吗?”

“听说大使先生已经睡醒了。”

夏明朗笑了起来,他很想给现实找一句够力的脏话,后来发现这有点儿困难。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事情就是让一群装腔作势的男人坐下来扯皮,那种咬文嚼字的模样会让你怀疑他们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得到过X□。

十、

方进他们很快也撤了回来,没有人追击,大概都已经被消灭了。方进手上拎着他们全身瘫软的司机,他很幸运地没有被流弹打中,并且在他惊慌失措满地乱窜的时候被方进一把揪住了领子。不过方进本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一枚流弹穿透车门打中了他的屁股。

夏明朗一个闪念想到他们的司机小伙,那个阿拉伯男孩长着黑漆漆像小鹿样睫毛浓长的大眼睛,他已经在爆炸的越野车里化成了灰烬。

方进把那缩成一团儿的司机扔上卡车,捂着他流血的屁股呲牙咧嘴地跑过夏明朗身边,他很严肃控诉说:“队长,我觉得我们需要装备防弹内裤。”

夏明朗差点笑出了声。

车队在慢慢地前进着,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喀苏政府派给他们的司机们有些已经吓得不知道怎么开车,而剩下的则在内部吵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坚持认定自己的路线可能会更安全,他们说东道西谁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夏明朗只能让车队跟着头车开,否则谁也不能在这时候让他们统一出一条最佳路线来。

当然,这种情况是相当危险的,按照标准程序司机应该是最冷静的那批人,而且整个车队里的每辆车都应该知道目标地的方向和路线。这样才能保证没有谁会掉队,即使在头车转错弯的时候后面的车队也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可是夏明朗现在已经顾不上了,他必须信任这些司机,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路。一天的时间只够战士们熟悉那间宾馆大楼和城里的主干道,奈萨拉密如蛛网莫名其妙的小路没有人能在两三天内靠地图摸清楚。

那些双车道甚至单车道的小路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街灯歪歪扭扭的倒着,路面上飞扬着尘土脏乱不堪,到处都是垃圾碎片,街角处长着叫不出名来的矮树和仙人掌,在黑暗中模糊成幢幢鬼影,金属路牌被人毁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指示方向。

夏明朗一直担心他们的司机会迷路,以至于他每过一个路口都会看一下指南针,估计在大方向上他们是不是距离安全越来越近。

交火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激烈,全部的麒麟队员与一部分陆战精锐下车开路,他们用机枪在人群前方扫射,驱赶他们,用逐段封街的方式保证车队的安全,车上的高音喇叭用各种语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放下武器!离开这里!

战士们开始向所有携带有武器并正视他们的人开枪,所有的对外交锋时后发制人的原则都已经被彻底抛到脑后,没有人愿意用生命去试探对方是否有敌意。

可是真正让夏明朗感到惊慌的是,街道两边的人群居然越挤越多,好像半个城市的人都在往这里赶。他们站在街边或者躲在某些不起眼的破巷子里,他们在黑暗中用各种各样的表情审视着他们,他们之间的绝大多数看起来是无害的,然后莫名其妙地,突然有个人变出一把破枪来扫上一梭子。那些人开枪的样子甚至很可笑,他们拼命地把枪口往前举,却把脖子往后转,闭上眼睛打光弹夹里所有的子弹转身就跑。

夏明朗感觉这简直匪夷所思,在缅甸在老挝在柬埔寨,只要在哪里响起枪声,十里路之内的老老少少都会望风而逃,拖家带口跑得无影无踪。可是在这里,那些人好像赶集一样飞奔而来,他们从人堆里挤出来,兴奋地打出几发子弹,就像在天桥看把式,扔下几块铜板,然后心满意足地跑开。当然,如果还能跑开的话。

整个地区就像是陷入了狂欢,大家在进行一种有关于射击的游乐活动,他们在跟上帝赌骰子,赌是让对面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倒下,还是自己……

夏明朗和很多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和陆臻,在索马里时,甚至和枪机与海默都讨论过。大家最后的共识是,总有一些人对生命缺乏敬畏和眷恋。或者是这块土地上的生活太过贫瘠让人无法热爱,或者是部落文化流传千年的战斗荣誉感让他们勇于拼命,又或者是伊斯兰文化对圣战的迷恋……

总而言之,在这里有那么一群人,他们非常勇敢也非常残忍,他们砍死一个人就像砍倒一棵树,他们看待死亡就像回家吃饭,他们会用可怕的效率杀死敌人或者杀死自己,随随便便几个月就能用大砍刀让全国人口少掉三成。

夏明朗第一次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懦弱惜命的民族。

与许多外人想象得不一样,夏明朗不是一个喜欢打硬仗的人,甚至,他非常厌恶这个,因为老天爷总是站在有更多人和更多枪的那一边。

所谓的迎难而上,勇于牺牲,擅啃硬骨头,以少胜多,在他看来那都是二流部队的水平,他喜欢不断的迂回、隐蔽、潜伏、深藏不露、确保在小范围内的绝对优势,然后一击即中。他很擅长等待,善于捕捉各种微妙的变化,他是那么的敏锐那么会抓准机会。

真正出色的战术不是突出重围以弱胜强,而是永远也别把自己陷进去。夏明朗是很少受伤的战士,即使在他还年青冲动的时候都是如此,他天生有猎豹的基因,他喜欢控制局势欺负人而不是被人欺负。

然而现在他们就这样站在大街上,像一个活动的靶子,他们在明而敌人在暗,夏明朗所有的优势荡然无存,这不是他习惯的战斗方式,这让他感觉到恐惧。

车队还在前进,可是问题似乎变得更加严重,夏明朗发现攻击他们的人数虽然没有变得更多一些,可是能够准确射击的比例却在提高。似乎有一些更专业的人在加入进来,那些在南方打过仗的游击队甚至是临国的职业军人。他们在路口设置路障,逼迫车队停下来清除十字路口的交叉火力,这样他们就得到了更多的时间去下一个路口设置路障,而车队每一次的停顿都意味着更猛烈集中的交火与更多的伤亡。

夏明朗怀疑他们可能中了头彩,情况说不定比所有人能想象到的更严重,这个地区没准儿已经聚集起了足够引发下一次暴动的能量。他们只是在等待着,等待一个好时机或者一根导火索,而他,夏明朗上校,像一个傻瓜那样领着人一头撞进来,充当了那根枪药引子。

卡车里塞满了伤员和人质,柳三变在一个路口释放了那些俘虏,他已经彻底顾不上他们。

据说有一个词叫“战斗迷雾”,就是说无论你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得多么充分,你被训练得有多好,当战斗开始第一发子弹离开枪膛,未来就会变成一团迷雾。你将看不清对与错,不知道前和后,你只能在迷雾中摸索,祈祷自己正在做着正确的事。

柳三变无比沉重地告诉夏明朗,他们又多了两个重伤员,有一名士兵被子弹打穿了肺部,他需要尽快被送进医院,否则他很快就会完蛋。

夏明朗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冒着乱枪把一个陆战队员从路口拖回来,他很勇敢,攻击很有力,但是很多地方都做错,他把自己的侧面暴露了出来,而那个方向随时都会有人放冷枪。

夏明朗发现现在他即使是大声吼叫着都很难把自己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这让他不得不跑前跑后的进行面对面指挥,当然柳三变应该也一样。这里太吵了,到处都是枪声和子弹掠过空气的尖啸声,让人根本听不清别的东西。每个小队都觉得自己的战位很危险,小队长们急着了解情况,也急着报告,他们常常紧张得开错频道,电台里充斥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句子,这让战士们很难迅速听清来自夏明朗的命令。

他知道这不能怪柳三变和他的部队,他们的确训练有素,但是他们没有被训练过习惯身边战友的流血、呻吟、惨叫……甚至死亡,他们也没机会习惯手臂骨折或者食指齐根削断之后还怎么坚持战斗。

此时此刻他们仍然能保持良好的队形,没有崩溃没有退却,仍然在有效还击,仍然斗志高昂,这已经说明了他们的确是精锐。

可是,这不够。

夏明朗痛苦地发现如果他想要把更多的人完整无缺地带回家,那还不够,他希望他们更冷静,更专注,心无旁骛的就像一块石头,而同时又像一只耗子那样敏感多疑小心谨慎,留心任何一点点风吹草动。

相对而言,马小杰那一组特警的状态要比陆战队好一些,他们的射击更精准,他们更擅长观察战场,为自己寻找依托,他们有良好的巷战训练,也更懂得怎么保持通讯频道的清洁。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缺陷,他们被无处不在的敌人搞得手足无措,老是琢磨着要怎么去消灭那些人。显然他们更习惯的战术是包围——>集中火力——>歼灭,而不是逃跑。

“坦克呢!!”夏明朗冲着陆臻大吼。

陆臻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听说它们在加油。

真操蛋!夏明朗心想。

在战斗中,假如情况在变坏,那它总会变得更坏。

十一、

郝宇鹏用力抓住防弹衣肩部的连接带把一个晕迷的战士拉上车,他现在是这辆卡车上唯一没有受伤的士兵了。医疗兵杜起程是他的老乡,战斗开始没多久,他跟宇鹏说你上车来帮我吧。郝宇鹏见班长没有反对,他就跳上了车,有一些战士骨折很严重,搬运他们很是需要一点技巧和力气,郝宇鹏心想老杜是的确需要一个帮手。

郝宇鹏今天19岁半,他是军官们非常喜欢的那种士兵,身材高大,阳光开朗,乖巧听话,训练勤奋刻苦。他高中毕业后参军,因为出色的身体素质被选入海军陆战队,一年后他来到两栖侦察营,他是目前营里最年青的战士。老兵常常欺负他,让他打水买烟整理内务,可他们也非常照顾他,逼着他看书考军校,在演习时分给他更安全的活儿,让他能少挨枪子儿少翻白牌,这样成绩会更漂亮。郝宇鹏打算在这个夏天考军校,过年的时候和家里通话,妈妈说要好好干,要有出息。

杜起程找了一圈儿没找到刚刚那个晕迷的战士身上的伤口,他探头出去吼道:“他妈的,雷献那小子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在忙。

杜起程气急败坏地把头缩回来,指着郝宇鹏说:“看着他。”

郝宇鹏连忙让车内坐着的那些大叔们让一让,他好把雷献移到里面去坐着,卡车中间得留出一块空地来给杜起程做应急手术用。他刚刚把雷献扶起来坐好,左边那位大叔突然尖叫着把雷献往外推,挥舞着双手说死了死了死了……

郝宇鹏被他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把这闹事儿的家伙给按住,心头积聚的火气却止不住的冒了上来,让他很想一巴掌把这人拍晕。可是他又记得营长说过那十几个人质都是非常要紧的,一定要保护好他们的安全,但是……

“他可能精神崩溃了,你,你能让他安静下来吗?”郝宇鹏听到旁边有一个声音在冲他喊。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可是他发现那人帮他把雷献扶住了,这让郝宇鹏对他产生了好感,这似乎是位比较冷静的大叔。

“可是我……”郝宇鹏喊道,他不知道怎么让人安静下来。

杜起程走过来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给那人推了一针镇静剂。

“我觉得他可能是中暑了。”冷静大叔把雷献推过来。

杜起程猛得一拍脑门说:“我操!”

他的确是忙晕了,从突击开始到现在,他的神经几乎没有放松过一秒钟,他这一生能想象到的不能想像到的伤情像火山一样集中爆发。他的副手王兴渊本来应该跟他搭伴合作,但是那不可能,人手太不足了,王兴渊必须去负责另一台车。

期间,一个小个子的麒麟狙击手跳上车帮了他一阵,那个人处理伤口的方式非常暴力,不过也非常快,他在头灯模糊的光线下准确地避开大血管,用手术刀挑出弹片和子弹,杜起程简直怀疑这家伙的眼睛是不是有夜视功能。

后来,药品不足了,再后来连绷带都不足了,小个子无奈地冲着他摊了摊手,拿起他的长枪又跳下了车。

似乎每一分钟都在有人受伤,受各种伤,一会儿伤了胳膊一会儿伤了腿,而还有一些,是他完全无法处理的。

杜起程有点儿想哭,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在这样晃动的车辆里,这样的黯淡的光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团的血从胸腔里涌出来,而他束手无策,他甚至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真正的外科医生。但其实,在这种时候一个真正的医生也不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多。

没多久,他们这台车的司机也让人送上来了,流弹打穿了他的大腿,所幸没有伤到大血管,杜起程手上已经没什么绷带了,他只能分了一块止血绷带给司机,让他自己用手按住伤口。

车子现在换了一名麒麟军官在开,这人的驾驶技术非常高超,他可以一边开车一边用左手操作步枪射击,郝宇鹏记得他有一个历史书上名将的名字,但平时看起来却并不是很起眼。

郝宇鹏发现他班上所有的战友现在都已经挂上伤了,这让他感觉非常愧疚,他跳下车想充实到防线里去,可是副班长拿走了他三个弹夹,又把他赶了回来,班长回头看了看他,仍然没说什么。郝宇鹏沮丧地坐在车里,他现在明白杜起程为什么要让他上车了,他忽然觉得其实他当年应该给他们买更多烟的。

冷静大叔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让他过去看看,说有人晕迷了,郝宇鹏连忙拿了药品走过去。虽然车棚已经被撕开了很多口子,可是车里仍然非常热,很容易脱水中暑或者犯迷糊晕过去,杜起程给他车上的6名人质编了号,托冷静大叔帮他留心着。

郝宇鹏一手抓住铁质的栏杆,费劲儿地蹲下去检查情况……

子弹穿透金属的撞击声突然在他耳边密集的爆发,他下意识地扑上去,把面前能碰到的人都压到自己身下,后背上好像有七八个铁锤同时砸下来,然后眼前一黑,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漏网之鱼!!

夏明朗无比愤怒地盯着街边三楼窗口那个正在喷火的黑管,这是个上佳的机枪阵地,易守难攻,角度完美。夏明朗怀疑他们可能给窗台加装了钢板,他们在他喷火的瞬间就向那里泼散了大量的子弹,可是那杆枪还在叫嚣着。

一枚榴弹打到了窗边的墙上,爆炸了。

夏明朗顺手夺过身边最近的加装了榴弹发射器的95步枪,把一发枪榴弹打进窗口,那个恶毒的黑管终于哑火了。夏明朗把枪交到右手递回去,那个战士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不要了,这枪在你手上可以杀更多敌人。

夏明朗这才发现他还在使用那把没有枪托的破AK,他一直像个救火队员那样跑来跑去地控制着车队,他都没什么机会开枪。夏明朗摇了摇头,把95硬塞了回去。他真想说,老子根本不想多杀什么狗屁敌人,老子只想把你们更多地带回去。

宗泽从冒着烟的驾驶室里跳出来,子弹从副驾驶座上削了过去,点燃了汽车坐垫,他很幸运的毫发无伤。不断的有人从车斗里往外爬,宗泽刚刚把车尾的档板放下来,鲜血就漫了出来。

杜起程当时正低头缝合一个伤口,一发子弹打进了他的后脑,穿过脑干,穿出时撕裂了他的颈动脉,让他的死亡毫无任何一点回旋的余地。

郝宇鹏在被人抬下车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挥舞着双手喊道,为什么我看不见了,谁把头盔扣在我脸上?其实没有,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头盔,但幸运的是角度很巧,子弹被弹开了没有击穿,不过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暂时失明。

这一次,他强健的身体和听话乖顺救了他的命,或者应该这么说,他的听话让他屈服于班排长的意志,背了全队最厚重的一套防弹衣,而他的强健让他穿着这身笨重的东西也没觉得有多么不方便。

有三发子弹打中了他的背,把防弹陶瓷板打得粉碎,而防弹背心的第二层凯夫拉材料挡住了所有的破片和弹头。当然子弹剩余的动能还是震碎了他的肩胛骨,可是他还活着,多么神奇,一个人被四发机枪弹同时打中,可他仍然活得好好的。

在这次护航行动出发前,柳三变接收了这批全旅最好的防弹衣,有几款甚至是军研所的特制品。当然,这些玩意儿穿起来又热又笨重,让战士们怨声载道。可是……从今往后,大概就再也不会有人舍得脱下它了。

夏明朗发现柳三变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凝重,那种凝重简直像个面具一样扣在他脸上,让人几乎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甚至有些空茫茫的。夏明朗却觉得放心了很多,他其实更怕看到一个狂怒的柳三变,如果那样的话,年青的战士们会跟着他们英勇的营长冲锋陷阵杀敌无算,然后一个一个的死掉。

还好没有。

当然,现在的情况也不见得好,很多战士已经进入了一种……好像上紧了发条的状态,他们开始不知道疲倦不知道喝水。强烈的恐惧感与兴奋甚至会让他们变得不知疼痛,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会带着一个胳膊上的穿透伤继续战斗,直到视野开始模糊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失血过多。

陈默已经在提醒他:有些士兵过热了。

十二、

医疗兵的血袋已经用完了,他们原本背得很不情愿,以为这些血袋怎么背来的还会怎么背回去,他们老是惦记着多背一些弹夹,可是现在他们发现血液比子弹更能救人的命。

“他们说派了一个装甲排过来。”陆臻跑过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但是?”夏明朗很奇怪为什么陆臻脸上没什么开心的表情。

“他们会在西北面4公里以外建立防线接应我们,他们说街道太窄了,装甲车开不进来,柯索说他不能把自己的城市轰掉一半接我们出来,而派几队轻装陆军支援对我们也没什么帮助。”

“4公里!”夏明朗摸了摸下巴。

他们花了半个多小时,从宾馆到这里差不多走了有十公里,他们越走越慢,越走越沉重。现在那些人告诉他,你还需要再走4公里。是的,他们说我兑现承诺来接你了,但是你首先得自己趟出这锅沸腾的粥。

“谁说轻装陆军对我们没有用。”夏明朗露出讥讽的笑意。

“他不想让自己的人替我们死,他们的装备更差,水平更烂,想要保护我们让我们少死一个,他们得填上七八条命。而且这么一来,叛军就更有话说了,政府军是外国石油吸血鬼的打手什么的。”陆臻冷静地回答他。

这是个乱世,在乱世中,你手中的武器与士兵是你最大的财富。夏明朗想,如果他是柯索,他也不会那么伟大的破坏自己的城市,用自己的兄弟的生命来拯救他们。

还有四公里,夏明朗的视线穿透黑夜与重重迷雾,这有可能成为他最呕血的一次战斗。

在夏明朗视野的终点蓦然闯入几个血红的光点,在最初的那个千分之一秒,夏明朗希望自己看错了,可是他马上抛弃了这种不切实际地幻想,大声咆哮着:“火箭弹,弃车!”

有人比他更早的发现了这批人,徐知着在突前扫荡时首先发现了他们,他根本来不及报告什么,马上干掉了两个发射手,一发RPG倾斜着飞上了天空,另一发撞在他身后的楼房上,削碎了一个房间,无数的砖石从天上砸下来。

徐知着在碎砖块的暴雨中又坚持干掉了一个发射手,但这时候有两发火箭弹已经跑出去了,正确的方向正确的角度,幸存的射手与帮忙的伙计们抱头逃窜。情况再也不是他可以挽回的了,徐知着马上收起枪飞快地逃跑,躲开那些致命的大块混凝土。

夏明朗在那个瞬间感觉到肌肉的僵硬,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们遇上了一群PRG,是一群,而不是一个。两个耀眼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烟呼啸着穿过黑夜,一前一后击中了同一辆车。

那辆庞大沉重的军用卡车像一个纸盒子那样被爆炸掀飞,冲击波震碎了这条窄街上所有的玻璃和灯,火光冲天。到处都散落着卡车的碎片、引擎盖、正在燃烧着的篷布……夏明朗严厉地下令班排长们清点自己的士兵,避免有人在混乱中被受伤掉队被遗忘,他命令所有的麒麟队员回防协助陆战队员一对一的保护人质与重伤员的安全。

夏明朗明白前方可能会有更多的RPG在等待他,到了必须要放弃车辆的时候了。他给陈默下命令,让他领着几个人去占领一条街外的那个高楼,那是个至高点。他得马上找个像样的地方把队伍稳定下来,分配好任务重新编队,而不是在大街上狂奔当个活靶子,同时让队伍七零八落。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时间也就是给对手时间,可是他必须得这么干,他有信心暂时守住一幢楼,但没有信心在这个混乱的城市里找回受伤迷路的士兵。

卡车还在燃烧着,热浪滚滚而来,令人窒息。可是夏明朗惊讶地发现柳三变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火边,他连忙跑过去,却发现在柳三脚下躺着半具尸体,死亡名额又增加了两例,而那位肺部受伤的战士已经不用急着回去做手术了。

有战士过来收集尸体,他们不想把任何一点战友的碎片留下,因为他们知道那就意味着再也找不回来了。柳三变忽然转身飞奔,夏明朗看到他狂怒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光,他连忙追上去,一拳把柳三变打进一条漆黑的小巷里。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柳三变咆哮着。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夏明朗牢牢地把他按在墙上:“我们是干嘛来的,我们不是帮人平叛来的,我们救到了人,我们现在要离开,我们要离开,所有人,离开!!!”

“我操他妈的十八代祖宗……”柳三变愤怒地咒骂着,眼眶里浸透了泪水。

“我们要离开,明白吗?安全的,更安全的,带上所有人,明白吗?”

柳三变紧紧咬住嘴唇,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来,与尘土和鲜血混到一起。

“冷静点儿,对,冷静点。我的人帮你开路,你的人保护好他们,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好吗?我们好好合作,就像刚才那样。”夏明朗抱住柳三的脑袋,希望能看清他的眼神。

“好,好……”柳三变轻轻点着头,用手背粗鲁地擦着脸,砂砾弄疼了他的眼角,但他没有让更多的眼泪流下来。

夏明朗终于放心了一些,然而在浓黑中他始终看不清柳三变的眼神,这总让他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他甚至闪念想到老子的夜视仪呢……

夜视仪??

夏明朗猛然僵住,他推开柳三变,转身看进巷子深处,这是一个非常窄小的地方,这甚至不是一个巷子,那只是两个房子间的空隙,这里非常黑,没有一点灯火。夏明朗脸上露出孩子一般纯粹的欢喜,他拍着自己的脑门说:“对,夜视仪。”

柳三变莫名其妙。

夏明朗调出麒麟的专门频道,大声吼道:“狙击手,打你们能看到所有的灯!”

黑暗,纯粹的黑暗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深刻领会了夏明朗意图的狙击手们疯狂地绞杀着目之所及的光明。如果不是担心走得太远会迷路,徐知着和严炎他们简直想把整个城市都弄黑。

骤然间失去了具体目标的喀苏尼亚人聚集到夏明朗他们藏身的楼房周围,开始盲目射击,夏明朗很庆幸喀苏尼亚人的好习惯,上点儿档次的房子都是用石块垒的墙基,面对机枪子弹表示压力不大。

不过他也不敢在这鬼地方久呆,他记得那些人是有炮的,万一真有人调炮来轰,那他就会死得非常可笑了。夏明朗让陆臻要求柯索给全城断电,柯索很诧异这个离奇的鬼主意,但这主意很好办,也不用他付出什么代价,所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柳三变迅速完成了整个队伍的整编工作,无论他的心情有多悲痛,他的情绪有多么的不稳定,当他面对自己的士兵时他仍然是个出色的营长。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擅长些什么,知道让什么人守在最外围,让谁去带领一个小队,让谁去拉住人质的手,说跟着我走,不许乱跑。

他们要进行一个诡异的计划,这个计划源于夏明朗的眼前一黑,可是让所有人心里一亮,大家都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看起来最好的主意。

他们将被分成三组,人质被保护在最中间,所有人收起发声武器,分散在外围的突击兵会用微声冲锋枪和刀子让他们沿途遇上的所有人闭嘴,他们试图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出这个城市,所以他们必须选择最窄小的巷子,最偏的路。好在他们的司机都是这城市的土生客,他们从小生活在那些小胡同里,对这土地很熟悉。

夏明朗让司机向导们在整个路程上确定3个落脚点,两点之间大约相隔一公里。他们将分散行动,在每个落脚点分批集结,清点人数,然后走向下一个点,保证最大限度的能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现在是晚上10点左右,这是喀苏尼亚人最兴奋的时候,尤其是在一场枪战之后,每个人用脚趾都能想到这个城市现在有多癫狂。夏明朗感觉自己就像荒漠中的一群羔羊,沿途路过的每一只狼都想上来啃两口。他甚至感觉到那些人其实并不指望能消灭他们,就是想来沾点血腥味,就像是在发泄某种怒气与暴虐的欲望。

十三、

此刻,在门外,在街道的对面围着一大圈这样的人,街道上密集的弹道像网一样封锁着,夏明朗知道他计划要实现,第一步就得先冲出去,而且要无声无息地冲出去,让那些野狼彻底失去目标。

夏明朗呼叫查理让他过来帮忙。查理夸张地尖叫着表示抗议,他说你们在交战,你们在交火,你居然让我一架飞机出去执行攻击任务,我甚至没有后继保护?夏明朗破口大骂,他说我他娘的又有什么后继保护,老子还不是在这里死撑,你他妈的从天上飞下来干一票,能怎么了??你开着个武装直升机难道是当出租车用的吗??那么大把枪挂在下面,会不会射??不会射等老子回去砸了它娘的!

查理被他骂得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他无奈地抱怨着说,好吧,我试试……

再过上一会儿,他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幽幽地抗议说你真色*情。

夏明朗错愕地看向陆臻问道,我很色*情?陆臻想了想,温和地笑了,他在这兵荒马乱中轻轻拥抱了一下夏明朗,在他耳边说,那又怎么样,我喜欢。

夏明朗眨巴了一下眼睛,心里变得很湿,好像正在爆发的火山口里忽然涌出清泉。他记起从他们意外遇袭到现在,陆臻一直这样安静而坚定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多说过一句话,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配合着他的每一步。

在这样炎热地方,在这种电子仪器几乎都要罢工的环境里顽强地保持着全队的通讯。陆臻在无声无息地维持着那种看不见的保障,而那至关重要。只要战士们的耳机里还能听到命令,无论他们正在遭遇着什么,他们都会觉得是自己还是集体的一部分,他们是有依靠的。

夏明朗用力拍着陆臻的后背说:“我们会没事的。”

“那当然。”陆臻说。

“为什么?”夏明朗惊讶于他的笃定。

“因为,你说的。”

查理要求夏明朗给他们栖身的大楼一个标志,否则乌漆抹黑的,他担心打到自己人的窗子里去。欧阳朔成认命地爬到楼顶去做标志,他把荧光粉洒到楼顶的四角,甚至还在中间画了个十字标记。奈萨拉干旱少雨,几乎所有的房顶都很平坦,查理威风凛凛的飞过来,冷不丁看到一个十字叉,乐呵呵地跟夏明朗开玩笑着说我简直想降落。

夏明朗愣了一愣,猛然吼了起来:“你快点降落。”

查理被吓得一下拉升,大声嚷嚷着:“怎么了?有危险吗?”

夏明朗不屑地撇撇嘴说:“你先下来把重伤员带走。”

查理不满地抱怨:“你老是恐吓我。”

小鸟是非常小的一种直升机,它的空重甚至不足一吨,后舱非常窄小,两个成年人坐在里面可能都伸不开手。王兴渊看着这小飞机犯傻,不知道怎么把两名重伤员、一名严重中暑的人质和他自己塞进去。查理熟门熟路地把人差遣起来,上扣子上带子绑,因为小鸟的尺寸实在娇小,最后单架床还是留了一截在外面,伤员的腿就这么暴露在机舱外。中暑的那位则团吧团吧,由王兴渊抱着挤在后舱深处。

“这样能行吗?”酱仔非常忧虑他的兵。

“这有什么。”查理没心没肺地发动引擎:“以前我在阿富汗的时候,有个哥们自己抱着大腿坐在隔板上,我一起飞,天上就在下血。”

“真勇敢。”酱仔目瞪口呆。

“不!”查理非常严肃地从机舱里探出头,学着夏明朗腔调的普通话说道:“这都他娘的是逼出来的。”

查理带着他的小飞机升空而起,闻风而动的各式枪口紧跟着扫过去,查理平静地告诉夏明朗:“我中弹了。”

夏明朗恶狠狠地威胁他:“你必须得回来,否则我砸了你下面的真枪。”

查理沉默了一会感慨道:“我一直以为你们大陆人都是很君子的。”

当喀苏尼亚人将枪口转向空中,几条黑影闪进枪林弹雨中,他们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将要穿过街道和喀苏人的火线,找回他们的刚刚放弃的车子,配合查理的高空扫射驾车狂奔,把武装分子引去另一个方向。从某种意义上来,这是一个敢死队。夏明朗抽调了他手头行动时最迅捷隐秘的队员执行这个任务,陈默、徐知着、严炎、欧阳朔成还有突击手刑博。

方进强烈要求参与他们,他反复强调他的屁股上只是被子弹穿了一个小洞,那枚子弹跋山涉水来到他的车前,卯足了劲儿地穿透车门,最后嵌到他的屁股蛋子里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严炎扬了扬眉毛告诉夏明朗那个小洞起码可以插*进他的食指,虽然角度还算走运,没有彻底地撕开肌肉,但如果再跑带跳的话,不用20分钟他半个屁股都会撕裂,同时扯断血管,流血不止……

夏明朗只能拦下了方进,告诉他,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方进马上闭了嘴。

所谓更重要的那个任务,夏明朗称之为清扫者,他们在队伍的最外围游荡,负责让所有将会遭遇这支队伍的人失去声音。夏明朗交待完任务要求,和方进等人一起脱掉防弹衣,重新整理自己的作战背心。他们将在10米以内与人发生冲突,在这个距离上,任何防弹衣都挡不住AK的子弹,甚至会让损伤更严重,而且脱去沉重的防弹背心会让他们的动作更敏捷。

在查理返航途中,奈萨拉整个东区全城断电,无数的广播和电台在黑暗中声情并茂地呼喊着我们要和平,我们要冷静,我们要克制……当然,这把嗓子已经吼了很久了,谁也不会真去理睬他。

查理和他的小灰机带齐弹药箱威风凛凛地折返,他发出一个信号给陈默,告诉他:兄弟们,开工啦……

小鸟身下挂装的两杆加特林重机枪同时吐出半米长的火舌,这种六管机枪最高速时每分钟可以射出发子弹,7.62×51mm的北约标准弹汇集成无坚不摧的墙,排山倒海一般地压过去,将地面和楼房打得碎石横飞,所过之处,血肉成泥,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幸存。

两发RPG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升入天际,在空中完成一个抛物线,又一头撞回到地面上。

“有RPG!”查理向夏明朗报告。

“都是没装雷管引爆的,炸不到你。”夏明朗正忙着。

“那黑鹰是怎么在索马里掉下去的。”查理漫不经心地说道。

很显然这是个无法无天的小子,在他的生命中不存在什么叫讳忌。

“呃……”夏明朗被梗了一下。

陆臻说道:“当时他们用的弹头是改过的,而且满天都是RPG,都打成焰火了,才撞上的。”

“有道理,看来我得请他们的安拉……”查理的后半句话消失在子弹的轰鸣中。

夏明朗看着陆臻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与此同时,徐知着已经用四枚闪光震撼弹驱散了人群,钻入一辆卡车的驾驶座,将油门踩到底;方进在黑暗中将一名持枪张望的男人拖入小巷,峨眉刺方而锐的尖端准确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宗泽把一个提着一菜篮弹夹的妇女打晕,用胶带封嘴,抽出塑料锁铐,把她的四肢捆绑到一起……

柳三变带着第一队人马,静悄悄地逃出硝烟弥漫的战场。

这场在后来被称为“穿越奈萨拉”的逃亡行动,因为它迷雾重重的尾声被猜测讨论了很久。从当地时间晚上10点23分反政府武装冒险进入中国警察们最后据守的房屋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到11点45分他们奇迹般地出现在喀苏尼亚装甲防线的后方,这一段空白时间在各式各样地讨论中被反复强调,好事者最终将它命名为——消失的东方时间。

全世界人民都爱阴谋论,正是这个颇具神秘色彩的东方悬念,让这场在世界范围内看来并不出彩的城市巷战在很多军事爱好者的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自然,这样纯粹的军事讨论那都是很久之后发生的了,在当时可没有人顾得上它,毕竟比起单纯的战斗来,有太多的附加的口水可以供人发挥。

十四、

那天晚上,夏明朗与陆臻他们几个头头是在差不多第二天的下午才得到彻底休整的,第一批被安置好的是重伤员,查理把他们送去机场后,那架等待着的运八就带着他们飞去了多勒港。那里目前正停靠着“太湖”号综合补给舰,舰上有设施完备的外科手术室,梁一冰虽然看了三个多月的小毛小病,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医术手法,这是个受过良好的战斗伤培训的正宗军医。

起初陆臻很诧异,运八怎么会忽然变了性子,不打申请,不等命令,为这么两个重伤就直接飞了一趟。后来才知道是王兴渊不相信喀方提供的医疗条件,拿枪指着机长的脑门,号称你不飞,我就崩了你,然后自崩。

当然,想来那位机长大人应该也不至于就真的怕了谁,或者也是觉得既然都这么个情况了,那将来就算是上面怪罪下来,罪名也扣不到他头上,所以放心大胆地飞了这么一遭。

可是,正因为王兴渊这么一闹,夏明朗这一行人直接被送去了医院,而彼此之间的气氛就已经变得有些微妙了。

柳三变此时自然是悲痛欲绝,一身的火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而夏明朗夏队长纵横捭阖了半辈子,自问还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也从来没让人这么当傻X哄着去跳过这么旺的火坑,所以自打他一进门,看到那些使馆和喀方的联络官们眼珠子都是红的,血淋淋的狂怒。

不过,这些恩怨暂且揭过不表,眼目下最要紧的是伤员。

现代武器威力巨大,那种一枪击中一个血点子,前面多大洞后面就多大洞的情景纯粹都是没挨过枪子儿的导演们的美好想象。超高动能,空腔效应,翻滚作用……随便拎一个有关枪伤的名词解释都能让普通人吓得头皮发麻,人类在研究怎么伤害自己的问题上,永远是不遗余力的。

虽说此刻生命垂危的两位重伤员是被送走了,可剩下的也不容乐观,有被子弹震坏了小腿骨的,有弹片打进腹腔的,还有被火焰烧伤了半边身子的……虽然大家都在努力自救,可伤员还是太多了一点,一时间手术刀与血浆齐飞,纱布共绷带一色。

跟这些伤比起来,麒麟队员虽然个个挂彩,却也不能算重。

倒是方进同志的伤势还比较麻烦,清扫者的工作虽然跑动并不厉害,可臀大肌毕竟是所有下肢运动的起点。方进再怎么一只脚掂着跳,屁股上那可以捅进两节食指的洞眼,目前也已经被撕开成了一个比较大的口子。臀部肌肉的缝合处理特别,严炎信不过当地医生亲自操刀上阵,捣鼓了半天最后给方进找了个干净点儿的床位让他趴着晾屁屁,顺便挂上一瓶抗生素慢慢打点滴。

至于宗泽同志则幸运得多,脱去作训服只看到胸口半边青紫,X光照下来裂了一条肋骨,好在并没有彻底断裂,要不然这一番激斗下来,心肺非得被戳出几个洞眼不可。

陆臻刚刚把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处理好,就听着旁边房间里柳三变咆哮似地怒吼着:“你敢!!”

他心中一震,连忙推开身前的护士跑出去,就看到柳三平时那么温文圆润的一个人,此时半身浴血,横眉立目的样子跟巡海夜叉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三哥?”陆臻赶紧走到柳三变和医生中间去。

“他说要截肢,这庸医说要给他截肢,妈的,就断了条胫骨他们就要截肢?怎么当医生的??草菅人命吗?”柳三变越说越火大,眼看着就要挥拳头,陆臻连忙按住他,转头瞪着旁边的翻译问道:“怎么回事?”

可怜这小翻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这位士兵是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医不好,骨头全断了,接不起来了,只能截肢了……

奈萨拉这地方既然不太平,这家医院自然也是见过世面的,可世面见了太多也有不好,比如说:不上心!

陆臻皱起眉头,视线掠过伤口。那位受伤的战士大概生怕陆臻被说动,他这条腿就算保不住了,吓得眼泪汪汪地看着柳三变叫营长。柳三变这时候心疼得都成渣了,哪里经得一点激,当场泪流满面。

“真有没有办法了吗?”陆臻试探着问医生。

医生畏惧地看了柳三变一眼,没敢吭声,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柳三变吼了起来:“大前年,有个战士走火,95的子弹,贯穿伤,那么近的距离,两条小腿骨全断,送去医院人根本没当回事儿,什么截肢,现在那人好好的,照样走路!!”

陆臻凝起长眉,那是军区总院,全国重点,倾全院之力救一个人,而现在……

眼下让柳三变退一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而且那是一条腿,那是一个人的一生。可是医院方面……陆臻在心里轻轻放过,他很懂得技术这种东西不是用枪能逼出来的,威胁医生的后果不堪想象。

陆臻垂头想了一会儿,轻轻一击掌说:“行,那这样吧。”

躺在床上的战士猛然抬起头,祈盼的眼神闪闪发亮。陆臻在心中生出暖意,无论如何,怎么可以辜负你。

陆臻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已经事急从权了一次,那就不妨再来一回,而且他不是王兴渊,他是手里拽着线,随时可以通天的人。陆臻马上打卫星电话联系聂卓,先是把喀苏尼亚军方在整个任务中的不作为煽风点火式地挑拨了一遍,把队员们的伤势添油加醋的夸张了一番,再把在当地的医疗条件可着劲儿地贬低了一轮。

聂卓通宵守着消息一直没敢合过眼,这会儿正是凌晨时分最疲惫不堪的时候,被陆臻这一句一句像刀子似地扎上心尖去,当场发怒,拍案而起,直接放话说把人拉回来,自己的兵不能让别人糟蹋。

陆臻要得就是这么一句话,聂老板这话放下去,各路人马立刻散开联络四方。最后达成共识,运八带上刚刚做完预处理的两位重伤员,连同“太湖”号上所有医护人员先飞回奈萨拉,接上这边医院有难度的伤兵,直飞巴基斯坦,落地加满油后,直飞广东。在那里,军区总院会空出最好的床位与医生随时待命。

这些事听起来简单,可是很多表面简单的工作其实背后程序烦琐,不知道得用多少人去折腾。当然,这些就不是陆臻和柳三变会去关心的了,他们只是立马行动起来,赶着医生给伤员做手术前的预处理,该切开减压的切开,要清洗的清洗……

柳三变这会也像王兴渊一般无二地敏感,看外人一个信不过,四处盯得紧紧地,生怕他们做出多余的手脚,其实院方不知道多希望尽快送走这批神。

好不容易一阵兵荒马乱把几名伤员安全送上飞机,陆臻陪着柳三变又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刚一进门就感觉气氛大不对。大厅里站着几名使馆的工作人员和翻译,一个个脸色发黑,神情不善,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式。

陆臻知道这会儿的柳三变一点就炸,连忙哄着他去照顾战士们,自己打点起精神去问情况。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眼镜的文员愤激万分地冲陆臻大喝:“你们怎么回事??你们那个上校把我们参赞打了。”

夏明……朗?陆臻一下都懵了,这个怎么可能?他连忙端正神色问道:“你是?”

“我叫尚文凯,是大使馆的二等书记官。”

陆臻注意到他使用了“书记官”这个词,而不是更常见的“几等秘书”,似乎是生怕自己不了解外交官体系,会误把他这个“秘书”当成跟班。

“哦,我一直以为只有日本的外交省才用书记官这种名称。”陆臻做出微微诧异的样子。

尚文凯明显愣住。

注:关于书记官与秘书的外交称谓问题可百度之……

十五、

“哦,我一直以为只有日本的外交省才用书记官这种名称。”陆臻做出微微诧异的样子。

尚文凯明显愣住。

陆臻不等他开口,马上追问道:“那参赞先生现在哪里?”

这要真是夏明朗下得手,陆臻倒是很担心参赞先生此刻的性命问题。

尚文凯见陆臻还算客气也松了口气,他转身带路,一边愤怒地抱怨着:“怎么搞的,好好得就吵了起来,忽然就动了手,谁都没看清,怎么回事,你们有伤亡也不是我们造成的……”

陆臻顾不上理他,到地方径直推开门,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仰着脸接受处理,额头上一块青红,或者还渗着血。可能在一般人看来伤得是挺重了,可这在陆臻眼中简直不值一提,他立马放下心来,转头盯住眼镜文员:“那位上校主要打到哪儿了?”

尚文凯被他盯得一愣,下意识地指了指身边,陆臻这才发现房门上一个毛毛拉拉的大洞,彻底贯穿,透亮透亮的。陆臻顿时就乐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想走。

对方马上拦住他:“你这……”

陆臻笑了笑,伸手按到他的胸口缓慢而坚定地往前推:“别这样,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谁的心情都不会好,让我们都先冷静冷静再讨论将来。同时,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的队长并不打算伤害谁。”

尚文凯张口结舌,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威势在压着自己往后退,他的腿忽然不听话。一个踉跄,陆臻已经把他拨到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尚文凯站稳身体迷惑地回忆着刚才,倒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位素来严厉的上司居然就这么平白被人揍了一顿,也没敢追出去报仇。

夏明朗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他对站在门口的徐知着说,谁进来就毙了谁。所以徐知着抿起嘴角微笑着,并起食指和中指远远的瞄准陆臻。陆臻按住胸口,夸张地摇晃了一下,做出受伤倒地的样子,侧身绕开他闪进门里。

这是一间处置室,窗户下面放着高高的诊疗床,墙边有一排溜的矮柜。夏明朗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军靴和作战背心甩了一地,他曲起右腿抱在胸前,双手松垮垮地搁着,疲惫不堪的模样。

陆臻安安静静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仰起脸看着他。

夏明朗抬起眼皮瞅了瞅,忽尔笑开:“没糖赏你。”

陆臻把右手放进夏明朗的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怎么会吵起来的。”

“他问我为什么不提前一天行动,我解释半天他都不认。老子问他那城里跟火药桶似的,怎么就没人向我吱一声,结果他跟我说……”夏明朗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似的,笑道:“他说,他怎么会知道。”

“所以你就揍了他?”

“不是我揍的。我那一拳砸门上的,擦着他耳朵过去了,结果他回头自个磕门框上了。”

陆臻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差点坐地上去,夏明朗手上施力拉住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又淡了。

“别这样。”陆臻道。

“别怎么样啊?”夏明朗懒洋洋地挑起眉毛:“别蹲着了,都说了没糖赏你。”

“那就赏点别的吧!”陆臻笑呵呵的。

哦……夏明朗心中发软,眼角的余光掠过房间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徐知着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夏明朗伸出手握住陆臻修长的脖颈,轻轻地,一点一点的弯曲手臂,将他拉向自己,陆臻控制不住平衡,悄悄放下一边膝盖。他们慢慢地接近,彼此凝视,直到距离让视野模糊,近到看不清那彼此脸上半凝结的血口与伤痕。

夏明朗最后看了一眼门外,闭上眼睛,吻住陆臻的双唇。

宁静的吻,厮磨着,双唇温柔的挤压在一起,舌尖轻触,呼吸平缓,却不愿放开。

“别这样!”陆臻摩挲着夏明朗脸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夏明朗自嘲地笑着:“现在说什么好不好。”

“真的!”

“我就是有点难受,一次四个,可能还不止,还有那么多伤的残的,我没见过大世面,第一次,有点受不了,你让我呆会儿,就好了。”

“那也不全是你的错。”

“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可以更好,不用搞成这样的。”

“总是有人会犯错,这么大的事,牵扯这么多方面,总会有人犯着错,不可能没有失误,现实怎么可能没有失误……”

夏明朗沉默下来,看着陆臻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微笑起来:“没想到,反而是你比我们都冷静。”

陆臻微微一愣。

“你好像一点都不生气。”夏明朗的眸光微微地颤动着,有些迷惑,又似乎是神往的。

陆臻也有些诧异起来,是啊,好像从头到尾,刚刚发生那么多事,那么多可以气愤发火,拍桌子骂娘的事,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激动。那甚至不是被刻意控制出来的平静,表面上不动声色而内心澎湃;不是的,他不是这样,他真的就是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目前全部所有千疮百孔的现实。

为什么呢?

陆臻陷入思考。

“别想了,你这样挺好的,这时候也幸亏有你在。”夏明朗把陆臻拉起来,心里被某种饱涨的柔软的感觉所充满。

“你怎么什么都挺好的?”

“你怎么样我都会觉得挺好的。”夏明朗有些放松地笑了,弯腰拍了拍陆臻腿上其实已经不可能被拍干净的尘土。

“我在想,可能是我早就预料会这样。”陆臻摊着手掌:“所以目前发生的所有的事我都不觉得意外,我对他们没有过期待,所以不觉得被冒犯,也不会生气……”

“是啊,反正你所有的火儿都冲我发光了。”

陆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是因为我对你有太多的期待。”

“真的啊?为什么?你那会儿都不认识我。”夏明朗诧异了。

“我对你一见钟情!”陆臻一本正经地。

“我真荣幸。”夏明朗点了点头,难得像个绅士的样子。

夏明朗重新整理了自己,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长裤,擦干净了脸上和身上的血迹,把浸透了鲜血和汗水的作战服提在手里,他现在看起来神情安定,眉目疏朗,那种从容不迫的味道再一次回到他身上,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中流动着。

他看着陆臻说道:“走吧,带大伙儿找个地头睡觉,都挤在这儿,房都快给拆了。”

陆臻只觉得欣慰无比,他就知道,他的夏明朗会永远站立着。

行动队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勒多港,不过按照惯例夏明朗必须要接受柯索的监管,并由他们解决一切食宿问题。夏明朗向柯索提出两个要求,第一要有空调,第二干净点儿。就么简单的两个要求在此时的奈萨拉居然还成了个难题,最后柯索派人清空了军用机场旁边的一个接待所,把夏明朗这一行人给安置了进去。

刚刚在医院因为医疗安全的需要有军方管制,闲杂人等一时半会儿钻不进来,这会儿到了驻地各路人马纷至沓来。

然而柳三变是处理庶务的能人,陆臻是应付交际的好手,夏明朗于是理直气壮地当起了大爷,目不斜视地从人群中走过,把自己关在了房门之内。

一场大战让战士们彼此间的感情都深得要命,但凡是还能动弹的都不乐意呆在医院里,哭着喊着要一起走,柳三变自然心软。最后除去几个必须要留院的战士,小伤小病的全领走,只是从医院要了几个医生护士带上药品跟着。

而陆臻那方面,大使馆、武官处、喀苏尼亚军政各方再加上各国记者差点儿把他直接给淹了,陆臻换了身衣服出来礼貌地敷衍着,等他脱身回屋,已经是太阳升起又落下,又一天的日落西沉去。

陆臻从餐厅带了一份食物回房,进门才发现夏明朗一直没有睡,房间里烟味浓烈得好像失了火。夏明朗神色肃穆地坐在桌前,失陷那片沉郁的金红色晚霞中。

十六、

陆臻从餐厅带了一份食物回房,进门才发现夏明朗一直没有睡,房间里烟味浓烈得好像失了火。夏明朗神色肃穆地坐在桌前,失陷那片沉郁的金红色晚霞中。

“怎么了?”陆臻诧异道。

夏明朗指了指桌上:“刚刚写的,看一下。”

陆臻唤醒军用电脑,草草扫了一眼开头,笑道:“难得见你这么积极地写报告。”

“难得的确有得写。”夏明朗疲惫地按着眉心,他很累但是睡不着。

陆臻把吃的塞到夏明朗手上,推着他去洗澡,将报告拉到第一行聚精会神地看下去,慢慢地,变了脸色。

夏明朗洗完澡出来,默默地啃着陆臻带上来的面包和火腿,这里的厨子做什么都不地道,好在夏明朗也不在乎。陆臻看完报告沉吟了半晌,房间里渐渐暗下去,只剩下液晶屏幕的幽幽白光

“你说了很多实话啊!”陆臻叹气。

“不好吗?”

陆臻搓着脸颊:“乔武官派了的一个中校过来协调工作,叫杨忠俊,他告诉我下午在医院那个参赞是主管商务那一块的,听说跟死掉那位私交很不错。”

“我知道啊。”

“他一直是管商业口,的确不知道城里的情况。”

“所以我没揍他。”

“他们说,的确不知道那里会这样子,那地方一向都算太平,也一直没有大规模打起来过。”

“所以我们点儿背。”夏明朗自嘲式地笑了。

陆臻转过脸去看夏明朗,在昏沉的光线中那双眼睛仍然灼灼生辉,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那样纠缠着痛楚着,仍然带着烈火与血液的余烬。陆臻伸出手去触碰他,夏明朗鬓边潮湿的水迹打湿了他的手指,那种湿意从他的指尖传递到心底。

陆臻安静地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怎么了?”夏明朗吃了一惊,走过去抱住他。

“没什么。”陆臻摇了摇头,捂住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很无力。”

“无力?”夏明朗怀疑地看着他。

“行,我没什么可改的,你就这么交吧。”陆臻指着电脑。

“那柳三关于俘虏的处理……”

“你写得全是事实,事实不需要更改。”陆臻坚定地说。

“那关于我的失误?”夏明朗迟疑的。

“我看不出来。”陆臻诚恳地:“假如我能看出来,我当时就会提醒你。所以,就让我们把全部的事实写出来,交给别人去评判。”

“好!”夏明朗点点头,疲惫的双眼里流露出一丝释然。

陆臻低下头,眼中充满了忧虑。他预感到未来会有一些东西让夏明朗失望,也让他失望,然而他们谁都无力阻拦,就像面对海啸,被大潮卷走,毫无办法。在远方,在万里之外,在陆臻与夏明朗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份血淋淋的真相随着电波传递,送到聂卓等人的手上,面对茫然的未来。

这一天累到极处,可是陆臻合上眼睛全是梦,他睡到半夜醒来,睁开眼看到灰蓝色的天幕上满是星辰。夏明朗就睡在他边,侧身卧着,呼吸匀净。火热的躯体像沉寂的大山,每一个线条的起伏,每一块肌肉都让陆臻感觉到力量,那么的清晰有力,仿佛就握在他的掌心。

夏明朗模糊醒来,微微睁开眼,陆臻俯身抱住他,把脸埋进夏明朗的颈窝,他的心底悲凉,却居然感觉到满足。

那是无可形容的感觉,仿佛在沙漠中跋涉,举目四野茫茫,头顶烈日如火烧……

还好有你!

“怎么了?”夏明朗轻轻地抚摸着陆臻的脖颈。

陆臻摇了摇头,终于沉沉睡去。

陆臻做好了全套心理准备,等待夏明朗那一纸报告将会带来的腥风血雨,可是第二天大早他就被国内各大媒体汹涌澎湃的正面积极报道给惊呆了。

在那些文字飞扬的报道中,这次行动是非常成功的,计划是周密完全的,领导是非常关注的,指挥是镇定从容的,战士是威武雄壮的,敌人是残忍狡猾的,被救人质们的情绪是无比稳定的……

总而言之,这是胜利,我们的堂堂正义之师在半个城市的围攻下英勇顽强,奋战到底,杀出一条血路,从容退入安全地带。他们舍生忘死、可歌可泣,最后用微小的代价换取了巨大的胜利。这是国家之光,这是民族之光。

陆臻甚至看到有些报道把敌方估计伤亡人数约为而我方仅仅牺牲四人云云……如此具有煽动性的数字直接写成了白纸黑字。陆臻一篇篇的扫下去,只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无比震惊地招呼夏明朗过来看新闻。

夏明朗从他身后弯下腰,随便看了几个标题就笑了:“看来调子都定好了。大功一件!咱们昨天折腾的东西不会有人看了,多败兴啊!”

“有人要倒霉了。”陆臻怒极反笑。

“不会的,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看到一个事儿还没烂透就有人要负责的。”夏明朗冷笑着从身后抱住他,他弯下腰,脸颊紧贴着陆臻的,明亮的黑眼睛里流露出愤怒的嘲讽味道:“发水了,失火了,矿难了……死掉两三个,那是他们命不好,能活下一批就是功劳,营救及时,懂吗?什么叫事实?谁他娘的关心。什么功过赏罚……见鬼去吧!”

“是啊!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不肯面对真相,明明忠于真相就是最好的,却偏偏不肯诚实一点,一定要造假,一定要虚伪。一定要把好好的事儿,活生生地整恶心了。”陆臻皱起眉头,他想告诉自己这种时候应该冷笑最好,却没有成功,胸中那一捧热血让他的眼眶湿润。

“看开点儿。”夏明朗侧过脸亲吻陆臻的额角,用力揉了揉他的短发。

“看不开,这事儿得糟。”陆臻冷静地转地脸去看夏明朗,目光犀利:“看看这些报道,我们在干什么,一个大国的精锐武装力量,职业特种军人,为了保护一群贪婪的石油商人的利益,为了维护现在这个独裁政府的统治,为了维护自己的石油利益,向这个城市里执不同政见的老百姓开枪。我们很从容,我们完全控制着局面,所以我们在冷静地屠杀。我们屠杀平民,我们罪孽深重。”

夏明朗或者有时候看得不够高远,但那不代表他真的会不懂,他渐渐变了脸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现在整个欧美都喜欢炒非洲话题,一群人闲吃萝卜淡操心,只要扯上非洲反独裁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本来昨天那个事儿CNN和BBC就得往这个方向引,现在好了,他们什么都不用操心了,直接引用国内报道就成了,太有力了,这可是我们自己家里爆出来的直接证据啊!我真是受不了,21世纪了,什么年代了,我们还在用70年代的方式说话。美军把伊拉克都快拆碎了,都从来不敢说一句胜利,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偏偏要枉担这虚名……”

“做点什么!”夏明朗打断陆臻越来越愤怒地指责。

陆臻一愣。

“做点什么,快点,动起来,想想看我们做点什么?”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肩膀:“你现在去找梁云山,让他出面。不管怎么说我们在这里,你和他……你们两个人才是事情的源头,只有你们才可以发言说点什么,找个理由把之前所有的那东西全推翻。这里的事儿交给我,反正小伙子们本来就不用见媒体,只要大概教教他们怎么说话,只有柳三变麻烦一点,不过他这个人靠得住,是个顾大局的。”

陆臻握住拳,他听到心脏清晰地跳动,他是真的有点紧张,因为事关重大。

“不,我们首先要联系聂老板。”陆臻说道。

“他……能想通吗?”夏明朗有些怀疑。

“我觉得能,说不定他们只是被拌住手了,或者已经在动了。你想啊,就昨天这么点小阵仗唬人半点不算数。现在这么搞,就是让行家看笑话,让普通老百姓看着恨,平白无故落个威胁论的口实,何必呢?聂卓他也不是傻的,他干了一辈子军情了,应该知道舆论对一支部队来说还是重要的。”

“是啊!”夏明朗点头苦笑:“这年头当婊*子的还要立牌坊,我们倒好,小姐还没出阁,就把俩破鞋顶头上走……”

饶是如此紧张的时刻,陆臻还是被逗乐了。

十七、

梁云山目前还在勒多港,从奈萨拉到勒多山高路远,坐车当然不是个好选择。陆臻试探着打电话问机场调度,没想到查理老兄因为宝贝小灰机中了弹,还留在奈萨拉准备修补飞机底部的蒙皮,陆臻当然大喜过望。

清早,奈萨拉的太阳虽然刚刚出生不久,可是已经露出了它炽热的狞笑。陆臻估摸着按查理兄的个性铁定要跟他耍个赖,拖到晚上再出发。他自问没有夏明朗那种声色俱厉的本事,出门时顺手拉上陈默壮胆,反正先礼后兵,让陈默兵起来可比夏明朗更威风,不怕那嗲兮兮的傻大个子不听话。

没想到他威风凛凛地一把推开查理兄的大门,刚刚简明扼要地强调说有急事儿。查理就从床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说行啊,行啊,没问题,走吧!

就这样,一行人直奔停机坪,时候太早也没什么帮手,三个人自力更生好一通忙活,查理最后加完油把飞机仔细检查了一番,终于拍拍手说成了,可以飞了。陈默见差不多没他的事儿了,向陆臻简单点了个头,转身离开。

查理直愣愣地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半天,方恍然大悟似地嚷起来:“怎么?他不去啊!”

“是啊,怎么了?”陆臻正忙着给自己扣安全带。

查理转过身,眨巴眨巴眼睛,歪起脑袋可怜巴巴地看向陆臻。陆臻全身一个激灵,直觉这他妈的就是撒娇前的征兆啊,他连忙拔枪指着查理说:“你别给我搞,老子现在火烧眉毛,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查理转身又看看陈默。

“我真的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哦!!”陆臻心里那个悲愤,你说这人跟人怎么就能差那么多呢,陈默在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用给一个,就唬得那小子乖顺乖顺的,到我这儿怎么就这样了!!拿枪顶着都没用。

查理踌躇半天,终于长长叹气说:“好吧,那我们走吧。”

自然,天气就是热的,小鸟拔地而起,几乎是奔着太阳在飞。热呼啦啦的风从敞开的机舱门里灌进来,撞在脸上,皮肤马上就像烤干的薄饼那样紧紧地绷了起来,好像随时会裂开。

陆臻顾不上安慰查理老兄受伤的小心肝,就忙着利用机载卫星电话向梁云山那边联系。结果再一次陷入了那种一个秘书转另一个秘书,一个工作人员转另一个工作人员的连环套中。每个人都要向他强调一遍梁大使现在很忙,你有话可以跟我说,每个人都试图告诉他,你真的不是最倒霉最着急的,比你倒霉着急的多了去了,你理所当然地要体谅政府,配合我们的工作云云……

平心而论,喀苏尼亚现在这种情势,梁云山身为大使自然是忙的,那种忙碌甚至会让他觉得这样一个营救人质的事件也算不上顶级大事。毕竟他目前需要操心的还有那么多油田的安危,那么多大笔投资的工厂矿山,以及成千上万中国侨民的生存与未来,的确,那些事儿的每一件看起来似乎都比陆臻现在惦念着的这个更重要……

可陆臻还是在这一圈倒手中爆发了,他严厉地命令加威胁,扯出各种大旗来吓唬人,最后终于敲定了当天下午一个20分钟的见面时段。

“Shit!!!”陆臻挂了电话,对着空气愤怒的挥舞着拳头。

“Fuckingdamnbureaucracy!都他娘的应该去死!”查理愤愤不平地咒骂着。

此时此刻,这句话还真是红心正中,直接说到陆臻的心坎儿里,回头再看向查理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简直就是看亲人的眼神,他瞪大眼睛用力点头说:“是啊,就他妈的……都去死了算了。”

“就是,干死他们……goddamnfuckingwankers……yep!Fuckthem!”查理激动地抬起手。

“不行不行,谁乐意干他们呀,太便宜他们了!”陆臻正儿八经地表示反对。

查理愣了一愣,郑重点头表示同意,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诅咒他们,https://re8.lol,never!!”

陆臻终于绷不住,乐得翻倒。还别说,有些人天生喜感,只要有他们呆在身边,天蹋下来都能抓紧时间笑一笑再被砸扁。陆臻被查理这么糊里糊涂的一打岔,心情好了很多,乐呵呵地跟查理聊起了天。

查理兄刚好被眼下这话题扯起生平恨事,立马逮着陆臻大肆哭诉美军的官僚主义作风,陆臻和他聊了一路,终于明白像查理这种一等一的好手,为什么也会被“夜空巡游”给一脚踢出来。

原来查理?陈小朋友居然也是书香门第,老爹在MIT当教授,老妈是个平面小模特。当然这事儿乍一听真他妈的让人羡慕,可是如果老爹心无旁骛成天搞研究,老妈再跟人跑了……那生活就很茶几了。所以查理小朋友从小是被他老爹的学生拉扯大的,饿了就去实验室讨几口吃的,生病了就随便赖上个人照顾着。

陆臻联想到自己的童年,顿时对查理兄肃然起敬,看来这位爷活得这么没心没肺也是生活的必然,就这么个成长环境,但凡有一点心肺的也得抑郁了。

可是世间总有偶然,查理兄就这么吃百家饭一路长来,居然也长得活蹦乱跳。再大一点儿,顺顺利利考进MIT研究飞机,念着念着觉得研究不给力,毕业后就直奔了特种飞行团。

陆臻听到这里简直热泪盈眶,心想神马叫励志,这他妈的就是励志啊,这娃把自己活成这样真是不容易。

于是,查理小朋友因为真心热爱飞行事业,自然训练勤奋,技术过硬,重点培养备受关注……陆臻疑惑地眨巴着眼睛,一直提着心坎儿等他那句但是,查理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问道:“忘记问了,你不介意我说些有关于homosexual的话题吧?”

陆臻心里一惊,条件反射似地摇了摇头说:“我不介意。”

查理赞许地点头:“很好,你知道,你们大陆人有些很介意这个。”

“你们美国人有些也介意。”陆臻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真没风度。

没想到查理不但没反驳,反而咬牙切齿恨恨点头道:“Fuck!You’regoddamnright!”

就此,话唠查罗嗦了半天终于切入到正题,拉着陆臻遥想当年。话说那会儿他在飞行团正混得风生水起,同机组来了个华裔机枪手。查理?陈花了千儿八百字竭力渲染这位小哥的挺拔身姿,冷峻气质,不苟言笑,彬彬有礼……

陆臻越听越寒,试探着提问说:“难道你霸王硬上冰山美人,被人打上了军纪队??”

“No……No……No……”查理小朋友手摇得像把扇子:“我怎么会干那种事儿呢,他是我的Love,你懂不懂,Love!!”他卷起舌头夸张的发出那个单词,十分鄙视地看着陆臻说:“你们这种异性恋男人就知道用性征服女人,根本不懂我们的爱情!我们就算是找个伴儿SEX也是要大家都同意的,怎么会去强迫Love?!我连他手都没有碰过!”

陆臻只觉得满头青烟缭绕,尴尬地点头讪笑:“那后来呢?”

“后来……”查理无比怅惘地说:“后来他向队长投诉说我骚扰他。”

“啊,这人怎么这样啊!”陆臻愤愤不平。

查理那个感动,眼眶都红了,蓝幽幽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眨巴着,要不是飞机还飞着,他大概真能扑上去抱着陆臻大哭一场:知已啊!

“忒不仗义了!你怎么了他了,他就把你给告了。”陆臻在那双蓝眼睛的鼓励下越发地悲愤。

查理无比委屈哀怨地叹息着:“我只是把他当成了我的X幻想对像,然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朋友们,不过,后来好像大家都知道了……”

呃……陆臻的满腔悲愤刹时间石化在胸口,上下不得,把自己噎个半死。

查理这会儿说High了正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陆臻已经天雷劫度脸色发青,兀自噼哩啪啦的继续控诉着。

当然,区区捕风捉影性的X骚扰事件,在妖孽尽出的米帝军营还算不上大事儿,大队长小示惩戒,给查理小朋友换了一个机组,一并打包发配阿富汗。

注1:文中查理英文的翻译大概为:1.干死那些狗娘养的官僚。2.那XX的XXX(太下流了,大家领会精神)3.我咒他们的JJ都只有花生大,这辈子都木有X高*潮。

十八、

新机组既然是特别配的,内涵自然深刻,凑齐了全队求骚扰而不得的SEX爱好者,查理因祸得福,在这个机组混得如鱼得水。大家训练之余合伙探讨一下SEX运动的奥林匹克精神,共同交流交流彼此的X幻想对像,在阿富汗那个逼得人要发疯的鬼地方,小日子过得也还滋润。

只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赶上某一次大任务,查理家的小灰机在半路上出了故障,查理兄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迫降成功,同机组三人或多或少的都挂了彩。

阿富汗的夜晚啊,那可是杠杠的冷。查理们抱成一团儿开始呼叫救援,信息组那位声音永远没有高*潮的大叔音说40分钟以后会有人来救你们。

40分钟过去。大叔说,1小时以后会有人来救你们。

1小时后。说,两小时后会有人救你们。

……

查理们无比悲凉地咒骂着那些应该被Fucking到死的混蛋官僚们,骂了一小时又一个小时。查理的副驾驶终于撑不住绝望痛哭说我们要死了。查理于是万念俱灰,抱着大家伙儿说,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我们最后High一下吧……

于是High之……当然,因为大家早就在崩溃边缘了,所以High完一水儿全晕菜了。当然没有收拾,而且为什么要收拾呢,哪有吃完最后的晚餐还要洗碗的?

查理用一种特别诚恳的眼神看向陆臻,试图让他明白,他当时提出这个建议是非常悲痛的,非常无奈而且令人心酸的,就像……死刑犯临死的时候,要求吃顿饱饭一样。

陆臻这会儿脑子基本已经雷焦了,他僵硬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查理眼中涌上感动的小泪花儿,非常沉痛地说道,后来救援队来了,然后他们得救了,结果他们被开除了,罪名是在战场上聚众淫*乱。

陆臻嘴角一丝一丝地抽搐着,他真心觉得那些救援队的哥们儿也很不容易。

查理收到这种判罚当然不服,一路抗议告上了军事法庭,最后被判败诉,开除军籍,收拾包袱滚蛋。查理老兄悲愤地挥舞着拳头向陆臻控诉:“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这实在太不公平了。法律允许士兵绝望,痛哭……甚至投降,所以我凭什么不能在临死的时候high一下,给自己一个最后的高*潮??”

陆臻目瞪口呆,虽然他着实被雷得不轻,但是他坚*挺的理智型CPU告诉他,嗯……似乎,他郑重地斟酌用词说:“有道理。”

查理的蓝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在空中不能大撒把,陆臻相信查理一定会扑上来狠狠地啃他一口,以表达理解万岁的感激之情。不过,查理老弟压抑的激情在中途加油时酝酿出了更强的爆发。

只见他一边给自己的小灰机加着油,一边满怀期待地询问陆臻有没有尝试过同性SEX。陆臻这会儿已经让他雷麻木了,条件反射地摇着头。查理?陈马上发出邀请说我觉得你的身材很棒很SEXY,所以你有没有兴趣跟我搞一搞。他在陆臻呆愣地注视中拍着胸口保证说我技术真的很不错,绝对比girl更刺激,一定能让你有非凡的体验。

陆臻眨巴着已经瞪累的眼睛,走神去幻想了一番“假如夏明朗当前在场,查理小弟弟会有个神马下场”等等生动有趣的假设。

“呃……这个。”陆臻酝酿用词。

查理脸上充满了期待,深邃双眸中闪烁着火光幽幽。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想和普通朋友发生性行为。”陆臻为了加强语气,还重重点了记头。

“唔……”查理失望的耸了耸肩说:“OK……你有权,嗯,对,你的生活。不过,如果将来你改主意了,你知道……”他按住胸口很为陆臻遗憾似的:“我真的很不错。”

“嗯,我相信,但,你也知道,那不是你行不行的问题。”陆臻只能尽量真诚地微笑。

查理摇晃着脑袋,以一种非常惋惜地态度爬上驾驶座。

陆臻这会儿身心俱焦,整个人呈现出天雷劫度已然飞升的状态。他就像一个植物学工作者忽然发现了一个新品猪笼草那样不断地偷瞄查理,试图捋清此人行事的基本价值观和内部逻辑关系,在又飞了一百公里之后陆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常常这样,向人发出你的邀请吗?”

“Oh,当然不。”查理断然否认:“你知道,很多人很糟糕,身材或者脑子,他们很……shit。不像你,你很聪明,而且身材很棒,我喜欢。”

“哦,我真荣幸。”陆臻苦笑。

查理一脸的得意。

陆臻被雷劈焦的CPU慢慢缓过来,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简直有点拍案叫绝的冲动,几乎认为一个人如果真心实意地活成这样,你还真没法去说他什么。

陆臻兴致勃勃地打听起查理小朋友目前的生活方式,这下可不得了,又拉开了另一个话匣子。查理兄此番孤身犯境打前站,也没能随身带个伴儿什么的,偏偏此地奉行伊斯兰教,就算他乐意把灯一关颠倒黑白,也没有男人会跟他上那个床,活生生把一个SEX动物憋成了清教徒,终日在五指山上跋涉,生活没滋没味儿。

陆臻笑得前俯后仰。

查理小朋友异常幽怨地看过来:“我会28种自*慰的方式,你要不要跟我学?”

陆臻大笑着摇头,差点儿从飞机上掉下去。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不行?”查理惊异地瞪圆了蓝眼睛,那表情简直就像在看火星人:“Jesus!我真是不懂你们。”

陆臻乐不可支,他一边抓牢把手一边仔细评估着,如果他胆敢和查理深入探讨五指山问题,即使是纯口头学术性*交流,夏明朗抽死他的几率会有多大。而查理震惊的表情已经慢慢转为同情,陆臻深深地感觉到,他目前在查理心里已经约等于X冷淡了。

陆臻和查理聊了一路,下飞机时心情神清气爽,一扫前夜的无力与伤感。他深深地感觉到这个世界如此的奇妙,是啊,这世界既然如此奇妙,我们也只能接受现实,并尽力去理解。

勒多这边诸事繁忙,陆臻本以为梁云山能派辆专车来接他已经很够意思,没想到远远地居然迎面走过来一个穿青草绿常服衬衫的军官。陆臻只觉得奇怪,要知道使馆里可没有打杂的军职,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有点份量的。等他再走近一些看清了面目,陆臻惊讶地失声喊道:“秦若阳??”

“还真担心你认不出来了。”秦若阳微笑着伸出手。

“怎么可能?”陆臻两只手用力握上去:“你就是不应该扔我一正脸儿,你要是背对着我,我一下飞机就能认出你。哎呀,不错啊,少校了啊!”

秦若阳是陆臻当年那个校园Band的第一任主唱,一个节奏吉它一个打鼓合作了一年多,要不是后来秦若阳面临毕业又和队友陷入狗血的三角关系,也轮不上陆臻披挂上阵。

“我看他们拍的照片觉得像,托人查了一下还真是。”秦若阳感觉到那种直率的热情,心中温暖,近身给陆臻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

“哎,你怎么来这儿了呢?”陆臻一时嘘唏,他乡乱世遇故知,的确让人感慨。

“我来这儿不是专业对口嘛,倒是你……怎么,怎么会去了那种地方,我一直以为你会留校的。”秦若阳发动车子,敞开门降温。

“一言难尽。”陆臻呵呵笑着。

秦若阳知道有些事可能不太方便说,也就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车内温度勉强能坐人了,秦若阳带上陆臻驰出机场。

天还热着,日正当头,道路上并不拥挤,放眼看去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小车,但是秦若阳开得并不快。陆臻心里明白,秦若阳能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专程跑一趟,应该就不会仅仅为了叙个旧,所以乖乖地等着。

秦若阳似乎在犹豫要从哪里说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听说你们队长和孙参赞打架了?”

“没有,他们怎么说的?”陆臻笑了。

“孙参赞是没说什么,就是看着头上一个大包,他们那边人都很生气。”

十九、

“这样。”陆臻其实心里很感动,他知道秦若阳是想提醒他一些事,这也是为他好。虽然他们俩曾经言深,可是毕竟交情断了很多年,现在贸然遇上还有这份情谊在,也让他着实感念。陆臻轻轻敲了敲秦若阳的车门:“大切诺基?”

“嗯?”

“这么说吧,就你这车门,我们队长一拳上去能砸一坑儿,如果他真心想打谁,那位孙先生现在都不用进医院的。当时的事儿其实是有点误会,大家心里都有火,男人嘛吵起来免不了拉拉扯扯……”陆臻皱了皱眉头:“你觉得怎么处理好呢?要不然我过去解释一下?”

陆臻这话说完,自己都想拜自己,这也太他妈的淡定从容,不焦不躁了。

“别了别了,事儿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再提就真成个事儿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其实孙参赞人还是很好的,他就是真的急了,那一票绑得都是他老熟人啊。前几天还一桌吃饭,说没就没了,你想这事儿谁受得了?”

“是啊!”陆臻语调平和地:“一分钟前还在说你小心点,一分钟后人就没了,你想这事儿谁受得了!”

秦若阳不自觉转头看了看窗外,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秦若阳艰难的开口,声音也有些干巴巴地:“但是真的,我们真的尽力了,没有人想害你们,这怎么可能,我们怎么会害自己人。”

“是的,我相信。”陆臻淡然道,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查理,跟那家伙聊天真是乐事,若不是一路这样欢乐地飞过来,陆臻还真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可是,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真相不是吗?

也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在说真相的人。

如果不了解那个人而只是从宗卷上查看案例的话,可能他也会觉得查理的案子太过骇人听闻,何止是开除军籍,简直不杀不足以正军纪,可是……如果站在查理身边看个这故事,还真不能说他就是罪有应得的。

秦若阳忍不住停下车,盯住陆臻的眼睛,仿佛心里有个极大的迷题想从那里找到端倪,陆臻坦然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秦若阳有些困惑地说道:“我今天,刚刚看到你们交上去的那份东西了……”

陆臻惊讶地皱起眉头,无论如何,无论是从哪个程序来走的,都不可能这么快啊?

“陆臻啊,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你走到哪儿了。我就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讲,我只能说这是我看到的我想的,我估且说之,你也估且听之……”

“哥,干嘛跟我这么客气,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才几年呐,江山都没改,我的本性更难移啊!”陆臻微笑着。

“那份东西,应该是你们聂将军直接交到我们三部的宋部长手上的,宋将军把东西传给了我们乔头,乔武官再拿给我看。我估摸着到现在为止,全中国看过这份材料的人也就这么几个。宋将军是希望我们能拿一个合理的解释出来,可是情报这个东西怎么说呢,没出事都是好的,一出事全是坏的,是不会有能让上面感觉合理的解释的,也说不清什么尽不尽力的话。”

“可是现在出了篓子,总是不足,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次记住教训,以后加强不行吗?”陆臻道。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秦若阳苦笑:“我不知道你对聂将军这人是怎么看的,当然他是很有能力,世勋之家,办事也非常有魄力,而且他还年青,路还长,所以他得做事。这次就是他极力主战的,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主战就是你们出马,那就是他的功劳;主和就是我们的份内活。”

陆臻脸色丝毫不改,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了然于心,其实在这之前,他根本没去想过这一层。可秦若阳大概是碍于立场,看问题到底看得偏激,之前劫持人质要得是钱,可以用钱赎买,而现在那些人要得是政治声名,就只能靠军人拿命赎,并不能说聂卓此举只为了争功。

“陆臻,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那份报告是你们自己主动交的吗?”秦若阳试探地。

陆臻微微点头。

秦若阳像是从心底松下了那根要命的弦儿。

“那份报告的确写得措词严厉,可是你知道,我们是第一线的军人,”陆臻不自觉握住自己的手指:“直面战友的鲜血,当时的心情很激动。在,尤其在我们单位,战士牺牲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一次牺牲四人……”

“五个!”秦若阳打断了陆臻。

“啊……”陆臻心里一空,几乎茫然。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得到消息,重伤员有一位不治身亡了,你继续。”

“哦。”陆臻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口气:“五个,对,一次牺牲五位战友,这是近几年来都没有的事。所以,我们当时很气愤,回头去想,总觉得很多地方是可以更好的,很多不足。我们当时就是想最快最真实地把那种不足、漏洞说出来,我们更是希望以后会更好,我们甚至没有去回避自己的失误,我们就是希望能有一次深刻的反省,让血不会白流。”

“你的想法是很好的。”秦若阳似乎也有些动容:“但,事情是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发展的。聂将军把这份东西直接给我们看,没交出去,也就是说……我想你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陆臻弯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他在想回家要怎么安抚夏明朗,不过,这就是生活,这他妈就是现实。生活总是在你感觉已经恶心透顶的时候峰回路转,然后你会发现曾经那么点恶心算什么啊,真是小意思的小意思……开始还以为在这片歌功颂德的喧嚣中,他们的鲜血换不回应有的教训就已经是最糟糕的了。

现在才知道不是的,那远不是最坏的,更恶心的情况是他们的悲伤会被利用,成为一种武器,用来教训一部分人,而那种教训并不是为了真相。

“其实我觉得你们一线作战真的不容易,上面那么乱……你听我一句,别跟着掺和。”秦若阳再一次踩下油门。

“秦哥,说起来,那份报告乔武官就只给你看了吗?”陆臻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那是无尽的旷野,东边的地平线上影影绰绰地显出一些建筑物的影子,在被热力扭曲的空气中浮动着,好像海市蜃楼。

“嗯。”秦若阳有些困惑。

“我倒有点糊涂啊,你们这儿编制人还挺多的,在奈萨拉那边跟我们接触的还是位中校,你们乔武官到底有几个副手啊?”

“是比一般的小使馆多,不过你也看我们这儿乱的……我们这摊子事和荷兰、瑞典什么的那边,完全不能比啊……”秦若阳话到一半,不期然却收到陆臻平淡而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抑不住心头狂跳,掌心渗出汗水。

陆臻有些惆怅,他的眼神看起来高深莫测尽在掌握,其实心底有一块地方在闷闷的疼。他还记得当年的秦若阳在操场上约人决斗,两个热血少年为了心爱的姑娘大打出手。秦若阳赢到了胜利却输掉了姑娘,一怒之下慷慨激昂地自绝于人民:谁都别来理我,谁理我,跟谁急!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有一天秦若阳也可以城府深重,绕着弯跟他说这么多话,一脸真诚地说着我是为了你好,实则为自己的安危探路摸底。陆臻一定主为丫脑残无极限,看人用只狗眼。

那时候是多么年轻啊!

那么直接,那么纯粹,一语相交就是兄弟,一言不合就可以抄板凳,那个热血到愣头青的年华,在我们不曾发觉的时候已经远远溜走,一去不回头了。

“放心,我们不是针对你,而且,事到如今我也看开了。”陆臻伸手拍拍秦若阳的肩。

秦若阳尴尬万分:“我……也不是成心想瞒你。”

“我知道,我一开始没问嘛。”陆臻笑了笑:“你接手情报这块多久啦?”

二十、

“放心,我们不是针对你,而且,事到如今我也看开了。”陆臻伸手拍拍秦若阳的肩。

秦若阳尴尬万分:“我……也不是成心想瞒你。”

“我知道,我一开始没问嘛。”陆臻笑了笑:“你接手情报这块多久啦?”

“前年年底,快一年半了吧!”秦若阳解开领口的扣子:“我跟你交个底吧,这地儿乱得你根本想不到,就那么点儿人手,线人也不足,你让我通天都没辙。而且大方针在那儿,他们的内政问题我们管不着,只要别牵到我们就成。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得找地方撒气,但我真劝你一句,等下看到梁大使也客气一点,他也挺不容易的,真挺不容易的。你们刚来看什么问题都很严重,总觉得是别人都慢怠了,不好好干活,没全力配合。可是说真的,就那么个规模的绑架案在我们这儿,还真不算个大事儿,隔上几个月就得来一次。就在年前,南部七区刚刚绑走一票,21个人,当场被毙了7个,我亲自陪着去赎的人,赎回来9个。现场十几把枪对着我,我能怎么办?一个不小心我就得交待在这儿,然后呢?也就是给评个烈士,海外版发条豆腐干大的新闻。这次也就是赶上暴动,全世界的记者都在,又绑了一票有钱有势的老百姓都关心……所以,我看国内闹这么凶,我都觉得新鲜,你能理解吗?我随口给你报一串,十几个案子,哪个不比这死的人多,我都快麻木了。”

“我不是过来找人发火的。”陆臻说。

“哦?”

“今天国内的新闻看了吗?”

“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怎么了?”

“歌功颂德,我军威武。”陆臻冷笑。

“挺好啊,怎么了?”秦若阳莫名其妙。

“挺好?这样会挺好?这是哪儿啊,非洲!我们昨天是跟谁打啊,一伙乱军,根本分不清是匪是民……”

“你们是不是让人拍到什么了?”秦若阳脸色一变。

“这个不知道。”

“完了完了,那帮西方记者你不知道,都不要命的,什么都能拍到,你们折腾那么久,总有人能捞着。”秦若阳头疼地敲着额头:“你们有没有误伤……”

陆臻苦笑道:“你说呢?”

“也对,子弹一飞谁他妈分得清楚。”

“所以我要找梁大使想个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呀,等着吵架呗,口水官司慢慢打。”秦若阳也上火了:“这事儿现在闹这么大,你封口都封不下去了。而且上面给的调子就是往上拔的,你能让他们自已抽回去吗?再说了,三十年了,公开对外无一战。你觉得这规模不上台面,可国内不这么看啊!你现在再要往后缩,别说国内民意那关你过不了,就连咱们部队的也不答应啊,我不说远的,就说你们聂将军,他能乐意吗?”

“这世上不是不装大爷就得装孙子,总有更多的路可走,想想办法,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真好啊,小伙子,”秦若阳伸手拍拍陆臻的肩膀,“你可以试试,但别把结果放在心上,这反正也不是你的份内儿事。那群大爷们的想法你没接触过,要搁我说,就俩字儿——傲慢!总是抱着老本子吃饭,凭自己的习惯办事儿,还愣是抱怨怎么全天下就不能配合我,听不得歹话也死不肯改。你跟他说国际形势,他跟你说民族尊严;你跟他说民族尊严,他跟你说国际形势……”

陆臻哈哈大笑,他忽然有些欣慰,他终于在眼前的秦若阳脸上看到了些许当年的影子。

“别笑,就这样,都这样。”

“梁大使也傲慢吗?”

“他是个好人,而且肯办事,不过……”秦若阳饱含深意地一笑:“反正你跟他们打交道就不能太激进,要给他们留余地。”

“明白了。”陆臻点点头,感慨万端地:“真走运啊,在这儿碰到你。”

“是我走运才对。说真的今天早上看到你们那份东西,当时心都凉了,你们要是愣想讨个说法儿,这事儿十之八九就得砸在我身上,我大概就得脱军装走人了。后来发现是你老弟领的头我都快傻了,上辈子大概烧香了。”秦若阳煞有介事地。

“我们不光是想讨个说法儿。”陆臻有些黯然。

“嗯。”

“真的不是。”

“知道,我相信。你说的话我信。”

秦若阳将油门往下踩,大切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速度,飞快的驶入港区。

梁云山打开车门,勒多炽热流火的空气迎面而来,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头,无论在这个地方呆了多久,他都无法习惯这种酷热,燎人的阳光会让他有种快要被烤干的错觉,让他思维迟钝。

他的助手成岩打着遮阳伞站在车外,一团人工的阴影移过来罩住了他。

“人到了吗?”梁云山走向办公大楼。

“已经到了,在休息室里等着,秦副官亲自给接来的,听说还是老同学,真是巧。您还有20分钟准备,或者您要不要提前见他?”成岩跟在梁云山身后。

“不了,我先回办公室。老孙那边怎么样了,救回来的同志们都安全送回国了吗?”

“伤重的第一批就跟着部队走了,剩下的也都安全送回去了,只有炼化总厂的苏厂长回厂部了。”

“他啊……”梁云山苦笑:“要给他加大保安力度。”

“那是一定的。”成岩道:“不过,我刚刚在休息室外遇到尚秘书,看着挺生气的样子,我在想……”

梁云山在门厅里站住,直视成岩的双眼:“你去跟老孙说,现在这时候不适合动意气,尤其是我们内部不能先乱起来,部队的兄弟们不懂事,我们要体谅他们,毕竟这次行动这么艰难,他们那边有伤有亡,是人都有个情绪。”

“是是,我明白。”成岩连忙点头,尽量收敛起愤愤不平的眼神,可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过那些当兵也太横了,昨天刚刚打了孙参赞,今天居然还直接找上门来,我是担心您……要不要我找几个警卫站在门口……”

梁云山苦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酌情去办。

梁云山一个人坐在临时办公室里,他并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半合着眼休息,把等会要向陆臻说明的事件在脑子里一桩桩理顺。

人如果太过忙碌,往往会出现两种极端反应,一种是太把自己的情绪当回事,一种是完全不把自己的情绪当回事,梁云山目前是后者。自从喀苏尼亚南方那锅粥沸到任何人都按不住,终于震惊全球,梁云山就再没有一个小时真正安稳过,层出不穷的事件,层出不穷的麻烦,世如迷局,盘根错节。

秘书轻轻敲门,梁云山睁开眼睛拿起桌上准备好的资料。

因为临时找来的办公楼,一切设施都又老又旧,休息室的门轴生硬,秘书费力地把门推开,梁云山第一眼看到陆臻时便微微一惊。

太年轻了!

梁云山虽然不是军人出身,但是部队建制大概是怎么情况还是知道的,这么年轻却得到这种军衔,还是在这类一线作战部门,他明白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好!”陆臻脸带微笑地伸出手。

“好,你好!”梁云山心里又是一诧,眼前这青年的眼神平和坚定,看不到一丝暴戾愤怒的阴影,与他之前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真是不好意思,太忙了,让你久等了。今天凌晨从第7区过来的输油管线被人毁了一段,施工人员抢修的时候遇到路边炸弹……”梁云山略过心底的疑惑匆匆入坐,一边说出早已想好的解释。

陆臻的眼神马上锐利起来。

“我们牺牲了三位工程人员,还有一些喀方的士兵,我刚刚从那边过来……”梁云山不自觉停下,眼前闪过方才血肉模糊、断肢残臂的画面。

“我没听到消息。”陆臻有些意外。

“压下来了。”梁云山道:“已经够乱了。”

陆臻微微点头,他知道梁云山是故意把这个消息说给他听,让他明白谁也没闲着,在这锅沸水中谁都在奋力地挣扎救生,你们不是最惨的,不是最倒霉的,所以别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你们的,别自己拿自己当大爷。这层意思如果说给昨天晚上的陆臻听,他可能会据理力争,可能会雄辩滔滔,然而现在的陆臻已经顾不上执着这些是非对错了,在他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事。

二十一、

“嗯,忠俊在你们那边,相处还可以吧?”梁云山淡淡挑起话题。

“还不错。”陆臻礼貌地微笑着,让梁云山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他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杨忠俊这孩子还是嫩了点,昨天要是老乔能盯在现场就好了,他和柯索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比我说话要管用得多。你也知道,当时那种情况,站在柯索的立场,让他出兵救你们,他也要算算的。可惜南面的问题太复杂,随时都可能要出大事儿,我们的维和医疗队也一直被人盯着,老乔现在也不敢动。”

“为什么不把医疗队撤回来。”陆臻说道。

“撤回来,就是向全世界说明,我们已经控制不住形势了。”梁云山意味深长地看向陆臻。

陆臻心领神会,再一次点头。

梁云山终于有些疑惑了,陆臻过分平静的眼神让他心里没了底。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之前准备好的种种理由都暂时搁到一边,试探着问道:“你看,光说我这边的事儿了,你今天这么急过来找我,是有什么……”

“梁大使,我其实今天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哦?”梁云山笑得斯文而有分寸,非常官方的模样。

陆臻试着让嘴角带上一些弧度,令自己看起来更加诚恳:“现在这时候,讨论谁对谁错,谁有没有尽力都太早了一些。”

“是啊。”梁云山微微点头,却更加疑惑。

“您看过国内媒体对这次营救的新闻吗?”陆臻终于逼视梁云山。

“早上看过一些标题。”梁云山谨慎的。

“我希望您能仔细看一下。”

梁云山皱起眉头,招手请门外的保安去会议室拿报纸。

陆臻相信梁云山必然是聪明的,否则他也不可能在喀苏尼亚这样的地方活下来。梁云山飞快地浏览着报上的内容,神色凝重,半晌,他合上报纸看向陆臻:“你觉得有问题?”

“您不觉得这样的报道太高调了吗?中国的人权问题与专制偏好一向都是外媒喜欢拿来攻击的对象。”

“你是这么想的?”梁云山脱口而出,眼神中充满惊异。

“我不是来打架的。”陆臻微笑着看了一眼门外的的保安。

梁云山失笑,有些尴尬,他伸长手拍了拍成岩的肩膀:“听见了没有?瞧瞧别人是什么觉悟,人家是军人,军人是干什么的?打仗的。我们是干什么的,干外交的。军人打完仗,我们这些人就得去平衡局势,建立国际形象。可现在呢?你会打仗吗?去跟老孙说一声,把中午空出来我们吃个饭。”他转头看向陆臻:“也没什么好吃的,艰苦一下。”

陆臻轻轻点头:“可是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臻根本不关心那位姓孙的参赞。

“没关系,第一炮打这么响,后面就不会再加码了,就这几天国际风向就能出来,到时候调子会再收一收,基本就差不多了。”

“就这样?”陆臻顿时大失所望:“您明明看得出来,这种报道会招来怎样地攻击。”

“我会把你的意思向上面反应的。不过,小伙子,你能主动去关心和配合这一块的工作我很感动,真的。”梁云山常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柔软:“我的确能看得出来,我相信还有很多人能看出来,因为我们都是有理智的人。可是你不能期待我们的整个国家都是这样理智的人,有时候老百姓需要这样的报道,扬我国威,列强环饲,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报道。而同时,你也得承认,在部队里像你这样有高度视野的年青军官真的太少了,我认识的很多人,他们从来只嫌自己得到的关注还不够多。”

“对,我承认您说得是事情,可是,或者也有一些老百姓已经开始不习惯了,这是个资讯发达的世界。”

“或者吧,可是你让谁首先来做这个调整呢?如果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那么沿袭传统常规是绝大部分人的选择,你明白的。”梁云山语调和缓,带着欣赏与怜惜的意味。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却一直没出声,几分钟后,他缓缓吐出这口浊气,轻声道:“让我们做点什么!或多或少……”

梁云山一愣,看向陆臻的眼神再度起了变化,变得有些柔软,他笑着说:“那行,你先写个材料,我们研究一下。”这是最老道的太平拳,四平八稳举重若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陆臻心里发沉,仿佛有一滴冰凉的水从头顶滑下,流过脊背。

梁云山似乎是看出了陆臻的心思随即语声亲切地说道:“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我这一上午就喝过两瓶水,人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小伙子能抗。”

陆臻垂头苦笑,却干净利落地站起身,举手投足间那种锋利的味道逼人睫宇,让梁云山伸出的手又不落痕迹的收了回去。

老梁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开始到现在,他努力亲切努力友好,毫不吝惜自己的赞赏,就是为了化解这个年轻军官对他的防备与抗拒,为彼此之间建立起可靠的信任感,可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还好,所幸这是一个有理智的年轻人,这让老梁放心了不少。

午餐的确简单,却是地道的中餐,有菜有饭还有个汤,在喀苏尼亚已经算上等美味,陆臻虽然吃得很快,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很明显,梁云山并不关心他的忧虑,陆臻几次试图引导话题都没有成功,梁云山不落痕迹地回避着,带着善意的同情与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暗示:别沮丧,别激动,小伙子,这件事太大,需要从上到上的转变,这不是你的能力与地位足以插手的问题。

谈话的重心最后锁定在奈萨拉的局势上,梁云山颇有深意地建议他们尽快撤回勒多,他说柯索这个人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陆臻知道这的确是重要地忠告,然而此时在他心里已经空下一块,如此怅惘,近乎迷茫。

陆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乎乎的登山者,自以为通晓了某条世人从不知道的路径,带着崇高的使命感,焦虑而兴奋冲向心目中的高峰。才发现那条所谓正确的“道路”其实大家都懂,他并不比别人更通透一些,所以他也并不能比别人做得更多一点。很多时候你看得到通天的坦途,却找不到脚下的路。

站在迷宫外面指点江山总是容易的,所以年青人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抬起头看见雪顶总是清晰的,那条通向圣境的道路如此明白畅达,有时候甚至会让你疑心前行者的能力。那什么简单,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你们都做不到?

可是当你真正走进去,真正触及那些汹涌的暗潮,才明白原来前进的每一步都是如此艰难。四处都是无形的屏障,透明的,没有厚度,让你看得到却无法通过,

这是最现实的困境,不是艰险,而是泥沼,无从下手,举步维艰。

陆臻生平第一次,开始渴望说一不二权利与威势,渴望大刀阔斧,肆意挥洒的空间。

没多久,孙建胜带了人过来陪添末席,彼此寒暄几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客套而又疏离。梁云山似乎对这事更为上心,看着桌上气氛和谐,军政一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也对,陆臻心想,国内的舆论自有中宣部去头疼,国际上的指责自有外交部发言人去面对,说到底,干他梁云山何事?而此时此地大使馆与军方的关系,算起来才是梁云山正儿八经的份内事,他管得太有道理。

气氛与话题都不可挽回的被转移了,陆臻沮丧地发现他连这桌上的几个人都说服不了,也引导不了。一大早乘风而来时的壮志雄心在这一刻如云烟散去,陆臻有些感慨,他记起他来时夏明朗说的:做点什么。

是的,做“点”什么!

似乎从一开始,夏明朗就明白他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只能被推着改变自己,所以他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

陆臻心想:我其实不用回去安慰他了,可能他什么都懂,说不定他在写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最后会这样,所以他抽烟抽得一屋子烟火连天。而那篇呕心沥血的总结可能也并不是什么愤怒的控诉,而只是……他夏明朗决定要做的那一“点”什么。

还能做点什么呢?

陆臻开始从头审视自己。

二十二、

一顿便饭而已,其实支撑不了太多的话题,如果不是陆臻多添了两碗饭,其实应该结束得更早一点。似乎是已经预见到了此行将无功而返,陆臻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起来,回头想想四个小时前的自己,他轻轻笑了笑,仍然觉得很是不错,那毕竟是他青春里的一束烟花,很美丽,很闪耀。

陆臻从不是一个害怕丢脸的人,他从来只害怕自己失去生活的热情。

这样平和轻悦的心情从他的心底扩散出来,传递到脸上,他看见秦若阳肘下夹着笔记本出现在餐厅门外,陆臻下意识地扬起嘴角,送给他一个明朗如五月清风的微笑。

秦若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飞快地做出一个动作。

陆臻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个古老的指令,确切地说这是一个开关,在十年前,当秦若阳做完这个动作,陆臻会把他的鼓锤十字相交,敲击三次,而后,音乐起……好戏开场。

“梁大使,您看一下这个。”秦若阳神色凝重的走到梁云山身边,打开手中的笔记本递了过去:“刚刚截获的,上传时间在一小时前。”

“嗯,好。”梁云山礼貌地放下筷子。

几分钟后,梁云山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他急促地对成岩说:“把它接到电视上,你们都来看看。”

这是一段非常简陋的视频,画质因为放大而显得更为模糊,可是它仍然奇迹般地传递出了所有致命的讯息。黑暗中骤然起灭的枪火,仓惶奔逃的人群,刺痛耳膜的枪声与人们凄厉的惨叫。

残忍、暴力、混乱与杀戮……这一切的一切错综在一起,深刻地描绘出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那些模糊晃动的画面完美的契合了人们心灵深处最浓重的惊慌,让你相信这些所有的触目惊心全是真实,因为它们是如此的简陋,看不到一点点精致的痕迹。

这段视频并不长,却给席上留下了长久地沉默,电视屏幕凝固着最后的镜头,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痛苦地蜷缩在肮脏的破床上,在他的头顶侧面,有一个直径超过四厘米的恐怖伤口。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陆臻。

陆臻缓慢地把碗里最后一点米饭扒到嘴里,然后慢慢咀嚼……这种时候他需要做一些缓慢地动作来让自己有机会可以思考。

“是真的吗?”梁云山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点表情。

“是的。”陆臻咽下饭粒,把筷子平稳地放在碗沿上。

“你们怎么可以……”尚文凯脱口而出,然后在梁云山严厉的目光下嗫嗫住嘴。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这段视频上所有的画面都是真实的,没有摆拍和造假的部分,”陆臻盯住梁云山,试图捕捉他眼底哪怕是一点点地波动,最后他爽快地放弃这种努力,直接交出答案:“但是,给我一台摄像机和一张嘴,我也可以拍出同样的真实,说一个相反的故事。”

“你确定?”梁云山问道。

“非常确定。”陆臻胸有成竹的模样可以说服任何人。

梁云山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个青年人过份锐利地目光让他感觉到某尴尬的压力,就像在向他炫耀说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会这样。他其实不必这么直接明了的逼视他的,梁云山心想。还是太年轻了,太想要证明自己的正确,不过,一个充满理性又勇于相信自己的青年人,毕竟还是让人惊喜的。

“我找兄弟分析过了,机子虽然烂,但手法很专业,肯定是内行人拍的,先放出一部分来挑挑注意力,这片子上传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国外的视频网站已经快推到首页了。”秦若阳说道。

“网上封不掉了吧。”孙建胜忧心忡忡。

“国内大概可以吧。”秦若阳很淡地笑了笑,如果连美国都封不了维基揭密……

“没用的,这次布局这么深,我估计今天晚上的新闻就会播到,明天到后天,看他们手上有多少货,CNN很可能会做个专题,不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不会摆休。大家都吃饱了吧,先去忙自己的事。”梁云山欠了欠身,然后转过头看向陆臻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暂时先不要走,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陆臻严肃地点点头,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应该焦虑还是高兴。

焦虑的是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高兴的是,问题居然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精密的程序,一环接一环地引爆,一个炸点一串轰鸣,一层层推进。陆臻不得不承认梁云山对局势地估计其实比他更准,甚至就算是秦若阳对外媒那一系列组合拳的预测都比他更为头头是道。陆臻目瞪口呆地相信这些人的确是专业人士,他们每天都得面对这些,关心这些,他们确实无法不了解。

但是为什么这些专业人士最后常常做出愚蠢的反效果,这让陆臻非常之困惑与惆怅。可是惆怅归惆怅,目前他什么都插不上手,甚至连梁云山也插不上手,他们都在焦虑地等待着同一个东西:指示。

每个男人在少年时都做过武侠小说男主角的梦,论剑华山,武林盟主,带领着一群傻X拯救江湖于水火,多么豪情,多少壮志。所有的男人们都喜欢大事件大场面,却忘了男主角只有一个,傻X有千千万。

陆臻心想我不是男主角,我是傻X,我得认这个命。

这一次的男主角是聂卓,当然,这是陆臻在尘埃落定后回头看去才确定的,当时江湖风云变幻,每个人都以为这会是自己的舞台。

时至今日,陆臻都不了解在那一天的北京有过一场怎样的博弈,各方人马次第登场,如何交峰,如何妥协。他不知道梁云山说了哪些话,聂卓又说了哪些话,外交部是怎样的态度,总参谋部又是怎样的态度,这些……他都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根据一些外露的蛛丝马迹去推理过。

人,只有当他真正站在漩涡的中心,才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已,才明白什么叫看不清,才明白那些隔岸观火的头头是道都是狗屁。

陆臻感觉自己扑进了一团旋涡里,被一连串的人和事推着走,其实根本不能主动做什么不做什么,唯有竭尽所能地说出自己心里所有的想法,一丝不苟地完成“上面”交给他的全部工作。然后等待着,无可奈何而又焦急的等待着,直到梁云山略带兴奋而紧张地告诉他,中央决定这一次把新闻发布会的第一线放在我们这里。

陆臻点头说本应该如此,我们是最了解实情的人,我们是说话最具有说服力的人……

等等……我们?

陆臻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梁云山微笑着点头。

于是,在这场举世瞩目的大戏里,陆臻别无选择的成为了聂卓身先士卒的头马,从此把自己的名字与他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不知道是幸甚还是祸甚。事后,当陆臻与聂卓已经足够熟悉到可以说点真心话的时候,陆臻特地问过聂卓:当初为什么选了他,自己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才华吸引了他的信任。聂卓困惑地看着他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臻很认真地想了想,发现果然,没有了。

原来这就是命运,命运让所有人都没得选,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而在当时,陆臻被这个消息震惊至无语,甚至非常不好意思的偷偷打电话给夏明朗,希望得到一点安慰。然而永恒彪悍的夏明朗队长只用一个理直气壮的要求,就给了他无穷的自信。

夏明朗说:穿帅一点。

陆臻忽然就感觉心定了,是啊,多大个事儿啊,不就是出席个新闻发布会么?不就是答记者问么?我又不是主持人,我只是个补充回答专业问题的专业人士啊?我何必这么紧张?

可是,全世界啊!

二十三、

陆臻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铺天盖地的人脸像潮水一样涌向自己,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怎么样才能穿得更帅一点,这项夏氏最高指示上。以至于在和聂卓通话一开始,他也半开玩笑似的问道:“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西装会比较帅?”

聂卓沉声说道:“绿色的,陆军常服。”

陆臻怔住。

“我找你,就是要说这个。”聂卓的声音里透出一道昂扬的亮色,让陆臻相隔万里都能感觉到他此刻正在发着光。。

“你要穿常服,你不是外交部的军事顾问,你是总参谋部派往这次行动的协调员。所以,你代表我……”聂卓顿了一顿,“代表我们,代表总参谋部,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

“可是……”陆臻说。

“有什么好可是的呢,现在灭完火消防队长应该出来说话,抓了犯人公安局长要出来说话……部队执行了一个任务,为什么不应该派人出来说句话?”

“可是没有过吧。”陆臻终于说全了他的疑问。

“可是应该有。”聂卓斩钉截铁地:“我们总是需要告诉全世界,我们是能够开口说话的,中国军人是可以有声音的,我们也是有脑子的。”

“您的意思是?”陆臻试探着问,他深深吸气,感觉在悠长的时空中刮起一道长驱直入的风,穿透了他的身体与灵魂。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居然有人想得比他更遥远,这样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手指不自觉的战栗。也就是从这一刻起,陆臻心里对聂卓产生了一份真正的敬意。

“我没有什么意思。”聂卓马上说道,他忽然生硬地问出一个问题:“你是为什么到部队的?”

“您是为什么到部队的?”陆臻反问。

“我还没出生就在这里,我没有选择。”聂卓似乎惆怅了一秒钟,可是他很快又恢复他一贯的命令式口吻:“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到部队来的,但是明天以后,你会被写入历史。我相信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虽然只是非常小的开始。可能明天你什么都做不了,可只要你坐在那里,那就是一种进步与成功。所以你要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求你有功,但求无过。”

“我明白。”陆臻的声音很轻,但有些人的承诺不需要强硬来衬托。

“有些话我不应该现在跟你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这件事会让你出名,但出这个名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十年之内,最少五年,你都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外人面前。”

“很好啊。”陆臻笑道:“说起来,我做梦都怕你们会把我调到军宣处长期从事这项工作。”

聂卓哈哈大笑。

外交无小事,这基本上算是一项国策,国人好面子,又一向不太搞得顺西方人的弯弯绕,所以特别谨慎。

外交部新闻司暂时派了一个副司长专门□陆臻,一天的时间当然来不及教出一个合格的发言人,但至少可以教会他不能说什么。他们模仿外媒的风格给陆臻准备了三大张不下两百个提问,无一不是刁钻古怪古怪刁钻,让人看了束手无措哭笑不得,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行的狠问题。然后把所有这些的问题大卸八块,条分缕析,去伪存真……哪些是不用回答的,哪些是应该交给梁云山去处理的,哪些问题可以共用这样的一个标准答案,哪些问题又可以用这种太极方案来模糊解决……

陆臻莫名其妙地想起中世纪的欧洲华服,他看见一件巨大的紧身衣套在自己身上。花纹华美,修饰繁复,然后一根一根的……人们抽紧每一寸鲸鱼骨架,最后他就会被固定住,有如一个雕塑,或者标本。

小的时候看新闻发布会,陆臻也曾经感慨过那些人从自己的嘴里却不能说自己最想说得话,那会不会很憋屈。可现在当他也披上了那件金缕玉衣,才发现居然是那么的沉重,压得你不得吐尽肺里最后一口氧气去适应它的形状。

责任重大!

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都在暗示这一点,在这样的压力下,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敢于妄为。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时间,冷气房里空气浑浊,陆臻对着可视电话模拟回答,敲定各个细节,补充背景知识。失真的屏幕把活生生的人抽尽血色压缩成纸片一样的二维图像,陆臻恍然有种很不真实的错觉,好像外面的世界都消失了,他也不再是自己。

陆臻在休息的间隙里莫名其妙地问起:“你觉得我怎么样会比较帅一点。”

对面的中年人沉默了一下,笑了:“很好,放松点,别太紧张,你刚才说话方式太僵硬,这样其实不好。”

呃,陆臻哭笑不得。你们给我套上黄金甲,还要老子给你跳水袖舞,你当我是神马?

“你要明白,你首先得是一个人,但你又不再是一个人。”对方的表情意味深长,说话有如禅语。

一夜劳碌无眠,秦若阳早上过来找陆臻一起去吃早餐,拉开窗帘,重金色的霞光里尘土上下飞扬,像是在下一场黄金雨。

陆臻刚刚洗过澡,正对着镜子在换常服,马汉派了专人送过来的,梁云山的秘书连夜熨烫,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褶,衣角利落的可以戳死人。陆臻手指僵硬地扣上领口的风纪扣,就好像最后一根系带被抽紧,他在恍惚中听到自己全身的骨头卡嗒一声被锁死,再也动弹不得。

秦若阳站在陆臻身边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言,混合着欣慰、羡慕以及不多不少的嫉妒。

陆臻转过身,站定亮相,笑着问:“帅吧?”。

秦若阳微笑:“帅呆了!”

陆臻得意地转了转脖子,秦若阳看到隐约的银光闪烁,诧异地问说:“你脖子上什么东西?”

“队里的军牌。”陆臻把链条塞得更深一些,心里微妙地颤了颤,跟着秦若阳走出门。

陆臻从小没担心过自己会出不得场面,可是这一次,他却真真正正不可控制的紧张了,跟着梁云山上台时他甚至能在一片喧嚣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是一个小型的礼堂,主持席设在右手边。从台上往下看,所有的人脸都变得模糊无比,好像虚幻的潮水与云海,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次涌上来。

陆臻在心里默念:我不再是一个人。

梁云山正在使用汉语中最正规的词语和最谨慎的句子向全世界讲述四天前的那个血腥的夜晚。当然,这已经是调整过的新版本,相比起乐观英雄主义高昂的旧版,它要悲情了很多,但英雄主义仍然是主旋律,在枪林弹雨中坚持守望,在某种意义上,似乎比高歌猛进看起来更显英雄本色。

陆臻面无表情地用力握住自己的钢笔,试图控制手指的颤动,然而紧张的肌肉让这样的震颤更为明显。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最后看的那一眼,他看见一道青松绿的人影一直停留在镜子里,微笑着,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投影仪在人们背后的白幕上变幻着画面,陆臻心底翻滚起蠢动的欲望,他知道在某一刻,画面的一角会有夏明朗一个极为模糊的身影。陆臻参与制作了这一切,他熟悉梁云山讲稿里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曾经为用还是不用这张照片产生过一番争论,最后的结论还是用吧,反正没人可以通过这样的画像看清谁。

陆臻慢慢转过身,用尽可能自然的方式回头看了一眼,却愣了。高大的白屏把照片角落里细小的人影放大了无数倍,夏明朗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在他身后。

陆臻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越来越轻盈,渐渐变成一片轻羽,再也感觉不到。

你会一直都看着我的,对吗?

你永远都会原谅我,无论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都会信任我。

而我,也只要你这样站在我身后,让我明白你对我有所期待,你会看着我,会保护我……我就会努力的,尽我全部努力的不让你失望。

梁云山迅速地完成了他的讲述,发布会进入提问环节,台下的记者们好像一下子从虚空里活过来,他们拔直脖颈无比的兴奋,脸上写满跃跃欲试。

梁云山刚刚说完提问开始,陆臻就被无数个问题在瞬间淹没。

“军官先生请问这次的行动是否代表中国政府将来打算用军事力量管理喀苏尼亚?”

“请问军官先生,将来中国政府和喀国政府的关系会有怎样的变化?”

“军官先生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屠杀无辜的平民。”

“请问军官先生……”

“军官先生……”

……

很明显,军官先生成了所有记者追逐的目标,这太神奇了,中国居然派了一个军人出席新闻发布会?他们疯了吗?神秘的,永远沉默的中国军方打算说点什么?

陆臻清了清嗓子,把话筒调到适当的位置:“女士们,先生们,我希望你们能一个一个提问。”

二十四、

陆臻清了清嗓子,把话筒调到适当的位置:“女士们,先生们,我希望你们能一个一个提问。”

工作人员在努力的维持秩序,可是眼下这个会场内起码有一半是战地记者,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剽悍的行业中最凶悍的那部分人。他们身高马大、嗓门洪亮、胆色过人,扰得那些素来矜持的政经记者们也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得不甘人后。

终于有位大汉抢在陆臻出声后短暂的安静中喊出了自己的问题:“我想请问这位军官,长期以来中国军队一向对外保持沉默,为什么这次会一反常态的公开露面?这是否代表了你们的封口令已经被解除?”

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似乎这是个共同的问题,所有人都关心,都想知道答案,各式各样的目光直扑主席台,梁云山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陆臻。

“不,从来都没有什么封口令,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陆臻的声音平稳:“在平等互重,共同维护世界和平的的框架之下,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直都很乐意与世界各国的合法军事组织进行善意的交流、学习与合作。如果你觉得近期没有听到过特别来自中国军方的声音,那只是因为最近三十年来,中国军队都没有过任何对内对外的军事活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只要一个问题,场内所有的记者都明白今天想从这个人嘴里挖到任何猛料的念头都宣告破灭。能把无赖耍到如此道貌岸然而又无懈可击的地步,这充分说明了:此人职业!

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马上有一位失望的记者提问:“请问你真的是军人吗?”

陆臻微笑着反问:“你希望我怎么证明给你看?”

“您看起来很不像。”记者意味深长地暗示。“

“看起来不像的不一定就是假的,既然今天我穿着军装坐在这里,我就必然是一名中国军人,我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不是真的,您说对吗?下一个问题。”

“请问军官先生,为什么贵国政府这次会如此高调的动用军事力量,直接出兵喀苏尼亚首都与反政府军进行激烈的军事对抗?这是否代表了贵国最新的军事战略方针?你认为这次行动将对喀苏尼亚的局势造成怎样的影响?这些影响是否会改变中喀双方未来的关系?是否会影响到贵国在喀国巨大的石油利益……”

连珠炮一般的提问,彼此错综,复杂无比,如果你不打断他,他还能一直不断的问下去,从一个点,牵到一条线,不断的深入,最后逼着你回答一个面。

“我可以回答您第一个问题,”陆臻果断地切入他的问题,“这次行动是中国有关部门接受喀苏尼亚警方的委托,派出由公安特警与陆战队联合组建的特别小组,进入奈萨拉协助喀苏警方营救中国公民,这是一次符合国际法与中喀两国国内法规定的合法警务行动。好,其余的问题我们请……”

“那请问此举是否为了保护贵国在喀苏尼亚庞大的石油投资?”

“关于石油的问题,您应该去询问孙建胜商务参赞。”陆臻温和地笑了笑。

“但是……”

“孙参赞,麻烦您……”陆臻干脆利落地推开话筒。

气氛再度活跃了一些,陆臻看起来像是个态度强硬的发言人,这让记者们发现了新的乐趣,温吞水一般平淡漠然的发言人是最好不玩的,即使不能挖到真正的猛料,记者们也需要让自己的老板和读者认为自己是有力的。

无礼,有时候也是他们的职业需要!

新一轮的提问汹涌而来,他们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出击,再一次把陆臻吞没。陆臻感觉自己像一个仓库分类员那样,把问题分门别类,涉及到石油利益的问题交给孙建胜,把政府层面的问题转交给梁云山。

一轮炮弹轰完,记者们失望的发现陆臻毫发无伤,因为根本没有一颗炮弹真正落到了他的身上。

终于有一名长着络腮胡子的欧洲记者操着一口极为蹩脚的中文愤怒地抱怨:“日把瓦提毒让别认挥打,请瓦,日坐灾折里干神马?(你把问题都让给别人回答,请问,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陆臻愣了两秒钟,这种情况下连同声传译都束手,整个主席台面面相觑,显然没人有能力听懂这种问题,只能问道:“您可以把刚刚的问题用您更为擅长的国际通用语言再重复一次吗?“

不必说中文的大胡子自然更具力度,声音铿锵顿挫,无数个英文短单词像机枪一样噼哩啪啦的砸过来,顿时引起一片共鸣。很明显,陆臻这种回避的态度早就引起了众怒。

陆臻颇为无辜地笑了:“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术业有专攻,我坐在这里是专门为了回答有关这次军事行动的问题的。所以我也很着急,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问点我有能力回答的问题呢?”

在某个离开很远的地方,有人不自觉在眼底透出一丝笑意;在更为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人忍不住松动了表情。

然而,只回答军事问题??

这太见鬼了,当你有幸遭遇神秘中国多少年来第一个公开的军事发言人,你会愿意只问他军事问题?当然不,人们更关心的永远是背后的故事。

记者们开始思考怎样诱导陆臻说更多的话,你的回答代表了你的态度,而你的不能回答也将代表你的立场。他们不断的变换角度变换策略,他们不断地探索陆臻的极限,试图以此来推断中国军方的立场与地位。而陆臻与梁云山们全阵以待,用各种堂而皇之的官方语言说出早就拟定好的标准回答,提问与回答变得就像一场追逐与防守。

当陆臻以为就是这样了,今天的发布会最终会这样结束的时候,一个坐在后排一直都没有发言的红发女人举起了手,她同时站了起来,用相当强硬的姿态向全场表示:我有问题!

陆臻礼貌地将视线投向她……

“请问,在那天晚上,你杀了几个人。”这位红发女记者说着很不错的中文,带着一点点京味。

全场寂静。

“这是一个军事类的问题。”女记者马上补充了一句。

“是的。”陆臻微微点头:“但是很抱歉,我不知道。”

“是因为太多了吗?”女记者向场内的记者们欠了欠身说:“我可能会多用一些时间,但请让我问下去。”

记者们都大度地表示谅解,自然的,没人会在这时候打断她,抱怨她占用了太多资源,因为她的问题的确很精彩。他们不一定愿意这样提问,但如果有人能代他们问出来,那是没有人会不乐意听的。

除了……主席台上现在坐着的中国人,梁云山已经感觉到手心里的汗意,这是个超常规问题,他甚至拿不准陆臻应不应该回答。

“不,因为我不会去记住这些。”陆臻说道:“我厌恶杀戮。”

“是吗?那你为什么选择当个军人?”女记者夸张地表达着她的惊讶。

“为了保……”陆臻顿了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快的,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辽远,带着岁月的回望:“我选择成为一名军人,是为了保卫我的国家,为了让我的亲人永远都不会在自己的家门口,亲身经历最真实的杀戮与战火。”

女记者一时哑然,懊恼地发现她的提问居然成了陆臻炫耀忠诚的跳板,她马上尖锐地讥讽道:“所以你把最真实的杀戮与战火带到了别人的家门口。”

“我想再重申一次,这次行动受喀苏尼亚警方的委托,有喀国政府的许可,这是一次合法行动。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所有中国人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我国公民在境外受到了生命威胁,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采用各种合理合法的方式营救他们。”陆臻正色道。

“所以,是喀苏尼亚政府允许你们屠杀本国平民??”女记者穷追不舍,显然,这女人是奥莉娅娜·法拉奇的信徒。

二十五、

“我们从来没有屠杀平民。”陆臻斩钉截铁地否认。

“您是打算要无视大量平民的伤亡吗?”

“不,当然不!这次冲突最终造成无辜的伤亡,这正是我们最不能容忍的。我们强烈谴责一切形式的暴力犯罪与恐怖活动,无论是劫持中国公民向国际社会索取政治利益,还是挟持喀国公民袭击中国救援队,这都是可耻的犯罪。这是一次本不应该发生的冲突,从头到尾都不应该发生。我们希望有关人士能够及时醒悟,这样的违法暴力挑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暴力只会引起更深的暴力,并且伤及无辜。”陆臻侃侃而谈,这算是一个标准答案,经历过多次修改的标准答案,它虽然不足以说服成见,但至少无懈可击。

红头发的“法拉奇”自然不能满足于这样的回答,她抿了抿嘴角打算再接再厉,陆臻截断她的话势,沉声说道:“您好,这毕竟是一场新闻发布会而不是个人专访,我注意到您身边的这位男士有话想问,您能把话筒传给他吗?”

被点名的男记者似乎有点懵,可是鼓点儿既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好像也不应该再推出去。仓促间,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循着前人的思路再进一步:“请问军官先生,在那天晚上,有没有无辜的平民,最后死在了您的枪口下。”

男记者站直身体,对自己刚才的急智很满意,他已经看出来了,问题不能问大,问大了这个狡猾的中国军官正好向你说空泛的场面话。那些东西写在报纸上,全世界会质疑你的工作力度。他需要更精彩的问题,至少要更有趣,那种无论对方怎么回答,都值得记录的好问题。

“我不知道,当时周围的环境很黑,我们忽然遭遇到猛烈地进攻,那些人躲在老百姓身后向我们射击,他们人数众多,火力强大,我们为了自卫被迫向子弹射来的方向还击,在战斗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只有上帝才能让每一颗子弹都能绕开无辜者。”陆臻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这个会场里的所有人:“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和我的兄弟们绝对不会主动向任何一位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

“所以,军官先生,您的意思是,你们只是在自卫?”坐在最后排一个看起来非常不起眼的黑人妇女忽然站了起来。

“是的。我们一直在不断地请求所有人远离交火线。”

“那么,”妇人从文件袋中拿出一大叠照片:“那么,请你告诉我,中国政府为什么要使用这种早就被海牙公约禁止的达姆弹来自卫?你告诉我一个四岁的男孩子能够威胁你们什么?为什么需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来伤害他??”

这女人手上的照片其实并不多,三、四张而已,但是重复冲印了很多份,所以转眼间就转遍了全场。工作人员给主席台上送上了两份,梁云山匆匆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剧烈冲击让他很快把照片传了出去。他发现陆臻正在聚精会神地审视那些图片,台下的人都在看着他,可他却似乎还在思考,会场里弥漫着令人心慌的沉默。。

梁云山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问题:“使用违禁武器是一个严重的指控,我想请问你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您。”

“您需要我把尸体搬到您面前吗?”

“不必了!”陆臻终于从照片上抬起头:“我们的确在这次行动中使用了空尖弹,也就是你所说的达姆弹的一种……”

全场哗然,梁云山差点没跳起来,陆臻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但是您搞错了一个基本概念,海牙国际公约禁止了步枪开花弹在战争中的使用,但是并没有禁止手枪开花弹在警务执法行为中的使用。因为这一类的子弹停止作用强,不会像普通步枪子弹那样穿透罪犯的身体,不容易造成流弹误伤,也就可以更有效的保护人质与行人的安全,所以各国警方在执行窄小空间内的室内任务时都在广泛地使用这种子弹。至于这次的行动,我们的行动组只有公安特警在反劫持营救人质的过程中使用了这种子弹,这样的使用是完全符合国际公约许可的。”

“你有孩子吗?”黑人女记者突兀地问道。

“还没有。”

“可是我有!我的孩子就和他差不多大,而他的母亲就死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哭喊,我根本无法入睡。我不知道谁规定了,你们这些男人,可以用这样可怕的武器干这样残忍的事,然后……你告诉我,这是合法的,并且正当的。您是这样认为的吗?你们是无辜的,不必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并承担任何责任的。”愤怒的母亲目光灼灼,情绪几近失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他们的眼睛决定了他们的心,陆臻宁愿相信对方是真诚地,于是他试图用更真诚的目光看向她。如果此刻的陆臻只代表他自己,他愿意道歉,愿意为自己的无能承担责任,可是,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陆臻站起身走到主席台的边缘,他把那张照片扫描进电脑,然后投放到屏幕上,男孩痛苦的表情瞬间被放大的无数倍,形成强大的视觉冲击。梁云山急得后背直冒汗,他不断的用眼神警告陆臻: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

陆臻抬起头向梁云山的方向送出一个“你放心”的表情,然后用手写笔在屏幕上画出几条奇怪的曲线。

“因为没有更多的资料,我只能就这张照片做一些基本分析,根据创伤弹道学……”陆臻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用英语、法语和德语重复了这个专业名词,然后继续:“这是空尖弹造成的创伤弹道,入射口很大,弹道粗短;这是全金属被甲弹造成的创伤弹道,入射口很小,子弹在一定的距离上保持稳定,然后偏转,造成大的空腔,最后弹头分解……”

“您想说明什么?你看看他的伤口,这么大的入射伤口,跟你画的一模一样!这就是开花弹造成的伤口!”那位悲愤的黑人女记者错愕无比,陆臻会临阵倒戈当然是无法想象的,可是这个男人现在打算干吗??他是要活生生的颠倒黑白吗?

“可是夫人,是这样的,假如这是空尖弹造成的伤口,这个孩子应该会当场死亡。我注意到有一位女士倒在他在身边,您说这是他的母亲,对吗?”

“是的!”

陆臻的手上不自觉的用力,握笔的指节泛出苍白:“我们能从照片上看出来,这位女士的背部有一个大的伤口,也就是说,子弹是从她的胸□入的。根据她身上穿的衣服,我们可以判断当时她正把这个孩子绑在背上。所以这名男孩的伤口应该是由一枚全金属被甲弹在穿透一个成年人后分裂成的碎片造成的,因为碎片的形状不规则所以造成了较大的入射伤口,因为动能低,所以弹道很浅,让伤者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您想证明什么?”这位愤怒的母亲厉声质问着,似乎已经忘记了她记者的身份。

“我并不想证明我们使用了合乎规则的子弹,虽然那也是事实,可子弹就是子弹,无论哪种子弹都能造成可怕的伤口……”

在这种时候让情绪外露会不会显得很不专业?可陆臻发现他开始抑制不住眼中的湿意,他还是那么容易被打动,无辜的鲜血是他永恒的噩梦,他发现他仍然无法像别人那样在任何时刻都给自己套上那件闪亮亮的黄金硬甲,他仍然柔软。

“您说您是一位母亲,”陆臻的眼眶泛出微红色:“我想知道,假如当时您也在那里,背着您的孩子,您是会带着他远远的离开,还是站在交火线上?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街道进入纵深去攻击任何人,我们也没有那个能力,我们也一直在使用高音喇叭警告所有人离开交火线。所以,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是谁,让她带着她的孩子出现在那里,把她们陷于战火中,让她们正面子弹袭来的方向。”

女记者沉默了很久,黝黑的脸上看不清任何神情波动,最后,她昂起脖颈说道:“仇恨!”

“是啊,仇恨……”

陆臻一时怅然,而转瞬间他发现了自己的失态,马上集中起注意力。。

二十六、

不过,对于一位敏锐的记者来说,这一瞬间的失态就已经足够了。

“请问军官先生,正如你们所说的,中国政府在这里做了很多好事,你们送来财富,你们修桥铺路,你们建造学校和医院……可是假如一切都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好,假如你们真的满怀善意,那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喀苏尼亚人都在仇恨中国?”红头发的“法拉奇”抓住机会,夺回她失去的提问权。

“不是‘全都’,资料表明奈萨拉的人口接近一百万,而当时攻击我们的人大概不足两千。请问您的国籍是?”陆臻发现相比起那位情绪激动语言无序的母亲,眼前这位精明出色的专业记者其实更让他感觉到轻松,他甚至可以借此调整心情,重新找回节奏感。

“美国!但我想这并不重要。”女记者谨慎的。

“的确不重要。只是我记得目前美国总统的民意支持率已经不到。这位女士,我不知道您执何种政见,但您至少应该承认,你们的总统没有怀着恶意在治理你们的国家,他的确是想做好事的,对吗?请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陆臻微笑着反问。

“是的。”女记者沮丧地意识到前面存在怎样的陷阱,而她必须踏进去,因为即使在美国,你也不能随便给总统扣个叛国罪的帽子。

“我想没有谁可以让所有人满意,有人支持,就会有人反对。反对派永远存在,我们一贯尊重他们的声音,我们尊重来自各方的批评与建议,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是,我们唯一不可接受的就是暴力,中国人民决不会向暴力妥协,任何形式的暴力挑衅,都不会,也不可能得偿所愿……”

梁云山再一次放心下来,他需要的那个“陆臻”恢复了,他又开始从容自若,不偏不移,与所有人配合默契。

他们用早就讨论好的方式对付所有的刁难与指责,他们切割了一部分夸大其词的地方媒体,说那是媒体自己的宣传需要,不能代表中国政府的立场。他们用中国人报喜不报忧,解放军在传统上不叫苦不喊累的“民族个性”解释行动队其实遭遇了可怕的攻击,只是为了不让祖国人民为解放军担心才没有在国内的媒体上强调这方面的困难,这是一种朴素的东方情感。

这样的发布会很难说圆满成功,但至少顺利,因为当梁云山与陆臻他们代表着第一线的声音,于是理所当然地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报道基调。

在各方面的配合下,这个转换被进行得相当自然,不是一个论调推翻了另一个论调,而更像是外围的观察被局中人的讲述所覆盖。如此一来就不存在变革,也不存在更正,也就不必分出个对错,更没有人需要为之前的论调负责,毕竟一个不需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方案总是更容易被推行的。

国内媒体对这次的发布会做了惯常的冷处理,新闻联播只用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衬着一张模糊的定格画面一闪而过。

这样做的好处对陆臻倒是很明显,这至少保证了他在当时没有被亲朋好友的电话所淹没,好几天后他老爹的电话才从基地辗转过来。据说是这场发布会在海外引起很大反响,陆老爹早年留学在国外的学生看电视认出了陆臻,非常不敢相信这个事,打电话向恩师求证。老陆同志才在手下研究生的帮助下,翻墙去国外网站搞到了现场照片,最终确定这位神奇的军官先生居然真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在当时,当会议散场,陆臻站在台上看着人群散去,心中忽然无比的空虚。在这一刻他对自己产生了极度的怀疑,他开始搞不清楚他所做得一切究竟有何意义。是的,他解释了,尽自己最大可能的真诚。可是,成年人有自己价值判断,谁都不会轻易的被说服,并不是你解释了,国际舆论就能站到你这一边,不一定。

陆臻只能默默地告诉自己这都是有价值的,有时候说了什么并不是那么的重要,但你必须得让人明白你是可以沟通的,这是文明最基本的态度。

梁云山走过来与陆臻握手,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与几天前已经完全不同,老梁带着三分玩笑三分遗憾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真应该来我们这儿。”

“是嘛,可我觉得我那儿更好。”陆臻疲惫地微笑着:“我想回家了。”

梁云山以为这个年青人在开玩笑,最难啃的骨头已经被gan掉,眼下正是论功的时候,而只有勒多港才是中央能看见的地方。奈萨拉有什么,那里只有更多的冲突与危险,以及更淡薄地关注。梁云山不相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离开核心部门,可是陆臻只花了两个小时就处理完最后的交接工作匆匆赶去了机场,好像那块泥沼地里有什么致命的诱惑在吸引着他,让他不顾一切,有如飞蛾扑火。

老梁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陆臻最后道别的背影错愕不已,他不能相信如此机敏通透的年青人会做出这样愚蠢的选择,而他更不能相信的是,这个年青人可以真的别无所图。

查理欢快地唱着小曲给飞机做起飞前的最后保养,他灵活地扭动着腰胯,一边跳着夜店劲舞一边唱着:“Giveme,giveme,giveme...ha...”在摇头晃脑中,他的视线扫到陆臻,马上屁股一抬,回眸一笑,抛出一个热辣十足的媚眼。

秦若阳正拉着陆臻苦劝不放手,不幸被这一眼余波伤及,顿时脸盘黑得有如锅底,就像被十挺机枪打中了似得碎裂在当场。陆臻忍住笑,冲查理摊了摊手:真好,还有你让我明白人们仍然可以这样天真的快乐着。

查理受宠若惊地愣了一愣,连忙欢乐扑上来拥抱之,随手揩点油水豆腐。秦若阳痛心疾首地把陆臻拉到一边说你怎么还像原来这么没分没寸的,这小子是个Gay你知道不?他这是在占你便宜。陆臻呵呵笑着说没事,男人嘛,被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秦若阳摇头苦笑不已。

查理?陈用一脸鄙夷的目光遥送秦若阳,而后冲陆臻笑得火力加大十级的甜蜜:“我爱死你了!”

“你可不能死。”陆臻坐上飞机:“你死了我就回不了家了。”

“那是!”查理?陈得意洋洋地哼起了小曲儿。

陆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看得查理DD心头小鹿乱撞,方微微笑着夸了一句:“唱得挺好。”

查理?陈不可避免地把尾巴翘到了天上。

在陆臻的鼓励下,查理同学唱了一路的小黄歌,两个囧人搜索枯肠,唱完了有生以来听说过最黄的歌儿。他们在几百米的高空嚎叫着:Giveaboy,giveagirl...Ifyoubig,showme,giveme...

最后,陆臻在查理无比幽怨欢腾的“Takeachanceonme”中沉沉睡去,残忍的留下某个有原则的色棍在偷吃豆腐与不偷中郁闷地纠结了一路。

陆臻回到奈萨拉时已是深夜,强烈的射灯把机场跑道照得刷白,陆臻被这样的光线扑上眼帘,从沉睡中骤然惊醒。

不远处站着一群人,那是他的战友,然而强光模糊了他们的面孔,让陆臻产生恍惚的错觉,好像他又回到了灯光下,回到了全世界的目光中,被观察,被审视,被挑剔。他被僵硬地束缚着,身不由已。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弯起既定的弧度,皮肤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就像科幻片里拍得那样,他隐藏在皮肤下面坚硬的鳞片纷纷翻转上来,最后严丝合缝的拼到一起,在睁开双眼的瞬间将他牢牢的固定。

天太热,夏明朗把T恤搭在肩头,光膀子把裤脚挽得很高,汗水肆意流淌着,古铜色的躯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叼着烟头站在灯下,懒洋洋地任由那群小子们越过他扑向陆臻,他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笑意却浸透了他的双眼。他看着阿泰他们兴高采烈地簇拥着陆臻走过来,方挑起眉毛,好像很随意似地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陆臻微笑着,神采飞扬的,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带我走,没有人的地方。”

夏明朗愣住,他一手挟住烟,偏过头诧异地看向陆臻。这是颗灿烂微笑中的开口果子,他的嘴角有美好的弧度,温暖又亲切,看着就让人舒服;他的眼神坚定明亮,雄姿英发壮怀激烈,正是活生生的一名大好青年。

有那么一瞬间夏明朗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慢慢地,他看到陆臻灼灼目光背后刻骨的疲惫,仿佛灿烂烟花最后的余烬。

夏明朗恶狠狠地咬住烟头,一把揽住陆臻的脖子把他带到怀里:“都忙活了点啥?向领导报告报告。”

陆臻微微低头,腰背仍然保持着一条直线,声音平稳地:“领导想听点什么?”

“组长组长……我也要听……”阿泰兴致勃勃地凑上去。

夏明朗凌空一指,把冯启泰像一张纸片儿那样固定在一米之外,而后挥手让他飘落:“边儿去,啊……有正事儿。”

阿泰讪讪地呆在原地,哀怨不已,徐知着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劝道:“先回去睡吧。”

二十七、

硕大的轻型悍马奔驰在奈萨拉城外的旷野上,陆臻在上车后就没有说过话,夏明朗也就一直没有停下过。沿着这个方向开下去,前方会有一条大河,那是尼罗河的一条支流,夏明朗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那里,只是在卫星图上看到,依稀觉得这也算是有点儿景色。

陆臻坐得很直,腰背全在一条线,几乎不贴车后座,然而他的左手却一直放在夏明朗肩膀上。这是一个突兀的动作,让他此刻的模样变得有些不伦不类,可是他坚持这样放着,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甚至毫无理由。这么干其实不会让他更舒服点儿,他还没那么幼稚,可是不这么做,简直会让他全身都不舒服,这也毫无理由。

已经是后半夜,凉爽的夜风从敞开的车窗里灌入,收干了夏明朗身上的汗水,只有肩膀那一小块皮肤仍然像火烧一样的热,汗水从陆臻的指间滴下来,滚过夏明朗□的胸膛。

似乎是过了很久,久到月亮下山,星辰布满天幕。

陆臻慢慢地垮下来,无声无息的,他全身的鳞甲崩裂成细小的碎片最终灰飞烟灭,他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样好奇而不知所措,在车厢里翻来翻去,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点什么。夏明朗肩膀上的热意终于散去,他匀出右手亲昵地搓揉着陆臻的头发。

“你们那儿……”夏明朗犹豫着应该聊点什么。

“嘘……”陆臻把一根食指竖在唇边:“莫谈国事。”

“我操!”夏明朗笑骂。

陆臻像只土拨鼠那样四处乱翻,意外地在后车座下面找到一大包安全套,陆臻惊愕地半张开嘴,神气活现地指着它。

“这里风沙太大,枪里积沙。我跟他们说要最小号的避孕套,给我们每人来20个,结果还是大了,而且油腻腻的,洗都洗不干净,回头还得找他们换去。”

陆臻露出诡异的笑容:“你有没有告诉他们这是用来封枪口的?”

夏明朗愣住,懊恼地捂住脸:“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兄弟们的脸都让我丢光了。”

陆臻狂笑不止。

夏明朗自觉丢人,伸手捏住陆臻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瞪着他:“笑笑笑,笑死你。”陆臻听话地不笑了,飞扬的眉目宁定下来,目光灼灼,眼底又闪出烟花似的火焰,狂热而疲惫的,布满深黑的瞳孔。夏明朗心里突的一跳,不自觉松开了手。

陆臻探起身吻上夏明朗的嘴唇。远处,干涸的河床从地平线上升起,漫延到无尽的天边。

夏明朗下意识地躲避,含糊地抱怨着:“车,小心车……”

可是陆臻充耳不闻,悍马车高大的车厢给了他充分的活动空间,让他可以灵活地越过变速杆跨坐到夏明朗身上,覆盖正前方全部的视野。

“快到啦!”夏明朗一手按在陆臻的胸口,还有些回不过神。

陆臻缓慢地摇着头,手指攥住夏明朗的发根让他抬起脸,极深极重地吻下去,好像吞噬一般,舌尖重重地压住夏明朗舌根往深里钻。夏明朗全部心有不甘的挣扎最后都变成了积极主动,他松开了油门,踩下了离合器,挂上了空挡,最后彻底地把车熄火。

这车里太热了,再给它一个火星恐怕会爆炸。

陆臻感觉焦渴,胸腔是空的,腹腔里也是空的,皮肤以下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抽空了他,将他架到高处,令他惊战,如履薄冰。他顶着这样空虚的躯壳支撑到夏明朗面前才猛然惊觉,便只想抱住他,把他填到自己身体里,充满每一个角落,好像这样就能重新找回支点。

有时候,陆臻会对自己居然这样依赖一个人感觉到不可思议,可是回头想想那人叫夏明朗,又觉得一切都很好理解了。

“怎么了?怎么了,宝贝儿?”夏明朗用他备份的理智捕捉到一丝反常。

“我想你了!”陆臻说,他握住夏明朗的手指,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

“这才几天啊……”夏明朗心花怒放地表示不屑。

“你不想我吗?”陆臻粗暴地从袖子里拽出手,把衬衫甩到车子后座。

“这才几天嘛。”夏明朗不好意思地低声嘀哝,手掌从陆臻的后背滑到腰侧,他火热的唇舌从陆臻的唇边漫延到胸口,含住那个柔软细小的突起轻咬吮吸。陆臻轻唔一声,鼻音浓重。

这些年,陆臻的肌肉结实了很多,肩膀与胸口的线条更加利落,肌肉硬得捏不动,却又异常的柔韧。他的身体就像挺拨的白杨,配合着夏明朗的动作在风中舒展,灿烂的星光落在他的皮肤上,闪出迷人的光泽。

夏明朗有时候会想,到底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一个像陆臻那样的男人对他如此,或者,也只能是爱。

由于中国人一贯的谨慎,昨天下午的那场发布会没有任何时况转播,夏明朗从聂卓那里借到一条旁听线,只有声音没有图像,可夏明朗发现他完全可以想象陆臻当时的样子。

他一定非常英俊,他宽阔的肩膀与平直的脊背会像刀片一样锋利而坚硬;当他开口说话,光芒会从他的身体里直射出来,那种光芒就像正当午的烈日,不含任何一点温柔的黄与红,只剩下最纯粹的白,因为太过强烈,甚至会让人感觉到冰冷。那就是全副武装的,无懈可击的陆臻,他全身上下都流动着金属的光泽,精刚打造,严密而光亮,然而异常的炽热,像一个太阳。

而此刻这个太阳正融化在他的双手里,钢化成了水,金灿灿的,那么烫,那么温暖,在这又黑又暗的车厢里,火树银花一般的夺目。

夏明朗试想过很多种情境,陆臻这次回来会怎么面对他。毕竟这是一次超常规的机遇,完全超出他们所有的想象,无论甘心还是不甘心,夏明朗都不得不承认从此以后陆臻将真正脱离他的掌控。如果说夏明朗真心希望陆臻能越干越好越飞越高那一定是真的;可如果说他从来不在乎两个人之间出现新的差距,那只是一个素来骄傲的男人的嘴硬。

他的确想过,忧虑过,他相信自己能接受未来有个将军当老婆,就算这位将军最后能爬到总参谋长也是不个问题,可问题会出在一些别的,因此而来的改变。而在那些问题上,陆臻都处理得很好,好得甚至有些过头。

夏明朗本以为这次陆臻也会像以前那样,对自己所有的成就表现出若无其是的样子。夏明朗知道这是来自陆臻的善意,可是他并不舒服。被刻意容让的感觉对于夏明朗来说到底是别扭的,虽然他一直告诫自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你这种破个性其实也受不了一个轻挑炫耀的伴侣。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陆臻会那样楚楚可怜地站在他面,对他说:请带我走。

夏明朗必须承认,在那一刻他浅薄的自尊心得到了空前满足,就算这小子最后会一飞冲天又怎么样,就算未来会有无数人看着他,他将为很多人活着又怎么样?在他需要的时候,只有我能带他走。

只有我!

一想到这一点,夏明朗就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跳舞,激情四溢,酣畅淋漓。他有无穷动力,他将无所不能,可以纵横在天地间。

“我们回去吧?”夏明朗沙哑了声音,他深深感觉自己傻冒儿了,三更半夜看什么景点,床上才是最符合陆臻要求的地方。

“你还,嗯,回得去吗?”陆臻瞪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呃……”

也对哦……夏明朗再一次唾弃自己,真是太傻冒儿了。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已经懂了,不会再犯傻了,夏明朗干脆利落地扯开了陆臻的皮带,宽松的军装长裤滑到脚踝处,与皮鞋卷在一起被主人鄙夷地抛弃。

裸身相贴的感觉总是超凡的,汗水浸透毛孔,身体变得无比敏感,彼此摩擦着,引发一连串的惊颤,然而灼热饥渴,怎样都不够。陆臻闻到夏明朗身上清爽的肥皂味儿,他深深呼吸,忽然扶住夏明朗的脖子低头凝视他,然后伸手从那一大堆安全套里拽了一个。

夏明朗急了:“我戴不上的。”

“又不是给你用。”陆臻横了他一眼,低头寻找安全套上的切口。

“可是,你应该也……”夏明朗心想,也戴不上的。

“别看!”陆臻急躁起来,他一手按住夏明朗的眼睛,粗鲁的用牙扯开外包装,把那层滑腻腻的塑料薄膜套在手指上。

“好好,我不看。”夏明朗眯着眼,把陆臻的手掌拉到唇边轻吻。他看到陆臻微微扬头的侧脸,在模糊的星光中,轮廓如此优美,修长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柔韧的弓。

“宝见儿,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夏明朗惊喜地扶住陆臻的腰,态度谄媚。

“这么多废话?”陆臻恼羞成怒。

“行行行,我不看,你自己来……”夏明朗连忙把椅背放倒。

陆臻听到夏明朗刻意压低的喘息声,火热的双眼在暗处闪闪发亮,十足一只等待出击的饿狼。他顿时脸上发红,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有点晕。他总觉得今天鬼使神差,用不用这么饥渴呀……可是,喉咙口焦渴灼热,好像有一百个爪子从他的心肝脾肺肾挠下去,终于再也没法忍耐,他撤出手指,摸索着握上夏明朗坚硬的勃起。

整个人都是乱七八糟的,陆臻脑子里交错着诡异的回闪,指尖紧贴着火热润滑的肉感,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夏明朗咬着雪茄嚣张到死的模样,他想起有人说保存最完美的雪茄应该是这样的,坚挺、饱满、湿润……手感顺滑而充满了弹性。

真他妈疯掉了……陆臻一手撑到夏明朗胸口,小心翼翼地坐下去。

夏明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眯起眼睛。他不敢动,陆臻的样子看起来已经绷到了极点,脆弱而单薄,好像轻轻一弹就会碎裂开。然而他的情况也不见得从容,身体最敏感的部分失陷在那团极度紧窒的火热里,进不得,退不得,夏明朗感觉到那种进退维谷的焦躁,汗水飞快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陆臻上下滑动着,试图能更深更彻底的结合,然而他紧张的身体推拒所有陌生的进入,汗水从他的下巴沿着脖颈滑到胸口,留下一条刺痒的痕迹,他终于气急败坏地喊起来:“你帮帮我呀!”

夏明朗如蒙大赦,双手握住陆臻的腰,用力顶入。陆臻发出一声负痛的呻吟,整个人软倒下去,伏到夏明朗胸口。

“你,哎……”夏明朗又不敢动了。

“别,别动!”陆臻扶住夏明朗的脸,轻轻吻着他的嘴唇。对就是这样,陆臻缓慢地调整着呼吸,所有的紧张与烦乱都远去了,隐隐地漂浮在天边。扩张还是不充分,有点疼,但并不严重,甚至让他有点喜欢,尖锐的疼痛与快感,顶心的刺激。空虚的躯体找回了自己的内脏,他长长地喘息,莫名其妙地满足。

虽然bottom有属于bottom的快感,但陆臻一直觉得自己比较喜欢当top,怀抱着那个让你疯狂的男人,取悦他,抚摸他,让他兴奋,让他高潮……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可是,如果是夏明朗的话,陆臻在想,如果是夏明朗的话……他感觉到他强悍内心的某个角落在松动,那种隐秘的,让人难以启齿的欲望在心底如荒草般滋长。陆臻发现某一个时刻你也会希望自己有权利很弱小,某一刻,你会希望能放开所有的思维与责任,你想被他带走,因为你相信会被他好好爱抚,你相信那里会是你的归处。

“怎,怎么了……”夏明朗看到眼前金星直冒,他真想说,宝贝儿,你想废了我??

陆臻晃了晃脑袋,露出无辜茫然的表情,他在想,我要怎么样才能告诉你,我想让你进入我,给我你的所有的力量与激情,直到我筋疲力尽。

极度兴奋的神经极度的疲惫着,让人有些恍惚,陆臻抱住夏明朗的脖子轻轻舔了舔他的耳垂说:“你真好。”

“嗯!知道。”夏明朗敷衍的应承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悄悄打着了引擎。

车子从半高的河堤上滑下来,压过布满裂纹的河床,就像切过黄油的刀子,等陆臻发现的时候夏明朗已经松开了离合器。广阔的河床看起来简直没有尽头,悍马车贴着细窄的水流蜿蜒蛇行,不断的压过干枯的树枝和石块,引起阵阵颠簸,陆臻惊喘着抱住夏明朗的脖子,因为除此以外车厢里找不到任何可靠的依凭。

夏明朗利用浮光掠影的余光控制着方向,陆臻压抑不住的呻吟让他豪情万丈,车速居然越来越快。

二十八、

“得,知道了。”夏明朗搁好车载电话,一脚踹上车门。陆臻听到声响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清晨的阳光像玻璃一样清澈,天地辽远,陆臻敞开的衬衫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露出一截结实细瘦的腰。

夏明朗挠了挠头发,感觉这事儿吧,真是有点不正常,昨儿晚上折腾了半夜,到完事儿天都快亮了,陆臻那小子粘他粘得他不行不行的。夏明朗觉着这事情得坏,黄鼠狼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唉,谁让咱就好这一口呢?

“怎么样?”陆臻轻声问道。

“没事儿。”夏明朗赤脚踩进水里,走过浅浅的水流坐到陆臻身边:“陈默说我们可以再休息一会儿,没关系,乔路明领的人得下午才到。”

陆臻轻轻噢一声,揉一揉眼睛,靠到夏明朗身上去。

小河边潮湿的摊涂上长着茂密的芦苇,间或站着几棵孤树,矮矮的,并不高大,宽阔的树冠像伞一样。夏明朗看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形成跳跃的光斑,圆圆的。陆臻合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薄薄的嘴唇浸润在光斑里,看起来鲜嫩柔软。夏明朗探出手指去碰了碰,陆臻又笑了,嘴角翘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夏明朗在“老婆”、“亲爱的”、“宝贝儿”……等等甜得要人命的名词中遗憾地权衡了一番,最后中规中矩地叫了一声陆臻问道:“昨天怎么这么乖啊?”

“想你了。”陆臻闭着眼睛。

“想,要……我了?”夏明朗拖长音调,笑得非常不正经。

“嗯。”陆臻点点头。

“哇……真的假的,就为这个?这这……这么想?”夏明朗居然有点忐忑,非常重任在肩的感觉。

陆臻慢慢点头:“特别想。”他张开手臂就像抱一个布袋熊一样把夏明朗抱在胸口:“我本来觉得我这人应该是不怕被人看的,可是,真到了那种时候,被人着显微镜看着,生怕说不好,一个闪失一个词,自己毁了自己的长城,自己当了自己曾经骂过的傻X……原来我真的会怵。”

“表现挺好的。”夏明朗揉着陆臻的后脑勺。

“我不喜欢那样,说得不是自己的话,我心里就特别没底,心累……我特别想你,”陆臻把脸埋在夏明朗的颈窝里轻轻磨蹭着,“你都把我惯坏了,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没事儿,也不能更坏了。”夏明朗心中窃喜。

“你这边,聂老板怎么说?”

“没什么说的,说回来记功,不会亏待我们。”夏明朗嘿嘿笑着。

“就这样?”陆臻怀疑的。

“聂老板跟我讲了一课,什么叫敌我矛盾,什么叫人民内部矛盾,什么叫当务之急,什么叫精益求精。”夏明朗似笑非笑的,连无奈都带着些张狂的味道。

“所以?”

“总之不会亏待我和兄弟们,总之……总要让我心里舒服起来。”

“所以聂老板的意思是让你开个价,他们看着办。”陆臻微笑着:“你面子挺大的啊!”

“算了,不提这个。”夏明朗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堵着,有些东西不用明说,彼此心照不宣。他转了转眼珠笑道:“喂,再叫声老公来听听。”

陆臻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

“你别想抵赖。”夏明朗大义凛然。

陆臻捂住脸:“我如果说我其实是口误了,你能相信吗?”

“哟,那你得是想说什么,才能误成这俩儿字啊?”

“主要是声音……那个声调,我没控制好。”陆臻心中泪流,我其实是想恶心你来着。

“没关系,甭管你想用哪个调调,从通俗唱到美声,咱都受得了。”夏明朗得意洋洋。

陆臻百口莫辩,只能继续捂脸,做死猫状装睡。

夏明朗等了半天见没动静,索然无味地咂咂嘴:“没意思,你又恢复正常了。”

“那我要老不正常,你能受得了哇?”陆臻急了。

“我感觉我这边压力不大,但我感觉你应该不成,爷再怎么说也是泡过妞儿的,我连妞儿都受得了,你那点儿小模小样儿的算个啥?”

陆臻都快恼羞成怒了:“那我跟妞儿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那我先给你叫一声,你再叫给我听,怎么样?”夏明朗挑一挑眉毛,眼神挑逗得没边儿。。

陆臻瞪着他,整张脸皱得像个带褶的包子。

“宝贝儿……”夏明朗一眨眼,磁性沙哑的嗓音粘粘乎乎的团在一起,气息柔软,好像从舌尖上滚下一个甜蜜蜜的糯米团子。陆臻跟着那声宝贝儿一个哆嗦,你不得不承认,能把这么肉麻的的称呼说得如此动人也是一种天份。陆臻被勾得神魂颠倒的,可是那俩儿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就是吐不出来,最后还是回炉重装,怯生生地喊道:“队长。”

“哎!”夏明朗很宽容,生冷不忌。

陆臻生怕再这么扯下去不知道扯出什么来,他拉着树干站起来,说道:“我们回去吧。”

“我背你过河。”夏明朗蹲下身。

“就这么点儿水你还怕我淹了?”陆臻莫名其妙。

“来嘛,你别这么急着恢复正常好不好?老子成家这么久了,今天终于有了娶媳妇的感觉,你也让我享受享受。来来……赶紧的……”夏明朗勾勾手指。

陆臻忍不住抿起嘴角微笑,夏明朗宽阔的后背像沉寂的大山。天已经开始热了,古铜色赤*裸的皮肤蒙着一层薄汗,下面紧绷着起伏的肌肉,无声力量感,让人不由自主的臣服。陆臻像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轻轻趴到夏明朗背上。

“抱紧了啊……”夏明朗站直身体,双脚踏进浑浊的河水里。

陆臻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双手抱住夏明朗的脖子,整张脸红得像个番茄,薄薄的圆耳朵在晨光里血润透明。

“好像又瘦了。”夏明朗嘀咕着。

“不可能的,我现在都快一百六十斤了。”

“切,老子有一百七十三斤。”

陆臻惊讶地抬起头:“不可能吧?你还没我高呢!”

夏明朗沉默了几秒钟,阴森森地说道:“你这是暗示我还需要继续证明自己,是吧?”

“哎……”陆臻脸上又红了。

“是,是说乔武官今天下午到吗?”陆臻硬生生扭转话题。

夏明朗哼了一声。

陆臻又笑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不走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夏明朗不甘不愿的“嗯?”了一声。

“我们留在这儿,主要是陪乔路明做个姿态,他把南边的维和医疗队全带过来了,太湖号上面的器械药品今天晚上到。然后……其实也没我们什么事儿,您现在的身份是公安部特警编制,考虑到您未来的执法安全,于情于理都可以不露脸儿,所以主要是三哥的活,他得配合去慰问伤员。嗯,城里那些伤员。”

夏明朗良久沉默,背着陆臻趟过河水。

这河不深,但是很宽,从上游冲下来的泥砂与腐烂的树叶打着旋儿流过夏明朗的小腿边。有人说黄河清天下会出圣人,也有人说长江原来是清的,那其实不可能,所有的江河最后都将变得浑浊,否则清水下行,会冲刷河床掏空堤坝。正所谓泥砂俱下,所有孕育生命的母亲河都宽容广博,含着刚刚好可以平衡的砂。

“问题是你怎么说服柳三变。”夏明朗踩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踏上堤岸。脚下火辣辣的,几乎有点烫,这块真是一片炽热的土地。

“我已经打算好了。”

“嗯?”夏明朗诧异。

“我打算让你去说服柳三变。”

夏明朗一愣,苦笑:“你打算让我怎么去说服他?”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不是我的。”陆臻笑得道貌岸然。

“我操!”夏明朗停在车门口。

“夏明朗同志,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陆臻做好准备等着被夏明朗扔下地。

“组织真是好啊,当你混不下去的时候,组织说我们相信你;啥时候需要有人牺牲了,组织说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真好,老子他妈的也要当组织。”夏明朗郁闷的感慨着,单手拉开车门,把陆臻抱进去,放在车子后座上。

二十九、

“睡会儿,要开挺久的。”夏明朗把自己的作训服叠巴叠巴塞到陆臻手里。

“那你呢?”

夏明朗眉飞色舞地:“我现在精神可好得很。”

陆臻脸上一红,心里嘀咕着:老流氓。

太阳照常升起,旷野照样延伸,夏明朗最后看了那棵树一眼,华盖如伞的小树冲他挥了挥枝叶,夏明朗一时兴起按响了喇叭回礼,几只野骆驼从不远处的芦苇从里跑出来。陆臻躺在后座上很快就睡着了,微微张着嘴,睡相无辜,像个单纯的孩子。

夏明朗把后视镜调了好几次,发现这小子睡得四仰八叉的,调来调去都看不着脸。夏明朗转了转眼珠,点上烟,加大油门再一脚刹车。陆臻骨咚从后座上滑下来,睡眼朦胧地攀着夏明朗的椅背探出头:“到了?”

“还早呢!”夏明朗笑眯眯地把手贴到陆臻脸颊上。

“唔……”陆臻迷迷糊糊地在他掌心里蹭一蹭,爬回去继续睡。

夏明朗实在忍不住,无声无息地笑出一脸灿烂,这些日子以来种种的不快与郁闷就像是夜的阴影,在猛烈的阳光下踪影全无。

其实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夏明朗心想,你没有特别帅,也不是特别漂亮,你还不是特别温柔,你也没有特别体帖。可是只有你,让我怎么看都不会烦,一见就高兴。就算坐在同一辆车里,也想一直看着你。

陆臻回去就睡,蒙头就睡到了黄昏。在喀苏尼亚人的语境里,下午要从太阳下山才开始,陆臻睁眼看到天边还有半个太阳没落尽,心里坦然了些:还好,没误事。

可是,等他洗涮完毕从屋里出来,才知道,还是误事儿了。

情况是这样的,虽说柳三变他们海军陆战队那台大秀的调子是早就定好了的,可是经手的每个人都觉得很难向柳三变解释,就总是指望着别人能把这事给办了,久而久之,这种惰性就变成了一种潜意识里的理所当然,好像柳三变就应该是已经被拿下了,好像他天生就能配合工作。

结果今天下午杨忠俊要清理维和医院的场地,手头人手不足就找陆战队帮忙。柳三变一听也没多问,立马给抽了一小队人,由酱仔领着过去打下手。到那儿一打听,小伙子们都爆了。

这哪儿了得,怎么回事?不服呀,凭什么给他们治病,还不要钱?凭什么捧着他们?这么多兄弟都白死了?

杨忠俊虽然衔儿大,可毕竟是机关干部,没有太多基层带兵的经验,第一时间没把人唬住,局面就变得有些不可收拾。陆战队员都是20出头的小伙子,本来火性就大,又正在这种情绪暴烈的当口上,差点挽袖子就要干起来。幸亏酱仔稳重,强行按住,火速派了人去找柳三变。

据说当时柳三变听完了原委整张脸黑如铸铁,连看都没看杨忠俊一眼,连踢带踹揪着耳朵一个个把人领回了营房。

陆臻满心懊恼,这温柔乡到底贪恋不得,任性纵情的,你是爽了,倒坑了兄弟。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月亮还没起来,光线暧昧混浊,天气闷热。陆臻一路狂奔直冲临时办公室,汗水把迷彩T恤沾得精湿。

房间里黑乎乎的,没有开灯,夏明朗垂头靠在门框上抽烟,猛然抬头一眼,目光幽黑发亮,盯得人心里生寒。杨忠俊满脸尴尬地站在走廊里,似乎有些愤愤的,可又不敢离开,转头看到陆臻过来,眼睛都亮了,他压低声音凑近陆臻:“乔头马上要到了。”

陆臻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交给我。”

杨忠俊如释重负,马上消失在转角处。

陆臻发现柳三变发起火来跟他老婆一个风格,不吵不闹,面无表情,他砸东西……也不多砸,就对着一张凳子砸,手脚并用咚咚砸得人心惊肉跳。酱仔追着陆臻跑过来,看到这场面自己也愣了,扭头看了看陆臻,似乎是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空间里只剩下了自己人,气氛却没有和谐一点。陆臻想我是不是应该劝他,可是让柳三变这么一个聪明人,面对如此憋屈却又无法反抗的命令,要怎样的安慰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柳三变终于彻底地砸碎了一张凳子,粉骨碎身,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木片。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再干点什么。他抬头看着夏明朗,有些询问的意思,呆呆的,回不过神来。

夏明朗非常用力地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火线飞快的向他的手指漫延,他吐出烟雾,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缓缓的,沉声道:“我陪你一起去,成吗?”

柳三变仿佛瞬间崩溃,眼泪滚了满脸,他说:“我该怎么跟他们说,他们都还是些孩子,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怎么能理解?那些士兵,还有士兵,他们每天都训练得很苦,真的很苦,就是为了那些荣誉,虚无飘渺的荣誉感。可现在呢?告诉他们,你们战胜的不都是敌人,你们的胜利给祖国添麻烦了?”

“我跟你一起去说。”夏明朗轻声道。

柳三变把嘴唇咬得发白,半晌,他擦干脸说:“那是我的兵。”

陆臻拽着姜清无声退走,他知道夏明朗一定有办法,或者,他知道夏明朗有足够的真诚。

姜清一边埋头走道,一边从兜里摸出烟来抽,陆臻从他的烟盒里拿走一支,酱仔抬眼看看他,顺手帮他点上。

陆臻轻声叹息说:“我对不起你们。”

“这哪能跟你有关系呢。”姜清局促地。

“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问。”

姜清闷声不语。

“没有问题吗?”

姜清慢慢地抽着烟:“我相信领导决定什么,总有领导的道理,如果我现在理解不了,那一定是我的阅历还不够。就是营长他,他其实不是为自己,他是可怜我们,你们别为难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姜清!”陆臻扶住姜清的肩让他正视自己:“你在对我说‘你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姜清急得涨红了脸,越发局促不安。

“别对我说‘你我’,我们是兄弟,我不是你领导,我们是兄弟,明白吗?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决不会让你们受这委屈,可是现在高层的压力也很大。或者我们应该这么想,我们是军人,我们手握武器,我们强大,比他们有杀伤力……所以我们有责任比他们更理智、更宽容、更仁慈。”

“不用跟我说那么多。”姜清从陆臻手下挣脱出来,默默地抽着烟。

陆臻有些泄气,挫败地看着他。姜清渐渐开始不好意思,总有一些人会把别人的不安转嫁到自己身上,他踌躇着,小声说道:“其实我没那么想不通,反正大家都一样,你看,你也一样……反正又不是要让我们去赔礼道歉,其实也没那么想不开。战士们也是,总是有想得通的和有想不通的,可只要大家都一样,大家都会配合的。”

“可我觉得我有责任解释清楚。”陆臻焦急地分辨着。

“你这人就是这样,怎么都没有一点做领导的样子。领导做事哪能全都向我们解释清楚,哪有那么多时间,哪能都说得清。部队不就这样?想得通就想,想不通就别想,令行禁止,完了。所以你也别担心,真的,出不了事儿。”

“我不能用命令的方式要求你们做这些,我做不到!”

“你真是个奇怪的。”姜清叹着气,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我都想不通你是怎么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就你那么大胆子,你这脾气。该你做的不做,不该你做的瞎做,你就说你昨天晚上,那么多人看着你,你怎么就能跟夏队长……”

陆臻心头一凛,心跳顿时停了一拍,姜清看着他的脸色醒悟过来,猛然闭上嘴。

“对不起啊。”陆臻心跳得手指都在发颤。

“什么对不起,也没什么对不起,当然我觉得别人应该也……可是,万一有人不服气,觉得好像你拽了,兄弟们都不理了。你跟夏队长……”姜清欲言又止,深深地看了陆臻一眼:“你们挺好的,我很担心。”

“你说得对,我昨天晕头了,以后不会了。”陆臻道。

“别,别这么说,我不是想教训你,我……”姜清有些惊慌。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我会更小心一点。”陆臻按住姜清的肩膀。

姜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平缓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你看我,没上没下的。”

“我们两个有必要分上下嘛?”陆臻也笑道。

姜清淡淡地笑着,很温柔的样子。

当柳三变再度回到他的士兵面前的时候,他是一个脸色阴沉而严肃的主官,他的态度强硬,所以不容质疑。

具体的命令只有两条:

1.所有的干部都必须参与维和医疗援助任务,以体现我军仁义之师的光荣传统。

2.普通士兵乐意参加的就参加,不愿意参加的就在家里呆着,这是政治任务,不能凭个人意气胡搞,不许给队里和旅里抹黑。

的确没有陆臻想象中那么大阻力,或者我们的战士已经习惯了接受各种各样神奇的命令,甚至不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陆臻内疚的态度甚至感动了他们,那个刚刚参加完一场世界级发布会的,深得大领导赏识的中层干部居然这样为他们难过,这简直让他们有点不知所措。

维和医疗点设立的第一天并没有太多人,只有些头疼脑热的老弱妇孺相携而来讨点药;因为免费管饭,上门求助的人数很快就多了起来。而更快的,似乎是发现了这个医疗点里还呆着不少来自异国的观察员、记者与志愿者,他们都蹲着守着想在这里捞到中国人的一点把柄,所以到这地方来治病并不会被莫名其妙地弄死,也就渐渐开始有一些真正中了枪伤的伤员混同而来。

而这部分人是重点,陆臻和外交部的很多人都松了口气,本来他们担心这些人会太有骨气,可现在发现,其实人家也有游击精神,治伤与驱敌并不矛盾。

过来帮忙的战士都被特别培训过,大家会佯装听不懂任何挑衅性的语言,说打不还手可能夸张了一些,毕竟实力对比强大,拳脚还没挥起来就会被按住;可是骂不还口普遍都能做到,毕竟,很多战士的英语表达能力也不行。

自然,所有的乐意亲华的记者都拍到了很多珍贵的照片。

陆臻专门去寻找过那位受伤的男童,他甚至委托新华社的记者联络了那位愤怒的记者母亲,但是没有找到,谁都没能找到他们,他们也许死去了,消失了,如同这个乱世中的很多人一样。

再过些日子,渐渐有示威抗议的人群在维和医疗点外聚集,他们做得很像样,是欧美民众会看懂的模样,毕竟这是个全球化资讯的时代,学点表面工夫并不难。

在任何情况下,有人拥护就会有人反对,在奈萨拉新一轮的争斗围绕着遥远的中国展开,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立场与理由,有人要攻击它,自然就会有人要维护它。示威的人群在医疗点外拉开大长幅,他们喊着各式口号,如果能成功从队伍里拉出一个中国军人,就会情绪激动的冲着他吼半天。

士兵们大都对此很烦躁,他们还年青,仍然崇尚血性。乔明路和陆臻倒是放心了不少,毕竟这都要好过营门外夜夜炮响。

有一天陆臻看到夏明朗被人拉出来,因为他是夏明朗,所以当那位年青的黑小伙拽他的时候没人敢上来围住,战士们都默认夏明朗可以独自面对一切,没人有资格挡在他的身前。

黑小伙对自己意外的成就很激动,他唾沫横飞地吼道:“It’smycountry!(这是我的国家)”

夏明朗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隐藏的镜头,他微微笑了笑说道:“Yes,thisisyourcountry,https://re8.pics,you’vegottodosomething-foryourcountry,https://re8.mom’swhatIknow.(是的,这是你的国家,可是我们的地球。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我只知道现在全世界都绑到一起了,想好好活着,有些事儿就逃不掉。)”

夏明朗停顿了一会儿,又笑了,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塞给那小伙子一盒烟,然后甩开了他。那天晚上柳三变找夏明朗喝酒,在这苦热的国度里,酒精在体内发酵的速度无与伦比,三杯两盏淡酒就足够把两个壮汉放倒。

柳三变仰面躺在滚烫的沙地上,看着头顶通透到底的天幕,他忽然说:“我感觉我不恨他们了。”

夏明朗说:“哦?”

“看着一无所有的人,你恨不起来。”

夏明朗示意他们这些特种军人已经可以撤离了,毕竟搞政治搞人性不是我们的专长,毕竟在咱们的部队里还有不少相貌堂堂,温柔可亲,能把各种让人听不懂的话都说得煞有其事的兄弟们。当然,这是夏明朗第一次相信这些婆婆妈妈的家伙们真的会有用。

再度回到勒多港的时候,昆仑山号已经返航了,接替他们的是“和平使命”舰队,这支舰队由一艘大型医疗船,两艘补给舰和一舰导弹护卫舰组成。舰队的政委叫林珩,少将军衔,陆臻曾经在海军学院旁听过他的讲课,是我军少有的懂得如何应对媒体的将领,所以一直被闲置在院校中。

有时候其实上面不一定真的不知道你的才华,只是,他们不需要。

林珩给回程的战士准备了一场庄严的欢迎仪式,人群无声无息地站在机场跑道的尽头,夕阳将他们手中鲜艳的红旗染出古老的锈色,前排处几个小伙子挑起大横幅说:真好,你们回来了!

当运输机的舱门打开,柳三变站在门口愣了三秒钟,而后他转身吼道:“列队!”

陆臻在战士们眼中看到晶莹的泪光,其实我们想要的都不多,你们欣慰的笑容,便是我们所有冲锋陷阵的理由。

后来,在陆臻的强烈要求,当然也在聂卓的默许下,新华社刊登了所有阵亡战士的照片,他们的姓名、籍贯、年龄、兴趣爱好,生活琐事……陆臻参与了整篇新闻通稿的拟定,他要求不设典型不分主次一视同仁,最后亲笔写下评论的标题

——他们不是数字,他们都有名字!

据说柳三变看到这份报纸的传真件后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他仔细地收起了这份报纸,让陆臻多少有些欣慰。

然而这篇报道在国内的反响却没有想象中来得好,因为名字太多,人们最后甚至没能记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多年后提起这件事,能记得的,仍然是:啊,当时听说,牺牲了五个人呢……

是啊,有些人在远方死去了,其实没有关系,只要我们不认识他,只要他已经远远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年终倒霉综合症,一言难尽……

所幸,这个结尾没有想象中难写,还能不误承诺。

《战争之王》这一部,未来还会有一个比较大的番外,但是和朋友讨论发现番外各种不HX,为了避开年节两会严打高峰,也免得好好的文被切成鱼网一张。我打算番外就不随时更新了,等我按自己的心愿把整体完成之后,会修一个适合网上能通行看着也不难受的版本贴出来。

到那时,《战争之王》应该也会再通修统校一次。

所以,从现在起,《麒麟》就要和大家暂别了,恢复更新的时间应该在明年五月份,我会提前一个月公告准确的时间。

最后,无论如何,祝大家年新年快乐,新年会有新气象,把悲摧留在2010!

其实我所有冲锋陷阵的理由,也只在你们欣喜的笑容!

【糯米社区-TXT论坛】-立志要做最新最全的txt文本格式电子书下载论坛麒麟[现代军文]

作者:桔子树

英雄本色

(因为还没完稿,各种小标题和正文联系之类的可能会有点乱,最后定稿统一改吧!暂时沿用之前的)

1、

“和平”号,是一艘大型医疗船,船体庞大,可以同时进行除脑外科以外的十台手术,有二十多个ICU重症病床。从战火连天的陆地登上四处漫着消毒药水味儿的船上,陆臻陡然感觉到心里踏实了很多,连脚下那种不着实地的飘浮感都是如此亲切可人。

然而很快的,柳三变与夏明朗就发现情况令人费解:“和平”号没有给他们安排舱室,他们被带到了病房里。

“请问,哪位是夏队长?”一个笑眯眯的小胖子推开门,他身上穿着蓝色的海军作训服,中尉衔。

“我。”夏明朗心道,刚好要去找你们。

“你好!”小胖子热情地冲过去握手:“我是林将军的秘书,我叫韩海生,你们可以叫我海生,但请不要叫成海参……”

一排乌鸦从众人头顶飞过,冷场三十秒,韩海生渐渐尴尬起来,陆臻忽然哈哈笑了两声,让这位可怜的小伙子彻底涨红了脸。

“林、林将军……请各位负责人,去甲板见他。”韩海生掏出一页纸:“特别行动队的夏明朗队长与陆臻副队长,特警分队的马小杰队长,海军陆战队柳副营长。”

欺负小朋友毕竟没有什么意思,四位队长马上收拾东西随韩海生出去。夏明朗见韩海生出门后马上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尴尬的鬼脸,不觉微笑,心里对这小孩儿多了几分好感。

正是黄昏时分,海面上落日融金,夏明朗远远地看到林珩与几个穿便服的站在船舷边,旁边的三脚架上支着一个蓝幽幽的看着应该是照相机,又不像照相机的东西。

“呀,我们的英雄来了!”林珩看起来非常平易,笑容满面,远远地就伸出手,与每个人一一紧握。

夏明朗之前没听说过这位将军的半点生平,捉摸不透对方的性子,态度相当谨慎克制。倒是眼观六路中发现柳三变神情激动,两眼闪闪发光,想来必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来,介绍一下,这几位是中央台与环球时报的记者,我们这次行动,他们会全程跟随,所以将来你们碰面的机会也会很多。哦对了……这位,王永宏先生,战地记者,从阿富汗到伊拉克……全程在场。刚刚一直在跟我说,想对你们做一个访谈,我说行,我帮你问一下。”林珩微笑着看向夏明朗:“没有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

“行,那么,接下来,我想讨论一下各位的安置问题。”

王永宏微微探身,轻声问道:“林将军,我们……”

“啊,不用不用,很敞开的一个话题。”林珩挥了挥手。

夏明朗忍不住疑惑越来越大,不自觉与陆臻碰了个眼神,从对方眼里也看到了浓浓地疑惑。

“是这样,大家也看出来了,船上的舱位有限。那么我的想法是与其把各位都安置在船上,住得不舒服也碍事,那么,还不如把大部分人员都安置到陆地上。”

夏明朗转头看了看柳三变与马小杰,笑了:“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

“那好,我等会儿和梁大使讨论一下,请他给安排个地方。最近这两天各位在船上,我们会对所有的战士做一个彻底的检查,以评估他们现在的身体与心理状态还能不能继续承受,那么这个过程,还是需要各位参与……”

“保证配合完成任务!”大家不约而同地立正。

“好,好,不要紧张,大家放松一点,这不是个正式会议。”林珩笑道:“等会儿,让海生带各位参观一下我们这艘船,晚上在直升机坪会有一个小餐会,算是给大家接风洗尘……哎呀……”

林珩回身看到落日已经融了一半在海里,连忙凑到三角架旁边,王永宏拿了一支黑乎乎的仪器递过去……陆臻见夏明朗一头雾水,轻声解释道:“哈苏501CW,一种中画幅胶片相机,那个是测光器。”

“哎呀,遇见同道了。”林珩忙里偷闲,冲陆臻眨了下眼睛。

“小时候玩儿过。”

“小时候玩儿过……”林珩故意放慢了音调:“看来是高手啊!试试?”

“不了,以前有朋友喜欢,很久不碰了。”

“陆臻,”林珩似乎是感觉到了陆臻的冷淡:“还记得吗?我们可是打过交道的。”

“记得,我以前在去海军学院,旁听过您的课。”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年前了,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可是,那您……”陆臻一时也愣了,他当时只是跟着导师出门开会,自己四处蹭课,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旁听生。

“那一年,全国军事院校铁人三项赛,我们海军学院是我领的队,赢了你们国防科大,第一次拿了个冠军。你当时是个人成绩第八名,非指挥类的第一名。”

“对……但我也是指挥类,算半个指挥类。”

“呵呵,我为什么会记得你呢?是因为你小子在赛后的联欢会上朗诵了一首法文诗,可怜我们台下这帮老头子,听又听不懂,问又不好意思问,连鼓掌的时间点都掐不到。话说回来,你当时到底在说什么?这个心结压在我心里可快十年了。”林珩不愧是调动气氛的高手,谈笑风生间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放松了下来。

“我忘了,是自己写的,大概是激情拼搏,青春这一类的东西。”

“那你和林将军倒是可以交流交流,林将军也是一位诗人,我看过他的海岛……”王永宏忍不住插入话题。

“行了行了,我那点……就不提了。倒是你……”林珩看着陆臻:“怎么样,今天晚上再给我们露一手?这一路戎马倥偬,想必又让你诗兴大发了吧!”

“‘在奥斯维辛以后,写诗是野蛮的!’我有五个兄弟死在这条路上!”陆臻声音冰冷,他感觉到有人扯在他衣角,在余光中看到柳三变在向他使眼色,陆臻不动声色地移开一些。

林珩一下子愣住,这种尴尬比被人当面甩上一个耳光还要致命一些,只能缓缓地苦笑:“也对!那什么,你们先休息,晚上……嗯,准备好了,会有人去通知你们。”

“好的!”夏明朗当机立断,拉上陆臻就走。

“政委,他……”柳三变故意缓了一步。

“我知道,没关系!”林珩微微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柳三变在走廊里追上陆臻。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他?”在自己兄弟面前,陆臻的情绪自然更加外露:“清风明月,拍拍照写写诗,他以为他来干什么?度假吗?”

“他可能有他的……”

“我看他是在学校里呆太久了,还以为这是一场浪漫旅行呢!我真想不通怎么会把这种书呆子派出来主持大局……”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林珩在南沙当过十年政委,几乎没上过大陆。要我看,整个舰队,要比这种在海外孤岛独立带队的能力,没人比他更有经验。”

陆臻一下愣住。

“说实话,一线大佬里面我服得人不多。林珩是头一号的,你下次要喷人之前,先打听打听。”柳三变愤愤不平地从陆臻身前绕过。

“三哥……”陆臻愕然。

夏明朗按住陆臻的肩膀,示意他别再纠缠了。

完全没有机会参与其中的马小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似乎是因为陆臻之前说得那些话,晚上的餐会进行得非常庄重,没有一点文体娱乐的元素。饭后,林珩站到台前,说给大家准备了一份薄礼。一个投影仪支架起来,画面刚刚开始,就听到有人哭出了声。林珩带过来的是所有家人的问候……

麒麟众人限于保密级数,只有严正一个人代表大家长说了几句场面话,可轮到陆战队就是实打实字字到血的画面了。陆臻看到万胜梅温柔地低笑,说孩子一切都好。柳三变的眼泪夺眶而出,当着他所有士兵的面哭得不肯抬头。

林珩很体贴地给了大量时间让战士们倾泄情绪,他声音低沉,安抚似地解释着:“这些视频是央视的朋友和我们舰队政治处共同制作的,现在放出来的是一个剪辑,等一下,大家可以去海生那边把自己家里完整的那一份拷走,没有电脑的战士可以去活动室借用……”

林珩的话音刚落,韩海生就让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陆臻只觉得惊讶,这段视频虽然短,但是工程浩大,柳三变营里的士兵来自大江南北,要一一走访到户,不是一两个人力所能承担。陆臻感觉到夏明朗按住自己肩膀,冲着林珩那边递了个眼色,陆臻犹豫了一会儿,向林珩走过去。

注:“在奥斯维辛以后,写诗是野蛮的!”这句话出自德国思想家泰奥多?阿多诺。

2、

林珩马上明白了陆臻的意图,他抬了抬手,把陆臻引到一边。

关系太生疏,道歉的话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陆臻欲言又止,刚刚起了个头儿,便被林珩打断:“其实你提醒得有道理,也是我疏忽了。”

“不不,主要是我不了解情况,误会您了。”陆臻越发羞愧。

“阿多诺是一个左派,他的观点一向很激进,他说‘奥斯维辛之后没有诗’,他其实是想说,在人类表现出那样的丑恶之后,在人类经历了那样的苦难以后,我们这些幸存者,还有没有权利,再追求幸福与诗意。可是你看他们……”林珩靠在船舷上,抬手指向韩海生那一边,一大群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脸上洋溢期待与喜悦,桌子上的另一台电脑在忙着给大家刻盘。

“他们正在追求着什么?幸福……与诗意。”林珩道:“这是人们活着,最根本的需求,这是不能被禁止的。”

“对不起,我并没有深入的去想过这句话。”

“看得出来,你很紧张,你担心你的兄弟们被人忘记,你担心遇到不公平,你担心很多……我看了你写给新华社的那个东西。想听一下我的想法吗?”

“您说!”陆臻态度诚恳。

“我的想法是,如果没有什么机缘巧合,或者什么特别的政治目的,就现在这种情况看起来,你的兄弟们将来注定会被大多数人所忘记。”林珩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毫不意外地看到陆臻脸上的沮丧。

“但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将军……”陆臻意外地。

“中国太大了,每天都要发生很多事,我们的历史太长,有太多英雄。一个人活在这个社会里,如果把什么都记住,对所有的痛苦都感同身受,那他就活不成了。所以,大部分人的功绩总会被大部分人所忽略,这是正常的。你和我,他们,所有人……我们这些人做这些事情,毕竟不是为了让老百姓记住。我们是职业军人,你选择了这份职业,你就要承担这些东西,他们也是。”

陆臻终于笑了,有些释然地:“是啊!”

“说实话,你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林珩渐渐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政工干部的职责是什么?”

陆臻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头上还顶着一个政工衔,因为严正的唯军事主义作风,麒麟内部对政工这块一向轻慢,副队长名义上身兼,平时根本想不起来。

林珩见陆臻发愣,便继续说下去:“我们这些人不直接指挥战斗,可是绝对不可或缺。因为我们掌管的不是军务,是军心。”

这是一个太过新鲜的理念,陆臻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珩,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在夜色中闪出星光。

“所有的人,所有人的心理,他们现在在想什么,你都要能掌握到。那么现在你好好想想,你手下这些战士们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他们不需要反思,不需要内疚,他们需要放松。他们现在和你一样,身陷在那种‘我为什么会活下来’的负罪感中不可自拔,而你最需要做的工作是帮助他们化解这种情绪,而不是深化。可你太关注自我了,你眼睛里看到是自己,你有没有想过全局?你们现在还在前线,逝者长已,交给后方,生者如斯,你是主官,你要对活人负责。”

“对不起,我真的……没去想过这些。”陆臻脸上发烧,这次是真正的羞愧,简直无地自容。

“这不怪你,你还年轻,年轻人难免情绪化。而且长久以来我们的工作都有很多误区,我们喜欢把心理问题归结为思想问题,再把思想问题拔高到政治问题,然后一刀切下。这是一种工作的惰性!小伙子,你要学会开阔,你要学着接受,在你眼前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特别好的特别坏的,你不能让这些事影响你的情绪和判断,因为你是这个队伍里定魂的针。”林珩目光炯炯,肩膀上一颗金星泛着微光,陆臻第一次确信站在他面前这是一位将军,货真价实的。他甚至有些哽咽,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谢谢……您对我说这些。”

“看得出来你能听进去,我才跟你说这么多,一般人我才不告诉他。”林珩眨了眨眼睛,又恢复了老顽童的姿态。

“谢谢。”陆臻难得对人心悦臣服:“我听说,您在南沙呆了十年?”

“没有那么久,七、八年吧!”

“是您自己要求的吗?”

“是的。”

“为什么?”

“一开始是想做点事,想证明自己可以在那里做点事。后来真的去了,发现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就耽搁了。”林珩看着陆臻很有些不太相信的表情,不觉失笑:“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到现在只是少将。”

“哈哈哈!”林珩大笑:“我是一个比较倒霉的人,具体就不说了,反正再过两年就要退了,人老了,什么都看得开。”

“可是,当您年青的时候就没有失望过吗?”陆臻急切地问道。

林珩止住笑意:“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对吗?”

“对!”陆臻难得的紧张。

“没有!”林珩说得很干脆,斩钉截铁地。

“真的?”

“这么大个部队,有那么多事可以干,怎么还有空失望呢?”

陆臻一愣,转瞬间有种醍醐灌顶般的畅快感:“这样!”

“人的一生很长,不要计较一时一刻的得失,要执着。”

“我明白了!”这么多天以来,郁结在陆臻心头的焦虑终于破开一角,让他可以再一次由衷地笑出来,像清新的风,这份笑意似乎也感染到了林珩。

“我看过你的那个发布会,很出色。”林珩的眼中带着几分慈祥,欣慰地看这个年轻的后辈。

“那只是末技,耍嘴皮子的工作,和您比起来差远了。”

夏明朗一直留心旁观,见最后这一老一小齐齐笑开,知道芥蒂已解,也就放下心来。他拍了拍柳三变,示意他看过去。柳三变却误会了,笑道:“没关系的,林将军不会跟陆臻一般见识的。”

这个,一般……见识……

自然谁的人谁心疼,夏明朗虽然从没觉得陆臻怎么个十全十美的宝贝,可是这“一般见识”四个字还是小小地硌伤了他那并不柔嫩的老心,尤其是这话出自柳三变之口,刚刚同生共死过,是兄弟,胳膊肘儿总是要往内拐的。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柳三变:“你在他手下呆过?”

柳三变是玲珑的人,马上反应过来:“没有,我跟他其实不熟。”

“噢?”

“我没在他手下呆过,我跟他其实只共过一件事。”柳三变转过身来,正面夏明朗:“我当年还在女队,那年演习,在他的地头上。演习开始没多久,他就把我叫过去,说我队里有个人情绪不对劲儿,让我留心。我观察了几天,觉得也就是闷了一点,不合群,可训练成绩是好的,也不生事儿,就没放在心上。后来他又找我,说情况不对,我那时候性子比现在冲,就觉得他针对我。可没想到当时找人就找不见了,我这才急了,发动全队去找。等到找到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海边了,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一个字儿都没吭就跳下去了。七、八米的崖口,还好水深,断了两根肋骨,内脏大出血,差点就没救回来。我那时候觉得我完了,部队的情况你知道的,不出事儿,怎么干都没关系,出了事儿,怎么干都有关系。而且林珩还提醒过我,那我的责任就更大了,我和他素昧平生,我觉得他不可能会帮我。”

“结果他帮你打掩护?”夏明朗非常好奇。

“没有,不是这样。他后来找了精神科的专家,最后鉴定下来,那姑娘是抑郁症。他帮我向工作组解释,说这件事不能全怪我,我脑子里没有那根弦,是因为组织上没要求。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在南沙有一整套的心理干预体系,全是他自己,靠他的朋友,自己的路子找专家搞起来的。他没去之前,那块儿是舰队自杀率最高的地方,很正常,海岛嘛。但是这几年已经降到平均数下面了。”

夏明朗沉默半天,最后吐出两个字:“人才!”

“是啊,可惜了,命不好!其实林珩成名很早,他以前是陆军的,老司令在的时候特别喜欢他,所以才把他调到院校去,准备将来要大用的。没想到后来舰队出了大事故,所有的升迁都停了。再后来换了新的老大,再后来,他就去南沙了。那块地方最难管,也没人乐意去,一去就回不来了……”

夏明朗正专注地听着,忽然见柳三变停住立正,回身一看,果然是林珩过来了,被陆臻鲜格格地引到夏明朗面前:“这就是我们队长,这次我们能逃出来,全靠他了。”

夏明朗还没来得及敬礼,林珩的手已经伸到鼻子底下,只能再握一次。

这孩子……夏明朗无奈而尴尬:知道你现在对这老头儿重新定位,引为良师了,可也没必要拉着人家像见女婿似的,专程再介绍一次吧。而且,虽然林帅是挺好的吧,可是看着身边两位小弟那□裸的粉丝嘴脸,夏明朗也困惑了:我怎么就这么淡定呢?

琢磨了半天,在排除比如说吃醋了,嫉妒了……等等不那么和谐的主观因素之后,夏明朗无比爱怜地看了一眼陆臻,这小子正两眼放光地听林珩介绍他心理团队。

到底是少年人啊,还是热血,还是有锐气,才那么容易被一些事感动,被一些人打动……真他妈的年轻!

夏明朗感慨万端:我约摸是老了!嗯,过了追星的年纪了。

他抬手搭上陆臻的肩膀,做出十分之有兴致的样子来。

3、

整个行动队的体检做了差不多三天,五脏六腑连带每一块肌肉全查过,附带每天做不完的表格。毕竟这是第一次,林珩也很关注,几乎把“和平”号上能做的做了个遍。虽然陆臻一直很有兴致,可是群众们普遍怨声载道。夏明朗有一次跟严正通话的时候提了一句,第二天唐起医生的电话直接打到门上,并咆哮之:给我把所有的数据拿回来!!!

夏明朗这才意识到,哎呀,不小心让人占了便宜哇!

林珩这次带出来六个心理医师,主要用于处理战地综合症,临时派过来负责行动队的是两位女医生,虽然年纪不轻了,可是都长得温柔可人,说话悄声细语。陆臻曾经半开玩笑的问林珩,这是不是专门挑过的?林珩瞪起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当然!”

最后整体评估结果麒麟全员过关,特警小组被打回去一个,陆战队发还五人。被点到名的小伙子多半非常激动,一哭二闹差点三跳海,惹得林珩出面亲自解释,并保证回去之后不会对大家有任何负面处理,情况才略好一些。可是看得出来,大家对这些个劳什子都非常不满,总觉得轻伤不下火线才是我党我军的优良作风。

柳三变身为林珩的脑残粉,在一边是兄弟,一边是偶像的夹缝中活得很矛盾。

不同于之前在奈萨拉的小休,这次在勒多,得算是正式驻扎,夏明朗对营地的要求自然要更高一些,至少也得有点训练场什么的。其实按正常程序,夏明朗他们下一步就得坐船回老家了。可是梁云山坚决不同意,动用一切力量说服中央,要求把这支部队留下来。喀苏尼亚的局势越来越混乱,只有这支已然经受过战火考验的队伍才能让他多一点安全感。

然而勒多虽然是喀苏尼亚的北方大镇,但论城市建设还真是一般,尤其是现在硬生生被征用成了政府所在地,人多得简直可以溢出来。梁云山找来找去都没找见什么合适的,最后只能给夏明朗找了个囧地:前勒多港消防总队驻地。

夏明朗听着正觉得不错,梁云山的秘书成岩半吞半吐地说道:“现在是喀苏尼亚国家安全部队的营地。”

“呃……”夏明朗囧住。

协调到最后,梁云山找人连夜拉了个一人多高的铁丝网,把整个营地一分为二。夏明朗心想咱也甭计较了,总统大人也不容易,安全部队都分出一半屁股凳儿给咱们坐了。

新营地离港口不远,设施还算齐全,就是没有适合的长距离步枪靶场,这让夏明朗非常郁闷。营区另一边的喀方安全部队倒是很淡定,凭空少了一块地儿也没见他们抱怨,还送来不少吃的喝的。兵士们闲来无事就趴着铁丝网,对传说中的东方幽灵们进行惨无人道地围观。

麒麟再一次整体换皮,现在他们的身份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特种警察学院” (Special Police of China),缩写为SPC,简称食品厂。

方进在换牌子的时候嘀嘀咕咕:咱们麒麟真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啥乱七八糟的牌牌都可以往袖子上粘。

方进嘛,一向的,说话永远不会避着点人。于是,在晚上的夜话里,马小杰颇有些腼腆却又自豪的向大家说起食品厂的光荣传统与显赫家势,同时在字里行间暗示我们和你们是一样的,咱们是一个级别滴,咱们都是正师级单位,都是中央直线领导,咱谁也别瞧不起谁,袖子上的这个牌牌绝对是配得上你们滴。

夏明朗一时错愕,他实在搞不清楚一向沉稳的马组长如此义愤填膺是为哪般?只好迅速地与陆臻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问,你上?另一个说,哄男人我不在行。

陆臻不屑地转过头去……

“这个……”夏明朗做回想状:“雪豹跟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马小杰一脸不屑:“那跟我们没关系,他们本来是北京武警的特勤大队,就现在这个规模,也是从我们这里抽骨干建立起来的。”

夏明朗做恍然大悟状:“我说呢,当年跟他们处过一处……”

夏明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意思是……你懂得!

马小杰自然是懂得,脸色马上好看了很多。

“噢,那个……那个,雪豹有个家伙是我哥们儿!他还送了我一个胸标,可有意思了,来来,给你们看一下……”方进忽然兴奋地嚷嚷起来,让夏明朗的笑容瞬间扭曲。

这位伟大的二子从始至终就没听出过马小杰的弦外之音,还只当是大伙儿侃大山,听得兴致勃勃。这会儿嚷嚷起来,准准的又是一个雷。陆臻火线截话没截下来,就见方进从随身背包里兴奋地拽出一枚雪豹的牌牌:“你们看,他们的豹子头是没有牙的!”

方进的嘴形在这句话的终点凝固,形成一个梯型的微笑,两排雪亮的大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众人愣住,转而哄堂大笑。

可怜的马小杰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估计自己也悟了,自嘲地笑了起来。他笑了,夏明朗也就没什么可担心了,随手一巴掌拍在方进后脑勺上:“别这么埋汰兄弟部队。”

“我没啊!”方进莫名其妙:“你看看,真的,没有牙的。”

马小杰接过去研究了一番:“你这个是用久了,磨掉了。”

“呃,是吗?”

“不过,他们本来牙就小,就算新的看着也不明显。”马小杰没忍住,随口搭上一记吐槽。

夏明朗实在是受不了,借口抽烟往外走,推开门,迎面热浪袭来,整个营地都是黑蒙蒙的,只有楼前一盏昏黄的灯。夏明朗心念一动,走到路灯下面,抬头看去,各种各样的蛾类生物在灯罩上扑腾着,争先恐后,不惜粉身碎骨。

不一会儿,夏明朗听到身后门响,陆臻走出来安静地站到他身边。

喀苏尼亚的夜晚并不寂静,营地之外的大路上传来引擎声,车灯像流星一样闪过。远处的天际映出城市的灯光,隔着大块的戈壁荒漠,呈现出暗红的血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陆臻忽然说道。

夏明朗转过头去看他:“你想回去了?”

“不知道,”陆臻坦言,“我很矛盾。”

夏明朗看到一滴汗水从陆臻的额角滑下,抬手帮他擦去,他想了想,轻声说道:“我也是。”

“真的?你看起来一直都很有劲儿。”陆臻惊讶地。

“我要是再没劲儿,你们不都得怂了?”夏明朗失笑。

陆臻忽然意识到,林珩批评他可能还真是批评错了。他的职位表里虽然亮堂堂挂着个政委的衔儿,可那不过是枉担虚名罢了,真正承担这项工作的人是夏明朗,这家伙军政一肩,挑起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人心与所有人的期待,他才是这个队伍里那根定魂的针。

陆臻不知道他是应该羞愧好还是庆幸好,之前他还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在自己如此失职的情况下,情况并没有变坏,队伍也没有散。他试图把答案归结为良好的单兵素质,可现在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因为夏明朗还站着,所以人心就不会散!

“真他妈热啊!”夏明朗抹了一把汗,随手把T-恤脱下来,细密的汗水布满整个胸膛,在灯下泛着微光。

陆臻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哑声道:“哎,你要不要去冲个澡?”

“不用……”夏明朗随口道,他忽然愣住,试探性地看过来,陆臻闭上眼,几不可辨地微微点头。

4、

这个营地的淋浴间就建在操场旁边,木头板子订起来的一排隔间,完全是露天的,没有保暖也根本不需要保暖。头顶有个水管,废水就直接流向了沙地里,在这个热到冒烟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不需要下水道似的。

陆臻随手推开其中一扇门,夏明朗便将他推了进去。里外都是浓黑,两个人摸索着吻到一起,四唇相贴,激烈地拥吻。这些日子太忙碌,似乎是太久没有做这样的事了,身体简直有些不知所措的,笨拙而迟疑,好像还没能相信今天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享受。

吻了好一会儿,陆臻忽然笑:“你怎么还不脱我衣服。”

夏明朗一愣,也乐了。

三下五除二扯掉碍事的衣物,陆臻试探着往下吻,舌尖滑过夏明朗扎实的腹肌,味道很咸,真让人想咬一口。他的念头还没闪过就让夏明朗一把拉了起来:“哎喂喂,时间不多,你别耍花样。”

“你要让我练嘛!”陆臻有些不满。

“乖!”夏明朗干脆利落地吻住陆臻的嘴唇。

陆臻感觉自己被夏明朗死死的压在木板壁上,身体贴得很紧,背后粗糙的木板子吱吱嘎嘎的响,让他有些忧心这玩意儿万一要是塌了可怎么办。再然后,等夏明朗的手掌抚过腰侧,要命的东西被人家攥到手心里……陆臻仰起脸,从喉咙口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心想,塌就塌了吧!

夏明朗感觉到手里的分量感,沉甸甸的,带着贲张的血脉在掌心突突的跳动,光是这样攥着就感觉到兴奋。他把两个人的东西握到一起,极有技巧性的撸动着,一边从陆臻的嘴角吻到耳际,湿热的舌尖探到耳窝里一转,便听得陆臻闷哼了一声,攀在自己背上的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马上又收了起来。

夏明朗知道他快了,这是做得很熟了的事儿,他了解陆臻就像了解自己。

陆臻的身体在临近高·潮时微微的发抖,膝盖发软,似乎要跌倒,他胡乱摸索着身边,想要找个更扎实的支撑点,却不小心挥开了出水的闸门。

“哗”的一下,略带凉意的水流浇上滚烫的皮肤,顶心的刺激,高·潮随之而来,快速却彻底,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活了过来,激烈的狂舞。

陆臻缓过神来的第一个想法儿是,如果不是夏明朗及时按住了他的嘴,他只怕是真的会喊出来。夏明朗一根一根地曲起手指,最后留下食指留恋地按在陆臻唇尖上,轻声地笑了,笑声混杂在水声里,带着潮湿的凉意,那种粘呼呼的宠爱的味道:“你呀,忒不淡定了。”

陆臻张口咬住夏明朗的指尖,示威似的磨了磨牙。

“喂……”夏明朗把自己的手指拔·出来。

“干嘛啦!”陆臻不好意思地。

“哎呀,这叫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裤子还没穿上呢,就不认人了。”

“干嘛啊!”陆臻实在是有些恼羞成怒,用力按住夏明朗的肩把他推开一些,清凉的水流滑过胸膛,带走所有激情的证据。

夏明朗闷声笑,也不答话,不一会儿,陆臻也笑了,刻意压低了的细碎的笑声混在水声里。两个人相互掬起水帮对方清洗身体,温柔的细吻,好像黑暗中另长了一双眼睛,总是那样恰到好处的可以相碰在一起。

然而,陆臻忽然僵住,一动不动。夏明朗看到一束极细的光从门板的缝隙里直射过来,穿透黑暗,照亮了陆臻一只眼睛。漆黑的瞳孔在光线中剔透分明,像一只水晶的球,细微的颤动着,带着惊恐。

夏明朗感觉到陆臻剧烈的心跳,忽然开口喊了一声:“谁啊?”

“我呀!”

谁??

陆臻只觉得这个声音极熟,一时居然想不起来,然而只听着那人越走越近,好像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口上。夏明朗伸手关了水闸,用眼神示意陆臻站到门后去。陆臻一时不解,乖乖走了过去。

夏明朗随手拉开大门:“谁啊?”

陆臻大惊,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然而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在这种情况下堂堂正正地亮相绝对是秒杀级的高招,反正在这个营里走动的全是自己人,关键是,全是男人。老子三更半夜热了出来冲个澡,手电筒子照什么照?

等陆臻花上十几秒钟把整个逻辑链条百转千回地推理完成,而夏明朗已经扯过门上搭着的T恤镇定自若的开始擦身体。

对面的手电的光束一转,照出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活生生一只白皮鬼:“ME!”

门后的陆臻脸色突变。

“你怎么来这儿了?”夏明朗心里正疑惑着,就听得查理大呼小叫着哎呀呀……强光手电的光束在上面、下面、上面、下面的急速徘徊过后,最终停在了下面……

“Jesus, You are so big !!”

“呃……”夏明朗愣住,转而嘿嘿一笑:“那是!”。

“Baby,that is something……”查理吹了一声口哨:“真想不到,哎真可惜……”

“这有什么好想不到的?”夏明朗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着急分辩:“你别搞错了,我上次要的安全套是套枪口用的。”

“嗯?什么安全套?”查理茫然。

“那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你看,你们既不要女孩,也不要男孩,你们还不喜欢自·慰!”

夏明朗满头黑线:“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陆臻说的啊,他说,他连自*慰都不需要!”

“陆臻啊……”夏明朗忍不住露出极为猥琐的笑容:“他大概……是真的不需要吧。”

“真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这太神奇了,你们是不是都被处理过?所以没有需求……”

“胡说八道!”

“真的吗?”查理大喜:“呃,难道你有?”

“废话!!当然有!”夏明朗斩钉截铁。

“那真的吗?”查理简直大喜过望:“那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上个床,我保证我很好!比姑娘们棒得多,忘记问,你喜欢做Top还是Bottom……”

夏明朗正在穿作训裤,瞬间停滞在一个弯腰伸腿的POSE上,凝固,石化,一片片碎裂。

“你怎么进来的?”夏明朗直起腰。

“呃……嗯……”查理眨巴眨巴,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色令智昏,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做了一些非常不利于人身安全的事。

“哦……那个,按社交礼节,我其实应该先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性偏好,比如说说,基于你对女性的审美需求……你不能接受,男男男……男性……”查理用脚尖一点一点往后蹭,在一句长句子中蹭出了三米远。

“先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

“OH! I’m so sorry!! Forgive me ,I just……”查理情急之下,已经开始大串的往外爆英文。

“今天谁在哨上,谁把你放进来的?”夏明朗转了转脖颈,疏通关节,刚刚往外走了一步,查理已经一溜烟儿风也似的狂奔而去。夏明朗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一束强光忽上忽下的在夜空中跳跃,最后化为一个小点儿。

陆臻默默地从门后走出来,默默地穿好衣服,然后默默地蹲到了地上。夏明朗借着依稀的月光看到他的肩膀在抽搐,他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际,走过去踹了一脚。陆臻趁势躺倒,捂住嘴笑得像一个小耗子。

“笑个屁笑啊!”夏明朗极为郁闷地在陆臻身边蹲下。

“来,采访一下,神马心情?”

夏明朗再一次仰头看了看天,感慨:“我操,老子终于知道当年被我拦在大马路上吹口哨的妞儿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哎对了,你怎么会跟他聊到打手枪的事儿?”

陆臻的笑声嘎然而止。

在喀苏尼亚,一觉睡醒又是黄昏日落,操场上各路人马都在亮着自己的招牌活儿。不同于在国内那种机械的教学,一次战斗让所有人忽然开了窍,是的,什么都不重要,打死人最重要,活下去更重要。

大家相互传授经验,麒麟们非常慷慨的向陆战队员们开放他们那些实用性的小技巧,这一切都从实战中来,细微而琐碎,可是非常有用。

夏明朗正在向一捆烂菜梆子演示侧身躲避开枪的技巧,蓦然间,口哨声四起,源头直指夏明朗。老夏同志正疑惑着这是什么闹鬼的毛病,却看到陆臻冲他吹了一记口哨,笑道:“你的绯闻女友到了!”

“呃……啊啊??”夏明朗目瞪口呆。

5、

在操场的另一边,铁丝网的对面,停着一辆重型越野车,车身边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去。好久不见的海默小姐提着一支荒漠涂装的巴雷特重狙站在车边,无论如何一个扛巴雷特的女人总是有些惊人的,就算她是在拗造型也好,夏明朗也不得不承认这娘们还是有几把子小力气的。

操场这一边的喧闹早就引起了某人的注意,似乎是感觉到了夏明朗视线的聚焦,海默并起两指贴到唇上,轻轻送出一记飞吻,全场哄动,口哨声、掌声此起彼伏。

夏明朗感觉到脑门上噼哩啪啦一阵火花乱响,满头的青筋爆了一半。他在眼角的余光中留意陆臻的动静,这位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少年显然兴致不高,拍巴掌的力量也大大不如往常。夏明朗强烈地感觉到需要解释一下,对面的美人儿把枪扔给同伴,一步步向夏明朗走过来,一把细腰扭得活色生香。

女人嘛,在任何时刻都不会放弃对美的追求,海默戴着一只翻沿儿的牛仔帽,长发编成一条大辫子,上身穿灰白色的工字背心,下身是一条美军空降师荒漠色作战长裤,腰上围了半圈重弹弹链,黄澄澄的几乎闪瞎人眼。

“Hi! Darling……”海默手脚并用,从铁丝网上轻松翻过,笑盈盈地站到夏明朗身前。

“怎么哪儿都少不了你啊!?”夏明朗这话绝对是由衷的。

“通常钱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夏明朗完全可以感觉到笼罩在周身的□裸的视线烧灼,他挠了挠头发,异常苦恼地低声求饶:“大姐,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

“唔?”

“小弟不才,也是一名共*产*党员,这作风问题是很要命的。你开个玩笑不要紧,可是咱军心纯朴,我手下那帮小伙子们会相信的。”

“这个……”海默迟疑的。

“你看小弟是为公家办事儿的,公家的事儿了了,我手上帐就清了。索马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跟我没关系,捎带手的能让大姐你赚点儿,也是件好事。人在江湖,彼此照应个,也是应该的……”

“哎呀,你真是太客气了。”海默转瞬间笑颜如花。

夏明朗微微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等着这闺女怎样施展,说实话,绯闻这种东西传起来容易破起来难,一个大男人又不好和小姑娘计较,要不是自己实在没辄,也不至于得向这倒霉孩子低头。

“夏大哥!”海默忽然把声量放开,娇滴滴地抱住了夏明朗的手臂。

夏明朗后背一寒,杀机顿起,正想着你要不仁可就甭怨我不义了……海默姑娘已经含羞带怯地问道:“怎么没看见陈默?”

呃……夏明朗眉头一跳,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两位毫无下限的男女已经交换了无数个眼神。

“哦,陈……默啊!我帮你叫他过来。”夏明朗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十分满意。

有什么东西可以淹没一个绯闻呢?只有用另一个绯闻!夏明朗很满意这丫头对人员的选择,的确,陈默是他们这里唯一不会被“人”困扰的男人。夏明朗唯恐这消息传得不够快,连忙领着海默到人群密集处。

“哎呀,你说陈默他等会儿会不会不理我,他那么酷?”海默眨巴着眼睛,仿佛纯良小女生模样。

陆臻闻言大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唉,我真是瞎了眼睛,我居然在船上都没有注意到他……”

“我想我真是迷上他了,他开枪的样子简直酷毙了。哦天哪,他太性感了,所有用枪的人都会爱上他。一听说你们到这里,我马上就赶过来了……”

夏明朗听得嘴角直抽,姑娘,你得多爱演啊?

陆臻越过人群送来一个询问眼神:老兄,你怎么做到的?夏明朗一挑眉毛,示意:老子是什么人,什么样的麻烦事儿摆不平?

可怜的陈默正在房里帮方进换药,猛然听到夏明朗急招还以为什么大事,条件反射下全装狂奔而来,海默做花痴小女生状,眼冒星星,张口结舌。

“哦,是这样,这位海小姐,想和你探讨一下狙击技术。”夏明朗做道貌岸然状,在祸水东引这条道路上,他一向走得毫无心里压力。

毕竟是收了好处的,海默做人一向有职业道德,马上尽职尽责地腻过去,被陈默拎开一尺远。

“很热。”陈默平静地解释。

周遭,十里八乡,所有饥渴的男人向陈默射去攻击性的视线,陈默纵然神经硬过大马士革花纹钢,也经不住露出些许茫然无辜的神色。

“行了行了!看什么看?都训练去!!”夏明朗站起来大喊,看臭小子们作鸟兽散,不由得舒心的长长吐出一口气:嫁祸于人的感觉真是太他妈的好了。

这边操场上刚刚消停一点儿,对面狼烟又起,五辆重卡开路,四辆悍马压阵,各种小车无数。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来,穿着各色作战装备与各种肤色的男人们从车上跳下物资源源不断地被搬下来。一个看起来极为粗壮的光头向这边吹了一声口哨,正忙着做小女人状的海默马上扔下陈默折返回来。

“我们老大找我,先闪了,改天再叙。”海默笑着挥手,顺便冲夏明朗眨一眨眼睛。

夏明朗很有范儿地点了点头,衔上一支烟慢慢抽完,用脚尖踩灭在沙地里。

“陈默、陆臻、柳三、马小杰,跟我过来。”夏明朗面无表情的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柳三变从操场另一边匆忙跑来,用口型询问陆臻:怎么了?

陆臻张开手,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行人走进会议室还没坐下,夏明朗已经拿出勒多的城市地图在桌上展开。

“陆臻,马上通知林政委派个人过来,另外,帮我问一下梁云山是不是最近情况有变。”

“怎么了?”陆臻莫名其妙。

“那些人是职业佣军,就像苍蝇一样,逐血而居。所谓财不走空,他们不会白来干耗着,喀苏政府有什么理由要忽然花大价钱请这么一群人?”

“因为总统大人失去了足够安全感?”陆臻迟疑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有情况。”夏明朗目光如炬。

韩海生与秦若阳在两个小时之后齐齐赶到,听完夏明朗的陈述,秦若阳迟疑不决地说道:“最近有风声说,柯索与政府的关系在变差。”

“这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秦若阳苦笑:“就是暂时搞不清楚这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那对他们会有什么影响?”陆臻追问道。

“这么跟你说吧。”秦若阳把喀苏尼亚的地图翻出来指给大家看:“这个国家的情况很复杂,当年是因为被殖民硬凑起来的。南部与北部连人种都不一样,宗教分歧更是相当大。而且从殖民地开始,执政的全是阿拉伯人,所以南边一直在闹独立。而这一边,政府是被大部落控制着的,柯索出身于喀苏尼亚最大的军事部族,他还有两个同盟,他们的实际兵力占政府军的三分之一,如果他们宣布中立,南方很可能会马上宣布独立。”

“那就独立呗!”柳三变脱口而出。

秦若阳一下笑出声来。

“这个……”柳三变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觉有些尴尬:“我是不太懂啦,但怎么听起来都是……这不是一家人就别进一家门,从祖上就不是一个根儿的,还成天这么斗来斗去的,散伙算了。”

“没你想得这么简单,就算抛开我们的利益不谈。首先,南边虽然穷,但是资源丰富,那些大部落手上抓着南边油田的,不可能把利益吐出来。再次,南边的部落比北边还要多还要杂,我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南面那么多游击队目前谁能说了算,即使真让他们独立了,内部争权都可以大打一架,没个三、五年别想消停。可是,我们在喀苏尼亚有好几千亿的投资,全都是不动产,真打起仗来,搬都搬不走。所以我们最不希望的就是打,万一打乱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夏明朗沉声道:“给我一个谱儿,情况最坏的时候,我和我这些兄弟们,能做什么?”

6、

秦若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先回去讨论一下,给您一份正式的材料。”

“好!”夏明朗微微点头。

秦若阳毕竟是搞情报出身,几个照面就能看出对方吃哪套,他曾经得罪过夏明朗,现在更不敢轻慢,而这样郑重的态度的确是夏明朗所欣赏的。

韩海生一直没开过口,眼看着各位收拾东西准备散会,表情越来越局促:“我,这……都插不上话。”

“没事儿,你把情况带回去就成。”陆臻安慰道:“让林政委他们能及时了解这方面的消息。”

“唉,我真觉得我们老板应该也插不上什么话,你说这万一要打起来怎么办啊,完全没经验啊。”

“正常的,军事口的事儿嘛,还是应该归舰队长管。”柳三变笑道。

“可问题是刘老板也没经验啊。”韩海生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好像是捅开了某个一直没有人注意或者没有人敢注意的马蜂窝,每个人耳朵里都嗡嗡的,心里有很多话在往上翻涌,却不知道应不应该讲出来。

“那要照你这么说,你们海军有谁算有经验的?”夏明朗苦笑。

“还真没有。”韩海生苦笑,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74年打过西沙的老前辈估计全回家养老去了,88年南沙那一架,规模小得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叫冲突更合适一点,而且这一切的老经验也与当前的局势没有关系,在海外作战,如何补给,如何指挥,如何做协同,全是大问题。

“算了,在这方面,咱们陆军比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夏明朗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打算结束这个让人不那么愉快的话题。

“可我们严头儿不是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吗?”陆臻说道。

“严头儿打越南那会儿才17岁,见天儿就光蹲在猫耳洞里了。”

“可是……大家伙儿……”马警官迟疑地举起手:“是我理解有问题吗?我们……难道要掺合进去打吗?”

众人一愣,都笑了,也是。

送走秦若阳和韩海生,夏明朗又开了一个临时小组会分配任务,特别行动队分为两拔轮换,打算充实到港口,使馆区和勒多炼油厂这些中国人聚集区。士兵们总是要比主官想得少,休息了好多天,又有任务可出,小伙子们也都挺兴奋的。就听着方进趴在床上骂骂咧咧地恨天不公,哪里不好伤,偏偏伤在屁股上,连轻伤不下火线都做不到。

当天深夜,营地又来了贵客,海默说改天再叙,还真只改了一天就来叙了。午夜时分是喀苏尼亚最热闹的时候,海默带着几条大汉拎上啤酒和一兜子食物找上门来,夏明朗一看到那位光头大哥就觉着亲切,这哥们的体型和郑楷太像了,极为壮硕的一个汽油桶子,三围合一码,上下都是一个围度的。

海默的带头大哥名叫杰伊伯格曼,哥伦比亚缉毒特警出身,长着一张温和的圆脸,典型的南美人,笑眯眯地很是亲切。一上来先送给夏明朗一个扎实的熊抱,两、三听啤酒下肚已经指着方进和陆臻叫“My boy”,简直就像大家失散多年的老大哥。方进那不给力的屁股让他感觉非常丢人,好在海默及时爆了一个枪机的□,那哥们曾经不幸被流弹打中过大腿内侧。听到别人这么不开心的事,方进总算感觉开心了一点。

几个人一边灌着啤酒,一边胡吹海侃,半真半假半是试探地讨论着当前的局势。柳三变与马小杰本来就不是很听得懂,再加上对这种社交活动全无经验,不知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只能乖乖的坐成一只闷嘴葫芦。

杰伊虽然看着不算起眼,经历却极为惊人。哥伦比亚的缉毒部队基本上美国人一手拉拔起来的,杰伊受过海豹的系统训练,这些年从伊拉克到车臣,从阿富汗到克什米尔,哪里有枪有血,哪里就有他。

有料的人说话到底不一样,随便捡几段吹一吹都让小伙子们瞠目结舌。夏明朗曾经和南美人打过一点小交道,知道这些老兄说话都得打个对折来听,倒还淡定些,方进早已经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说到阿富汗,杰伊的故事里第一次出现了中国军人,这下子所有人的兴致都被拉拔了起来。夏明朗半开玩笑地问马小杰真的假的。马小杰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肯定:是真的有,不过不多,主要是雪豹的人,专门保护大使的。

方进一听,立马傻呵呵地问杰伊:“那你觉得雪豹和海豹谁更厉害?”

杰伊嘿嘿笑了好一会儿,非常克制地说道:“那是两码事儿,他们是两回事儿。”

夏明朗没说什么,马小杰他们的神色却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哎呀,我差点忘了,夏队长。”海默忽然暴笑出声:“小查理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并再一次的表达他非常诚挚的歉意……”

“OK,这事儿不用再提了。”夏明朗马上打断她。

“怎……怎么回事儿?”方进好奇的。

夏明朗狠狠地瞪过去一眼,方进像一只摸着电门的猫那样默默地缩回了爪子。

“嗯,另外,查理还让我提醒您,如果可能的话,还是要关心关心兄弟们的生理问题。据他说,在你们这个年纪,每周射*精五次以上,可以降低的前列腺癌发生机率……”

“噢,真的吗??”

“天哪,不会吧……”

……

海默的话还没说完就陷入男人们无比震惊的包围中,原先的话题烟消云散,一个不被当成女人的女人和一群绝对非常男人的男人们开始讨论了起了午夜场话题。

啤酒,烤肉,黄段子……一群人一直闹到了天色蒙蒙亮,如果再一起飚个车,一起泡个妞,那感觉,简直可以正式拜把子当兄弟了。为显诚意,夏明朗亲自出马把人送到了操场边上,光头大哥的熊抱不要钱,免费一一大派送,那张一人多高的小网真是拦得欲说还休。

柳三变颇有些迟疑地问夏明朗今天晚上的事儿会不会有点不合规定。

夏明朗微微笑了笑,问道:“你现在站在哪里?”

柳三变莫名其妙,低头看,黑色的军靴上沾着厚厚的尘土几乎像一层迷彩。

“你现在双脚就踩在泥地里,你还希望自己不沾尘,可能吗?”

“可是,我是担心万一要是交流过多的话会不会泄密?毕竟我们在国内是连上网都不行的,你有没有看过最近刚出的那个条例,现在连普通士兵都不能随便结交网友了。我们现在呆在这么敏感的地方,那还是一群不靠谱的人……”

“那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条例,如果连普通士兵都有能力泄露军事机密,首先应该反省的是我们的管理能力。百万大军啊,都有手有嘴的,你下个文让人不说话就全变哑巴了吗?回头不知道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还不是要泄密?我们估摸着早晚都是要跟这群人打交道的,先让你们适应适应。”

夏明朗的目光越发深邃起来:“杰伊边上那个黄头发的小子你注意到了吗?他拿的是摩萨德的刀,我说了一句希伯莱语他能听得懂,我开伊斯兰教的玩笑,他会看我。那群人里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单对单,他们可能不会比你更能打,你在海里一个人灭他们一双像玩儿似的,但是他们有经验,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不是。”

柳三变再也说不出话来,与马小杰面面相觑,转头看一看陆臻,这位“掌握人类一切纸面真相的我知道先生”此刻也露出了几分茫然。

“还好有你在。”柳三变感慨。

“别这么看得起我,我从来没指挥过一百个人以上的战斗。”

夏明朗说得很平静,然而所有人心惊肉跳。

远方,太阳压抑在地平线以下,把天边烘烤出带着血光的铁色,隐隐的风雷声裹着烟尘从大荒的深处涌过来……

“天开始热了,先回去吧。”夏明朗说道。

7、

变化总是要比计划更快一点,否则又哪里来的意外可言。手握重权或者手握重金的大佬们总是要犹豫来犹豫去,左思右想这到底值得不值得。可是身无分文的穷棒子们一拍桌子就可以上街,然后山呼海啸,应者如云,因为没有什么值得,也就不存在不值得。所以,要求个国家稳定,还真不能让老百姓太穷。

愤怒的人们聚集在大街上,向临时政府大楼投掷石块与各种脏东西,大楼边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的爆炸,熊熊的大火吐出黑烟,在好几个街区之外都清晰可见。

示威的人群叫喊着:让外国人和黑人都滚出去!

夏明朗很感慨,十几天前在奈萨拉,他们被一群黑人打得满街乱窜;现在他们为了保护一群黑人满街乱窜。这世道,消停一点坐下来和平共处有什么不好?

入了夜,局势变得更加不可控制,示威的大部队在警察与安全部队的封锁下掉头向北,等夏明朗他们收到线报赶过去,勒多炼油厂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苏晋铁青着脸站在保安值班室里,从各个摄像头看起来情况都不容乐观,大门摇摇欲坠。所有的警卫人员都已经龟缩进了厂区里面,用几辆大车封死正门。他的秘书郭成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梁大使让他们赶紧撤。苏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抬手让他出去。

炼油厂的正门口人山人海,双方依托一道铁闸对峙,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到处都是乌麻麻的人头和失了色的人脸。夏明朗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力,你既然不能架起机枪扫射驱散人群,那么让他们这一小队人陷到这样暴怒的海洋里去,又能干什么?宗泽的车速越来越慢,全车人迅速地交换着眼神,最后大家都看向夏明朗。

夏明朗在电子地图上指了一个点,这是离开办公大楼最近的一段围墙。

借助勾索,夏明朗他们轻松翻过炼油厂六米的高墙,然而办公大楼里一片漆黑。一个惊慌失措的保安激动地向他们扫了一梭子,打得地面上尘灰飞扬,好在队员们反应及时,迅速伏倒隐蔽。宗泽用阿拉伯语大喊:停火!停火!我们是自己人!

保安口齿不清地叫喊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句子,夏明朗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咚得一声,正中脑门,可怜的保安仰面倒地,宗泽已经扑上去把人打晕。

太乱了,这地方!

夏明朗出发时拿了一个喀苏号码的手机,偏偏这鬼地方信号奇差,怎么打都打不通,万般无奈之下还是只能用电台联络陆臻指路。好在,再往里面去厂子的核心区里全是中国人,凭肤色就能相互取信,没有再出误伤友军的烂事儿。

夏明朗领着人一路冲进值班室,刚一照面就发现这老兄眼熟,苏晋这会儿眼神也亮了。

“我认识你!”夏明朗奇道:“你居然没回国?”

“你们带了多少人过来!”苏晋顾不上回答这些不相关的问题。

“放心,你们这里有多少人,我一定把你们安全带出去。”

“我不走!”苏晋铁青色的面具好像猛然碎裂了似得咆哮起来:“我不会走的,我再说一次,我不会走!!”

值班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听得到冷气机咝咝的风声,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屋子中间。夏明朗几乎有些惊讶地看着苏晋,说实话,他对这哥们儿的印象很不错。当时从奈萨拉被他们救出来的那群人质里,苏晋的表现最冷静,令人印象深刻。

可是……嗯……

“你不走。外面有上千人,他们随时可能冲进来。”夏明朗咽了一口唾沫,虽然他可以把这人打晕扛出去,可是总有一些人值得尊重,值得去解释。

“我走了这个厂怎么办?人都走了,这里怎么办?”苏晋微微发着抖,强烈的情绪让他感觉全身肌肉发麻:“我们花了十五年时间‘走进来’,变成今天这样,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我选的。我们花了多少钱,多少时间,多少人力,难道我们要只花一天时间就‘走出去’吗?”

夏明朗舔了舔下唇,咬紧,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定。他的视线扫过苏晋,这是一个瘦削的男人,皮肤偏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两鬓斑白;然而他有一双年轻而充满力量感的眼睛,让人迷惑于他的年龄。

电视墙上黑白色的图像在无声的述说着外面的危机,狂热的人群在燃烧轮胎,并投掷石块与汽油瓶。群体会放大愤怒,会绑架个体,让人失去恐惧感。这个城市的交通已经完全瘫痪了,没有人知道外面这些人何时会散去,也没有人知道警察是不是有能力赶到。

“你还有多少人?”夏明朗笑着问道。

苏晋有一瞬间地迟疑,然而很快的,他涣散的怒火迅速散去,整个人像是又沉淀了下来。

夏明朗发现他总是很容易被一些执着于梦想的人所感动,然而感动归感动,这个苦逼的世道终究不相信任何眼泪与心碎。要怎么办,能怎么办,现在成了横在夏明朗面前的一个新难题。

坑爹啊,真是,老子本来只需要带上几只人屁滚尿流的逃命而已!再说一百次,老子讨厌干保镖!!

因为国内的局势不稳,勒多炼油厂最近一直开工不足,几乎一半以上的中国员工都回了老家避风头。而下午城里刚闹起来的时候,苏晋又大开厂门放走了不少人。现在留在厂区的几乎全是保安与消防队员,主要是中国籍,有少量的阿拉伯人与黑人。

然而这些没受过多少训练的保安们简直就是活生生用来添乱的,要不是姜清那一小队海军陆战队员领着喀苏尼亚安全部队的宪兵利用大型工程车死守大门,这个厂子早就被示威人群轰开砸了个稀巴烂。

不能动枪不能动炮,不能动用杀伤性武器。夏明朗手上目前有20多个不能杀人的战士与不到一百个草包,再加上一位坚持与他的厂子共存亡的大叔。

靠这些人赶跑门外那一群显然是不可能了,唯今之计只有死守,等待转机。好在苏晋毕竟是有准备的,好几大箱的催泪弹扛到夏明朗面前,总算让老夏心里多了一点底子。厂区上百个红外摄像头则充当了夏明朗的耳目,宗泽与欧阳他们带上最新装备冲上了第一线。

姜清在弹尽粮绝之际看到亲人,那眼神绝对是带着泪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撕哑得像扯碎的塑料片,热风涌进干涩的喉咙带来刀割似的疼痛。他已经在这里顶了六个小时,背囊里的水早就喝干了,都没空再去装点。

宗泽无声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把他拨到自己身后。姜清向保安室的方向猛跑了几步,这时候才感觉出累来,开始抬不动步子,汗水粘腻在皮肤表层,靴子里全是汗,一步一滑。他不得已停下来休息,双手撑在膝盖上,回身看到有人用叉车扛出了巨大的排风扇,麒麟队员们在发放防毒面具。

第一拔扔出去十只催泪瓦斯弹,宗泽与欧阳朔成趁着夜色爬上工程车的车顶,把催泪弹投掷到人群密集处,第一拨一定要狠。刺鼻的烟雾升腾起来,在灯光与火光中扭动。大排风扇呼呼的猛吹,卷起地上的尘土把瓦斯的烟气送到更远的地方,示威者慌乱地躲避着,大门外第一次有了些许空隙。

8、

夏明朗刚刚感觉安心了一点,门外的示威人群忽然空出了条黑色的缺口。夏明朗示意操作员把摄像头对准那个方向,一辆高速狂奔的渣土车从黑暗中撞出来。

“撤!赶紧撤!”夏明朗的瞳孔瞬间收紧。

宗泽他们在第一线,其实比夏明朗更早发觉危机的存在,然而当他们刚刚从车顶落地,渣土车已经撞开铁门,一头撞上了封门的一辆八轮大货车。巨大的动能让大货车的车尾旋转度,整辆车像一只飞碟那样横扫出去。宗泽扎猛子狂奔,根本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风声呼啸,飞身跃进正对大门的水泥花坛里,就地伏倒。

一名炼油厂的保安被失控的汽车撞倒,沉重的车轮直接辗过,把他的血肉都压实在水泥地里,现场溅开极大的一片血,在黑暗中漫延得几乎没有边际。

当所有的车辆都停稳了,宗泽看到散开的战友都在往回跑,他拔出手枪从花坛里跳出来,打算协助欧阳围捕那名开车的司机(如果他还没有被撞死的话)。

“轰”的一声巨响,渣土车被一个巨大的火球包围了,爆炸的火焰飞掠扩散。

在无比明亮的背景下,姜清看到宗泽与欧阳朔成他们像一片片树叶那样被冲击波仰面拍倒,被火光吞没。姜清忽然又有了力气,他大声叫喊着,让消防车赶紧开过来。

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欧阳朔成闭上了眼睛,然而猛烈的火光穿透眼帘变成血红色撞向他的视网膜,他的身体被冲击波掀得几乎腾空,只有足尖还能感觉到一些地面的摩擦力。他下意识地用双臂挡住脸,炽热的火焰从他身上掠过去,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姜清顶着烈焰跑向爆炸中心的方向,在奔跑中他看到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支离破碎的火光与人影在视野里失真变形,耳边一片寂静。

他们不会都死了吧!

姜清惊恐万状,他有些茫然地停了下来,胃里在剧烈地翻涌着,好像有一个铁质的拳头在一下一下的顶着他的喉咙。但是他看到宗泽动了一下,慢慢坐了起来。宗泽扔下防毒面具不断的咳嗽着,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爆炸扬起的灰色细土蒙了他一头一身,簌簌的往下掉,

在无声的光影中,姜清渐渐听到了风声,那是巨大的火焰燎烧空气产生的呼啸,各种金属碰撞变形的声音,人的尖叫声,一一闯进他的耳朵里,这些响声越来越大,就像是有人慢慢推开了音量的开关。后来,姜清才意识到,他当时只是被震聋了。

欧阳首先闻到了蛋白质烧焦的味道,热风在他脸上反复地掠过,带来刺臭的瓦斯味儿、烟气、还有令人作呕的加热过的血液的腥味。他努力睁开眼睛,巨大的冥蓝色的天幕沉默的与他对视,天空中有灿烂的星辰与一个明亮的弦月,它们平静地看向地面,对一切骚动漠不关心。

一个黑乎乎的头盔的形状探过来,占据了他右半个视野,那个人似乎在对他叫喊着什么,然而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闷闷的生疼。欧阳推开身边那个人让自己坐起来,空气里流淌着危险,他能用眼睛看到,用鼻子闻到,用皮肤感觉到……借助明亮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身边那个人,是宗泽。他的好兄弟满脸焦虑,不停的大声叫喊着: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欧阳摇了摇头,扶住他的肩膀站起来,但是他刚走了一步就跌倒了,宗泽及时扶住了他。欧阳有些疑惑,他的双腿麻木,膝盖以下都失去了知觉。他连忙低头看过去,在错乱的光线下万物模糊,但万幸他看到自己的双腿还长在身上,小腿上黑乎乎的,挂着一些零零落落的破布片,那大概是他被冲击波扯碎的作战服。

欧阳推开宗泽,让他去忙,而自己则需要稍微休息一下。他略微定了定神,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向值班室走去。

不断有人扛着伤员从他身边跑过,保安值班室的外间已经变成一个临时急救中心。欧阳看到夏明朗站在临窗的那一边打电话,眼神锐利而凶狠,火光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燃烧着。

夏明朗在转身看到欧阳的瞬间变了脸色,直直向他走过来。

“队,队长,我需要缓一下……”欧阳朔成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有些惊慌。

夏明朗抓着欧阳的肩膀把人推到座椅上,单膝跪下,用匕首割开了他的靴子。欧阳朔成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受伤了,他的作战裤早就被烧得精光,小腿上挂着的那些黑乎乎的破布片其实是他烧焦的皮肤。爆炸产生的高温烤焦了他的神经末梢,让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

夏明朗很快把欧阳的两只靴子都脱了下来,这时候欧阳开始感觉到疼了,当然这是好事,特制的靴皮保护了他的脚。夏明朗拼了命地在欧阳朔成的腿上抹敷料,好隔绝肮脏的空气。这伤口太大了,他必须马上被送到无菌室里去,否则并发感染会很快要了他的命。

一死、四重伤、两个开放性严重骨折,轻伤不计……这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伤亡惨重。虽然有一定的轻敌因素,可是那枚汽车炸弹的当量还是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在苏晋的指挥下,三辆消防车疯狂地倾泄着干粉与泡沫,大火渐渐熄灭,露出一堆稀烂的破铁片,那辆重型渣土车被撕得零零落落,再也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炽热的铁块还泛着暗红色的光,热浪炙烤着夏明朗的皮肤。

“如果这他妈也能叫示威,那造反是什么样子?”夏明朗瞠目。

“他们是来炸储油罐的。”

“你们那个罐子里还有油?”

“剩下不多了,可是……只要油罐一烧起来,我手上这些人是不够灭火的,整片厂区就全完了。”

“你是对的,我们不能走。”

本来以为最坏也不过是打砸抢,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夏明朗不知道是应该检讨自己这边太没有想象力,还是佩服喀苏人民如此敢想敢干。

“我有枪!”苏晋盯住夏明朗。他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是眼中有强烈的恨意。

“我也有枪……”夏明朗拍了拍苏晋的肩膀:“不过,还没到开枪的时候。”

“可是……”

厂区正门两侧的水泥矮墙经受住了炸弹的考验,但是大铁门直接被扭成了麻花。与喀苏人民一样敢想敢干的苏晋索性把油罐车调上去堵门,车身上印着硕大的严禁烟火的标志,在这分光景下看起来,真是血淋淋杀气十足的威胁。

大门外,狂乱的人群又开始慢慢聚拢,门内外广场上的摄像头在爆炸中毁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孤零零地传输着单薄的影像。广场上散落着各种爆炸的碎片,冒着新鲜的热气,人们好奇的围上去,研究一番,踢来踢去,最后又通通被砸进门里。

真他妈的一群不知死活的小朋友啊!夏明朗感慨。

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火线赶来支援的严炎带上反器材狙击枪占据了制高点,以确保不会再有一辆车可以开到大门一百米以内。

“如果他们再来一次,我就让人点火,我就开枪。”苏晋斩钉截铁地说道。

“老哥……”夏明朗本来想说,就您这根骨个性当个厂长真是糟蹋了,随便往哪儿一搁都是个兵王的料;可是转念一想,把这号硬汉扔在和平稳定的军营里那才叫浪费,还是这兵荒马乱强者为王的地方适合他。

“不至于,还没到那时候,我们不能开第一枪。”

“为什么不能??”

“这是原则问题。”夏明朗指着消防车问苏晋:“你还有几辆这种车?”

苏晋有些疑惑。

“本来这事应该用水枪解决,不过,现在有泡沫枪应该也是顶用的。”

“我们只有三辆车,但是我有很多发泡剂。”

“行,上吧,老哥!我陪你顶着。”

留守南珈

到最后,夏明朗与苏晋依靠大量的干粉、泡沫与瓦斯守住了大门。强而有力的泡沫洪流不断地驱散着抵近的人群,几乎把整个大门口都覆盖住。到处都是湿腻腻的沫子,连跑都跑不起来,稍微动作大一些就会滑倒,成团儿成团儿地撞在一起。

同一时刻,在夏明朗看不到的地方。一辆相同当量的汽车炸弹闯进了安全部队的一个军火库,大量枪支与无后座力火炮丢失;愤怒的人群最终闯进了临时议会大楼,从上到下把这楼里的每一间屋都砸碎。

黎明时分,一直驻扎在城外,与总统大人同一个部落出身的死忠部队开始沿着各条主干道入城,总统宣布喀苏尼亚全国再次进入紧急状态,勒多港全城宵禁。

不过,勒多炼油厂门口的危机主要还是由太阳解除的,随烈日高升,地面温度渐渐升至50度,已经折腾了一晚上的小朋友们终于顶不住了,三三两两地散去。不过这一次所有人都学乖了,大家死守门内,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决不好奇。等到晚上人群彻底散尽以后,夏明朗才同意派人出去查看残局,结果在垃圾与废墟中发现两枚自制炸弹。

很明显,有些专业人士混在了示威人群中,而更让郁闷的是,这种情况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世事总是如此,有人反对就会有人支持,两天后,支持现有政府的一批人走上街头,挥舞着旗帜与标语,咆哮着一些相似的话,比如说:让某些人滚出去!当然,换了另一批对象而已。没过多久,喀苏中西部三省宣布脱离现有政府,要求招开临时大选,柯索他们果然没有闲着。

前无去路,后院失火,总统大人在万般无奈之下宣布解散内阁,然而这样的妥协已经不足以平熄一锅沸腾的水。勒多城里的治安压力变得非常大,再没有人可以得到轮休,夏明朗几乎把能派的人全派了出去。

在此时的喀苏尼亚,各种政治观点纷呈,像牛毛一样杂乱。有支持政府,要求加强国家统治的;有反对政府,认为自己应该上台的;有反对政府,要求让所有的黑鬼和外国人通通去死的;有支持政府,要求政府把黑人和外国人送到自己肮脏的老家的……有亲政府的伊斯兰教徒,有反政府的伊斯兰教徒;有要求独立公投的黑人,有打算杀尽南方所有“喝血的阿拉伯骑兵”的黑人;有相信大选可以改变一切的,有相信枪杆子里出政权的……

有时候陆臻甚至会为他们犯愁,你说这么多的反对派,偏偏还各不相容,这万一要是当前政府倒台了,谁上来能服众啊?继续打下去?

当然,在实力控制的世界里,一切嘴皮子都只是借口。很快的,在全国各地风起云涌的各种争议中,南边的小伙子们纷纷拿起了枪。他们对现在这个阿拉伯人控制的政府早就不满到了极点,只要南部可以独立,无论最后上台的是谁,至少也会是个黑人。

内战正式爆发,再没有任何选择。喀苏政府当即宣布国家进入战争状态,同时在全国范围内驱散记者。(什么?你不走?OK!你可以呆下去,但是你们的生死将与我无关。)暂住在营房另一边的雇佣军们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在哪里收缴生命。

中国外交部又开始习惯性地呼吁各方冷静,要和平,要和谈,不过,很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这样的呼吁会有用。北约发言人也开始习惯性地谴责政府,要求外界军事干预,当然,这样的提案一定会被中方否决掉。

各种势力在外部交锋,各种势力在内部交锋,世如迷局,像命运那样难以参透而又无可阻挡。

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让人感觉个体的渺小,前方传来各种各样的消息,而无论好坏都伴随着巨大的伤亡。生如鸿毛,命如草芥,就连身处局外的麒麟们都开始感觉到面对命运的迷茫。

离开?还是留下来?

除了刚刚伤愈,之前什么热闹都没赶上的方进,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思考着,犹豫不决,矛盾万分。虽然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决定其实毫无意义。

毕竟,他们都是军人!身不由己,是共同的命运。

伴随着第二批撤侨的飞机赶到勒多的,是一个神秘的外交调解团与他们强大的警卫力量。马小杰警官终于结束了与夏明朗的友好合作,汇入那个来自他母校的警卫团,正牌儿的“食品厂”取代了OEM,正式接手勒多地区的安保任务。虽然交接工作进行了一阵儿,但过渡很顺利,毕竟对方也是正儿八经的国字号反恐精英,素质过人。

而麒麟,将要面对更为艰难的任务。一道急令把夏明朗与陆臻招进了大使馆,随着使馆的工作人员往大楼深处走,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向阳的房间,但是窗帘拉得很死,看不到一点阳光。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后面,他身着便装,一身行伍的萧杀气。

“我是聂卓。”大人物的自我介绍总是很简洁。

夏明朗和陆臻下意识地立正敬礼,陆臻有些激动,他本来以为要回北京才能见到这位打了无数交道却从未谋面的鹰派将军。

聂卓很标准地回了礼,让那两位都坐下,方才开口询问:“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要先听哪个?”

“好的。”夏明朗说。

“坏的!”陆臻说道。

“到底是哪个。”聂卓笑了。

“坏的。”夏明朗更正了他的答案。

“好……”聂卓把一个电子地图推到夏明朗面前:“这个地方叫南珈,位于苏喀南部第七区,在那里有接近三千名中国石油工人,如果算上当地雇员,这个数字可能会接近五千,是我们在这个国家拥有的最大的油田。我们为它铺设了上千公里的输油管线,如果失去它,我们在整个非洲的石油战略都会受到影响。但是前几天,喀苏政府告诉我们,他们要把当地驻军全撤回来。”

“需要我们做什么?”夏明朗问道。

“我需要你带上你的士兵,到那里去。这个国家在内战!喀苏尼亚的未来是分裂,南方独立将不可避免,我们必须守卫南珈,这关系到整个战后的利益分配。我们得让他们明白,无论他们是战是和,由谁来统治这个国家,没有人可以损害中国的利益,我们要让整个非洲明白,中国人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资产。这至关重要!”

陆臻精神一凛,一团热气顶在胸口,令他的喉头干涩,他过来时,并没有预料到自己将会参与这样的大场面。

“能从国内再调点人过来吗?这地方忒大了一点。”夏明朗专注地摆弄着那个地图,缩小放大。

“恐怕不能。”

“为什么?”夏明朗诧异了。

“你的老朋友黄原平将负责一区和三区的两个油田,而你的老搭挡郑楷则需要留在国内机动应变。我暂时没有能力为你调动各军区特种大队;特警学院作战队已经出动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而且他们并不擅长在野外生活。另外,在南珈你能遇到最专业的对手是部落武装,他们的火力不会很强大,战术也不可能很高明。你们的战斗压力并不大,只是生活会很辛苦,我不建议你带上太多普通士兵。”聂卓侃侃而谈,思路分明。显然,他不是那种随便做决定的领导。

“这地方太大,我人手不足,能把柳三变的人带上吗?反正都已经在外面呆着了,会好调动一些吧?”

聂卓思考了一阵:“你觉得他们能行?”

“我觉得他们能行。”

“把名单给我,手续我来办。”

“好的,明天给您。”

“明天把你们所有的要求都整理好一起交给我,你们需要尽快出发,事实上,越快越好。战况在恶化,过不了几天,通往南喀苏尼亚的道路上就会布满了地雷。”聂卓有些抱歉地:“而我只能给你们提供悍马。”

夏明朗苦笑:“希望那些人自制炸弹的能力不会像塔利班那么牛B!”

“很难说。”陆臻的眉头紧锁:“炼油厂那枚炸弹,已经够可以了。”

“还好,他们没往里面装一百条钢筋,咱们的全地型车什么时候能装备到位啊?”

聂卓沉默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立项了。”

夏明朗心领神会。

气氛似乎有些沉闷了,陆臻看了看两人,笑道:“来说一下好消息吧,不是还有个好消息吗?”

“好消息就是,我为你们争取到了相当于潜艇兵下水的战时津贴。”

呃……夏明朗与陆臻面面相觑。

“就这个?”陆臻有些失望。

“你觉得这不重要?”聂卓反问。

“当然,这很重要,但是……”无论如何,跟命比起来,钱总是得靠边儿站的,如果一个坏消息是出生入死,这么个好消息实在份量不足。

“很多人都试图说服我,这个不重要,他们说士兵应该为了更伟大的东西去战斗。可我却觉得,我们不能永远只凭几句口号来号召人,口号要喊,钱要发,有些事情应该成为常态。我们拥有最真诚的战士,我们不能回报以无耻。”

陆臻一时语塞,他并没有想过那么远;夏明朗却笑了,问道:“那之前的时间怎么算?”

“从你们上岸开始到现在,这段时间的性质也同样为战时,一样计算小时数,你们的两次作战任务按战时津贴的三倍计算。所有伤员的后继医疗部队会负责到底,包括他这一辈子因为这个伤而造成的后遗症;所有的烈士,我们会按照他家庭居住地平均年收入的三十倍发放抚恤金。”聂卓盯住夏明朗的眼睛,手掌平放到了桌面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夏明朗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异常认真地说道:“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告诉那些战士,他们将为中国利益而战。”聂卓的神情中透出一丝傲慢的威严,那是手握武器之人的骄傲与不妥协。

“我会的。”夏明朗微微笑着,很放松,从容闲适的模样就像在承诺一个等待以久的邀约。

陆臻感觉到某种压力,来自他身边这两个男人的,他们外放的气息彼此碰撞,形成巨大的压迫感,把身边所有人都远远的逼退。在他们交流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插入,无论陆臻如何努力,都觉得自己像个懵懂的小孩子,发出声音也只是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

陆臻唯有沉默……他只能安静地看着夏明朗,看着他起身收齐桌上的材料,然后状似随意地送过来一个眼神。陆臻连忙站起来,与夏明朗一起告辞离开。

似乎总是如此,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赶上去之后,又发现新的差距。他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成就一些事,然而,夏明朗独自为王。

他们离开大使馆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西沉的落日像一颗熔化的铁球,悬在地平线上。陆臻发现自从他们到了喀苏就一直在黄昏活动,真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人容易苍老。

大使馆门口车如流水,吵杂而纷乱。夏明朗一边吹着口哨,一手插在裤袋里往台阶下走,陆臻不自觉地停下来看他。夏明朗走到底,发现陆臻没有跟上来,又折返回去。

“怎么了?”夏明朗笑了,伸手撸一撸陆臻的头发。

“没什么。”陆臻忽然意识到夏明朗已经很久没有对他做这个动作。

“怎么了,多大个事儿啊?需要您放这么重的心事?”夏明朗抓着陆臻的脑袋顺毛,把刚刚被自己揉乱的头发再理整齐。

“好像头发又长了,咱们是不是得剪个头再下乡啊?”夏明朗捏了捏自己的头发。

“不如都推个光头吧,好洗。”陆臻突发奇想。

“你敢!”夏明朗一阵恶寒。

“这有什么好不敢的啊……”

“行了行了,别闹了,赶紧的,找车回家去……”夏明朗顾左右而言它。

不远处,一位在大门口巡逻的特警主动跑过来询问,毕恭毕敬地把他们带去停车场。小伙子一路偷瞄了夏明朗好几眼,到了也没忍住,小声问道:“您是夏队长吗?”

夏明朗嘿嘿一笑:“怎么?要签名不?”

小伙子一愣,红着脸跑了。

“少男杀手啊!”陆臻啧啧作声,被夏明朗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挟上了车。

回到营地正是喀苏尼亚最热闹的时候,队员们吃过晚饭,在操场上做着一些轻松适意的晚间训练。

“怎么样?是不是能回去了?”柳三变远远地看着夏明朗与陆臻进门,连忙跑了过去,他到底是思乡最切的。

陆臻蓦然间想起了远方的万胜梅,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夏明朗也沉默下来,眼神变得异常郑重。

“怎么了?”柳三变笑了起来。

“恐怕,你得让阿梅再等等了。”夏明朗神色凝重。

“这样。”柳三变仍然笑着,有些勉强的无奈:“又有什么任务?”

“你很快就知道了,让全队集合。”

那天晚上,陆臻站在队伍里,听夏明朗向大家宣布两个好消息——

1、你们有幸,将在远离本土的地方作战,而这对于中国军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年没有过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过。身为一个军人,最基本的使命就是战斗,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军人是不完整的,全中国没有几个军人是完整的,而你们将和他们不再一样!

2、这次任务得到了□的高度重视,你们将得到中国陆军史上最好的作战津贴与抚恤待遇。你们是军人,你们不会为了钱打仗,但你们也是人,你们需要钱生活。这一次,部队承诺你们……不会先流血,然后又流泪!有一位将军让我告诉你们:这一次,你们将为中国利益而战!

陆臻有种恍惚感,仿佛他不曾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亲耳听到那个命令。他好像忘记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不可抑止地沉浸到夏明朗编织出的热血蓝图里。

在回来的路上,陆臻其实想了很久,他想来想去,不知道怎样向离家太久的朋友们交待,大家都在眼巴巴盼着回乡的日子,而他们带回来的……是又一次漫长的征程。

可是夏明朗轻而易举地把这一切化解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失望沮丧,吵着嚷着要回家。陆臻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血液燃烧地涌动,这些日子以来弥漫无边际的思乡愁绪一扫而空,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整装待发的时刻,如同当初第一次跨出九段线一般的慷慨激昂。

部队将重新整编,各路援军迅速赶来汇合,苏晋带了一辆全地型十轮驱动的越野大货车火线加盟,让夏明朗惊喜不已。当然,更让人惊喜的是苏晋对南方各区地形的熟悉,在喀苏十几年不是白混的。

林珩老爷子连夜送来了大量野外急救器材,这包括各种外伤包和两个装配好的重伤处理箱,只要将无菌条件控制得好一些,就能在野外同时进行两台重伤手术。

驻喀苏的维和医疗队更是专门抽派了一支精兵,夏明朗与他们在奈萨拉曾经合作过一阵,彼此都有些了解,这回在关键时刻再见面,气氛更是融洽。

医疗队领队的张浩江看到夏明朗马上先敬礼,双手抱住夏明朗的手:“我听说是您老哥领头,马上心里就有底了。”

夏明朗苦笑:“我听说你会来,我心里也有底多了。”

时间不等人,纵然仓促万分,这支混编的特殊队伍也得在三天之内开拔,毕竟现实从来不会给人一张准备充分的时间表。营地里一派火热景象,第一批到位的物资已经卸下货,战士们忙着帮医疗队的兄弟们整理打包。

夏明朗转了一圈没发现柳三变,回到办公室居然看到柳三正坐在电脑前上网。

“你倒是好兴致!”夏明朗惊讶地。

“我?”柳三变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急急辩解道:“我在给阿梅写信。”

“噢,写情书啊,那是大事儿啊!要不然我再出去溜一圈?”

“不不不,不用了,已经写好了。”柳三变手忙脚乱地按下发送。

“别这么不好意思啊,合法老婆,想怎么写怎么写,你还怕人说你肉麻啊?”

柳三变嘿嘿笑,也不出声,可没想到的是回信转瞬即至。叮咚一声,柳三变条件反射地点了收信,回信不长,就只有一句。夏明朗纵然想回避,一眼扫下已经看全。

——那就去吧,反正将来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告诉孩子,他的爸爸是个英雄!

不必再问柳三变在信里写的是什么了。夏明朗沉默半晌,在柳三的身边坐下。

“一直以来我都期待着有这么一天,我可以拿起枪,站在真正的战场上,保家卫国。”柳三变把脸深深地埋到手掌里:“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了,我却又忍不住……还是害怕。”

夏明朗默默地揽住柳三的肩膀,把他带到自己怀里。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

“不,是兄弟我自私了,忘了你还有家有室。”夏明朗说道。

“有谁没有家没有室?”柳三变深呼吸,努力地平视夏明朗:“承蒙不弃,我会坚持。”

夏明朗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不自觉又看了一遍回信,感慨道:“你们家阿梅可够悍的。”

“那是。像我这样的男人满地都是,像她这样的女人全世界能找出几个?”柳三变由衷地笑了,那笑容看不出是自豪还是自嘲。

夏明朗把人揽得更紧,再用力拍一拍柳三的肩膀,低声喝道:“谁说的!我夏明朗的兄弟怎么可能满地都是。”

又是一个黄昏,车队披着夜色悄然出发,为了避开中东部政府军与南方叛军的交战区,夏明朗听从了苏晋建议改走西线。

这里几乎没有路,但是这里也没有飞机、坦克与大炮。听说解放联盟正在向中部集结,压上了他们全部的坦克与步战车。喀苏尼亚的中部平原是石油高储量地带,货真价实的兵家必争之地,无论南北各方都不会轻易放弃,战事打得异常激烈。

路况太差,悍马车坐起来很不舒服,那些呆在卡车里的同志们更是惨烈,一路过来没有几分钟是安生的。这是漫长到令人生厌的旅程,战士们多半在玩着一些无聊的游戏或者闭目养神,所有人昏昏欲睡。

陆臻与徐知着靠在一起,肩抵着肩的犯瞌睡,卡车忽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两只小脑袋顿时撞到了一处。

“怎么回事?”陆臻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整个车箱瞬间苏醒过来。睡觉的、发呆的、聊天的……这会儿都把眼睛看向了陆臻。

“刑博,出什么事儿了?”陆臻用对讲机呼叫他们这辆车的司机。

“我也不清楚,前面忽然就停了。”

陆臻无奈,换一条线直接呼叫夏明朗,却只听到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怎么了?”陆臻疑惑起来,身上的汗水好像一下子收干了,凉嗖嗖的。

“给我呆在车里不要出来!”

夏明朗喊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这条是单线,连忙开了群通再喝一声。

“到底怎么了?”陆臻感觉毛骨悚然。相识多年,他第一次听到夏明朗的声音发颤。

“你,嗯,你……过来看一下。”

天已破晓,地平线上染着一层暗红色的紫,空气里飘浮着一些白雾,泛着幽幽偏蓝的冷光。陆臻从车边绕过去,赫然看见头车的车轮底下辗住了一个人。

“这……”

“不是,看那里……”

陆臻下意识地跟随夏明朗的手指转移视线……蓦然,他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在他们将要前进的方向,有更多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伏倒在地,隔着迷蒙的白雾,这条破败的红土小路仿佛没有尽头似地延伸着。

“怎么会这样?”陆臻明显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政府军?”

“不,是部落仇杀。你看,他们都是被砍死的,政府军会用枪。” 苏晋眉头紧皱,他俨然成为了在场所有人里面最镇定的那个。

“为什么要这样?都是一个国的,有什么事需要这么狠?”陆臻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已经自己意识到这话有多可笑。

“国家?”苏晋苦笑:“不要用你的想法去套他们,对于他们来说,部落的利益比那个虚幻的国家要实际得多。抢水,抢地,你死我才能活。以前有政府管着还收敛点,现在……”

陆臻没有再说什么,他并非对这块土地的现状茫然无知。尼罗河越来越窄,人口越来越多,人类的需求与日渐脆弱的生态有那么多的矛盾。争夺水源、争夺土地、争夺石油……这里的人们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控制着人口与利益的分配……大刀砍过,你死我活,几千年来从未改变。

这些尸体大都是老弱妇孺,她们向着一个方向俯倒,用各种姿势。陆臻几乎可以看到她们惊恐万状地奔逃在这条道路上,然后被掠杀者从背后砍倒。这些日子以来,陆臻第一次感觉到冷,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潮湿而粘腻地沾在皮肤上,无可摆脱,仿佛那是有腐蚀性的,已经溶穿了皮肤。

“还有别的路吗?”陆臻听到夏明朗问。

“没有了。”苏晋说道。

“清路吧。” 夏明朗长长叹息,面沉如水。

虽然时间紧迫,可是通过这段路仍然花了他们很长的时间,毕竟光是分批让战士们面对现实就费时费力。虽然悍马车的高轮可以直接从尸体上辗过去,但是他们谁都不想这么干,清空道路就成了新的大工程。来不及掩埋,战士们戴着长胶手套把尸体抬到路边。

太阳渐渐升起,空气在阳光下翻腾,带着越来越浓烈的腐败的气息。终于有人忍不住趴到路边呕吐,瞬间,这种感觉像是会传染,路的两边吐成了一片。

“这里很快会变成疫区的。”张浩江阴沉着脸,那种强烈而又无奈的忧虑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愁苦。

陆臻从背脊窜上一道凉意:“那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没那么多消毒剂,也没那么多时间。”

夏明朗微微点头:“那还是赶紧走吧。”

张浩江愣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毕竟是个医生,比军人拥有更多的慈悲,然而理智会告诉他什么才是最应该的那个选择,张浩江默默地组织人力消毒战士的身体与车轮。

再一次出发,整个车队都变得无比死寂,不断的有人冲到车尾去呕吐,医务队忙不迭地给战士们分发着药品。

陆臻再也没了睡意,那股子寒意在他的骨髓中隐隐作痛。战争,拨开所有那些令人慷慨激昂的名词,陆臻忽然发现了它的本质——为欲望所迫,彼此争夺,你死我活。

现实多么丑陋,令人恶心,然而你却无法逃避,毕竟你不想死,你总想活。

陆臻想起之前老谢政委给他们灌输的那一大堆红头文件,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也不是那么可笑了,比如说:稳定,还真他妈就是压倒一切的。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古到今,人们只有吃不上饭的时候才会揭竿而起,战争永远是最后那个选项。

用暴力来改变现状,那是一个民族最大的悲哀!

正午的阳光像燃烧的熔浆那样倾泄着,铁皮车箱里比蒸笼还要热,陆臻发现他几乎有些享受这种纯粹的干热,太阳像是最好的消毒剂,一点点地烤尽他骨髓里的寒气。夏明朗像是忘了要停车宿营,直到张浩江提醒他,再这么下去马上会有人中暑。

那天晚上,车队悄悄改换了路线。这是整个领导层一致同意的,他们宁愿穿越两军交战的火线,也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人间惨剧,毕竟他们都是出色的军人,他们从不害怕战场。

结果陆臻一整个晚上都在忙着跟政府军方面沟通前方路线:具体的交火地带在哪里?我们已经在哪里了,我们这个地方安全吗?现在你们在哪里打着?我们要怎么绕过去?

陆臻沮丧地发现他在对着一团浆糊说话,起初,他怀疑政府军方面是不够信任他们,不肯把真实的消息透出来。可是后来他发现不是的,他们是真的糊涂,真的搞不清楚,他们的司令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团级部队目前在哪里活动。

陆臻气得简直想砸电台:“妈的!”

夏明朗从前座伸手过来拍了拍陆臻的脑袋。

“都这样,正常的。”苏晋倒是很淡定:“那帮人打仗跟玩儿似的,坦克埋在土里当炮台用,扛着机枪打飞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我就不相信了,这么打下去,他们还不得全军覆没?”陆臻极为愤慨,毕竟这些情报直接关系到自个儿的小命。

“不至于……”夏明朗淡淡笑了笑:“至少三十年前,咱们也是这么打仗的。”

“呃?”

“建制混乱,后勤混乱,师不知团,团不知连……自己的炮兵连轰了自己的先锋营。所以,我估摸着就他们那群业余部队也就这水平了,不会比咱们三十年前好多少。”夏明朗极为平静地:“要不然我为什么早先不走这条路呢?”

“这真的假的?”张浩江疑惑地:“你这说的是……对越南那场?”

“是啊!一场惨胜。”夏明朗的声音很轻,这一整天,他的情绪都不是很高,心事重重的模样。

“三十年了啊,挺快的!”陆臻感慨:“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打成这样……”

陆臻猛然一顿,后半句话断在了喉咙口,因为夏明朗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不会了!”夏明朗很认真地说道。

陆臻不知道自己是否多心了,夏明朗的声音总是不如往常那般自信。他有些冲动地伸手过去撸了撸夏明朗的头发,拿出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道:“对,不会的,我们都不会让它变成这样的。”

夏明朗似乎有些惊讶,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又迅速地平静下来,几不可辨地在陆臻掌心里微微蹭了蹭,然后迅速转回去。陆臻这才意识到他这傻冒儿又犯傻干了点啥,他做贼似的四下张望,强忍住不让自己的脸飚上血。

好在,似乎没有人关心刚刚那个动作,张浩江尚沉浸在越战真相的冲击里,陆臻马上极为粗暴地在张浩江头上撸了一把:“没事儿,老张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了!”

“呃……哦哦!”张浩江有点儿蒙。

夏明朗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嘴角终于上扬了些许。

电台的红灯再一次闪起,陆臻这下得到了更好的台阶,连忙接起来。

几分钟之后他的神色渐渐凝重:“停车!”

夏明朗马上向整个车队发布命令,一连串的指令下完才顾得上问陆臻:“出什么事儿了?”

“他们告诉我前方,十几公里以外,有南边的坦克群在集结。”陆臻苦笑:“然后他们马上打算要轰炸那块地方。”

“真的!?”柳三变特不屑地怀疑着,这一整晚,他因为过于忧心的缘故,一直关注着陆臻的电台,现在已经对喀苏军方不抱一点信心。

“是真的。”夏明朗竖起食指贴到唇上,熄灭车灯,轻轻推开了门。

风声中挟着隐隐约约地啸叫,远远传来。

陆臻轻声咒骂:“我操!”

“我说那帮混小子怎么可能还有消息作数的时候!原来飞机都飞到头顶上了!”柳三变气结。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夏明朗下车查看,天边透出明黄的血色,在天地相交的那一线。夏明朗艺高人胆大,确定好今天晚上的宿营地之后简单部署了一番,留下陈默与柳三变驻守,自己带上陆臻和方进偷偷摸了过去。

他们一路上遇到不少溃散的士兵,都借助出色的夜视设备安然避开。可是毕竟路途遥远,等他们摸到地方,战局已经接近尾声,轰炸机拖着长长的啸叫在空中盘旋,远离……有零星地爆炸在四周轰开,有些看起来像是坦克们最后无力的挣扎,毕竟用炮弹来对抗飞机是可笑的。一个失去制空权的坦克集群就像一群软弱无力的绵羊,在野狼的扑食下,只有毁灭一条路可走。

轰炸机低空掠下,仿佛炫耀似地投下一枚炸弹,隔着一大片坡地,陆臻都能感觉到割面的热浪与大地的颤抖。

方进拖后警戒,陆臻随着夏明朗爬到坡顶,炽热的烟气拍面而来,令他几乎不能呼吸。即使飞机轰炸坦克集群的演习他曾经参与过无数次,眼前绝对是最破的坦克与最烂飞机的组合,然而此时此刻他所看到的,仍然让陆臻震惊不已。

差不多半个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燃烧着十几辆坦克,高能炸药燃烧时近乎纯白的火焰照亮了整个黑夜,陆臻根本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无边的荒漠被战火炙烧出一片一片的焦痕,四处散落着黑色的碎片,而你完全无法分辨那是一只手、一只脚或者一枚弹片。

不远处,一辆坦克已经燃烧殆尽了,陆臻看到融化的金属沿着坡面蜿蜒而下,仿佛那只战兽留给世间的……最后的眼泪!

说不好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等到这场轰炸彻底消停之后,夏明朗命令车队过来绕了一圈。看着这还冒着热气的新鲜战场,所有人默然不语,车队在断垣残壁间驶过,天地一片沉寂,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喀苏南部地广人稀,基础设施近乎原始,道路稀少,被天然的河流与山脉隔断成一个一个自给自足的区块。穿过交战区,天地又宁静下来,越往南去,植被越是繁茂,漫无边际的非洲稀树大草原一眼看不到尽头,成群的羚羊在天边掠过,没有一点人迹。

天高地阔,战士们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车队仍然是昼伏夜行,每天晚上赶路时,一轮孤月悬在晴空里,远方黑郁郁的,天空中映着猴面包树的影子。

苏晋在非洲呆了十几年,是第一代过来闯荡江湖的石油工人,整个非洲大陆都跑过,对喀苏尼亚更是了如指掌。一路上,指挥车里的众人就靠听他侃大山解闷,各种趣闻轶事娓娓道来,算是好好地给大家伙儿补了一堂非洲课。

从勒多港到南珈全程不过两千多公里,却足足开了五个晚上,需要穿越大片的荒漠草原,路况极为恶劣。战士们披着拂晓的阳光进入南珈城,陡然看到街市里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感动得直想哭。

这是一个从蛮荒中硬生生造出来的城市,起初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群中国人为了石油来到这里,修桥造路盖房子,竖起一口口井。慢慢地,开始热闹起来,远远近近的土著们都过来找活干,把自己放牧的牛羊赶过来卖,换回各种各样的生活品,在厂区外面围出一个小小的集市。

这里什么都有,一切的生活所需。它看起来粗糙而富有朝气,同每一个建在荒山野地里的工业小城一模一样。

甚至连战争的阴影都离开他们很遥远似的,那都是一千公里以外的事。

夏明朗下令放慢车速,车队静悄悄地穿过街道。南珈正在晨光中苏醒,路边的小饭店里蒸腾出热气,几个工人匆匆忙忙地过来买几个包子。一位黑人老汉牵着羊,慢悠悠地走路边的野地里。

陆臻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这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这些日子以来他看了太多的战火硝烟,已经很久不见这样宁静安然的市井生活。

苏晋指着小街尽头的一个铺子说:“这家的烤肉一流。”

“那我们晚上来吃吧!”陆臻脱口而出。

夏明朗闻言看过来,笑容温柔而轻软,像晨光一样。

石油公司派了一个副总过来带他们熟悉环境,这么大个油田要停产,企业内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夏明朗看到广场上停着各种工程车辆,苏晋在旁解释,这都是下一批要撤走的。

有一种好像在逃难的感觉,这让夏明朗有些隐隐地别扭,说不出来的异样。

原北方政府驻守在南珈的是一个连,差不多人,军容散漫,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制武器,看着倒是令人很亲切。想必,此前南珈最大的风险就是土匪和强盗,这么个部队也足够用了,毕竟石油公司还有自己的保安。

夏明朗和陆臻顶着大太阳与政府军办交接,跟着那位啰啰嗦嗦的连长同志跑前跑后。交接财物,武器,哨所,营房……各种琐碎的手续办了一整天,直到入夜时分才搞定入驻。不在哨位的战士们抢着打水洗澡,几天在路上真是各种脏乱疲惫。

陆臻刚刚擦了把脸,苏晋已经带人找过来。

“烤肉去?叫上夏队。”

陆臻还在犹豫,夏明朗倒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向柳三变交待一声,许下一只羊腿的红利,带着陆臻吃肉去。

黄昏时的南珈热闹了很多,与那些民风粗犷的北方小镇一样,红红火火的大排档一直铺排到马路中央。集市上的店家已经关了大半,剩下的这些生意自然更是火爆了。

苏晋挑了两只羊腿,夏明朗一叠声喊着把鲜肉截了下来,让店家送了烤火炉子出来自己烤。苏晋看着夏明朗摆弄调料,也倒了一些孜然出来放在自己碟里,小心地闻了一下:“这家店好,调料都是从国内带回来的。”

“我们队长的手艺也是从国内带回来的。”陆臻喜滋滋地,一脸的雀跃。

夏明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笑意,被炭火映得发红。

显然,苏晋是这地界的红人,夏明朗的头层羊肉还没烤熟,套近乎的人马已经送走了好几拔。那些人一边聊着,一边欲言又止地往夏明朗他们身上看,陆臻不明所以,只能礼貌地笑出一张解放军的标准像。

“都是兄弟。”苏晋抽空解释:“都好奇,在这地界干了十几年了,没见过自己国家的兵。”

陆臻顿时肃然,腰杆儿都挺直了好几倍。

男人嘛,友谊总是很好建立的,有酒有肉,渐渐都坐到了一桌来。陆臻一边参与话题,好深入了解群众,一边眼明手快的把肉抢到夏明朗盘里去,回头一看自己盘里空了,又索性拿着夏明朗的盘子吃起来。这里的羊都是山上放牧的,天生天长,肉极肥嫩,吃得陆臻满口流油,两只羊腿瞬间报销。

苏晋起身往店主手塞了一把钱,豪迈地一挥手:“上整的!”

“在这儿也能用人民币?”陆臻有些惊讶。

“自己地头嘛。”

“那喀苏别的地方呢?”

苏晋索性把钱包拉开给陆臻看:“美金。”

一叠绿汪汪的钞票里,夹着几页红色,看起来分外可怜。

“哎,我还以为在这儿可以用人民币结算呢!”陆臻叹气。

“在中亚还有点可能,非洲……全非洲就没有一个人民币结算的地方。”苏晋跺了跺脚,指着脚下的土地说道:“没办法,老牌资本主义殖民地,咱也就是过来混口饭吃,还快混不上了。”

苏晋这句话仿佛说得不经意,可是话音刚落,全桌都安静了下来。

夏明朗敏锐地感觉到这种气氛的变化,略略偏头,视线与苏晋碰到一起。夏明朗举起酒杯亮了亮,与苏晋碰在一起,一仰脖喝光了杯中残酒,引来一片喝彩。

“我说,真是非走不可了吗?”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犹豫不决地说道:“他们喊打喊杀也不是第一天了,都打了好几年了吧,都跟我们没关系,怎么就……”

夏明朗的视线在一瞬间掠过了所有人的眼,那些热切的眼神却让他疑惑了。

“怎么?你们都不想走?”夏明朗困惑地问道,他是真心没想到,这地界战火纷飞的,能回家多好啊?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吃饭的问题。”苏晋苦笑。

夏明朗与陆臻齐齐一愣。

“在这儿干,就算是一线的采油工,收入比国内也是翻倍的,一年十几万总是没问题。苦是苦点,苦上几年回家买房子生孩子,工人们就这么点奔头。现在呼拉一下全撤了,国内一萝卜一个坑儿都占着呢,谁把饭碗挪给他们?”

夏明朗瞬间恍悟,的确……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婆比自己还能赚,可这世上为三餐一宿苦苦挣扎的人海了去了。

苏晋用筷尾轻轻敲着桌面,忽然站了起来,夏明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方高大的钻井被月光雕成一个个凝重的剪影,贴在夜幕上。

“就那儿,老子带人打下的第一口井。”苏晋凝神看着,连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许多。

每条战线都有英雄,并不是当兵的人才能叫战士。陆臻自心底涌上一股子豪气,随手倒下一杯酒敬过去:“苏哥,我知道您舍不得这地方。”

苏晋接过来喝干,低头又看住了夏明朗:“我跟你说句实话,就南珈这块地方,我们公司从上到下没一个想放的。开玩笑,十几年啊,几百亿的投资,几千个饭碗。当初把我们派过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天呢?现在出事儿了,我们都指着政府给我们撑腰呢,没想到,望风而逃么……这地儿一丢,你们说老子在勒多还有什么可呆的?”

“一起失业!”同桌的马上有附和。

“不干了!”

“喝西北风去……”

在海外讨生活的男人,个性多半坚韧而粗犷,又都是一个公司的,一样的苦逼心事,个个感同身受。酒入愁肠,勾起糟心事,各各举杯,各种叫骂抱怨。

这下子连临桌都闹了起来,又有人跑过来给苏晋倒酒。

苏晋哈哈一笑,有些无奈的,又坐了下来。只是这样的话题再热闹都透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味道,止不住的奔向散场,夜未深透,人已经走了大半。

夏明朗目送最后一位闲杂人等退场,招呼店主过来再加四只烤好的羊腿,另外结帐。

苏晋已经有些喝高了,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喝道:“谁敢付钱?”

“不敢。”夏明朗只得把钱包又装进兜里。

苏晋强行结了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道:“我送你们。”

南珈虽然比勒多要凉快一些,也仍然热得很,所以越是夜深,路上的行人越多。三三两两的,乘着难得的凉风,就点小酒吃点小食,这是工人们忙碌了一天之后最好的休闲。

“你们这儿也挺热闹的啊!”夏明朗感慨。

“这也叫热闹?都散得差不多了。”苏晋扶住夏明朗,有些伤感地问道:“夏老弟,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那些喀苏尼亚的怂货都敢把这里守着,怎么你们来了,反而是让我们走呢?”

夏明朗极难得被人一句话钉死在当场,脸色红了又黑。当然他可以解释,情形不同,风险不同……然而此时此刻,怎样的解释听起来都像掩饰。

苏晋知道说过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拍了拍夏明朗的肩膀:“我这就是穷牢骚,喝多了,别往心里去。”

“没事儿。”夏明朗笑得很勉强。

这正是最尴尬的时候,恰好一通电话把苏晋拉去了路边。陆臻提着羊腿过来,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夏明朗的手,在夜空下彼此对望,有些苦涩。

“一年十几万?真的值吗?”陆臻小声重复,在估摸这个数字的分量。

“你这辈子没穷过,别替穷人大方。” 夏明朗瞪了陆臻一眼,有些无奈的,却又透着悲悯。这小子从小衣食无忧,爹妈照看得好,不必为钱财操心,所以才能超脱,去谈理想谈奉献。可是对于那么多那么多的普通人来说,工作是糊口,是营生,是生活的基础……

陆臻顿时惭愧,这一路颠簸着过来意气勃发的,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将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热情欢迎,没想到人民群众的要求却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也实际得多。

苏晋挂了电话回来:“国内的朋友,问我们这边什么时候停工,他好入市囤柴油。”

“囤柴油?”

“嗯,开小车的看到汽油涨了,他还能少开点。柴油都是商用的,市场需求是硬的,除非他不干了,生意不做喝西北风去。你没看到油荒都是荒柴油嘛。”

“是啊,这地儿一丢,国内的油价还得涨。”陆臻感觉很新奇,他倒是没顾上想这么远。

“那当然,这么大的损失……最后总得摊下去,便宜油源没了,还得用高价油补,缺口大了去了,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苏晋忽然指着夏明朗和陆臻笑道:“别说老哥不照顾你们,赶紧的,拿钱囤油去,比你们当兵赚多了。”

夏明朗失笑:“苏哥,您倒是怎么样都能赚钱。”

苏晋愣了愣,笑容收敛了下去:“我也想不赚这笔钱的。”

麒麟们的驻地营房就在油田生活区旁边,有一个独立的院子,门口是高高的瞭望台,探照灯没有开,黑漆漆地隐在夜色里。夏明朗回去招骨干们开会,劈手先把四只羊腿砸到会议桌上。一时间寒光闪烁,数把军刀挥下,切得肉沫横飞。

会议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南珈卫星地图,夏明朗抱着肩膀站在图前,良久的沉默。

他是一名军人,并且极度骄傲,这不是鲁莽的兵蛋子那种不容一点质疑的骄傲,这是入髓入骨的豪气,我自横刀立马,当保一方太平。所以,苏晋那句不经意的酒后真言着实刺激了他:为什么……十几年了,第一次在外面遇上自己国家的兵,却只能带着他们打包逃跑?

“持剑经商,举刀谈判……”

夏明朗听到陆臻站在他身后轻声道。

“嗯?”

“我们的剑还不够利,刀还不够沉,只能这样了,这是大环境,不是你的错。”陆臻把一只手按到夏明朗肩膀上。

你才皱眉,有人就已经猜到你想什么,已在费心开解……夏明朗只觉心头涌上暖意,为这份可遇而不可求的灵犀相通。他轻轻拍了拍陆臻的手背,半开玩笑似地说道:“和平崛起嘛!要和谐……”

“你有没有觉得‘和平崛起’是个特别无赖的词,嗯?放眼看过去,有哪个强国崛起的时候不是靠几代人的辛劳和几代人的命?都是刀光剑影里杀出来,才赚到现在这份家业,凭什么……我们不沾一滴血,就能‘和平’崛起了?谁会让我们占这么大一个便宜?”陆臻索性上前了一步,兜住夏明朗的肩膀把他半揽进怀里,这样从背影过去反而清爽,只像是哥俩好,不觉暧昧。

夏明朗微微点了点头:“有些话是用来说的,有些事是用来做的,心照……”

夏明朗转身走到会议桌前:“好吃吗?”

方进口里叼着半块羊肉,猛点头。

“买肉给你们的大哥问我:为什么,就喀苏尼亚那帮子怂兵守在这儿的时候,油照采,肉照吃。等我们来了,反而是让他们走?他说,为什么国家有种把他们派过来,却没能力保护他们不被打搅的……做点正经生意!”夏明朗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一瞬间全场肃静。

“我们必须把这里守好,原封不动的……再还给他们!”

“对!”方进费力地把肉块咽下去,急切喊道。

陆臻站在夏明朗身后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笑了笑……这家伙还真是从来不会一个人独自苦逼。不开心的事情,当然要说出来让大家都不开心一下,这才是小夏队长的处世之风。

即使工人们加班加点,南珈油田的完全停产与撤离也足足忙了两个多礼拜,毕竟有那么多的油井要封口,一个个都需要打套管下去,再用石英砂填埋地层。各种设备仪器,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封存,一间又一间的库房合上大门,下锁贴封条再不见天日。车队载着曾经的繁华陆续离开,渐渐人去楼空,原本热闹无比的厂区沉寂了下来,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在无声地述说凄凉。

为了避开中部的交战区,车队大都选择往南走,直接离境,从临国绕道出海。夏明朗派了人随车护送,回来时则带回大批的粮食和饮用水,他们将面对一场持久战,多囤点东西,总是好的。

苏晋是随着大部队撤离时一起走的,离走时买下了烤肉店里所有的调料和大米。随着那一大堆香飘四里的东西一起砸到夏明朗手上的,还有一杆崭新的PSG-1型狙击步枪,荒漠迷彩涂装,配了大量专业子弹与全套备用零件。这是全球最贵的中口径狙击枪,夏明朗正琢磨着使坏了赔不赔得起,苏晋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用坏了就甭还了。

夏明朗舔了舔下唇,在心头默念:有钱真TMD好!

当最后一批撤离人员挥手南行,偌大南珈油田就只剩下了留守的五十多名技术员、一个保安队和夏明朗他们。

留守的技术主管名叫李国峰,36岁,典型的工程师模样,看起来单纯质朴,然而执着无畏,傻乎乎地爱较着真,算是个非常自豪的死理性派。陆臻与他一见如故,太熟了,他曾经的师兄弟里有太多这样的人。而油田的保安队队长则是位相当有身份的当地土著,名叫米加尼,眉眼是南喀苏人难得的英俊清秀,气质沉静,是本地一个部落头领的长子。

夏明朗估摸着,请这么一位保安头子,又招了他们的族人过来干活,这伙人在当地的势力应该是不小。当然,有时候过江龙也得指着地头蛇,小夏队长一出手,泡妞不一定能指一个灭一个,但是招小弟绝对手到擒来。而且米加尼说得一口流利英语,交流无障碍,夏明朗不过随便露了两手就唬得他一愣一愣的,瞬间倾倒。

而与此同时,夏明朗已经开始着手规划这块方舟的秩序。南珈这艘孤船上的人们需要明白他们正在面对什么,将要遭遇什么。他们需要清晰的物资记录,完整的防御工事与合理的巡逻制度。而这一切,都需要夏明朗从零建立。

起步时总是艰难,聂卓自然特别重视,各种文件往来、卫星电话,交流得极为频繁,一来二去关系更是熟了起来,简直不像是中间隔了好几级的分管单位,倒像是直线下属。

夏明朗心里有疙瘩,憋久了总是要吐出来。那天,完成了所有的常规汇报后,夏明朗仿佛不经意地带了一句:“这地方无险可守,如果真有大军压境,就凭我们这点人是守不住的。”

“那当然。”聂卓似乎并不以为意:“不过这个概率很小,情报外交那块会帮我们想办法。”

“那为什么一定要停产呢?”夏明朗剽悍的小心肝为这事儿深深地受过伤,到现在都隐隐痛着,那叫一个耿耿于怀。

聂卓沉默了一会儿,淡然地说道:“因为外交部打不了保票,因为中央不肯冒险。”

“那万一呢?真撤吗,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陆臻有些困惑于聂卓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

“你们存在的意义在于你们存在着。我们不能让这地方空下来,否则用什么来证明这是我们的?一纸合同吗?那不够,那只是嘴上说说的东西。南部要重新建国,凭什么非得认老合同?要记住,嘴巴,只是长在脑袋上的装饰品,只有脚板硬实,才能踩稳一块土地。行之无名,固然行而不远,可有名无实,连一步都踩不出去。至于你们所担心的……”聂卓顿了一顿,忽然提声问道:“你们怕打仗吗?”

“不怕!”夏明朗与陆臻脱口而出。

“很好,我也不怕。但是……”聂卓的声音发沉:“如果你们现在不站在这里,一旦发生意外,我们连打仗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

“当坦克开不过喜马拉雅山脉,那块地就不是你的;当战斗机飞不到曾母暗沙的时候,那片水也不是你的。当你们离开南珈,这个油田的未来就不再由我们控制。”

“明白!”夏明朗感觉踏实了很多,知道自己的任务定位是很重要的,这关系到所有的战略安排与目标。

陆臻关掉卫星电话发了一阵呆,深呼吸,吹起了额头的碎发:“听起来前路可艰险啊,夏明朗同志!……我们以后应该怎么办?”

夏明朗随手拨乱了陆臻的头发,笑道:“凉拌!”

然而,一些人匆匆忙忙地走了,一些人静悄悄地来。陆臻幸运地在他乡遇故知,秦若阳带着他的情报小组向夏明朗借了两间办公室。

情报工作要做在前头,南北战场上胜赢未分,总参三部已经开始考虑南方建国之后的群众基础了。毕竟,对于像喀苏尼亚这样原始而落后的国家来说,中央政权总是力量单薄,县官不如现管,油田周边的部落与军阀的善意才是最关键的。

至此,南珈油田的历史又翻过了一页新章——留守。

虽然大家都不习惯!

每天仍然有当地的牧民赶着牛羊过来卖,黑大叔们被外围的岗哨拦下,异常困惑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楼房和街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世事可以做无常变幻,所以,只有自然是最有诚信的。三月末,这正是旱季最旱时候,隔三差五的沙尘暴让人苦不堪言。夏明朗刚一出门就让沙尘呛了一口,放眼望去,四下里一片蒙蒙雾气。太阳被凝固在漫天的黄沙中,泛着诡异的砖红色,远处尘烟滚滚,天地间尽是混沌。

“我……操……”夏明朗感觉自己的心情已经只剩下无奈了。

而值班长徐知着很快就在他这无可奈何中再加一杯伤心酒:全区战斗警戒,因为所有的哨兵都失去了自己的视野……至于红外嘛,眼下平均气温39度8,估计只有火星上的红外探测仪能分差别来。

夏明朗迫不得已,要求除了哨兵之外的闲杂人等都退到室内活动,同时启用小型阵地雷达代替警戒。

不一会儿,沙尘暴的第一波先锋杀到,正面风向的玻璃窗被吹得哗哗作响,尘土簌簌地落下来。到了这步田地,哨兵基本上算是瞎了,陆臻与冯启泰成了所有人的眼睛,轮流值班,不敢错过一秒钟。

陆臻发现米加尼一直躲在远处观察他,似乎对这台机器非常好奇,索性招手叫他过来。

“能看吗?”与其他本地人不同,米加尼是一个知道距离感的年轻人,这让他看起来总是有些戒备的模样。

“能看。”陆臻对他微笑。

“这是雷达?”

“你知道?”

“我在肯尼亚当过兵。”

“哦……”陆臻若有所思:“原来是个老兵。”

陆臻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老兵。”

米加尼似乎被惊到了,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陆臻抢先一步用双手握住他的:“都是一条船上的兄弟。”

米加尼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白牙闪亮。陆臻总觉得这是个统战的好机会,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顺便执行一把政委的职责,冯启泰忽然大叫了一声:“有情况!”

“怎么回事?”夏明朗马上冲了过来。

“是车,越野车,四轮驱动的。”陆臻盯着绿屏上的光斑。

“这都能看得出来?”

“猜的,常规判断。”

“能判断下是敌是友吗?”夏明朗失笑。

“没问题,待小生借东风做个法。”

夏明朗呵呵一笑,呼叫徐知着准备,看这苗头,这车很快就要进入警戒圈。这年头,飞机可以肓驾,枪当然也可以肓打,夏明朗根据雷达座标算出射击角度,指挥最前方的机枪阵地扫了一梭子。曳光弹在漫天黄沙中划出弹道,逼停了那辆蹒跚前行的车。

“队长,现在怎么办?”方进好久没开枪,有些穷得瑟。

“挺难办的啊……这破天要怎么喊话啊!”难得,夏明朗也发愁了。

“呃……队长,有电台。”冯启泰迟疑地指着电子扫描器那闪烁的红灯,那边已经在主动喊话了。

“哦……”陆臻来了兴趣:“聪明人。”

这种固定频道的信号最好捕捉,来电是一组周期性的摩尔斯码,陆臻一边听译一边记下字母,写完低头一看,乐了。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夏明朗:“Hi baby, It is me!”

夏明朗嘴角一阵抽搐。

海默被带进来的时候就像一颗土球儿,全身上下,眉毛鼻子嘴……除了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整个人已经被刷成了一码色。跟着她一起过来的是那位摩萨德的小哥,与海默一样,只剩下一双眼珠子还带着点色儿。

夏明朗让战士给他们打过来半盆水,海默用三角巾沾湿了擦脸,就像在一面墙上活生生把五官擦出来一样,那感觉非常神奇。

“我出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海默愤怒咆哮着,她解开头巾一甩,顿时又腾起一团云雾。夏明朗挥一挥手,把眼前的尘土拨开。

另一边,摩萨德的小哥正发狠地挠着自己的脑袋,地面上簌簌地落下一层土,到最后搓搓手指,长眉深深地纠结到一起。眨眼间匕首已出鞘,在手指间旋出一朵钢花,在场所有的视线迅速集中到他身上。这小哥左右看了看,裂嘴一笑,割起了自己的头发。

“真好!”海默无比嫉妒地看过去。

“你也可以啊!”陆臻笑道。

“我男朋友喜欢我留长发。”海默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也有男朋友?”陆臻骇笑。

“那当然!要不然你以为我应该有什么?女朋友?”

“不是不是……”陆臻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意思是,有时候不用这么迁就男人,一个男人如果喜欢你,那无论你有没有头发,他都喜欢你。”

“有道理,那你为什么还留着你的头发?”海默笑眯眯地。

“因为……”陆臻想了半天,还是不敢承担与此妞相互调戏的代价,只能中规中矩地说道:“因为我需要同大部队保持一致。”

“行了!”夏明朗打断他们的对话:“说一下吧,过来干嘛了?”

“我想你了么!”

“我记得你应该已经迷上陈默了啊!”夏明朗连忙提醒她。

“我也想陈默啊!”

夏明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了:“没什么事儿的话,就滚吧!”

“我来找你当然有事儿,让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海默眨了眨眼睛,很有些挑逗的味道。

“有事在这儿说。”

“在这里?”海默左右看了看,这是值班室,人多眼杂,冯启泰笑眯眯地向她挥了挥手,米加尼则好奇地沉默着。

“这里人太多,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夏明朗斩钉截铁。

海默闭眼考虑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好吧,带上你的人,我们去会议室。”

夏明朗就知道这丫头此番前来不是小事,他把柳三变与陈默都叫了回来。一行六人团团围坐,夏明朗跷起腿搁到桌子上:“说吧,什么事儿?”

海默从怀里摸出一只镯子,推到夏明朗面前。

“怎么了?”夏明朗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机关暗器来。这玩意儿明晃晃的,看着倒还挺漂亮,工艺精细,上面镶满了大大小小的碎钻。

“你对光看。”

夏明朗随手交给陆臻:“粗人,对娘们的东西没研究,帮爷瞧瞧!”

合着我对娘们的东西就有研究就是了……陆臻无奈,只能接过手装模作样地细看,可是在手上反反复复几圈看下来,一束不同寻常的火彩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你这是……”

海默将一枚小小的夹眼式珠宝放大镜放到桌上,轻轻一触,小黑管骨碌碌滚到了陆臻手边。

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这么个利器放出来,夏明朗他们顿时就悟了,可是……

“你这不可能吧……”夏明朗对娘们的东西再没研究,也知道这么一大堆钻石值多少钱。

“这只镯子是施华洛世奇09年的一个限量,我们拆了其中七颗水晶,换上了真正的钻石。”

“你这真是……”夏明朗叹为观止:“好牛B的手段。那你想从我这儿要点什么?”

“我们现在与联合国难民署合作,负责把滞留在战争腹地的那些人,转移到边境去……”

“你们现在跟联合国难民署合作??”夏明朗感觉这世界真是疯了。

海默微微笑了笑:“我们会象征性的收一点费用。”

“哦!”夏明朗发现这个世界果然还挺正常的。

“那些没法象征的谁负责?”陆臻问道。

海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上帝。”

“别走题,说然后,这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南珈是一个很好中转站。”

“好?”夏明朗挑起眉毛,就这么个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的。

“1.不在战略要地。2.难得还有能开车的路。3.安全。”海默依次曲下三根手指,她知道夏明朗的个性,要说服他,最好的办法是说实话。

“早说嘛!费那么大劲儿跟挤牙膏似的。明白了,你们现在呢,就是想做个倒卖难民的生意。你想万一路上不太平,就在半道上把人往我这儿一送,回头太平点儿了,再找人从我这儿接,是吧?”

“差不多。”海默无奈地。

“那我有什么好处?”夏明朗傲慢地。

海默默默地对手指:“我本来是打算把这只镯子送给你的。”

“呃,啊……”夏明朗左右看了看:“你有四个吗?”

“没有。”

“唉,真可惜,下次行贿挑个没人的时候。”夏明朗同情地。

“受教了。”

“那我现在能送客了吗?”

“夏队长,你总是要维持这个地方的安全的!这里有十个人、一百个人是没有分别的……”海默确定夏明朗别有所图。

“是啊,是没分别,可是老子没好处啊!你们吃肉我喝汤行,不能你们吃肉我洗碗吧?”

“可是你把汤给泼了。”

“小姑娘!”夏明朗笑眯眯地:“再煮一碗嘛!”

柳三变困惑斜眼看之,陆臻冲着三哥眨了眨眼睛。

“你想喝什么?”海默无奈地。

“甭急,咱先掐个盘口。”夏明朗笑眯眯地:“你别看我这儿大把的空房子,都封着呢!这么着吧,我分个小院儿给你,你自个儿在空地上拉帐篷。当然,你的人你自己管好,谁敢闹事儿,我立马轰走。”

“行!说你的条件。”

“我要两千颗单兵地雷。”

夏明朗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陈默都转过了头来看他。

海默深呼吸:“能冒昧的问一下,这些地雷名义上是谁在使用吗?”

“你们。”夏明朗笑得更亲切了。

“我们是合法公司。”

“我也没让你们干不合法的买卖啊!”

“夏队长,这件事,很明显是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双赢的结果……”

“小姑娘,求人办事就要有一个求人办事的态度。” 夏明朗语重心长。

“一千!”

“你卖菜啊?”

“要不然我搞一批破烂对付你。”

夏明朗慢慢收起腿脚,坐正了身体:“你别赌气,小姑娘。你再考虑一下,东西别找太破的,伤了自己人就不好了。”

海默默默咬牙。

“要不然我们吃点东西,你先睡一会儿,再跟胖哥聊一聊……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海默一声不吭地伸出右手。陆臻连忙把那只镯子交还到她手上,笑道:“看来这贩卖人口的行当还挺赚钱啊?”

“差远了!”海默淡淡扫了他一眼:“前一阵帮政府军炸了南方的坦克主力,那笔倒是赚了不少钱。”

“那是你们干的?”柳三变大惊。

“要不然,你以为是谁在地面给飞机导航呢?”海默把镯子放进一个黑色丝绒袋,收到胸口的内袋里。她走到夏明朗面前,弯下腰轻声说道:“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顺便告诉你,那七块石头价值23万美金。”

“我肠子都悔青了。”夏明朗做出非常痛苦的样子。

陆臻扒着门缝看海默被通信兵带走,回头一下就蹦到桌前,把夏明朗的胸口拍得山响:“你他妈太牛了你,脑子也转得太快了,我还以为你是想搞点情报,张口就是两千颗地雷。我今天早上就在想着了,这地广人稀的地方要是能用上地雷得有多好!!”

“夏队,这这……这样没问题吧!”柳三变嘿嘿笑着搓手,一双长眼睛弯成了两道弧。

这会儿,连陈默都在笑,气氛欢快得一塌糊涂。

夏明朗咳了两声,把陆臻的手拿开:“省点力气,再打就得内伤了。”

“你得了吧!”陆臻眉飞色舞。

“一看就知道从小不愁吃不愁穿,不知道怎么跟爹妈讨价还价。这丫头的人要是住了进来,咱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手上有情报瞒着我们,有病不?这种一定会到手的条件提出来,有意义不?”

“那你这口开得也太大了。”

“我张口要两千她就能一下给我两千吗?到最后欠上八百,我再把人赶出去?我要知道那破镯子值那么多钱,我还得管她多要点儿。”夏明朗戳着陆臻的脑门:“你呀!头发长了见识就短了!”

“我这是不够了解无赖的心理!”陆臻不满地反驳。

“这倒也是哈!”夏明朗得意洋洋地。

“还真是长了。”陆臻捏着刘海往下拉,一本正经地研究长度。

“得了陆臻,你把头剃秃了也没用,就这手忽悠,你这辈子都赶不上夏队。”柳三变笑眯眯地。

“那是,要比不要脸,谁能比得过他呀!我再怎么努力,那也是学出来的,就他……娘胎里带出来的!”

“哟!长进了啊!三天不打都上房揭瓦了啊!还是我们陈默好,还知道尊重领导。”

“队长……”陈默忍不住微笑:“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明朗舔了舔下唇,慢条斯理地解开作战服的腰带……室内三人顿时作鸟兽散,眨眼间跑了个干净。陆臻的声音远远传来:“队长,小生先瞧瞧地图去,看怎么个画个大符埋雷,好镇压宅中妖孽!”

“臭小子!”夏明朗失笑。

两周以后,海默带着她的第一拨人与六百颗触发式钢珠雷抵达南珈,拿出了更为专业的庇难所管理模式。陆臻作为中方代表旁观了全过程,禁不住对这些佣兵的工作效率叹为观止。一夜之间,临时帐篷建了一溜,男女分开管理,统一提供饮食。所以说,这帮人赚那么多钱绝对是有道理的,刀头舔血的营生不是人人可干。

陆臻原以为海默那块联合国难民署的牌子只是用来挂的,没想到现场真有专业人士参与。一个长着一双善目的络腮胡子老头儿挂着联合国的牌子东奔西跑,陆臻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冒充的,可是怎么看,也不像是完全不知内情的。陆臻忍了好久,实在没忍住,借一起吃饭的机会旁敲侧击。

老头儿说一口咄咄逼人的南非英语,一个句子的末尾总是要带个“Huh”,却笑眯眯地看着陆臻说道:“你知道的,我们不管这些。”

陆臻没料想答案竟会如此直白□,一时倒愣住了。

“你看,我们不能干涉他们愿意带谁出来,我们也不能拒绝对他们的合理要求……提供帮助。”

陆臻想了半天,无奈地笑了,他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说道:“对,你是对的。”

这时候,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陆臻连忙跑去查问,原来是一名持枪青年拒绝交出武器,进入庇难所的最基本原则就是暂时交出武器,这位小哥被扣在门外,叫骂不止。

这是人家的家事,陆臻只能默默旁观,顺便看看那小妞儿怎么处理这棘手的麻烦事。不一会儿,海默匆匆赶到,三言两语问过大概,一把将那人从人群里推了出去:“离开这里!”

“为什么,我给过钱的,你们答应会把我带到肯尼亚去!”那人勃然大怒。

“对对对,我们答应过的……”海默微笑着走近,却突然翻脸,拔枪抵住他的眉心:“放下你的枪,你就能留下;不然,离开这里……嘿嘿嘿……你在干什么?你的右手……”

那只默默爬行中的右手僵硬在半路上,海默拉开他的衬衫,裤腰上鼓鼓的,插着一把老式的柯尔特手枪与两个弹夹。

“我给你三秒钟考虑,1、2……”

“我放弃!”小伙子连忙高举手投降。

海默招了招手,一个佣兵迅速闪过来,把这小子拉到旁边彻底搜身。

“很厉害。”陆臻由衷地鼓掌,至少他还做不到如此果断雷厉。

海默笑了笑,不以为然。

“我就是有点好奇,如果他拒不投降,你真的会赶他走吗?”

“不!我会杀了他。”

陆臻心里一惊,不自觉声音放轻:“为什么?”

“他故意闹事,可能有图谋。”

“那如果没有呢?”

“嗨,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词?T.I.A.!” 海默转过身看着陆臻,在阳光下,她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瞳色浅淡,映出虹膜的纹理。

“没有。”陆臻扬起眉毛。

“这里是非洲。”

这是陆臻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后来,有无数人在无数场合这样说过。

孩子们得不到基本的教育,

嗨,

政府专制,腐败从生。

叛军相互争斗,烧杀抢掠……

嗨,兄弟……T.

再后来,陆臻自己也学会了这个词。

夏明朗要比他学的更快一些,坦克群歼之后,南北方的战线西移,让可怜的黄原平部赶了个正着,日子过得比南珈凄惨得多。老黄在卫星电话里咆哮:白天黑夜的打炮,打来打去一不小心就打到我家里。白天不能睡,晚上不敢睡,神仙也经不起这么操啊!再怎么经操也没有用啊!!

夏明朗耐着性子听老伙计骂娘,最后无奈地安慰道:“你看,这里是非洲。”

黄原平沉默半晌:“我塞他老母!”

枪声过后

在这样的乱世中,什么意外都会发生,夏明朗自然深知其中理由,抓紧时间修建防线,深挖洞广积粮。

这会儿,最为内部核心地带的环生活区地雷防线已经大致建成,铁丝网拉上,警告牌竖好——“联合国难民署”斗大的字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在大块的帆布上,张挂得到处都是。夏明朗也算是把这块牌子用到了极致,毕竟,在任何时候,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说话总是比较不腰疼的。

海默她们很快送了第二批地雷过来,但是油井区的情况要复杂得多,那么一大块地方,怎样布雷才最经济实用,这着实得费点脑子。陆臻不放心地图,找了阿泰当助手,又拉上夏明朗一起去实地探查。

油井区是这个纬度最常见的稀树草原地貌,西北面连着一大片起伏的山地,爬到高处,就能看清此地的全貌。

陆臻把车停在山脚,冯启泰抱着望远镜走在了最前面,炙热的风吹过他们的身体,汗水在皮肤与作战服的空隙中流淌,最后汇入军靴里,走路时会发出咕咕的声响。陆臻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阿拉伯人喜欢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现在才知道这绝对是有道理的,要不然,活生生能晒成个人干。

夏明朗把裤脚撒开用力跺了跺脚,浅色的沙岩上留下一个潮湿的脚印。

“妈的,下次送物资,我得再多要一车卫生巾。”夏明朗嘀咕着。

“我脚着就这水量,卫生巾是救不了咱了,咱们需要的是尿不湿。”陆臻开着玩笑。

“滚吧,尿不湿那么大个儿你塞得进去啊?”

“你剪开塞嘛。”

“就你事儿多!”夏明朗故作凶狠地瞪了陆臻一眼。

陆臻做重伤状:“你看你看,就你这眼神,谁敢把闺女嫁给你。”

夏明朗深呼吸,威风样子没摆出来,自个先笑了。

南珈最近最劲爆的笑话就是被求婚,起初是米加尼为他十二岁的闺女向柳三变求亲,吓得柳三变魂飞魄散,不知道自己是哪点出了纰漏。后来才发现不是老米疯了,而是他们都这样儿。那帮人推荐闺女时简直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不分对象,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也才十六岁。当然,在这地界要找个二十多岁的未婚女子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被求婚的对象里最红的就是柳三变,原因据说是因为他对老婆很不错,搞得柳三每次给家里通话都得报告一声最近又多了几个非洲小新娘。再往后排,各类人气榜红人陆臻自然是备受关注,还有方进这匹黑马杀在前头,大概是长得太壮实,生性太活泼,最近又晒得太黑了一点,已经完全被老岳父们当成了同类处理。

总而言之,除了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夏明朗(陆臻语)和没有正常人类能搭得上话的陈默,麒麟与水鬼营最近春光明媚,烂桃花落了一地。

“哎,你说为什么就没人来找你呢?”陆臻其实也挺想不通的。

“老子正气凛然,邪气不侵。”夏明朗一本正经地回答

“还好有默爷陪你啊!”

“有完没完啊,你有完没完了……”夏明朗不爽,这桃花虽烂,可毕竟是男人嘛,太落后于群众也是个口实不是。

陆臻哈哈大笑。

冯启泰听到他的笑声转身回头,略带困惑的圆脸上带着单纯的笑意。陆臻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没什么事儿,继续走。

这是陆臻最后一次看见阿泰的笑容,这个笑容被永久地保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多年以后依然鲜活分明,在午夜梦回时隐隐作痛。

两分钟以后,一枚点五零口径的子弹穿过冯启泰的胸口,带出一大蓬血,令他仰面倒下。

那个瞬间很安静,这是从远方赶来的子弹,那种安静是如此彻底,以至于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辩……风声、血液滴落的声响,肉体砸到岩石上那沉闷的撞击声。

陆臻发现时间好像停止了,他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条件反射在那一刻通通离他而去,他呆呆地站立着可能有一秒钟,或者两秒钟,直到夏明朗扑过来,带着他翻滚到旁边的岩缝里。

“阿泰!!!”陆臻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疯狂地跳出去试图把他的兄弟拉回来。一枚子弹射在他身前两尺的岩石上,砸出一个深坑,跳弹尖啸着擦过陆臻的头盔。

“趴下!”夏明朗怒吼,把陆臻狠狠地拽到地上。

阳光疯狂地泼洒着,热力在地表蒸腾,一道一道的在半空中扭曲纠缠,像一锅煮开了的透明的粥。陆臻急促地呼吸着,一动不动,鼻腔里灌满了砂岩被太阳炙烤过的气味。

“狙击攻击!我们遇到狙击攻击!!!”夏明朗在他耳边愤怒地咆哮:“12区两点方向,距离到米,全区进入战斗状态,所有哨兵坚守岗位!迫击炮阵地准备发射!”

“阿泰?”陆臻小声地呼唤着,试图说服自己这世界会有奇迹。他最好的兄弟就在他的四米之外,那么近的距离,竟不可逾越。

似乎是上帝也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冯启泰慢慢地转过了脸。

“阿泰!”陆臻欣喜若狂。

“队长……”冯启泰艰难地移动着手指,试图让自己翻过身去。

“你别哭,别哭。”陆臻看见他一向爱哭的小兄弟眼中涌出泪水。

鲜血渐渐漫过了阿泰的肩膀,那种红无比的鲜嫩夺目,好像直接从心脏里流出来,在岩石表面流淌,沿着起伏的纹理蜿蜒而下。陆臻感觉到眼睛干涩得发痛,就好像坐在火堆旁边,满眼都是灼灼燃烧的焰光,最鲜艳的血红,最愤怒的颜色,像一道鲜红的霹雳穿透他的瞳孔,在视网膜上留下烧焦的痕迹。

“组长……”冯启泰胖乎乎的圆脸上沾满了眼泪,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瞳仁清澈得发亮,流露出人生最后的困惑:“组长,我不要死。”

“不不,你不死,你不会死的,我们马上就来救你,马上……”陆臻语无伦次。

阳光燎烈,猛烈的光线让这广袤的大地褪去了色彩,一切就像照片过曝那样白得失真。冯启泰慢慢抬起手,指向那颗硕大的球体,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人……最后他的手掌跌落到砂岩上。

一枚子弹射中了陆臻隐蔽的岩石,软质的砂岩被砸出一个深坑,陷在里面。随后,在冯启泰的身边扬起了一篷尘土,在两次纠偏之后,子弹再一次击中了他。点五零的口径,隔着重山而来,带着强大的动能撕开了他的手臂。

“阿泰!!”陆臻怒吼,差点将夏明朗掀翻。

“妈的!趴下!!”夏明朗一拳砸到陆臻脸上。

眼角传来钝感的热痛,眼泪就这样涌出来,流过开裂的眼角,沿着脸颊流进嘴里,咸的……带着让人发疯的血腥味儿。陆臻的手指紧紧的嵌进岩缝里,□在外的小臂上绷起肌肉钢硬的线条。他感觉到掌心一空,砂岩已经被他生生扯开了一层。那块尖锐的石片上沾着血,红得令人心惊,被陆臻远远扔开,过了好一阵,他才明白是自己割破了手掌。

“队长……我已经入场,找不到目标!”通话器里传来徐知着焦急的声音。

“妈的!找!两分钟前刚开了一枪,那混蛋没动位置。”夏明朗气急败坏地。

陆臻轻轻扯了扯夏明朗的衣服,指住自己的头盔。夏明朗盯着他看了几秒,判断他的情绪是否已经足够稳定,然后小心地放开了他。

陆臻解开头盔的搭扣,用枪托顶着,慢慢探出去。

“各单位准备!”夏明朗沉声道。

“砰”的一脆响,陆臻的凯芙拉头盔被子弹掀出去好远。

“我看见他了,致死,我没有角度!”徐知着忍不住多骂了一句:“这混蛋的阵地太好了。”

所以才有恃无恐么?

“锁定坐标,火炮覆盖!”夏明朗下令。

几秒钟以后,对面山坡上腾起大片的烟尘,爆炸声此起彼伏轰轰作响,在山谷中回荡,令大地震动。他们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杀手,但是他不了解夏明朗。

两次火炮集中覆盖,连山头都削下半尺,夏明朗仍然不敢乱动,他自己就是最好的狙击手,他知道在狙击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再没有什么比呆在狙击视野里更可怕的事,死神无处不在,没有侥幸。

方进领了一队人从另一个方向贴近搜索,陈默也已经进场锁定,击毙他只是时间问题,又或者,他已经粉身碎骨。

夏明朗渐渐放松下来,他沉默不语,安静地抹去陆臻脸上的血迹,陆臻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合拢双眼,把脸埋进了夏明朗的掌心。夏明朗知道到他在发抖,从肉体到灵魂,无可奈何地旁观,无穷无尽地痛悔,无声无息地痛哭……

是的,他都知道……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

等待,这山野再一次安静下来,唯有风,炽热的风在地面上流动,将人们的肉体层层包裹起来,烧烤灵魂。

陆臻感觉自己被烤干了水分,轻薄得就像一张纸那样飘了起来,他的灵魂出窍,俯看整个大地,那粗砺的砂岩中夹杂着云母,在阳光下闪烁如星河。此刻,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兄弟孤单的沉睡在这星辰里,身下有一张瑰丽的红色地毯。

一声枪响终结了陆臻的幻境。

“我击中他了!”徐知着的声音冷静而深刻。

夏明朗拉着陆臻站起,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是严重脱水之后中暑的征兆。

一直以来,陆臻都觉得自己对冯启泰存在某种责任,那种感觉很微妙,好像那不光是他的兄弟、朋友、下属,还是他最小的那个弟弟,甚至,一个孩子。

那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可是胆小怯懦,他总是不太自信,却又充满了好奇心。他很爱哭,喜欢依赖人,喜欢听鼓励;他有那么多的坏毛病,他甚至不像个特种军人;可是陆臻却那么喜欢他,因为冯启泰是那么需要他,在这个强手如林的环境里,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是他把他拉进了麒麟,是他鼓励他不断前进,是他命令他不要哭,是他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还会这么做吗?陆臻默默地问自己。

是的,我不会……可是,有谁能知道未来?

张浩江和严炎花了足足三个小时缝合所有伤口,帮冯启泰擦净血迹,换上新的常服。他们已经很久没穿过常服了,那料子实在太热了,可是现在……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个身体流光了所有的血,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苍白蜡质。他的关节还没有僵硬,在喀苏尼亚这炎热的气候里,他的身体仍然是温热的,乖顺地躺在手术台上,好像只是病了,他还会好。

陆臻靠在床边蜷缩着,扒住床沿让自己的视线可以与阿泰的脸齐平,眼角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只是每一次眨眼都会牵扯出一丝刺痛。陆臻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他为什么哭不出来,在他眼前,不断的闪现着那个长着大圆脑袋的笨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那么委屈,那么的绝望,他说:“组长,我不想死。”

徐知着和方进把杀手的尸体找了回来,轮番炮击再加上枪击令他面目全非,样子看起来比冯启泰要可怕得多。当然,没有人关心这个。这里是战场,没有那么多美好的花样文章、仁慈善念。

气氛极为压抑,麒麟们聚集在医务室里,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

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这是死亡第一次切肤而来。他们中最受欺负其实最被宠爱的那个小朋友,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走得那么仓促,好似一场意外!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壮丽的情怀,没有抛头颅撒热血慷慨激昂之后的英勇就义……没有,什么都没有……战争从来不是一个舞台,他不写剧本,亦没有聚光灯。

一向最会逃跑的战士,逃不过一颗子弹……

后来,在很后来,阿泰的母亲专门问过陆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儿子有没有说些什么。

陆臻想了很久,告诉她:他说他想念你们。

张浩江拿着装尸袋站在一边,没有人愿意看他,无声的目光逼着他越退越远。

角落里传来几声沉闷的哽咽,随后变成嚎啕痛哭,方进从进门起就蹲在墙角,他拒绝接受这个现实,他拒绝看见。他甚至默默发誓,如果你还能好起来,我一定不会再欺负你。

哀伤弥漫。

“咣”的一声,大门再一次被撞开,阳光从门外漫进来,铺了一地的黄金,热浪争先恐后地涌入。

海默站在门口,带着些许困惑的神色:“嗨?!出什么大事儿了?不是说就死了一个人吗?”

陆臻猛然冲了过去,那一刻,用风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速度,那更像一道闪电,夏明朗在中途截住他,将他拦腰抱起,强大的冲击力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好几步。

“冷静点,先生们……”海默不自觉退出了门外。

“你来干什么?”陆臻的双目赤红如血。

“有人,叫我过来认尸。”海默警惕地审视四周。

“滚!你马上滚!”陆臻暴怒。

“看着我!”夏明朗握住陆臻的脖子,强行把他的脸转过来正视自己,

陆臻怒视他,那种愤怒狂烈之极,像来自地狱的火焰,试图摧毁一切。然而夏明朗平静地与他对视,漆黑的双眸中隐含着不可言说的威严,直到那奔腾的熔岩消褪所有殷红如血的焰光,就像是深蓝的大海,冷却了一座火山。然后,他抬起手,向海默指出那名枪手陈尸的地方。

海默戴上手套,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很久,然后解开那人身上所有的衣物,把口袋里的各种零碎物件一个一个的摆到瓷盘上。

“怎么样?”夏明朗盯住她。

“第一、我不认识他;第二、我不相信他是本地人;第三、我看不出来是谁雇了他。”

“说你能确定的。”

“他的枪法怎么样?”

“很一般。”

“很一般是个什么概念?大概跟谁一样?”海默笑了。

“我们这里没这么烂的,点五零口径米距离,纠偏两次击中。”

“哦,那他用什么枪?”

“巴雷特。”徐知着把缴获的枪和子弹递给海默。

“哦,老A1,这枪可不便宜,怎么着也得花个一万美金。”

“这么便宜?不是说价值百万吗?”徐知着很诧异。

“你是在说新台币吗?我记得美国卖军火给台湾的时候卖过这个价儿。”

“别扯这些没用的,说重点!”夏明朗很不耐烦。

“OK,OK……冷静点,先生们!”海默举起双手往下压:“我的判断是,这是一名职业杀手,有人花钱雇了他,我不知道他这单活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基本上,从他的武器来看,出价应该在五万美金左右。”

“五万美金的杀手就敢到我们这里来杀人?”陆臻从夏明朗怀里挣脱出来。

“所以他死了。”

“我不相信他会这么……这么……”

“亲爱的,你要明白,我们这一行的共识是不要进入中国腹地,你们人太多,那里铜墙铁壁。但是,并没有人特别看重……嗯……怎么说呢,之前在阿富汗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们应该还不如阿富汗国民军。”

“你说什么?”陆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唔,有谁会相信一支三十年都没有打过仗的部队?”海默无辜地摊开手掌。

“还有别的线索吗?”夏明朗打断了她无聊的优越感。

“是恨你们的人做的。”

“恨我们的人太多了。”

“的确。”海默感慨:“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你可以走了。”夏明朗命令道,他不打算给外人机会来消费他们的悲伤。

海默摊了摊手,听话地离开。

“你们都走吧。”陆臻轻声道:“让我再陪他一会儿。”

夏明朗没再说什么,他用力按住陆臻的肩膀,又轻轻拍了拍,兄弟们一个一个地走过来与陆臻拥抱。一个队伍里不可能所有人的关系都一样好,总是有亲有疏,冯启泰是陆臻的嫡系,队员们会默认他需要得到更多安慰。

夏明朗有些犹豫不决,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刻他是不是应该呆在陆臻身边,可是他又清楚地懂得,有时候,人需要一个人呆着。他站在楼下的院子里,陆臻推开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天还是很热,落日融金,夏明朗不断地喝着水,然后不断地出汗,像是在蒸桑拿,自虐的爽快。柳三变领着李国峰与米加尼匆匆闯进营地大门,后者神色惊惶,从额头到胸口全是汗,夏明朗随手扔了几瓶水过去。柳三变站进楼房的阴影里略定了定神,拧开瓶盖好一通狂灌。

这会儿,整个南珈基地都是风声鹤唳,完全的战备状态。

油田那边来了职业狙击手,好像妖怪那么强大的麒麟居然也牺牲了一个。虽然警报初起时,李国峰就按照应急预案把人都撤进了地下室里,可是毕竟都是没太见过世面的普通老百姓,听着隐隐传来的密集炮响一个个心惊肉跳。

柳三变把瓶中最后剩下那一点残水倒在脸上,拉起T恤擦了把脸,看起来平静了不少。

夏明朗走过去问道:“情况怎么样?”

“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这小子好像真的单枪匹马。”柳三变愤愤地。

米加尼也跟着摇头,表示他没有从他的族人那里打听到任何消息。这倒也没有让夏明朗感觉意外,毕竟,一个专业的狙击手,完全有能力躲开那些村民,悄然潜入。

“那……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李国峰怯怯地问道。

“没什么可办的了。”夏明朗略作思索:“大家的情绪怎么样?”

“还,嗯!算稳定吧。”李国峰握了握拳。

“厂区还是安全的,让大家注意活动的范围。”夏明朗安慰似地扶住李国峰的肩膀:“没事的。”

“那个,还是你给大家讲讲吧,都心里没底啊。”

夏明朗不自觉看了楼上一眼,微微点头,说道:“好。”

一个扩大化的安全会议旋即招开,一堆人挤在会议室里,居然没有一点嘈杂声,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人都是专注的。

夏明朗借用投影仪张开地图,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解释狙击风险,最后在厂区的核心区块画了一个圈,重重写道:安全!

“但是,那油田的巡逻怎么办?”台下马上有人举手发言。

油田区域一天两次例行巡逻,抽查井口的状况,以保证没什么闲杂人等偷偷摸进来按炸药炸油井什么的。今天这个狙击手显然也是奔着这两组固定地巡逻人员来的,只是鬼使神差地撞上了他们。

“暂停。”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会再想办法。”

众人似乎松了一口,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任务完成,夏明朗默默收了东西离开。走廊里瞬间的昏暗让他有些恍惚,眼前又闪过那铺地的血和陆臻悲伤的眼眸。人群从会议室里涌出来,带着明显轻松了不少的神色。李国峰过来握夏明朗的手:“辛苦你们了。”

夏明朗微微一笑。

“你们那位牺牲的同志,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我们自己来。”夏明朗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反而加快了步子,匆匆跑下楼。他并不打算捆绑任何人来陪他们难过,相隔太远,没有意义;而且亲友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才是人之常情。

海默站在楼梯的尽头,大门外猛烈的阳光在她脚边划下一道分明的线,她抬眼看到夏明朗下来,点上烟抽了一口,伸直手臂递过去。

夏明朗只抽了一口就发现不对:“大麻?”

“最好的印度货。”

“我不抽这个。”夏明朗把烟还回去。

“嗨,你抽烟,但是不抽大麻?”

“这很奇怪吗?我喝啤酒但是讨厌白酒。”夏明朗见海默不肯接,随手把麻烟揉碎,撒到了地上。

“哇噢!太浪费了,相信我,你需要这个,它能让你平静点儿。你和你的属下们,你们都需要。”

“不,我不需要。”

“你是不需要,还是……不知道你需要?”海默微笑着,有些戏谑的味道,带着某种掩饰不去的优越感,就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城里人在旁观一只乡下土包子。

“我知道我不需要!”夏明朗表情严肃:“老实告诉你吧,除了那些硬毒,我试过市面上流行的所有麻醉剂。”

“哦?为什么?”

夏明朗听到楼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凑近贴着海默的耳边沉声说道:“为了防止一不小心把像你这样的人递给我的烟全抽完。”

“嘿,兄弟,我可没往里面放海洛因,我这纯粹是好意。”海默连忙叫冤。

“那谢谢了!不过,这玩意儿只会让我更烦躁。”夏明朗神色淡然,眼神却隐隐地严厉起来,有些告诫的意味。

人群从楼梯的转角处涌出来,从他们身边流过,李国峰和他的同伴们好奇地看着他们。

“好吧……嗯!说个正事儿……”海默耸了耸肩:“之前有人告诉我,最近有一支外来的游击队在我们北边大概50多公里以外的地方活动着。”

海默说得很平静,好像跟朋友唠嗑说了个八卦,然而所有人都站住了。李国峰显然是慌了,他看了看海默,又看向夏明朗,想从后者脸上寻找更多的安全感。

“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跟你们……嗯,有关系。”海默满不在乎地笑了。

夏明朗收缩瞳孔,眼中闪过一丝肃杀:“一起去看看?”

“好啊,我去找两个帮手。”海默镇静自若地从众人注视的目光中穿了过去。

“夏队长?”

“放心,几个蟊贼而已。南珈这地方,没个成千上万人是闯不进来的。”夏明朗目光平和:“你们呆在家里,注意安全。”

“嗯嗯,我会把……人,人人都组织好。”李国峰又握了握拳,好像要给自己鼓劲儿似的,这是个单纯的人,所以坚韧。

出远门的第一件事情,是脱防弹衣……在喀苏尼亚,从政府军到游击队,没有人装配得起防弹衣,所以,如果你穿着一件防弹背心走在大路上,那差不多所有人都会向你开枪——你居然有防弹衣,你丫一定很重要,先毙了再说。

临走时夏明朗向米加尼打听附近的情况,老米听说有游击队出没紧张的不得了,按他的描述那块地方主要有两个村子,和他一样,都是罗图族人,但是并不相熟。喀苏南部的人们生活闭塞,很多人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村子,米加尼已经算是相当有见识的人了。

换上从非洲兄弟那里借来的衬衫和长裤,再把脸涂黑,爬一辆小皮卡,COS得虽然生硬了点,可在黑暗中也足够唬人了。

夏明朗带上了陆臻和方进、徐知着、刑搏还有沈鑫,再算上海默与摩萨德那位托尼小哥凑了一支侦察小队。似乎是不自觉的,他把那些个性偏火爆的孩子们都带了出去,好像……一次放风。

陆臻很沉默,一路上都在忙着调试电台通话,他好像很不放心,不断向郝小顺确定通话线路是不是足够清晰。

南喀苏尼亚的黄昏漫长得令人惊叹,一轮明月已经高悬在半空,可天边仍然洇染着极为浓郁的紫红色,瑰丽无比。

海默把车开在这乡间的红土小路上,道路两边生长着高大神奇的猴面包树。雨季还没有完全到来,这些巨树上没有一片叶子,短而遒劲枝杈映衬着霞光,奇异的美。远处丘陵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一些灰白色的小点,那是放牧归去的土著人。无论这世间有怎样战火纷扰,这些贫弱的人们仍然在努力生产……为了活着。

一路往西,路面上渐渐出现了新鲜的车辙,嵌在柔软的红土地上清晰可辨。方进跳下车仔细研究了一会儿,非常肯定地告诉夏明朗,有人刚刚过去没多久。夏明朗核对地图,确定方向与米加尼告诉他的某一个村子很接近。

那么……就不如去看看吧。

夏明朗感觉到某种跃跃欲试地兴奋,他开始想要了解这块土地,他想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正在发生什么,想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怎么想的。就像很多年以前,他在中国西南边境外经历过的那些……

夏明朗不放心陆臻,当然更不放心海默和托尼,于是他们四人组在一起,成了当然的A组。剩下的四个人里,由方进与刑搏搭挡探路,徐知着与沈鑫则拖后负责火力支援。

受气候所限,这里的植被比起真正的丛林来要稀疏得多,好在队员们足够训练有素,他们把车藏好,无声无息地潜近。

前方渐渐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听起来节奏分明,鼓点清晰有力,正时下最流行的那种非洲音乐,热火朝天、激情四溢,让人的每一个细胞都想跳跃。

“他们不会是在开舞会吧!”方进在群通里小声嘀咕。

“说不定哦!”海默笑道。

“这不可能吧!”方进咕哝着。

可是,这听起来最不可能的猜测似乎正在变为现实。再往前走,明亮的火光从稀疏的枝叶间透过来,闪烁着,跳跃着,电子舞曲的节奏越发强劲。

方进甚至听见了人们的欢笑与呐喊……一场正在狂欢中的篝火晚会仿佛近在咫尺。

“妈的!”方进移开夜视镜,轻轻拨开挡在眼前的最后一丛象草,他心里很是不爽,在他如此悲伤的时刻,有人如此欢乐。

然而,他马上愣住了……

忽然间两名前哨齐齐沉默,通话器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了?”夏明朗诧异问道。

没有回应,呼吸声沉重到几乎会暴露目标的地方。

“方进!报告情况。”

“报……报告……”方进舌头打着结:“队长,你,你……我觉得,你还是自己来看一下!”

“怎么了?”夏明朗满腹狐疑。

“队长!我到高点了。”徐知着轻声报告。

“嗯,情况怎么样?”

“您,嗯,……我没法儿形容!”徐知着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都他妈怎么回事?!”夏明朗怒骂,都这种小心翼翼地口吻这算什么?他不自觉地抬头瞪过去,虽然他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棵猴面包树上藏着徐知着。

十分钟以后,夏明朗原谅了所有人,从方进到徐知着……甚至,一直呆在他身边露出诡异神情的海默与托尼。因为,是的,的确无法形容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因为……

几台皮卡车杂乱的停在空地上,车载电台的音量被开到了最大。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一群穿着破旧军装或者T恤的男人们举着枪,唱着歌,跳着舞……在他们脚下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一群村民拥挤在角落里,他们惊慌失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黑暗中,夏明朗只能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着的惊恐……

是的,你的确无法形容眼前正发生的这一切,因为你见识过载歌载舞,你见识过屠杀,但是……你没有见识过载歌载舞的屠杀……所以,在最初的那个瞬间,你唯有沉默。

一个看起来军容整齐些的壮汉走到火堆旁边,音乐嘎然而止。在他的带领下人们兴奋地朝天空扫射,激昂的口号声响彻了云霄。

“他们在说什么?”夏明朗听不懂非洲土语。

“革命军万岁。”海默道。

壮汉再一次挥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个村民被拖到空地中间,牢牢地压制在一尊古老的非洲大鼓上。壮汉拔出手枪,居高临下地瞄准了村民的额头。

“你们世代被奴役,肮脏的阿拉伯人骑着骆驼来打你们,抢走了你们的土地和水;那些外国人,和他们勾结,抢走你们地下的金子……”海默小声地翻译着:“只有我们,我们在战斗。没有人能坐享其成,没有人……你们懦弱无能,你们只会拖累这个国家,只有我们才是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所有瞧不起我们的人,我们都要让他付出代价,付出代价,付出代价……”

“这就是解放战线?”方进难以置信:“就就,就这……还英雄??”

“有各种各样的革命军,他们有五花八门的名字,你在指哪个?”

“革命军怎么能是这样啊!”

“唔,也有比较像样的,不过很少……”一声突兀的枪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海默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口吻说道:“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方进几乎都要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队长,能做点什么吗?”陆臻忽然切入这激烈的讨论,声音却平静得吓人。

“嗯?”夏明朗一愣。

“不能就马上走吧。”陆臻说道。

“不不……队长!”方进回过神来:“不行,队长,我们得救他们……”

“要不然让我动手。”徐知着也按捺不住了。

“妈的,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谁给爷说说……”沈鑫一直在后方警戒,被这着头不着尾的局面憋得挠心挠肺地。

“甭管怎么说,你让我先毙了那只胖子。”方进终于急了。

夏明朗心念一动,颇有深意地看了海默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步枪。这些枪全是从海默那里借来的,有AK74,有美制的M系列,临走时拿了三个基数的子弹,习惯问题,他们喜欢出门把子弹背得比水还多。

所谓众望所归,夏明朗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他的兄弟们需要一次战斗,用一些血来冲淡另一些血;他们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来证明……为此而牺牲的意义!

虽然夏明朗知道这样做可能会不好……然而,这里或许只有他知道,这样可能会不好。

“各单位注意!”夏明朗沉声下令:“两人一组,分头蒙面行动;徐知着、沈少负责警戒。任务内容:1、清除所有匪徒。2、销毁所有武器。3、不救助任何人。30分钟以后脱离战斗,在藏车地点集合。听明白了吗?”

“需要留活口吗?”陆臻问道。

“不需要!还有问题吗?”

“没了!”众人异口同声。

“行动!”

夏明朗的话音刚落,一声枪响猝然而起,火堆边“那只胖子”应声倒地,四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缺乏训练的游击队员们尖叫着四处扫射,子弹乱飞。

“妈的!”方进一边用自动档回击,一边怒骂:“老刑,你他妈抢我目标。”

“嗨!上校!今儿晚上我请客。”海默起身正打算冲出去,被夏明朗一把拽了回来。

“你跟我一组!”夏明朗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进她耳朵里。

陆臻瞬间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向托尼做出一个分头掩护的手势,情势顿时变得有点儿僵。好在海默一向善于妥协,她很快就笑了,娇声细语:“你这么放心不下我,我很感动。”

在生死面前,专业与业余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或者,真的是云泥!

陆臻发现在这里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流弹,如果有人正在向你瞄准,那反而没什么可害怕的,因为……那一定是瞄不准的。他与托尼甚至只需要几个最基本的战术配合就足够对彼此掩护,这些人什么都不懂,他们只知道开枪。

方进和刑搏追着逃走的那几个进了树林,陆臻他们的任务是搜索村子里还残留的那部分,同时把四下散落的武器收集起来。

刚才被人用机枪压制着的村民近乎崩溃地拥挤在一起,人们尖叫着,哭泣着,却忘记了逃跑。

陆臻冲他们大吼:“你们自由了!自由!”

终于有几个胆大的小伙子远远地绕过陆臻跑开,很快的,所有人像惊飞的鸟群一样四散,丈夫拖着妻子,母亲抱着孩子。

夜色已深,气温比起白天有所回落,这里所有的屋子都由茅草搭成,从红外夜视仪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情况。陆臻一踹开门,屋内的匪徒尖叫着让人无法分辨的单词,把一名赤身裸*体的少女挡在胸前。

难怪从夜视仪里看起来这么胖,陆臻迅速地闪开了。

“唔?放弃?”托尼诧异地问道。

陆臻飞快地绕到屋子背后,换手枪开了一枪,这种草墙像纸一样薄,有如无物。

“当然不。”陆臻答道。他回到屋里把死者的枪背到背上,捡起地上的裹身布包住已然呆滞的少女,把她抱了出来。

“她很漂亮。”托尼吹了一声口哨,移开夜视仪。

白光一闪而逝,陆臻用手掌罩住托尼的强光手电,向他摇了摇头。

“走吧!离开这里,去找你的家人……”陆臻温柔地在女孩耳边低语,为她指出一个方向,女孩惊疑不定地看了陆臻一眼,飞快地逃走了。

“希望他们都还活着!”陆臻轻声自语。

“嘿……我之前觉得你们像一群傻瓜。”托尼说道。

“那现在呢?”

“现在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傻瓜。”

“进步了,不是吗?”

托尼一愣,笑了:“是啊!”

十五分钟以后,战斗结束,这个原本热火朝天的地方一片死寂,只听得到风的呼喊与火柴燃烧暴裂时的脆响,还有重伤者垂死的呻吟。夏明朗追着最后一个疯狂逃命的游击队员冲进村子边缘的羊圈,几下干净利落的短点射,垂死的武装分子在挣扎中扯乱了一个草堆……

“出来!”夏明朗敏锐地注意到乱草堆里有人在发抖。

一个瘦得近乎干枯的老人家哆哆嗦嗦地爬了出来,他埋头蹲着,身体缩到尽可能小的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一连串夏明朗听不懂的方言土话。

“怎么?”海默从夏明朗身后凑过来。

“他在说什么?”

海默凝神听了一会儿:“他说,别的都拿去,只要把这羊留给我。”

夏明朗蹲下身去,就着月光勉强看清了老汉怀里露出的那一小丛白毛,一只小羊正在他怀里蠕动着,羊嘴被捏得很死。老人家看到夏明朗蹲下来,慌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靠这么小的羊?他怎么活?”夏明朗一时震惊,物质的匮乏居然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如此贫瘠?

“不知道。”

夏明朗收枪从随身行囊找出一包压缩干粮,撕去所有包装纸,塞到老汉手里。老人家仰起脸,浑浊的双眼正对着月光,满是迷惑。夏明朗从他手里扳下饼干的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老汉似乎是明白了,却又不敢相信似地捏了一点食物拿在手上。小羊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咩咩地叫着。

夏明朗只觉得心酸,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就走。海默追上来说道:“那老头儿说神会保佑你。”

夏明朗反问:“神能保佑谁?”

战事告下一个段落,夏明朗与海默开始最后的清场工作,把游击队的尸体拖到火堆里焚烧。夏明朗注意到海默会把死者身上的皮带与各种金属装饰物都挑出来。

“这些东西烧不掉,会留下身份。”海默解释道。

夏明朗忽然出手,扼住她的喉咙把人压到地上。

“咳咳……上校,别开这种玩笑。”海默厉声警告。

“你是故意的!”夏明朗低吼,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令他的整个人被分割开,一边燃烧如火焰,另一边沉郁如冰。

“上校!!”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把我们带到这里,你知道这一切与我们无关,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咳,咳……你把我弄疼了。”

“得了,别以为我不会打女人。”夏明朗彻底压制住海默的任何一点挣扎:“告诉我你的目的。”

“如果我说我收了钱,你会不会舒服点儿?”

“谁给你付这笔钱?”

“没有!没有目的!我知道他们在这里,我想救他们,所以我带你们过来,就这么简单!”

“这个国家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死,你怎么可能忽然想救他们??”

“你们中国也有成千上万人在乞讨,你有没有可能在心情好的时候扔两个硬币?”海默怒吼:“你的士兵需要杀人,你的合伙人需要更多自信,上校,我是为你好!”

夏明朗有一瞬间的沉寂,随后,放开她站了起来。

“见鬼!”海默扬起手,蝴蝶刀在指间闪烁,夏明朗侧身躲过那一记直削,一拳打在海默腋下:“我说了,不要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你他妈疯了!”海默咬牙切齿。

“我没有疯!我警告你,不要拿你那一套来想象我的士兵!!”

“那我也警告你!这是非洲,这里是非洲,不要拿你那一套来想象这里,这不是你们铜墙铁壁的中国,不是一个发生件枪击案都要全城封锁的城市!!你这样会害死所有人!”

“你不会明白的,我们在为什么战斗。”夏明朗已经平静下来。

“你不明白的是非洲!别拿你那套老兵的姿态来教训我,我六岁的时候就在给压弹夹。”海默试着小范围地活动手臂,咝咝呼痛:“你下手真狠。”

“我已经留力了。”

“呵,谢了!今天晚上的子弹我决定不请客了!”

“他们都这样吗?”夏明朗开始继续他这令人恶心的工作,同时学着海默的样子,把那些无法被烧毁的金属制品扔到一边。

“十有八九,嘿,上校,你不能把他们想得太高明,他们只是刚好手上有枪,而且不怕杀人。”

“我以为他们是反对暴政的。”

“不,他们反对的不是暴政,而是,被暴政。”海默抱着受伤的手臂,理直气壮地决定不干活:“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

“嗯?”夏明朗挑眉。

“这个政府很烂,但革命军更坏。”

“呵……”夏明朗苦笑:“T.I.A. Huh ?”

“其实这里的人应该庆幸,这里发现的是石油而不是钻石。”

“怎么说?”

“石油是大型工业,开采石油需要秩序,你别看现在打得热闹,但很快会停下来,因为资本需要他们停下。但是钻石不用,钻石需要混乱,所以钻石永远带血。”

“我想……你应该更喜欢钻石吧。”夏明朗从一间倒坍的茅草棚上撕了半片墙下来扔到火堆里。

火焰腾空而起,热浪滚滚,逼得人远远离开。

“队长,他们好像回来了。”徐知着看到红外视镜里一大片红点在往回跑。

“撤。”夏明朗飞快地把地上剩余的几具尸体扔进火堆里。

然而来人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得多,那些红点在接近丛林边缘时忽然爆发性超快速移动。夏明朗与海默还未及退走,一群猎犬已经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夏明朗登时愕然,在心头骂了一句我操,拔腿就跑。可惜,无论是理论还是现实,人都是很难跑过狗的。打头的猛犬发现陌生目标,狂吠着扑上来,夏明朗不得已侧身让过,风声挟着腥气从耳朵旁边擦了过去。恶犬落地后又是一个反扑,夏明朗已经摆好架式,反手一刀从下颚往上直接贯穿了这头猎犬的脑袋。

夏明朗拔出军刀,用尽全力把犬尸甩了出去,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爆炸。狂奔中的狗群急刹车似地停了下来,好像前方升起一堵无形的墙,一个个徘徊犹豫,狂吠不止。

“你们是谁?”在丛林的暗处,有人在问,用了好几种语言。

夏明朗顾不上答话,先找个地方藏身是正经,双方顿时僵持了下来。

“打吗?队长?”徐知着问道。虽然对方很注意隐蔽,可是在红外视镜里看过去,那一个一个的红点简直像明火执仗一样分明。

“等等。”夏明朗一时摸不清来人的路数,并不打算更多的树敌,要是能悄悄地撤了更好。

“嗯?”海默忽然捅了捅夏明朗。夏明朗转头一看,那位抱羊的老头儿不知道为什么跑了过来,用一种夏明朗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大喊大嚷着,捧着他白生生的小羊羔儿一步一步地走到火堆边。

夏明朗心头一凛,顿时紧张起来。他虽然与这位老汉素昧平生,但好歹救过他一命,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

狗群马上就发现了这个的新目标,几只猎狗掉头奔了过去。夏明朗子弹上膛正要击发……丛林里有人厉声喊了一句,正在兴奋中的猎狗迅速平静下来。

“看来不是对头。”海默的语气轻快了一些:“那老爷子在帮你说话呢。”

“你们是谁,是朋友吗?”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

老头儿走到他跟前,指手划脚的又说了一通。男人吹了一声口哨让狗群散开,试着向夏明朗他们藏身的地方走过去,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从黑暗中涌出来。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村民开始收拾破碎的家园,哭声震天。

夏明朗知道这下子想消没声儿地溜走算是没门了,只能下令各单位保持警惕,小心撤退,自己先去会会这位不素之客。

“你又是谁?是朋友吗?”夏明朗终于现身,同时毫不客气地扯上了海默。

“我叫吉布里列。”对方爽快报上大名,指着海默问道:“中国人?”

夏明朗侧目一看,有小点郁闷,海默长了一张典型的亚洲面孔,即使把脸涂黑,看起来也只会像蒙古人。夏明朗正犹豫着怎么糊弄过去,吉布里列已经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们是QIN的人?”

“清?”夏明朗用眼神询问海默:你的人?海默微微摇头,也是满脸的困惑。

“QIN!”吉布里列挥舞着手臂比划了一通:“中国人。”

夏明朗灵犀一点,脑子里闪出一个名字:秦若阳!

“哦,你认识秦?”夏明朗一时捉摸不透,到底秦若阳与这些人是恩是仇,只能先试探着问问,回头也好改口。

“他是个好人,他给了我们很多药……”在暗处,吉布里列的整张脸就是一团黑影,只能看清闪闪发亮的眼白和两排白牙。

夏明朗耳机里沙沙作响,陆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我问过师兄了,这个吉布里列他认识,靠得住。”

“嗯?”夏明朗含糊地应了一声。

“另外,我们已经撤出来了。”陆臻补充道。

夏明朗心头一块大石放下,轻松了不少,终于有精力问及:“刚刚那些人是谁?”

吉布里列咬牙报出一个绕舌的长名字,怒火冲天地吼道:“他们已经杀了我两个村子了。”

军阀乱斗,各自争抢地盘……夏明朗大概了解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心下恻然。

这个村庄在艰难地恢复着它的气息,把倒下的草棚支撑起来,扫去沾血的尘土……几个背枪的武装人员在忙着给伤者分发药品。很快的,有人发现了陆臻他们收集好留下的武器,吉布里列马上把那些枪支弹药现场分发了下去,几个村民拿着枪即时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所谓有前途的军阀是看得出来的,从士兵的纪律到长官的态度,而更关键的是对待老百姓的方式。即使生在乱世,杀鸡取卵的土匪做派也是混不久的。夏明朗冷眼旁观,发现秦若阳的眼光的确值得肯定。

夏明朗找了个借口解释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把起因推给油田周边村民的求助。这几乎是个戳穿不了的谎言,甚至让吉布里列由衷感激,自告奋勇地表示会帮忙注意周边游荡的陌生人。夏明朗又另外扯了一些理由让他注意保密,俨然一派做好事不图扬名的架式。当然,他们没在现场留下任何东西,万一真的闹出来,一切也都是可以抵赖的。

等夏明朗与海默脱身出来,兄弟们已经在藏车点等了多时。回程时一路寂静,直到夏明朗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欢迎回到人间。”

小皮卡车上的气氛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托尼敏感地问海默这话什么意思,海默小声翻译给他听,两个人面面相觑。

“子弹钱回头算给你,衣服就不还了。”夏明朗见海默仍然一脸犹疑,笑道:“你要觉得亏了,我也让你打一拳还回来。”

海默马上一脚踹过去,夏明朗抬手格挡,被震得手臂一阵发酸,唉,这娘们果然有几把小力气。

沈鑫非常不满地在驾驶室里抱怨:“你们又在干嘛了?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柳三变还在值班室里等着,刚一个照面就着急问道:“怎么样?有线索吗?我听老李说……”

“没有!”夏明朗无奈苦笑。

“唉……”柳三变显然大失所望:“当然,你也别太自责了,这都是没办法的……”

换过衣服,简单沾水擦了擦身上的汗,夏明朗回到办公室里开始写报告,有太多东西需要记下来,报告完成已经是凌晨。

这是喀苏尼亚最凉快的时刻,晨风中带着难得的清冽气,夏明朗发现他是如此厌恶这个炎热的国度,他开始怀念清新的水与凉爽的风,还有看不到硝烟的天空。

回屋经过会议室时,夏明朗才发现里面还亮着灯,陆臻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里,独自面对那幅巨大的卫星地图。

哎呀……夏明朗心头一阵刺痛,他猛然意识到,他好像把陆臻给忘了。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对未来太迷茫,对时局太绝望,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需要思考;居然忘记了,他最心爱的人正在经历着怎样的苦痛。

“还不睡吗?”夏明朗轻轻推开门,异常地懊恼。

“你报告写完了?”陆臻疲惫地搓着脸:“我刚刚去找你,看你在忙。”

夏明朗走到陆臻身后,把他拢进怀里:“在忙着什么?”

“我在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躲过今天这一枪。”

“我感觉他是来伏击巡逻哨的。”

“是啊!不幸让我们赶上了。”陆臻轻轻摩挲着地图上他们遇袭时的那个点。

“不,是所幸让我们赶上了。”夏明朗的神色平静得让人不可思议:“要不然整个哨位,那些人全完了,说不定还能让他给跑了。”

陆臻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有些委屈地强迫自己笑了,说道:“是啊!你说得对。”

“嗯,所以,你的结论呢?”夏明朗迅速地转移了话题,如此脆弱的陆臻终究是他不忍目睹的。

“结论是……没有!地型太不利了。”

“嘿,这是个油田,它没责任长得万无一失。”

陆臻神情肃穆:“我们可以做到全歼来犯之敌,但我们没办法阻止第一枪。除非我们使用直升机勘察地型,可那样的话,又得考虑反直升机导弹和RPG,所以还需要两架武装直升机护航。这家当就太豪华了,聂老板可刷不了卡。”

“不,你得考虑到那些人要钱也得有命花,只要你拉开架式,让他相信自己有来无回,一命换一命绝不值当,那就成了。”

“可是,他们总是要试过,总有人会要牺牲……”陆臻微微发抖,眼眶泛出血色。

夏明朗转身拉上所有的窗帘,把陆臻拥进怀里。

“这是命运!”

夏明朗吻了吻陆臻的额角,声音温柔却无奈,是这些年来,他面对无常变幻时唯一的心得。

“是的,我知道。”陆臻反手抱住他,越勒越紧,有些哽咽地:“我知道。”

“哭出来会舒服一点。”

“我知道,有空会哭的……”陆臻把鼻子揉得通红,他拉过卫星照片:“我不相信今天还有来送死的,我们抓紧时间把地图核对出来。”

“不,我决定放弃那里,就这么点人不够守那么大的地方。”夏明朗按住他:“我去跟上面沟通,要么增兵,要么就算了,反正我们在这儿呆着就是个存在,实际控制多大一块地儿都成,这不重要。”

“你是这么想的。”陆臻陷入沉思。

从来都是如此,思考会让陆臻进入另一个世界,全神贯注,毫无杂念,方才那令人心悸的脆弱如云烟般消散。夏明朗在陆臻身边坐下,有些原谅了自己的疏忽大意。他的小孩儿长大了,不再需要他事事安慰提点,不再需要他抱在怀里……才能平静。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是在美国呆了好几年,我爸那时候在加州理工。”

“说过。”

“我那时候跟邻居家一个大哥关系特别好,他后来加入了游骑兵。”

“永远打先锋的那个?”

“对。他现在阿富汗。我们还有联络,会聊一些打仗的事,当然他一直以为我现在是个工程师。”陆臻微微笑了笑:“他告诉我,他们现在如果要出门,从营部到连部,五公里的路程,需要出动六辆全地型装甲车。一辆排雷车,一辆电子干扰车,两辆运兵车,两辆火力支援车。我当时觉得,哇靠,用不用这么夸张。结果,他跟我说,你不懂,战争是过量的防护。”

“他说得很对。”夏明朗听得很专注,虽然这话题有点儿没头没脑。

“对,的确!可是……过量的防护需要强大的补给。我们没有六辆全地型车可用,我们也没有‘夜空巡游’。我们还想守住这块地方,就不得不冒点险,我们原来的计划的确野心太大,但我还是建议,我们需要有一道防线在那里。”

夏明朗想了想,把地图拉过来:“你觉得哪里合适……”

接下来的流程是他们都做得很熟了,讨论,订方案,从各个方面找漏洞,再讨论,再订方案……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图上划下一道金线,陆臻索性把窗帘都拉开,霞光落满一室。

“行,差不多先这样吧,回头开个会再定,听听他们的意见。”夏明朗扔下铅笔。

“嗯。”陆臻站在窗边,眯起眼看向那个炽热浑圆的球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战斗力是个系统工程,你和我再厉害,在命运面前,也挡不住一颗子弹。”

“那当然。”夏明朗莫名其妙。

“战争是过量的防护,最少的牺牲,超额的补给,最凶猛的武器,尽可能的不冒险……队长,为什么这些东西,以前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这大概……因为我军的光荣传统不是这个吧!”夏明朗苦笑。

“我会让它改变的。”

“唉……”夏明朗想说,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改变的事。

陆臻却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身上背着几条人命?”

夏明朗一下僵住。

“冯启泰是第一个因我而死的人,我会永远记住他,将来的每一个,我都会牢记。”

“别这样!”夏明朗感觉毛骨悚然,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那种从指尖渗入的寒意与疼痛。他知道陆臻想说什么,他甚至怀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真正明白陆臻在说些什么。

“你不能这样逼自己,你会受不了的。”夏明朗手足无措,他伸出手去而又犹豫不决,现在的陆臻平静得无懈可击。

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指,贴到唇边。

“看着我,”陆臻的神色执拗而严肃,“只要你看着我,你还相信我,我就什么都能做到。”

夏明朗沉默了很久,无奈地叹息一声,轻轻抬起陆臻瘦削的下巴,吻住他。

抓紧时间睡了两个小时,长期的训练已经强迫他们可以用最短暂的休息来恢复精力。第二次巡查的场面被安排得非常大,夏明朗拉开架式,好像要和谁背水一战,当然,假如真有不怕死的,也就只能与之死战了。

集体讨论的最终结论是在油井区拉两道地雷防线,取消原来每天两次的哨兵常规巡查,全部改用无人机代替。控制级别从原本雄心勃勃的完全控制降到了保留控制,只要保证这块地方不被别人夺去了就好。另外,考虑到喀苏尼亚炎热的气候,陆臻申请了一批地动感应器,用于监控坦克和自行榴弹炮这样的重武器。

夏明朗的报告一早就送到了聂卓的案头,不过,等日理万机的聂老板看到这一则已然是下午,瞬间天威震怒,卫星电话一小时拨了四个过来。堂堂中将之尊,如此夺命连环扣,惊得值班室小兵面如土色。然而,甭管它金牌十三道连下,夏明朗依旧气定神闲,硬生生等到所有的检测任务都完成了才班师回朝。

陆臻坚持要一起听训,夏明朗知道倔不过这小子,也就随他去了。

“夏明朗上校,我对你昨天晚上的表现非常失望!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电话刚一接通,一声怒斥迫不及待地传了过来。

“将军,我们只是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维持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正义。”陆臻连忙分辩。

“闭嘴,陆臻,我没在问你。”

“当时情况如此,我没得选择。昨天下午驻地遭遇狙击攻击,有一名队员牺牲;我们外出巡查,无意中撞见暴行,当时队员们的情绪非常激动,我无法拒绝他们的正义请求。”夏明朗的声音低沉而和缓,开玩笑,从他下命令时就知道得有这一出,早就在脑子里盘算了无数遍。

“你应该明白,你们的任何一点举动都在被人用放大镜监视着!任何一点反常的行为都会被人利用。”

“是的,我明白,但是……战士们是单纯的,他们没法儿站在您的高度思考。如果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命令他们袖手旁观,那么,他们会疑惑,会怀疑我们存在于此的意义。”

“夏明朗,重复一遍,你们存在于此的意义。”聂卓的声音里压抑着火星。

“我可以向您重复一百遍,但是那没有用!将军,他们是活的人,每一个战士,他们自己会去想。他们是军人,保护自己保护弱小,在不损伤国家利益的前提下追求正义,是每一个军人的神圣使命。我想,您应该不会期望把这些东西,从他们身上完全剥去的。”

“但是你们的行为已经间接地损伤到了国家利益。”

“可是,将军,您让我怎么向战士们解释?有人在被□,小女孩儿,在妈妈面前,在爸爸面前;好好的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就被毙了,所有人看着……而我们,我们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但是……嗯?我要怎么向士兵解释,阻止这种行为会损伤到我们的国家利益?”

聂卓沉默了好一会儿,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滤过雪花和条纹,终于显出了聂卓的脸。显然这个话题太重要了,以至于他不惜耗费更多的卫星流量。

“这个国家,此刻,有成百上千的村庄在消失,一百万人在逃亡。你可以杀掉在你面前开枪的人,但是……这于事无补,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聂卓似乎也有无奈,不再像最初那样厉声质问。

“可能是没什么用,但撞上了就是撞上了,我们不能把眼睛马上戳瞎当看不到!您说的问题我都考虑过,我没留活口,也没有审问。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推给他们内部。我没有留下一丁点儿证据,也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怀疑我们在挟私报复。”

“很好。”聂卓的神情终于和缓了一些:“我很庆幸你还保留着一点理智。这件事我会当没有发生过,但我不想看到有下一次。回头你交一份书面检讨给我。你要明白,有人在煽动仇恨,他们彼此对立,而我们不能卷入这个旋涡。那些人不关心你们杀了谁,他们只会说……你们屠杀革命军。”

“是,将军!”

“你可以出去了,陆臻留下。”

陆臻一阵惊讶,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夏明朗,夏明朗收拾好东西,临走时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听说,牺牲的那位战士,是你直系下属?”

“对,他是我选进来的,一直跟着我干。”

聂卓叹了口气:“我能理解。”

“将军……”

“其实我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我希望你们也要理解,事情不是一报还一报这么简单。”

“我们不会知道是谁害死阿泰了,对吗?”

“也不一定,也可能会有人宣布对此事负责。你知道的……现在这种情况下,好坏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对于某些人来说,干掉一个中国军人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如果能利用此事引起我们的报复,那就能生产出更多仇恨。战争需要仇恨,所有的极端势力都得依靠仇恨。他们需要敌人,如果没有,就造一个!”

“我明白!”陆臻强忍住眼底的湿意。

“你能明白最好。我们也在和那些革命军接触,但前景都还不明朗,他们的力量太分散。行,这两天……我看看,”聂卓翻着战报:“刚好,努科比的机场还在政府军手里,把阿泰这孩子运回来吧,我找人送他回家。”

“真的?”陆臻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样吧,我估摸着这机场他们也守不久。”聂卓站起身,拿过桌上的军帽端正戴好:“替我,向这位英勇献身的战士,带去一个老兵的敬意。”

“是!”陆臻连忙起立回礼。

聂卓切断了通话,屏幕上留下一片吵杂的黑白雪点,陆臻随手关了电源,疲惫地坐进椅子里。过了一会儿,大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露出夏明朗一只贼溜溜地眼睛。

陆臻忍不住微笑:“进来吧!”

夏明朗一脚踹开门:“我靠,那老头儿火气还挺大。”

“他吓唬你嘛!虽然这次没搞砸,万一你回头再折腾个大的,他找谁哭去。”

“他没骂你吧!”夏明朗坐到桌边,伸手顺了顺陆臻的乱发,自从上次嘲笑他头发长了见识短,这小子就把自己那俩头发剪了个乱七八糟。

“没。他说这几天就把阿泰接回去,送他回家。”

“嗯!”夏明朗点了点头:“你还别说,这老头凶归凶,赏罚还是分明的。”

“是啊……”陆臻叹息,所幸如此。

“对了,我问你个问题啊。我军当年是不是真的特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什么的?”夏明朗一本正经地瞪着眼睛。

“那当然,这一点连日本人都承认的。”陆臻莫名其妙。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啊!历史虽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历史是不会完全被泯灭的。你要是不相信咱们自个儿的材料,你可以去查《剑桥中华民国史》,那里面有很详细的分析,关于早期中央红军的。另外,在日本当年出版的《华北治安战》里也明确指出,我军军纪严明,非常善于团结群众。”

“那太不容易了。”夏明朗裂开嘴,露出这些天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那当然!我军虽然现在是不怎么样了,早当年还是牛B过的。”陆臻诧异地:“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夏明朗用力撸了撸陆臻的脑袋:“你他妈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养你一个在家里太方便了!”

“你到底要干嘛啊?”陆臻疑惑更重。

“你会知道的。”夏明朗意味深长的。

陆臻没等看到夏明朗的花招,倒是在晚饭时分看到了外交部对此次中国油田遇袭事件官方发言。陆臻听着听着就知道糟了,果然,方进首先爬到桌子上开骂:“妈的,怎么回事?有个屁误会啊!!摆明了就是来杀人放火的好吧!要不是作战服穿出去没衔儿,我保证一个被秒的就是队长,有个屁误会!”

陈默敲了敲碗沿示意他下来,方进一瞪眼,脖子梗得更直:“干嘛?我说错了吗?那帮子软蛋什么意思?什么恐怖袭击啊,什么个人违法行为?明明就是有组织有目的,就奔着我们来的!干嘛?!现在放这个话出来什么意思?这仇不报了是吧?这事儿难道要就这么了了吗?”

“你打算找谁报仇去?”陆臻叹气:“我们现在连对手都找不见,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乌合之众,你找谁去?”

方进一时语塞,憋在那儿憋了半天,暴怒:“他妈的,我就不懂了,跟他们耗什么耗啊!给我一个机械化师,就一个,老子不出一礼拜把他们全荡平了去。该干嘛干嘛去……真他娘的!干革命的干成这土匪样,都他妈丢人!”

“你得了吧你,别说给你一个机械化师,我给你一个集团军又怎么样?十万美军都拿不下阿富汗,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看到有哪个国家乱起来是靠外人荡平的?!贸然干涉只会让这个国家索马里化,我可不想在这儿守一辈子!”陆臻怒斥。

“你别他妈跟我说什么国家大义,我,我就是气不过……”方进可怜巴巴地蹲下来:“以后就再也见不着那傻冒儿了。”

“我知道,我知道……行了,侯爷,下来吧!”陆臻眼眶眨红,伸手去拉他,没想到却被方进一巴掌甩了。

“你别管我,我就想在这儿呆着!”方进执拗地蹲在一桌餐盘中间。

“你这……”让大家怎么吃饭啊。陆臻无言。

陈默把汤喝干,一声不吭地收拾好餐盘递给方进,然后自己也站上桌子蹲到了方进旁边。食堂里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麒麟队员们不约而同地收拾起东西,在桌子椅子上蹲了一片。

这算什么?无言的抗议吗?陆臻自觉委屈。

徐知着往旁边挪了挪,指着巴掌大的一块空地问道:“你要不要上来!”

“废话!”陆臻马上把自己塞进人堆里。

徐知着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有些惆怅的:“挺傻的哈!”

“你们太幼稚了你们。”陆臻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让阿泰那臭小子看见了,一定得乐死。”

“没事儿。”也不知谁搭了一句话:“反正都已经死了,也不能再死一次了,要能把他乐活了就更好了。”

“妈的,那小子还说要请我喝喜酒呢。”

“他还说回去帮我装游戏呢……”

……

当夏明朗拿着一大叠传单走进食堂时,看到的就这样一幅景象。他的下属们,那些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们一个个抱头挤在餐台上,有人小声哭泣,有人在聊着冯启泰曾经的囧事。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外交部的答记者问,时不时有人向屏幕竖起中指,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夏明朗有些想哭,又忍不住想笑,他拍了拍方进的后背:“有空位吗,借我蹲一个。”

柳三变的神色复杂难言,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笑了,拍着桌子喊道:“来,大家都起来,帮麒麟的兄弟们站个台!”

世事无常,令人无奈。

所以,别跟我讲什么国家大义,也别跟我说什么是非成败,别……我都不想听。是的,我知道自己有多荒唐,却仍然固执地坚持着不肯改变,只因为太不甘心。

夏明朗很想把聂卓叫过来看看,真的……他真不觉得丢人。虽然聂老板高屋建瓴,目光深远;可他还是更爱这群傻乎乎的愣小子。

方进吃完饭,冷不丁看到夏明朗脚边那一叠纸,好奇地拿起来看。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方进诧异地:“队长,你是要正军风吗?可我觉着咱现在军风可正了……没什么好正的啊!”

夏明朗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方进的脖子:“你这孩子啊,就是心眼太实了!”

绝对心眼儿不实的夏明朗同志,拉上几个人把这些单子连夜糊遍了整个驻地,尤其以海默她们的难民集中点门口贴得最多,搞得倒像是海默他们出了新的军用守则。结果大清早的群情激昂,各色人等团团围观,议论纷纷,夏明朗很贴心,配套使用中英文、阿拉伯语加非洲土语多种语言翻译,总有一款适合您。

夏明朗跑完操过来检阅成果,海默错愕地指着问道:“这什么东西。”

“这是我军的光荣传统!”夏明朗一本正经地。

“咳……嗯?”海默莫名其妙:“你们……你们有这传统?”

“看这里啊,看着这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你回去搜搜看,是不是我军传统,是不是跟你吹的?七十年前,咱们就这么喊了。而且绝对是说到做到,你要是不相信,你去查小日本写的资料。《华北治安战》!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OK,OK!我没有怀疑这……这不是你们的传统,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把这样的古董翻出来。”

“什么叫古董?”夏明朗傲慢地展示优越感:“‘游骑兵永远打先锋’这口号喊了多少年了?这叫古董吗?这叫传统!”

“OK……”海默哭笑不得:“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我才能考虑怎样配合你的工作。”

夏明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方才嚣张的神色渐渐收敛,变得肃然:“我需要向所有人强调一点,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和他们……也完全不一样。”

海默眨了眨眼睛,无奈地笑了:“我明白!”她最后看了一眼宣传页:“这规则很好,很有可操作性,真不像你们的风格。”

“那么在你看来,我们的风格应该是什么样的?”陆臻站到夏明朗身边。

“我可以说实话吗?”海默又露出了她习惯性的戏谑笑容。

“说吧!”

“唔,我感觉你们总是在宣传一些无法实现的永恒真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后……希望也不会再这样。”陆臻的神色异常诚恳,反倒让海默有些尴尬。

“嘿,小帅哥……别这样,不用这么认真。”

“认真是好事。”

“OK……”海默笑道:“我会警告我的兄弟们,你们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们不会再试图诱惑你们纯洁的灵魂。拜拜……”

“这就……就这样就撤了?”柳三变素来觉得海默像个祸害,难得看到夏明朗和陆臻联手治她,正看得兴致勃勃。

“人家那是聪明人。”

“倒也是……”柳三变呵呵一笑:“行啊,夏队,你怎么想到这一出的?”

“我不用这一出,我还能用哪一出?我跟他们说 ‘三个代表’说‘八荣八耻’有人能听懂吗?老子自己都不懂!我跟你说,你还别嫌它土,我把那些老口号都翻遍了,也就这一条拎出来是个人都懂。”夏明朗挠一挠头发。

“也是……我就是觉着你大张旗鼓贴这玩意儿挺没意思的,你说这地儿倒是要有一针一线可让我们拿呢?谁有那心情调戏妇女啊……见天被妇女他爹调戏倒是真的。”

“老三啊!”夏明朗叹气:“我都没发现,怎么你这心眼儿也这么实呢?”

“呃?”柳三变愕然。

“三哥,队长的意思是,酒反正都香着了,见天地吆喝一下,不吆喝白不吆喝……”陆臻帮忙解释。

这天下的事儿都是要对比着看的,在一个烧杀抢掠的地方,但凡出几个正常人都像个君子。甭管是审美观限制还是道德操守过硬,不干坏事儿是硬道理。

夏明朗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训话,什么叫群众路线,什么叫统一战线……那都是老祖宗发家的法宝,实践证明了绝对好用的东西,绝对不能放松了。咱们现在这是敌后作战,其艰巨性绝不亚于当年在华北打游击,所以只有依靠群众,团结群众,才能在这个鬼地方站稳脚跟。

这些话都是从小就听熟了的,耳根儿都能起茧子,只是难得夏明朗这种匪人都有兴趣掺和,大家也只能支起耳朵听一听。效果嘛,一时之间当然也很难看出好坏来……倒是米加尼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找陆臻要了一些资料回去。

后来,米加尼给了陆臻一瓶棕榈酒,陆臻带上酒去找夏明朗,却发现他已经趴在会议室里睡着了。在喀苏尼亚的日子过得晨昏颠倒,似乎随时随地都应该工作,却不能随时随地睡觉。

夏明朗睡得很疲惫,眼皮有点肿,晕着大大的黑眼圈,下巴泛青全是没刮干净的胡渣。陆臻试着靠近他,然而当他的呼吸触碰到夏明朗的皮肤,夏明朗便敏感地睁开眼,有些困惑地问道:“嗯?”

“我帮你刮胡子吧?”陆臻从腿袋里拔出匕首。

“唔,好啊……”夏明朗含糊不清地应声,仰起脸露出最脆弱的脖颈,仍然有大半个灵魂沉在睡梦中。

陆臻关好门,在袖子上把刃口蹭干净,从下巴处往上,一点点地用刀尖割过去。陆臻的刀磨得很利,刀锋过处那些黑森森的小碎屑纷纷落下,留下青郁郁的皮肤。

他把这件事做得很认真,全神贯注,直到最后鬓角的杂毛都被修得整整齐齐,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个心无杂念的时刻。

“好啦!”陆臻心满意足地拍一拍夏明朗的脸颊,声音雀跃。

夏明朗睡眼朦胧地捏起胸口的T恤抖动:“你这傻冒儿,全落我脖子里去了……”

“呃……那我请你喝酒吧!”陆臻诚恳地。

一道闪电从天空延伸到地面,远处传来霹雳的巨响,夏明朗微笑着睁开眼睛:“你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是这个雨季的第一场暴雨。大雨滂沱,从天上往下倒,夏明朗和陆臻舍不得关窗,七手八脚地把椅子堆到远离窗户的那一面墙边,狂风卷进清凉的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与衣服。

楼下有一些不在岗哨的战士冲到雨中洗澡,艳红色的泥土吸饱了水分,整个大地都汪着血……

陆臻把湿透的上衣晾到椅背上,拧开瓶盖灌下一大口棕榈酒,夏明朗闻到酒气,就着陆臻手里喝了一口,皱起眉:“真酸!”

“出门在外,要求就不要这么高了。”

夏明朗呵呵笑,低头含住陆臻滑动的喉节。熟悉的窒息感,像闪电一样,令人颤栗,陆臻摸索着拉上半幅窗帘。

夏明朗双手捧起陆臻的脸,端详了一阵,用力吻住他,把那两瓣薄唇都含进嘴里吸吮,陆臻跌跌撞撞地往后退,跨部狠狠地撞在窗沿上,厚重的窗帘吸饱了水分,冷冰冰地裹上他的皮肤,兜住了他。

陆臻忍不住颤抖,在这暗红色的丝绒窗帘上划出波纹,他仰起脸,窗外电闪雷鸣,有如暗夜。

在那个瞬间,时间像是突然被拖慢了步调,陆臻甚至能看清夏明朗眨眼的过程,睫毛划过,在空气中留下暗色的残影,汗水缓慢的从眼睑上滑下来,沉重的呼吸漫长如呻吟——那些分不出音节的单字在空气中被拉长成奇异的调子。然而又是突然的,指针又被拨快了,所有一切的事与物沿着命中注定的轨迹飞驰,电光火石间,千帆已过……

快感如暴雨倾盆,又像洪水般退去,陆臻疲惫不堪地靠在夏明朗胸口,异常嫌弃地看着他把手伸到窗外去洗。

“你太恶心了。”陆臻深深感觉对不住楼下洗澡的兄弟们。

“呃……是哦!”夏明朗低头亲一亲陆臻的脖子:“那要不然你吞了它?”

陆臻眨巴着眼睛愣了半晌,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只能由衷地再一次重复道:“你真是太恶心了。”

夏明朗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拉好窗帘。

难得平静,空气是凉爽而湿润的,夏明朗把陆臻圈在怀里,舍不得放开,这个地方曾经热到让人无法拥抱彼此。

“你最近真的要搞群众路线么?”陆臻一脸狐疑地问道:“我总觉得你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我现在给你一把枪,一个混蛋,你会怎么办?”

“杀了他?”陆臻脱口而出。

夏明朗低下头看住陆臻的眼睛:“你看,连你都开始这么说了……”

陆臻猝然心惊。

“我记得在两年前,你还在跟我讨论什么叫程序正义。”

“可是……”陆臻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口发干,心中卷起狂潮。

“当然,你的那个程序正义是不大现实,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们将来会变成……”

“审判者!”陆臻说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们不能自己来判断什么人应该死,什么人不能死,这很危险……虽然现在看起来问题不大,但是我很担心,尤其是现在这种环境,我很担心。”

“我明白。”陆臻肃然。

这个地方有无边的黑暗,而你枪口上的火光是离你最近的光明,你将如何选择?暴力是一口甘美无比的酒,成为救世主的感觉好得会让人上瘾。

然而……

“我们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我们总是要走的,我得让小伙子们记住,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也杀人,但是我们不一样。”

“最近我一直在对自己说,我们是枪。”陆臻闭上眼睛:“以前我特别讨厌这句话,可现在……我却觉得,太好了,我们是枪,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管,执行命令,多简单!”

夏明朗失笑:“你那时候一直抱怨有人妨碍了你伟大的自由。”

“我当时太幼稚。”

“你这不叫幼稚,你是太自信。你也不想想什么叫自由,自由就是自己拿主意,自己负责。可咱们是干哪行的?打仗这么大的事儿,哪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令行禁止’,什么叫‘令’,为什么要‘禁’。你眼前搁着一条河,你要怎么趟过去?我给你架座桥这就是‘令’,桥上加两道栏杆这就是‘禁’。纪律不是用来束缚人的,纪律更多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陆臻伸手握住夏明朗的脖子将他牢牢地抱紧:“对不起,谢谢你……”

“嗯?”

“谢谢你居然相信了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呵呵……没事儿。”夏明朗微笑着拍了拍陆臻的脸颊:“你那时虽然狂点,可毕竟不是光赶着一张嘴。脑子好使,手上有活,站得也稳。就是缺点阅历,我给你补上,我相信你练得出来。”

陆臻心中百味杂陈,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头,只能无比专注地盯着夏明朗的眼睛,用拇指摩挲他浓黑的眉目。

“你别这样。”夏明朗笑着躲,眼中流露出一丝可疑的羞涩:“我也不是特别为你,所有人到我手上我都得为他谋划。”

“我知道。”陆臻站直了身体,他轻轻捧起夏明朗的脑袋,他们头碰头,像两棵彼此支撑的树:“你已经做的够好了,至少你让大家坚持做一个好人,这样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坦然。”

“是嘛!”夏明朗有些欣慰地笑了。

没多久一个车队抵达南珈,送来了陆臻盼望已久的地动探测器,还有一辆长途冷藏车。海默的同伴们兴高采烈地清点人员,通知哪些人可以就此逃出火海,同时从车上卸下一箱一箱的武器,整个驻地像过节一样快乐。

陆臻冷眼看着那些老旧的武器,海默注意到他略带冰冷的视线,微笑着拦在他身前:“嘿,亲爱的?”

“一边把武器卖给革命军,一边帮政府干活,嗯?”

“呵呵!”

“把这地方打成一锅粥,然后再倒卖难民赚钱,嗯?”

“哈哈……似乎,我触碰到了您伟大的道德底线。”

“不,祝你财源广进,生意兴隆。”陆臻不无讥讽地。

“你不了解战争。”

“不,我想我了解!”

“但你不爱它。”

“是的,我从不打算爱上它……我厌恶它。”

“哦?”海默夸张地挑起眉:“那你怎么办?你要回去退伍吗?”

“不,我会继续呆在军界,为了让更少的中国人卷入战争。”

“哇哦!伟大的梦想……”海默吹了一声口哨。

“陆臻?”夏明朗在远处喊他的名字,他们需要准备一下,好送阿泰回家。陆臻瞬间失去了所有与之争论的动力,他退了两步,温和地看着海默说道:“你不会懂!”

是的,你不会懂,我们所有的梦想与期待,我们所有的荣耀与付出!

送别仪式安排在了喀苏尼亚最具代表性的时刻——黄昏。

当残阳落下最饱满的金红色,除了值班哨兵,所有人都聚集到生活区停车场的空地上。刺刀上枪,子弹上膛,雪亮的刃口淬着霞光。

陆臻是右边第一位抬棺人,暗红色的棺木上覆盖着鲜艳的五星红旗。陆臻感觉到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正步走,摆在他眼前的,是一条长长的刺刀架作的长廊,刀光潋滟,那是一个战士最后的辉煌。

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有一对长枪鸣响收起,有节奏的枪声回荡在旷野之上,落日渐渐融进了地平线。

陆臻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再往前去,只剩下最后一对交叉的刺刀。一辆车静静地停在终点处,车厢闪着冰冷的光,它将带走他的朋友,永不回来。

陆臻不自觉地停住,棺木带着前冲的力道撞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微微踉跄。陆臻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可是他的双腿像是被焊在了地面上,汗水从帽檐处滚落,流进眼睛里,带着新鲜热辣的液体沿着腮边流下。

夏明朗一直站在车门边,忽然高声问道:“我们是?”

陆臻像是被电打到一样抬起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击穿了他所有的感官,那个瞬间天地远去,只剩下一双坚定无畏的纯黑眼眸。

他在看着我……陆臻在心里默念,他在看着我,我们是麒麟……

陆臻微微抬腿,最后一对长枪鸣响,枪声在耳边炸起,那是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们是麒麟!

陆臻喊道:“我们无所不能!”

“我们无所不能!”在场所有的麒麟队员齐声高喊。

车门洞开,白色的烟雾无声地流淌下来,消散在空气里,这是另一个世界,冰冷而静寂,不再有沸腾的热血和猛烈的阳光。陆臻最后一次抚摸光滑的棺木,那上面热得发烫,然后轻轻抽走了那面国旗。

方进呆呆地站在门边,喃喃自语:“爷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死完了可以盖面国旗,没想到让你小子先实现了……”

“我倒希望你永远也别实现这个梦想。”陆臻小心翼翼地把国旗叠好交给司机,转过头看向方进:“我希望我们都能老成一个老头子,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方进哑然。

夏明朗敏锐地感觉到望远镜的反光,他眯起眼睛审视周遭的一切。

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清的仿佛嫉妒的情愫,海默站在三楼的一个窗边旁观了这个仪式。忽然她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在略带失真的放大视野中,夏明朗逼视的目光迎面而来,她放下望远镜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离开了那个窗口。

夕阳日暮,天边再一次泛出血色。

一周以后,一位与陆臻相熟的新华社记者传给他一段模糊的视频,那里面有红旗招展,有仪仗队,有悲情有眼泪,满足了一名军人对死后名的全部期待,虽然这笔功劳表面上会记录在食品厂的荣誉薄里。

夏明朗在食堂播出了这个视频,柳三变有些感慨。陆臻知道,从此以后冯启泰将从一个鲜活的人凝缩成一个名字记录在人们心底,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洗去颜色,最后化为时代变迁中的一个数字,然而他也知道,他将永远记住他。

随即,一个名叫解放战线的组织宣布对此事件负责,外交部再次谴责了这类恐怖袭击,同时强调只有和平与对话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两周以后,海默的难民营里迎来了一个白发斑驳的老先生与他的十几个孩子。起初,陆臻以为这是某个部落的长老带着孩子们出逃;后来,他震惊地发现这些孩子们大都能用异常娴熟的姿态讨论和把玩枪械。

他们是大名鼎鼎的非洲童军!

老头儿长得很和善,有一双慈悲的大眼睛,揣着一封联合国红十字会的介绍信,支持他收容这些自愿放弃武器的娃娃兵。他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支起木架子,教孩子们学习英语和中文,很快的,所有难民家里的孩子,油田保安的儿女们都坐进了这个免费的课堂里。

陆臻私底下问海默由谁付钱带他们走?

海默微微笑了一笑说道,你要明白,即使是干我们这行,也是需要一点形象工程的。

后来,陆臻找李国峰帮忙给老头儿做了一块黑板,是的,无论干哪行,这样的形象工程都是不妨再多一些的,即使这里是非洲。

与其诅咒身边的黑暗,不如伸手护住眼前的花火。

异域

三周以后,接连不断的暴雨断绝了一切路面交通,粘稠的红土吸饱了水,变得像沼泽一样,令人寸步难行。在这期间,秦若阳与他的伙伴们还在行动,他们来了又走,补充净水、食物、药品与……战士!

限于保密条例,陆臻不会去询问那些负责护送秦若阳他们的战士们经历了什么,他只是由衷地感慨聂卓的深谋远虑。他相信聂老板是有预谋的,如果当初只是根据表面上的任务目的,安排常规部队驻守南珈,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这样的战略目的。

当然,这些目的没人会向他们解释,任务下达时,他们也不会问。

一个半月以后,雨季达到最高峰,疯狂的暴雨每天都会下一场,青尼罗河的上游洪水滔滔,低地变成了湖沼,道路变成了河道。周边走投无路的难民疯狂地涌入南珈,在生活区外的空地上安营扎寨,躲避洪水。

张浩江他们高强度的忙碌了起来,每天都有治不完的病人,各种稀奇古怪的毛病。陆臻曾经看着他们从一个病人的鼻子里取出几十条蛆虫,拿出来都是活的,在手术瓷盘上慢慢蠕动。到处都营养不良的儿童,骨瘦如柴的老人,有人走着走着就倒毙在泥水里。

李国峰开放了几个空车库用来收治病人,几乎所有的人手都被发动了,柳三变、米加尼领着各自的人马日夜不停,维护着南珈的秩序,发药、隔离疫病、挖坑掩埋……

这像是个被上帝诅咒的地方,可是却有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即使这里是地狱,却也是地狱的最上层。在天威的震怒中,战事进入停滞阶段,两个月以后,奈萨拉政府提出第一份南方独立公投的路线图!

就像是连日以来的乌云终于破开了一条缝,阳光被削切成金色的刀刃划破大地的黑暗,整个南珈的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人们脸上洋溢着清新明快的神气。然而,大家连一声纵笑都没能笑到尽兴,坏消息就接踵而至。

这份和平的“曙光”让南部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的革命队伍土崩瓦解。有同意的,有反对的;有坚持按现有势力范围划界的,有要求阿拉伯人滚回阿拉伯人的土地的;有欢迎中国的,有反对中国的;有接受中方支持的,有接受其它国家支持的……一切的一切,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错踪复杂,彼此敌视。

最近乔武官的手下们频繁的进出南珈,秦若阳早就把这里当成本部住着,夏明朗嗅到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局势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涌动着暗潮。

雨季已经进入尾声,一支神秘的小队悄然进入南珈。战士们全副武装再加上护目镜,乍一眼看过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倒是乔明路坐在车里甚是扎眼,陆臻一眼就认了出来,暗自猜度这次任务的级别必然不低。

“老三呢?”领头那人敲了敲陆臻的头盔。

“黄二队?”陆臻一阵惊讶。

“你这儿规模不小啊!”黄原平正忙着四下张望,暴雨如织,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只看得到影影绰绰的轮廓。

“非常多的人。”陆臻在等哨兵完成车辆的爆炸物检测。

老乔试图撑伞下车,然而狂风很快让他放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但是这会儿雨下得像瀑布一样,没有头盔的遮挡,乔明路刚一下车就被雨水呛得直咳嗽。陆臻解下自己的头盔递过去,乔明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您还是上车吧!等会儿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里去。”陆臻微微叹气,这鬼天气的确已经不太适合一个40多岁的大叔亲自东奔西跑。

乔明路摆了摆手,喊道:“我看看,让我看看。”

哨兵做出一个放行的手势,陆臻拉开车门让司机下车:“那都上来吧,我开车带你们逛逛。”

虽然来之前看过报告,可是乔明路乍一看到门外那连绵成片的茅草棚子还是吃了一惊:“你们收容了多少人?”

“不知道。”陆臻放慢车速。

“那你们怎么管理?”

“这里面主要有四个村子,其中三个村子还有酋长,问题好办得多,剩下那些就麻烦了,人来人散,根本管不了。”

乔明路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其实还好,毕竟我们跟他们没有直接矛盾,只要控制好不让他们进生活区就行了。”陆臻解释道。

黄原平哈哈一笑:“你们这胆子也够大的。”

“我们也是骑虎难下,联合国难民署的牌子就挂在大门上。”陆臻苦笑:“黄队长你们那边没有难民?”

“我们那儿打得比你这儿厉害,离边境也近,十村九空,人都跑得差不多了,闲杂人等我们也不敢留,上次还逮到一个在门口放炸弹的。”

“是啊!我们现在也是,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陆臻开车绕进生活区,心里才略微安定了一些。

“别怕,老三这人有天罩,运气好的不得了!”黄原平笑道:“你还别说,幸亏你们这儿挺住了,要不然正面宣传都没法儿做了,你说是吧,乔头儿?没有典型了啊!”

乔明路苦笑:“难为你们了。”

这话再说下去就成了诉苦邀功了,陆臻只得另起一个话题,笑着问道:“黄队,你为什么一直管我们队长叫老三呢?咱也没有三队啊?”

“哈哈哈……”黄原平大笑:“敢情你一直以为我叫黄二是因为我在二队呆着?”

“呃……”陆臻囧了,难道不是么?

“哎……这话说起来就早了,不了解历史啊你!”黄原平兴致勃勃地:“想当年,咱们还只有一个队,二队那会儿还是预备队。我跟你们队长是一个区的,当时郑楷是我们的区队长,排座次,老郑当然最大,我第二,夏明朗虽然年纪小点儿,可挡不住他牛啊,所以第三……就这么下去了。”

“那也太不容易了,一个分区出三个队长。”陆臻疑惑的。

“那可不,你以为啊!当时的编制跟现在不一样,不是跟现在这样按职能分区。一中队一分区,那是尖刀中的尖刀,好苗子都往里拔。”

“那老四是谁?”

“走了,你不认识。全散了……就剩下我们仨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黄原平不觉有些惆怅:“也难怪你误会,这年头能叫夏明朗老三的也就剩下我了,郑楷做人太仔细,当了老三的副手就不肯叫了。”

好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抽了一鞭,陆臻有一瞬间不能呼吸,眼神变得异常空茫,等他醒悟过来时,眼眶里已经溢满了某种热辣的液体。

“散不了的,黄队长,都是兄弟,就算不在一个营盘里呆着了,也都是兄弟。”陆臻极为认真地说道。

“呵……”黄原平像是有些意外,转瞬间也笑了:“对,你说得对头。”

难得来了贵客,午饭有模有样的准备了一番,搞了几个菜,一个汤,桌上一大盆南瓜饭,黄澄澄的,看着特别鲜亮。黄原平大为嫉妒:“你们这儿,看你这待遇!!”

“给你吃二十天,我看你还羡慕不?”夏明朗苦着脸。

“老张搞的吧?”乔明路到底是在喀苏呆久了的,上手给自己盛上一大碗。

“是啊,全是张医生领着人种的。雨季刚开始就看着他四处撒籽,种了一大堆豆子和南瓜。”陆臻毕竟是上海人,甜食吃多了也不觉得腻味,从乔明路手里接过勺子拨了拨,把大半南瓜盛到自己碗里,好给夏明朗多留点米饭。

“我跟你们说,这帮人除了干活儿就净赶着捣腾吃的,连南瓜藤都吃。”夏明朗是肉食动物,看什么叶菜都像草,觉着应该拿去喂猪,更别说这号本来就喂猪的东西。

“我们老家就吃这个!”柳三变急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玩意儿是真的能吃,就我们那儿,卖三块多钱一斤呢!”

夏明朗露出嫌恶的表情。

“三哥,咱甭理他,下次咱们再包饺子也别给他吃。对了,黄队,你们这次过来呆几天?”

“我把人送过来,明天就得回去。怎么你们还包饺子?”黄原平眼睛都亮了:“太他妈贤惠了!我就痛悔当年啊,一个陈默一个你,我就上赶着哪怕跟老三干一架,我也得把人要过来。”

“你就扯吧你!”夏明朗一脸不屑:“说得好像你能干得过我似的。”

“小伙子们都不容易啊!这么艰难的环境,还能苦中作乐……”乔明路有些感叹:“都辛苦了。”

这桌边欢腾的气氛陡然静了静。

“这有啥,咱什么日子没熬过,久了就习惯了。”夏明朗挟起一大块南瓜填进嘴里,嚼得两只腮帮子都鼓鼓囊囊的。

“还缺什么吗?”

夏明朗眨了眨眼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字一顿地说道:“粮食。”

“呃……”乔明路讶然。

“本来你不问我暂时就不说了,我看这路也运不进来。你问了我就给你交个底,我们现在手头的粮还够撑半个月。”

“怎么会?你们当初囤了那么多粮?”

“难民太多了,说是不供应吃的,可我们也不敢看他们饿死。幸亏老张有经验,还种了点,要不然这会儿就断粮了。”

“那断了怎么办?”乔明路急了。

“我就是想让它断一下,赶点人走。最多一个月,雨季就过去了,这人也该散了。我们还有点高蛋白口粮,那玩意儿一般人咽不下去,喂猪都不吃,但是能撑日子。实在不行还能打猎,现在河里有水,打猎也方便,还有猴面包树。”

乔明路叹气:“可是等到雨季过去,你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怎么说?”

“那会儿路好走了,植被也茂密,就是打仗的时候了。”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神色静得像一潭水,半晌,他笑了笑:“那就没辙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季节忠诚随着太阳的角度转换着,这些日子一口气晴了十天,红土地被晒得精干,踩上去硬邦邦的。一支重型车队驶入南珈地区,首先是地动探测器报告了来自远方的大地震颤,然后陆臻利用无人侦察机看清了他们的全貌。很快的,夏明朗与陆臻一起出现在大门外,“迎接”这支意料之外的力量。

“什么都瞒不过你们,哦?”海默抱着肩。

“是啊!”夏明朗大言不惭。

“烟钱什么时候给我?”海默步步紧逼。

“你欠我那八百颗地雷什么时候给我?”夏明朗寸步不让。

陆臻默默腹诽,如果不要脸有学位可拿,这两位都可以去进修博士后。

说话间,一辆重型装甲车从林子里跳出来,把那些矮小的杂草灌木压得东倒西歪,碾碎成一条路。在它身后,各种越野车,防弹悍马……鱼贯而出,在离开他们差不多十米的地方停下。迷彩色的车身上沾满了枝叶与红土,在太阳底下完全是亚光的,没有一点光泽。车门打开,高大强壮的战士们穿着统一的丛林迷彩悄无声息的从车上走下来,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亦没有交谈。

风中滚动着荒烟漫尘的味道,异常的安静。

强,是不需要通过任何语言来描述的,它就像白纸上的墨点那样鲜明刺目,那是一种压迫力,不言自明,连皮肤都能感知。这是一支完整的军队,他们纪律严明,铁血无情,令人畏惧。

然而,当陆臻发现夏明朗就站在他身边时,所有来自对方的压力都消失了。

他有一种很奇异的错觉,好像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似的。眼前有一支可怕的军队,是“他们”;而他将与夏明朗融合在一起,是“我们”。

这真是一种美妙的归属感。

陆臻与夏明朗肩并肩着,他不自觉的偏头看过去,夏明朗从额头到下巴的那条折线在阳光下分外鲜明。是的,即使“我们”只是两个人也没有关系,因为夏明朗是他的……战友。

陆臻自心底浮起从容的笑,那个笑容泛着玉一样温润的光泽,沉静却博大。

一位看起来仿佛是首领的男人向他们走来。夏明朗第一次看到海默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她上前迎了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贴颊礼,异常郑重的向夏明朗介绍道:“My Father!”

夏明朗被她这么一说倒愣了,视线在那两张脸上滚了好几遭,这老头虽然年岁是到了,可这两位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人种吧?还没等他想明白,老头儿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夏明朗不敢失礼,连忙握了,回头才发现他还不知道“Father”叫啥。

总不见得我也得跟着你叫爹吧?夏明朗默默不爽。

这群人并没有真正进入南珈,而是在附近的小河边扎营,这倒是省去了夏明朗不少麻烦。

入夜,夏明朗带上陆臻和柳三变拿了前人留下的一瓶二锅头过去套近乎,半空中自远及近传来螺旋桨的轰鸣,一架雄鹿和一架小鸟披着星光落地。

夏明朗眼瞅着那亮闪闪的好像灯泡似的机头就知道不妙,果然,螺旋桨还没停利索,查理老兄就伴着一声娇嗲地惊呼:“OH,sweetheart!!”一头扎进了陆臻怀里。

夏明朗的脸色顿时黑得超越人种极限,电光火石之际,查理只觉得自己怀里一空,整个人腾云驾雾被甩出了三米远。

“OH,my Goooo……d!”查理到底是怕夏明朗的,一时之间也不敢动,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小表情。

“搞什么搞,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子,不要拿你们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来毒害我的……咳,我们社会主义的好青年!”夏明朗难得被气到语无伦次。

陆臻知道这时候不能笑,忍得半张脸都扭曲了,肌肉酸痛得要命。

“你在说什么?”查理很明显没有听懂。

“这是怎么了,夏队?”柳三变站起来当和事佬,他到底还记着查理当年奈萨拉火线救援的那份恩情。

查理连忙往柳三变身后躲:“我到底做错什么了!!真见鬼!”

“我是警告你做人正经点儿,少动手动脚的!尽赶着乱搞男女关系!”

“我才不乱搞男女关系,我从来不搞男女关系!!”

“这都……这,你们这都在吵点什么呀!!”可怜柳三变夹在中间被吵得一头雾水。

“行了行了,大家都少说两句。”陆臻忍着笑,把夏明朗拉到一边坐下:“你也是,跟他较什么真。”

“他占你便宜!”夏明朗小声嘀咕,极之恼怒。

“我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帮我的孩子解释一下。”老爹好奇地凑过来。

“没误会!”夏明朗横眉怒目:“你儿子想泡我搭挡,还找我上床!(Your son tries to hook up with my partner, as well as me!)[这句还是要配个英文原文,你们懂的]”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转而暴笑,有吹口哨的,有鼓掌的,不远处悍马车上的机枪手索性朝天扫了一梭子,曳光弹带着美丽的弧光划破夜空。

“噢!”老爹笑出满脸的褶子:“孩子,你能不能再说明白一点,你是在介意他追求你的搭挡;还是邀请你□;还是一边追求你的搭挡,一边邀请你□?”

夏明朗活生生被闷住,顿时醒悟过来,一个人能被一百多口子叫爹,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我,嗯,我们是中国人,明白吗?”夏明朗知趣地收敛起嚣张气焰:“我们中国人是很含蓄的,对这些亲密关系是很慎重的!我们对老婆是要非常负责任的。”

“噢,我的孩子,我有点不太明白,查理有向你们之中的某一位求婚吗?”

夏明朗终于明白什么叫三观有别了。

“啊,我知道了!”一直在犯迷糊的查理陈激动地飚起了英文:“你歧视同性恋,你是个恐同分子!”

“我他妈歧视个屁的同性恋,我歧视你们这群乱搞的!”夏明朗正憋得难受,这种撞在枪口上的不轰怎么对得起自己。

“我没有乱搞,我都是很认真的在邀请你,是你拒绝我!”查理陈理直气壮地反驳。

夏明朗无语而凝噎,忽然意识到他再不要脸,也比不上人家天生没脸。

“有人,嗯!要喝酒吗?”陆臻笑眯眯地举着二锅头。

夏明朗到底是用游击战术培养出来的汉子,打不过就跑的气度还是有的,马上顺杆而下:“我!”

陆臻把酒瓶递过去,招呼大家过来吃东西。

晚餐是面包,饼子,一堆用黄油煮出来的豆子和两只羊,虽然煮得没滋没味儿了一些,但好歹也是肉,夏明朗对肉从来不讲究,蘸点儿细盐和黑胡椒末儿就能吃下去;只是冷眼看着陆臻与查理在旁边叽叽咕咕的,心里着实不爽。

夏明朗抽空分析了自己这纠结的心理,感觉这不能算是吃醋,如果换一个漂亮妞儿扑到陆臻怀里,他一定没这么不爽。那怎么说也是自家人占了妞儿的便宜,可是眼下这情形……夏明朗坚持认定,他只是犯了小农的病,看不得自己人吃亏。

不一会儿,查理陈眼泪汪汪地过来给夏明朗敬酒:“噢,我太遗憾了,真是对不起……”

“啥?”夏明朗眨巴着眼睛,以为自己幻听了。

“真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太让人感动了!”查理陈冲动地抓住夏明朗用力拥抱了一下:“你太让我敬佩了!”

“啥……??”夏明朗满腹狐疑地瞪着陆臻,陆臻佯装看不见,若无其事地看向天空。

“你太伟大了,你一定非常爱他,这是我不曾经历过的感情,但是……”查理兀自碎碎地念叨着。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陆臻温言相劝。

“好好,我知道……”查理畏惧地看了夏明朗一眼,见对方眼神仍然不善,知趣地溜走了。

“你小子到底跟他扯什么了?”夏明朗一边挠着头发,小声追问。

“没什么!”陆臻止不住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说嘛!给咱提点一个?”夏明朗知道这架势出来就是求追问,马上把谄媚的表情做到十成十。

陆臻勾了勾手指,夏明朗兴冲冲地俯耳过去。

“我就是跟他说,你以前有个男朋友,特帅,你们俩儿特好。后来人不在了,你就发誓要终生禁欲,再也不想听人提这个事儿,谁提就冲谁发火。结果那小子眼眶都红了,霍……那个感动……”陆臻说着说着发现夏明朗的脸色已经沉下去,不自觉停了下来。

“扯!”夏明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呃?陆臻莫名其妙。

在野外会餐自然不会像下馆子这么有章法,不一会儿,就听着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四辆悍马车开过来两两相对,打开大灯,照出一方雪亮的擂台。

两名大汉脱了上衣下场,露出一身漂亮的刺青。陆臻眼尖,看到其中一位右臂上绣着了牛B闪闪的三个中文大字——□妈!

“饭后余兴节目!”海默解释道:“你是要下注还是下场?”

“我们是有纪律的人。”夏明朗一脸正色。

海默知道在这人嘴上讨不了什么好,也懒得跟他计较。

虽然都是自己人,打出来的却是真功夫,拳拳到肉,小山似的身躯压下去,几乎能听到骨头卡卡的爆响,夏明朗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

目前在场子里对K这两位,一个看起来像是巴西军警出身,而另一位“□妈”老兄则很明显是从摔跤场上混出来的。

夏明朗感觉到陆臻扯了扯他的衣袖,转头看到这小子夸张地做着鬼脸。

夏明朗知道他在想什么,淡然道:“我打不过他们。”

啊……陆臻马上从假装的夸张变成了真正的惊讶。

“怎么?不相信啊?”夏明朗终于开心了一些。

“真的?”

“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才80公斤,这两个都快了……我又不是神仙。”夏明朗骂得莫名甜蜜。

“噢!也是。”陆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臭小子。”夏明朗伸手揉乱了那头毛碎。

“我的孩子,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下?”老爹张开双臂非常亲切地搭上夏明朗和陆臻的肩。

“我看就算了吧,拼拳头干不过他们,玩刀子又太过了……”

陆臻听到身后一声轻微地呼痛,转头看去,一个黑而瘦小的男人冲他尴尬地笑了笑。一星银芒从夏明朗的指尖闪过,隐没到衣袖里。

“别动我的东西。”夏明朗温和地笑着。

“我只是随便看看。”

“想看什么我拿给你,别动我的东西。”

“嘿,老千,我警告过你的。”海默笑得很开心:“他是偷东西的高手。”

哇哦……被叫做老千的男人吹了一声口哨。

说话间,场子里已经分出了胜负,海默兴致勃勃地建议:“我帮你挑个体重差不多的对手吧。”

夏明朗知道今天不露两手不得善了,却还是笑道:“我老了,不跟你们年轻人玩儿了。”

“你要是都算老了,我们队长就得回家守着火炉过日子了。”

“我给你找个帅哥过来!”夏明朗挑逗似地挑了挑眉毛。

海默不觉大失所望。

没过多久方进开车把徐知着送了过来,后座上鬼鬼祟祟地蜷着沈鑫和刑搏,这都是过来蹭热闹的。

“队……长?”

夏明朗转头一看,自个先乐了,也不知道陆臻是怎么忽悠的,徐知着提着枪一脸懵懂,居然还带着三分惶然。夏明朗伸手把徐知着挟到怀里:“给你一个任务!”

“嗯!”徐知着默默握拳。

“亮一手,把他们都给震了!”

“嗯!”

夏明朗双手握住徐知着的肩膀,郑重其事地把人推到海默面前:“怎么样,比我这张老脸赏心悦目多了吧!”

“啊?队长?”徐知着一头雾水。

海默伸出食指挑过徐知着的下巴,笑了:“这倒是!”

徐知着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位小哥倒是没怎么见过。”海默眯起眼。

狙击手大多低调,平时绝不显眼,而陈默实在是天生的冷利,调子往下一降就冷过了头,煞气太重,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不像徐知着性子温和柔韧,淡下来刚刚好。

“他平常不洗脸,你瞧不出好来……”夏明朗笑道。

“啊……我想起来了,我的东方美人!你卸了妆我差点认不出你了。”海默眉开眼笑。

呃……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徐知着的表情越发茫然而无辜。

好在海默并没有让他疑惑太久,她向老爹微微点了点头,拉出一辆悍马车上的话筒,踩上车头:“兄弟们……这里有一位来自东方的美人,要挑战你们所有人手上的枪!”

夏明朗的瞳孔微微一收,捏在徐知着肩上的力道又紧了三分,这娘们儿果然唯恐天下不乱。徐知着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夏明朗一眼,夏明朗挑起嘴角,勾出一抹从容淡定地微笑,轻轻拍一拍徐知着的肩膀把人推了出去。

擂台边的一辆悍马倒车移开一个角度,大灯雪亮的光圈把徐知着罩在正中间,徐知着感觉刺目,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小子,你擅长什么枪?”有人藏在人群背后问了一句。

“我都可以啊。”徐知着说道。

“哇哦,哇哦,哇哦……他说都可以哦?幽灵。”海默很努力地起哄倒秧子。

一个高高瘦瘦的白人男子从人堆里闪出来,锐利的视线锁定在徐知着的枪盒上。

“PSG-1?”幽灵问道。

“我可以换一把枪。”徐知着注意到他怀里抱的是一支SSG04,方进马上兴冲冲地把那支88狙送上。

“那我就太占便宜了。”幽灵露出一点嘲讽地笑意。

“米内精度都是一样的,但是我这枪的红外不好,现在是晚上。”

“嗯……”幽灵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把身边一个正在抽雪茄的胖子推了出去:“码。”

胖子心领神会地把烟头吹红,举得高高得走进黑暗里,幽灵冷冷地看了徐知着一眼,见后者并没有反对,便抬脚踩出一小片平地,趴下开始调枪。

人群渐渐喧闹起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猜测,更多的人开始买赌盘。

不一会儿,幽灵抬起手,所有的灯光骤然隐灭,只剩下一点幽幽的残红在暗处闪烁,几秒钟以后,随着一声枪响凋零在黑暗中,欢呼声轰然而起。

胖子得意洋洋地举着半截雪茄回来,幽灵从地上站起,面无表情地注视徐知着。

“谁,嗯,帮我一把?”徐知着有些不太好意思笑了笑。

“我!”远处,米左右亮起一道白光,夏明朗做足姿态,夸张地把一支烟咬进嘴里。

“不用关灯了吧,就……”徐知着抱着枪走了几步,寻找适合的角度,然后抬枪瞄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夏明朗嘴边的烟头已经短了半截。

夏明朗把剩下那半截香烟重新点燃,笑嘻嘻地衔嘴里。

这一枪打得太突然,而且简洁。只有全神贯注观战的人,才能看清那电光火石之际枪手美妙的控制。仿佛不经意间一切都结束了,却在旁观者一遍又一遍不自觉地回想中被解离,每一桢画面都令人心惊。

在战场上,最简洁的技能就是最高明的技能。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站立姿是最快但是最不稳定的出枪方式,却用在这种最需要稳定性的决斗中,这代表了枪手仍留有充裕的实力支撑他的自信。

胖子的笑容马上变得难看起来,幽灵仍然没有一点表情,他伸出手,徐知着大方地把自己的佩枪递给他。

幽灵握住枪掂了掂:“改过?”

“嗯。”

“更重了。”

“还行吧,还是比你的轻。”徐知着微笑:“所以我能站着。”

“也没轻多少。”

“呵呵。”

幽灵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的同伴,胖子马上把视线移开看向了别处,幽灵自嘲地一笑:“你赢了。”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片懊恼地惊呼。

“谢谢!”徐知着连忙背好枪,客气地伸出手去。

幽灵解下腰上一把匕首扔过去:“你的了。”

徐知着一愣:“我没……问你要东西。”

“应该的!”幽灵临走时在胖子屁股上踹了一脚,背着枪挤进人堆里。

“还有吗?”徐知着兴致勃勃地张望着,初战告捷让他信心大增。的确,一直生活在陈默和夏明朗这样的妖人身边,是很容易看不清自己的真实实力的。但是刚刚那一枪展示了太多东西,稳定性、速度以及枪手的控制力,令挑战者生畏。

看热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夏明朗一直留心观察老爹的神色,却发现对方并不如自己这么上心,乐呵呵地一付看热闹的态度,似乎是输是赢于他并不重要。

夏明朗仔细一想也明白了,毕竟在这位老人家看来双方非敌非友,萍水相逢,求得是一个尊重,探的是一个底气,不像他们,总是条件反射性的喜欢把问题上升到国家尊严上去。夏明朗这么一想,心里也放松了很多。

“嘿!兄弟们,别这样啊……都哑了吗?你们的枪呢?ED啦??”海默妖娆地坐在车头调侃众人。夏明朗发现这丫头就算是对自己人也不留口德,或者,这正是他们的交流习惯。

果然,马上有人反击:“你上啊!你的枪又不会ED!”

“我不行,我跟他只能比比□深浅。”

这话还没落地就惊起一片诡笑,夏明朗很郁闷,今天这头儿起得太没正形儿了……

可怜徐知着脸皮子本来就薄,站在灯光最通明的地方,真正万众瞩目,逃都没处逃,尴尬得满脸通红,要不是甩手走人的姿态太娘们,他都快顶不住了。

“喂?你是叫陈默吗?”一个金色短发湖蓝色瞳仁的小哥站在悍马车顶上问他。

“不,不是。”

“哦……”小哥失望地。

“你……就想问这个吗?”徐知着无比期待地看着他。

“呃,可我是个机枪手。你知道吗?机枪手。”小哥有点顶不住这眼神。

“机枪也可以啊!”徐知着生怕这哥们儿跑了,连忙追到车下去,他妈的,快给我点正事儿干干吧!果然跟着队长出来就是没好差事。

这样的笑容太过耀眼,充满了期待,简直绝杀。金发小哥蹲到车顶上往下看:“呃……我叫马克西姆。”

“我叫佐罗(Zorro)。”

“可你不像西班牙人啊?”马克西姆惊讶地。

“对,这是我的外文名,我本来是打算叫Zero的,但是我有个朋友觉得Zorro更好一点,反正是一个意思。”

“耶!”马克西姆笑得很欢乐:“我也这么觉得。”

“嘿,我说,两位是在调情吗?”海默故意把声音压得极低,可偏偏抱着话筒不放,在车载广播的帮助下,简直声震四野:“或者你们可以比拼一下另一种枪法……你知道的,对于这一点,我们也是很期待的,我美丽的西班牙狐狸……”

徐知着忽然拔枪打断了话筒与车身的连线。

“噢,上帝……”海默错愕地张大嘴,盯着手上残断的半截电线发愣。那句老话是怎么说得来着,不叫的狗才更会咬人么?

夏明朗咬住烟头,用力鼓掌三声,在这骤然安静的时刻,听来非常突兀,无比的和谐。徐知着心中大定,冲马克西姆灿烂一笑,问道:“怎么样,比一下吗?我们可以不赌东西的。”

“Jesus!OK,听你的……”马克西姆站起身大喊了一句:“查理?出来帮我一个忙!”

嗯?徐知着有些莫名其妙,隐隐地感觉事情有点不妙。

不一会儿,停机坪那边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那架雄鹿直升机缓缓离地。马克西姆匆匆跳下车提出半桶汽油,一点一点的浇在草地上,周遭围观的人群都开始往后退,徐知着孤零零地站着,他发现完蛋了,他还从来没在直升机上用过机枪。

马克西姆浇完汽油,点出四团火苗,兴奋地跑回来:“嘿,我们可以赌点什么吗?”

“我可以和你赌那把刀,我刚刚赢到的那把。”徐知着连忙说道,反正都是横财,输了也不心疼。

直升机已经盘旋到他们头顶,正在缓缓下压。

“幽灵的刀?”马克西姆似乎犹豫起来:“那你喜欢沙漠之鹰吗?”

“那枪我用太重了。” 徐知着有些警惕,走近才发现这哥们儿居然比自己还高半头。

“哦,那你喜欢伯莱塔吗?”

“行,都行……”徐知着忽然醒悟,东西赢回来也得上交国库,他较这真干嘛。

“行!那我跟你赌一把伯莱塔。”

查理将直升机悬停到离开地面一米的地方,马克西姆拉着徐知着登机,雄鹿马上拔地而起,升到米开外。徐知着心怀忐忑,紧张地不得了。

“我是个维京人。”马克西姆郑重其事地按住胸口。

徐知着马上配合地摆出尊敬样,毕竟那是一个人的种族荣耀。

马克西姆很满意,气势十足地大吼一声,抬起的重机枪向下扫射,一气呵成。徐知着这才看出来,下面火光点点已经燃烧出了一个“Z”字,而且模仿了电影里的字体,三笔分段,扁而犀利。

马克西姆异常自豪地看着他。

徐知着在沉吟,他确定自己无意中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跳下。在陆地上拼什么他都不怕,可是重机枪本来就难控制,在多米的高空还要配合机身起伏,能打出一条直线来都不太容易,更别说在5米见方的地方划下三笔。

当然更要命的是,这活儿他真没练过。

“嘿!哥们儿?”马克西姆扬了扬眉毛,这小子的眸色清浅,浅色瞳仁的家伙看起来总是智商不高,没有什么深邃的味道,特别的直白单纯。

徐知着犹豫了半天,决定说实话:“我是个狙击手。”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在直升机上使用过重机枪……”

“OH my God……!”马克西姆张大嘴:“那怎么办?”

“我可以试一下……”

“不不不,……当然不可以。”马克西姆连忙拦住他,一手扯过机载广播喊道:“我说,你们就没有一个像样的机枪手吗?为什么要让一个用长枪的……”

完了!徐知着愣住,眼睁睁地看着方进大呼小叫地奔向一辆悍马。

“Honey!下面有人说要跟你决斗,说他才是机枪手。”查理说道:“他说,他要把你的牙都打到地上,让你到处去找。”

“Shit!”马克西姆勃然变色:“降落,我要杀了他。”

我靠,难道打机枪的全都是吃枪药长大的?!徐知着扶住头,这下彻底玩砸了。

直升机离开地面还有三米多,徐知着已经抢先跳了下去。开玩笑,他徐知着是什么人?他可是有责任感有大局观的靠谱好青年,虽然今天晚上的任务是震一把,可他相信夏明朗一定不希望两家真的翻脸打起来。

“我操,你丫倒是下来啊!”方进指着天挑衅。

徐知着连忙把人拉到一边去:“你别喊了,他听不懂中文。”

“他听不懂,查理能听懂啊,还不兴帮爷翻译一下啊!我英文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方进愤愤不平:“你看爷怎么灭了他。”

“不,冷静点侯爷!你想,为什么队长今天不把陈默叫过来?”

“为什么?”

“陈默厉害还是我厉害?”徐知着抿起嘴角。

“那当然是陈默!”方进理所当然地。

“那你厉害还是沈少厉害?”

“应该是爷。”方进琢磨了一下,再次肯定:“有财还是差我一点的。”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让沈少上?最厉害的得藏着,你懂的!”

“啊……”方进犹豫了。

“这可是队长的意思。”徐知着趁热打铁。

“啊……”方进郁闷了。

徐知着连忙向沈鑫招手:“沈少,你过来!你上!”

沈鑫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却盯住了方进。方进犹豫半天,异常沮丧地冲他点了个头。沈鑫那个兴奋……差点蹦了起来。看到这种场面谁的手不痒啊,要不是惹不起方小侯爷,他早就冲上第一线了。

马克西姆还等着那位要让他到处找牙的仁兄干一架,没想到上飞机却换了一位,机枪一扔就要跳下去。

徐知着连忙挡在中间:“你看,有时候并不是谁的声音响就更厉害,他只是帮忙喊的,帮别人喊的……”他把沈鑫拉到身前:“这是我们最好的机枪手。”

沈鑫无意中收了笔大礼,自觉却之不恭。

马克西姆盯着徐知着看了一会儿,耸一耸肩:“OK,听你的。”

“怎么样,比什么,赌什么?我也像你一样打个Z吗?还是我打个A出来?”沈鑫跃跃欲试地。

“你是叫Zorro吗?Z、O、R、R、O。”马克西姆问到。

“对。”徐知着莫名其妙。

“按顺序你应该打O。”马克西姆很认真地说道:“但是O很不好定位,而且我也没有撒汽油。”

“切……”沈鑫不屑地:“Anything is Possible(无所不能)。”

沈鑫拿着对讲机一番嘀咕,下面方进和刑搏提着汽油和荧光粉忙活开来,之前马克西姆打的那个“Z”可以靠四个火点定位,“R”和“O”全是弧线,显然不能再用这个法子。不一会儿,一个长达25米的巨型签名出现在草地上,在“Z”字火光地映衬下,另外四个字母泛着莹绿色的幽幽冷光。

“两个‘O’两个‘R’,我们一人一半。”马克西姆掰着手指数得很HAPPY,冲徐知着笑道:“你有个好名字。”

徐知着大囧。

“我们开枪的时候都不能出声,不能让开飞机的知道是谁在打。”有财兄到底是精明人。

“OK!”马克西姆倒是爽快,无声地张了张嘴,示意,你先?

马克西姆和沈鑫的身形相差不多,视线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交错着火光,拥挤在这仄逼的机舱里,火药味十足。沈鑫站着不动,这是一种心理斗法,你让我做什么,我偏不做什么。他不动,马克西姆也不动,维京人是天生的斗士,有不死不休的强硬。

徐知着左右看了看,感觉这种苦逼的斗气真是无比幼稚。他轻轻踢了踢沈鑫的脚后跟,递给他一个眼色,沈鑫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过身,没想到马克西姆赶在他之前抢过了机枪。沈鑫刚一瞪眼,就被徐知着拉到身后。

行了……徐知着用口型说道,你就让他先打,又能怎么样?

马克西姆长枪抵肩,一口气打完了整个“O”和“R”,子弹把草叶和泥土削起半米高,沿着荧光粉划下的痕迹延伸开去。

“马克西姆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机枪手。”老爹把望远镜递夏明朗。

“哦,那怎么办,上面那位却不是我们最好的机枪手。”夏明朗笑道。

“没有关系。”老爹也笑了,他伸出手:“交个朋友。”

夏明朗爽快地伸手与他相握,不远处,一个新的“R”在机枪的咆哮声中渐渐成型。

徐知着站在半空中往下看,那个原本就嚣张的单词流动着火光,在夜空中分外鲜明,可是……这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决斗方式,因为你实在很难判断究竟是谁把字母打得更有型。

“我觉得你们平手了。”徐知着笑道。

沈鑫皱着眉头,他着实不喜欢跟别人平手。

“很漂亮。”马克西姆已经被转移了注意力。

“可惜很快就会熄灭了。”

“没关系。”马克西姆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只iphone拍照:“你有邮箱吗?我发给你。”

徐知着一面道谢,一面非常谨慎地报了一个官方对外的邮箱地址。

火光流动,已经漫延开来,热浪让人的脸颊生痛,天空的底色越发深邃,连星光都黯淡了几分,海默利索地组织起人手灭火。

“平了吧!”夏明朗放下望远镜。

老爹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

“玩儿得尽兴就好。”夏明朗笑道。

“我喜欢Zorro,他很勇敢。”老爹说道。

“我也喜欢,他很正义。”夏明朗平静的。

“哦……”老爹笑了:“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那就多住几天吧。”

老爹盯着夏明朗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徐知着从飞机上跳下,有些不安地走到夏明朗身边,他不太能确定是否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唉,如果刚才能再镇定点就好了,可是……刚才所有人都在调笑他,那些玩笑太过火了,会让他产生非常不美好的联想。

“不错!”夏明朗张开手臂把人揽到怀里:“干得很好。”

徐知着终于放心笑出来,眉飞色舞地冲陆臻眨了眨眼睛,陆臻得意洋洋地把人从夏明朗手里抢出来:“那是,我兄弟啊!”

一胜一平,挺不错的战果,温和而又不失威严。回程时夏明朗的脸色却并不太好看,他并不喜欢神秘莫测的对手,海默虽然嚣张犀利,但毕竟年轻,很容易炸出火来,所以亲切得多。

“这群人很厉害啊!”柳三变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氛里。

“那是,不够范儿的,早死在半道儿上了吧。”

“你说他们是过来干嘛的?”陆臻问道。

“不清楚,敢出来亮给我们看就不是敌人,他们很少会跟大国做对。”夏明朗还是很庆幸,中国毕竟不是个人尽可欺的猫仔。

“我还是觉得他们也太厉害了,我本来以为那妞儿是当头的,所以猛点儿。可今天晚上一看,个顶个的猛。你说他们跟美国那种海豹啦、三角洲什么的比起来,谁更厉害。”

“比他们差远了,那毕竟是职业军人。”

“啊……”柳三变愣住:“那夏队,你是在外面呆过的人,海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不是说我们也赢过……”

“军人毕竟不是运动员,真正的高手是不会参赛的。” 夏明朗打断柳三变急切地问话,他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们大概,嗯,赢过美国海岸警卫队的特别行动队之类的吧。”

“这样……”

“警察界的名次会比较有说服力一点。”

“哦!”柳三变很勉强地笑了笑。

破灭了一个热血军人的热血幻想,夏明朗也觉得很遗憾,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陆臻。陆臻神气活现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明路还没有睡,一直等着,秦若阳站在离开他不远的地方,习惯性地咬着自己的笔杆,铅笔的尾端已经磨掉了一层漆。

“怎么样?先说你的想法。”乔明路现在已经非常信任夏明朗的判断。

“他们很HIGH,很放松。不是来跟我们做对的,但这群人很有纪律,当头儿的很有控制力。”

“只有四个军阀请得起他们。”秦若阳走过来在地图上画下四个圈。

“请他们打仗还是训练军队,又或者是布置防线,这情况都需要分开考虑。”夏明朗提醒道。

“那就多了太多选择了。”秦若阳又咬住笔杆。

“他们难道不应该是支持最有潜力的那几个吗?”陆臻诧异地问道。

秦若阳冷笑:“他们只会选择付得起钱的客户。”

“我们能不能直接问他们?”陆臻突发奇想。

乔明路苦笑。夏明朗站起身,在陆臻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们还没有那个地位,让他们出卖客户。”

“好吧!”陆臻并不坚持:“你们才是秘密战线的高手。”

“被他们这么一搅,之前摸到的情况就全不做数了。”

“是啊。”乔明路很懊恼。

陆臻左右看了看,保持沉默,他是一个很能够承认自己无知的人,这种素质在年轻人中非常罕见,尤其是对于一个出色的年轻人来说,然而这正是他如此出色的关键。

陆臻知道现在的局势让人很无奈,他们并不是强大的美帝也不是北约,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财力和魄力当主导者,拿出舍我其谁的气势清除一切反对者。他们需要更精细的技巧与更周密的工作,就像用丝线操控一个巨人,用轻如羽毛的力量,因势利导,让他前进或者后退。

会议开到一半时,夏明朗与陆臻被礼貌地请出了办公室。陆臻站在楼下往上看,灯火被厚重的窗帘层层遮蔽,没有一点泄露。

“他们也不容易。”陆臻感慨。

“没有人容易!”

营房里还很热闹,方进手舞足蹈地向兄弟们吹嘘方才的种种,另一群人则在研究小花赢来的匕首,这苦逼的驻守生涯令人烦躁,人们热衷于任何一点新鲜的刺激。

夏明朗和陆臻并没有进门,在窗口张望了一下就回屋了。刚刚听来的坏消息不需要告诉所有人,没心没肺的孩子们会活得比较容易。

“我的兄弟很不错吧!”陆臻还是习惯性喜欢为徐知着邀功请赏。

“那当然。”

“今天的表现很不错吧!”

夏明朗盯着陆臻看了一会儿,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这种严肃看起来很平静,带着隐约的愤怒。

“唔?”陆臻有些疑惑。

夏明朗伸手捏住陆臻的下巴,缓慢地靠近他。陆臻感觉到自己在后退,直到后背靠上结实的墙,他很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在夏明朗严厉的注视之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唔……是我,做错什么了吗?”陆臻低声嗫嗫。

夏明朗渐渐柔和了他的视线,那种安静而绵密的温柔像水波一样流荡开来,泛着金色的涟漪,将人的灵魂吞没。

陆臻早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今后的每一天也不过就是一再地确认这个结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只用眼神就将他收服,不需要一点理由。

他看到夏明朗伸出手,张开手掌贴到自己的脖颈之后,温柔然而有力的握住他的脖子,然后垂下眼眸注视他的嘴唇。

陆臻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一道白痕,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夏明朗在接近他,彼此的鼻息在空气中交错,他感觉到自己胸口剧烈的起伏,然后那饱含热情的火热双唇覆盖了他。

夏明朗温柔地吮吸着,品味那种细腻的触感。他感觉到陆臻的嘴唇在颤抖,舌尖微凉,小心翼翼地,仿佛试探一般的舔舐着他的嘴唇。夏明朗忽然合上眼睛,在他的心底卷起一轮狂烈的风暴,他打开自己的嘴唇,近乎粗暴地把陆臻的舌头卷了起来。

“唔……”陆臻感觉不能呼吸,他的头颅被彻底固定住,不能移动分毫,连下颚抬起的角度都是最适于被掠夺的。陆臻认定如果人被咬碎了还能再拼起来,那夏明朗一定乐意把他先吃下去。

嘴唇,舌头,耳垂,乳*尖……他身上的每一个敏感点都被吮吸到发痛,那是一种甘美的痛意,让人眩目。陆臻莫名其妙地看到黑暗中的任何一点光亮都拉出了弧线,深绿色,或者金色的光弧把他包围起来,一起穿透他的心脏。

夏明朗再一次咬住他的耳垂。

“为什么要那么说?”

“啊?”陆臻诧异。

“为什么要对查理那么说?”

“谁?”为什么忽然冒出个男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咒自己?”夏明朗轻轻一咬,在细嫩的耳垂上留下一道红痕。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陆臻瞪大眼睛,满心的茫然。

“你这个百无禁忌的臭小子。”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会死。”

“我哪有……啊……”这声惊呼的最后化为细碎的呻吟,陆臻感觉到一节手指挤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想要你。”夏明朗的嗓音带着粘稠的磁性,灼灼燃烧的视线聚焦在陆臻茫然无辜的脸上。

陆臻强烈地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先把问题解释清楚,可是他的嘴巴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好,好啊。”他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那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他发出最后一音节时甚至与心脏都发生了共震。

夏明朗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再一次吻住他,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我总得趁还活着的时候……把本儿先捞足。”

很疲惫,精疲力竭却又欲罢不能,鼻腔里灌满了汗水的味道和各种令人疯狂迷乱的暧昧的味道。陆臻不明白为什么夏明朗要选择一个这么费劲的姿势,明明床就近在咫尺。

“放松!”夏明朗抬起他一条腿盘到自己腰上,用沾满防晒油的手指润滑通道:“太紧了,你他妈的……”

陆臻只剩下足尖点地,完全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只能紧紧地贴着墙,用手臂攀住夏明朗坚实的肩膀。他恼怒的情人并不如平常那般体贴讨好,有些霸道地……却依旧温柔。

可是,等等……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彻底的□了?用这样耗费体力的方式去换取快感,如此的奢侈,这简直有点罪恶。

“妈的!”夏明朗又抬起了陆臻的另一条腿,否则他根本无法进入。

陆臻惊呼了一声,一双长腿不自觉地绞缠到夏明朗的大腿上,现在他的整个人都挂到了夏明朗身上。

“我们……去床上,不好吗?”陆臻一手撑住墙,有些可怜兮兮地看向夏明朗。

夏明朗仰起脸,瞳孔里燃烧着来自天堂与地狱的火,他结实有力的胳膊牢牢地揽住了陆臻的腰,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宣告了自己的决定。

陆臻不知道是体位的问题,还是太久没做了……那种硬生生锲入体内的存在感鲜明地让人发疯。他深呼吸努力放松自己,喉咙口滚动着模糊的呻吟。

月光铺地,喀苏尼亚宁静月色的衬托下,夏明朗的目光闪烁着奇异的黑色光芒。就像是枪口或者某种乌钢的刀刃那样锋利的光彩,直指人心,简洁地近乎纯粹。

真是一个小心眼的男人啊……不过就是开错了一句玩笑而已!

陆臻感觉委屈而又甜蜜。

有光,像水一样在眼皮上流动,陆臻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远方扯起轻纱一般的薄雾,流动着轻盈的淡紫色。陆臻动了动脖子,肌肉还是很酸痛,好像前一天跑了五十公里的感觉,纵欲真是个耗费体力的运动。

夏明朗还在熟睡,皮肤上覆盖着绵密的汗水,呼吸匀净,大字型张开占据了大半个地板。为了节省柴油,驻地定时在后半夜关闭空调,他们已经在水泥地上睡得很习惯了。

陆臻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那样弓起背,慢慢地,接近……夏明朗原本犀利的眉目在晨星的微光中看来很柔和。陆臻伸出爪子,在夏明朗脖子上装模作样的比划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带着快意。

昨夜,那种击穿骨髓的快感还在脑中回闪,他弯下腰,轻吻夏明朗的嘴唇,像花瓣一样温柔,像羽毛一样轻盈。夏明朗在睡梦中伸出手按到陆臻背上,慢慢厮磨着加深这个吻,然后,翻身压到陆臻身上。

“嗯……早?”夏明朗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因为迷茫而显得越发温柔,就像柔软的黑色丝绒上闪烁的钻石碎片。

“早!”陆臻微笑,看着夏明朗把自己撑起来,撑到一半时脸色微变,露出某种困惑的神气,然后按住肩膀,轻轻呻吟了一声。

陆臻哈哈大笑,非常欢乐,他就知道夏明朗绝不会比他好多少。

“我靠!”夏明朗坐到地上,用力转动着脖子。

“你老了,真不能这么玩儿了!”陆臻很真诚地提醒他。

夏明朗凶霸霸地瞪了他一眼,陆臻连忙笑着站起身:“我去洗澡,我去洗澡……”他的确需要洗澡,非常需要,他还得好好检查一下昨夜的激情有没有给自己种上什么不可告人的伤痕,以判断,今天、明天甚至后天应该穿什么衣服。

夏明朗安静地坐着,曲起一条腿,舒服地靠在床沿上。陆臻没有关浴室的门,在一个屋檐底下呆久了,人们会忽略很多禁忌。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浴室的镜子,晨光温柔的铺满了整个空间,水珠溅到镜子上,闪闪发亮。

夏明朗用镜中模糊的掠影想象陆臻此刻的模样,清凉的水流沿着他肌肉的线条蜿蜒而下,他结实的手臂,宽阔的肩膀与脊柱尽头美妙的弧线……

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停止了,陆臻站到镜子前面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柔淡的光线里渗入了一点暗黄色的底调,像一张精致的老照片,古典而又优雅。

夏明朗静静地抽着烟,时间像是停止了,窗外的风云在变幻,而这一方空间里……永恒不变。

“嘿……你帮我看一下,我的脖子。”

夏明朗看到陆臻转过身,漆黑柔亮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目光清亮如水。他注意到那些亮晶晶的水珠细密地沾在他的皮肤上,从耳后顺着发尾的弧度滑下去,沿着脖子,路过喉结,在锁骨处略做停留,等待它的同伴一起,加速流过结实的胸膛和小腹……

夏明朗把烟头咬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呛辣的烟气瞬间氤氲了他的双眼。

“嗯?”陆臻睁大眼睛。

夏明朗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没问题。

陆臻放心地松了口气,从桌上抽出一件T-恤来穿:“还好,你要是坑得我穿三天长袖,我一定饶不了你!哎,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共产主义战士,党章都要求我们,要不信牛鬼蛇神,不搞封建迷信……”

“我不喜欢听。”夏明朗含糊地嘀咕着,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声调都纠结在一起,带着某种无力的痛楚,又好像撒娇似地抱怨。

陆臻愣了一会儿,垂下头,柔和了眉目。

“好啦!我以后会注意的。”

夏明朗微微笑一笑,仰起脸。

陆臻又笑了起来,一派灿烂的模样,他弯腰吻过他的嘴角:“你先洗澡,我出去拿点吃的。”

夏明朗看着陆臻的背影在门外消失,最后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捏熄。

他很难向陆臻形容当时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一道暗色的闪电劈中他的心脏,让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惊痛中颤栗。他甚至不能在第一时间反驳,他根本不能……否则他担心他瞬间的暴怒会伤害到谁。

那不仅仅是不吉利的问题,不是的……

那些语句就像一把锋利刀子,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有意无意中为自己营造的假相。

夏明朗是一个只活在当下的人,他从不沉迷历史,也不喜欢幻想未来。他只关心眼前,这一天,这一秒,所以他已经很久没去想象过没有陆臻的日子,或者,他从来没去想象过。因为那没必要,他理所当然地会死在陆臻前面,即使天崩地裂,他也会为他先挡住。

在他的人生中只有一次险些失去陆臻的经历,可当时十万火急,他所有的思绪都在牵挂着陆臻,没有一秒钟,顾得上分心想想自己。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让陆臻有机会涉险。陆臻永远会被他安放在最安全地方,或者是他的视线之内,这一切完全出于下意识的考量,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夏明朗感觉到不可思议。

他做得天衣无缝,瞒过所有人,连同他自己。而他所有的行为都源于他的懦弱,那是不可承受的痛苦,那是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人。

那种未来,就连稍微想象一下,都让他痛不欲生。

奇峰突起

在雨季的尾声,天气又开始热起来。老爹带上一瓶威士忌酒过来做了一次回访,李国峰找人修好了被徐知着打坏的车载广播,大家有商有量,气氛极为和谐。

柳三变最近喜得贵子,每天都乐呵呵的,不停地追问所有人,他儿子应该叫柳思南还是柳思珈,夏明朗不屑地指出他的无耻,哪有人逼着家里的老婆承认想自个儿的。柳三变嘿嘿笑,得意的很。

侦察机显示老爹的营地里人来人往,他们从不知名的地方赶来,往不知名而去。而与此同时,曾经收回南珈的风筝们也悄然飘向远方。苏大叔托人传了消息过来,最近有好几拔人在勒多港疯狂融资,他们在寻找国际高利贷贩子,抵押品是将来可能争取到的土地,矿藏和石油。

南喀苏尼亚正在酝酿一场全新的战争,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军阀混战,战后利润丰厚,全世界的军火贩子和雇佣军都兴致勃勃地涌过来准备分一杯羹。有南边的军阀宣布他们抓到了军情六处的人,随即,英国政府宣布那只是一个离职人员的个人行为。

秦若阳对这些新闻不屑一顾,他口气平淡地告诉陆臻,事实上,就连中情局的特工也早已经进出过好几次。

全球……是一个整体,一个浑圆的球体,在这颗地球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是孤立的,背后总是与全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南喀苏尼亚紧贴着河流,拥有大量可以耕种的土地、淡水还有石油,这是一块还没有被充分开发的处女地,在这里,未来有无限可能,谁都不愿意放弃。无声的较量,背后的撕杀,天空中悬着无形的丝线,有人在黑暗中亮出牙齿。

世界,对!

这才是政治家眼中的世界,国家与国家之间没有道德,没有规则,只有利益的争夺与分割,观念的输出与反输出。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朋友,转念又能翻脸为敌。那不是心思单纯的人们可以理解的,却是现实最本质的模样。

无可回避的现实。

好像洪水,它奔涌而来,无可阻挡,你只能站上船头弄潮,又或者……被无力的卷走。

十月,在南珈人们碗中的南瓜第一次超过了饭,不过因为最近太多人离开,这个日子已经比预想中晚了好几天。

西南部锋烟已起,夏明朗原本指着饥饿能逼跑一部分难民,毕竟他也不需要这么多人来给撑门面。无奈事与愿违,从各个方向逃难出来的老百姓聚集到南珈,遍地都是饥饿,至少这里还安全。夏明朗已经无力向难民提供足够的食物,只能最低限度的给孩子们发放一碗南瓜粥,附近所有能吃的动植物都被饥饿的难民啃食得干干净净。

不过即便是如此,同志们的斗志仍然昂扬,守了太久,苦难已经成为了生活的常态,好像一切本应该如此。

“又要下雨了!”张浩江看到天空中奔跑着乌青色的云朵,喀苏尼亚没有天气预报,可是有经验的人可以利用云彩来判断天气。夏明朗下令各小组注意暴雨侵袭,远处的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起初大家都没有注意……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次雷声轰轰之前——没有闪电。

好几分钟以后,陆臻才从地动探测器的综合数据里读出异常,直到半小时后,侦察机传回第一组模糊的照片……

“叫队长!”陆臻的声音清晰镇静:“东北面2点钟方向,30公里左右,有车队遭遇路边炸弹袭击,身份不明。”

没有求救信号,照片中看不出东方人的脸,这让人们感觉平静很多。虽然这是南珈附近第一次发现路边炸弹,可是这种事儿该来的总是会来,大家早有心理准备。

夏明朗点齐人马,全装出发,身为南珈的实际控制者,他必须去现场查看一下。

天色迅速地暗下来,沉闷的气压让人呼吸困难,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触地,半空流动的云块好像乌黑的奔马,它们碰撞在一起,撞出雷鸣与闪电。

暴雨将至。

陆臻感觉到湿热的风撞到自己的脸颊,带起他鬓角的碎发。窗外,远处的青山氤氲着墨一样浓重的暗色,夏明朗带着车队正在离开南珈,在他们的脚下是仿佛被无限拉伸的暗红土地,暗绿色的车身在这凝缩成微小的色块,看起来突兀而又鲜明。他有非常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无法形容,虽然他极力地回避。

一滴巨大的雨水被狂风从窗外卷进来,砸到陆臻脸上。他看到不远处的河流在黑暗中闪烁细微的波光,车队惊起了成片的鸟群,那种像麻雀一样的小鸟是喀苏尼亚最常见的飞鸟,成千上万只小鸟像从低空掠过的乌云。有两只巨大的秃鹫混杂在它们中间,从陆臻眼前掠过,消失在远方。

太暗了,驻地的街灯忽然同时亮起,四面八方的飞蛾蜂拥而至,还有那些长着长翅膀的白蚁,像雪片一样在昏黄的灯光里上下翻飞。

天已经快要黑了,乌云在半空中奔驰、颤抖,失控地滴落雨水。陆臻听说,在非洲,暴雨的夜晚是属于魔鬼的。

在随时有可能遭遇路边炸弹的道路上,车队前进得很慢,头车是一辆老式的机械扫雷车,沉重的大铁筒辗压着路面,扬起细粉一般的红土

天空开始砸落雨滴,稀疏而沉重的雨点击打在悍马车顶上发出好像炒豆子一样的爆响。红土吸饱了雨水,蒸腾出迷茫的雾气,好像滚开的水面。

“嘿,队长,前方水深火热啊!”沈鑫开着玩笑。

夏明朗微微笑了笑,示意大家加速前进。越过溪流,穿过密林,惊飞的小鸟呼啦啦地从茂密的丛林里飞溅起来,在半空中聚集到一起,又从低空折返。乌云中滚过玫瑰色的闪电,震彻天地的雷鸣,让人们的心脏都跟着发抖。

夏明朗无奈地盯住半空中闪电的残影,暗自祈祷让雨再晚一点下下来。

然而雨势突的一转,前挡风玻璃上忽然暴起一片白光,雨水溅起的水花几乎遮蔽了整个前方视线。雨刷好像已经不存在了一样,大灯照不出五米以外,四周的一切景物在暴雨中失去了轮廓,变成模糊的影子。

远山近树,艳色的红土与铁色天幕通通都消失了,在雪亮的灯光中,雨水像一支支坚硬的水晶柱那样从天际直插下来,泛出晶莹的冷光。

“是秦若阳,是我们的车,是秦若阳……”陆臻的声音从通话器里撞出来,落地有声地,以至于连旁边的方进都惊讶地转过了头。

“全速前进。”夏明朗说道。

“我说队长,我得说一句,咱这也得能看得清路,回头别翻沟里去,虽说也不远了……”沈鑫一边加速,一边习惯地叨唠。

夏明朗苦笑,知道不用理他。

“队长?你们那儿……”陆臻紧张地问道。

“继续。”夏明朗答道。

“秦若阳说他目前能确定他的一个助手和两个当地向导都已经死亡。”

“他的助手?”

“余傲添,二哥的人。”

夏明朗停顿了一秒钟,然后说:“继续。”

“据他说炸弹威力很大,破片很多……”

砰……砰……

陆臻耳边猛然炸开两声巨响。

夏明朗在车身急转的瞬间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一团白光混着火焰把前方的车子吞没。通讯断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是陆臻听到夏明朗在吼:所有人不许下车!

陆臻愣了差不多有三秒钟,旁边的郝小顺大力推他:“组长?出什么事儿了?”

陆臻感觉到心脏剧烈地跳动,手指震颤地几乎连一个电键都按不下去,他双手握拳大吼了一声,瞬间紧绷的肌肉消除了那种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射,接通基地广播沉声喊道:“全局战备,第一批队遭遇路边炸弹袭击,第二批队准备出发。”

这句话在基地广播中刚刚重复到第二遍,陆臻已经从二楼的窗口跳了下去。雨水像小石子一样打在他身上,作战服瞬间湿透。

暴雨如注,天色漆黑如墨,只有高高的路灯上拢着一小圈光晕,却映不到天,也照不亮地。远处,又一道霹雳从天空砸向地面,金黄色的亮闪像网一样罩住半个天幕,把乌云烧灼出痕迹。惊雷从天际滚过来,隆隆作响。

通常,第一批队出发以后,第二批队的车辆都会加满油整装待发。

陆臻看到队员们从楼道里狂奔出来,他一把扯住张浩江嘶声喊道:“我们需要更多的医生,更多的医生。”他的喊声在暴雨中听来几乎有着几分凄厉,张浩江像是被他吓住了,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柳三变凑到陆臻耳边吼道:“出什么事儿了?夏队怎么了?”

“我不知道!”陆臻瞬间有些茫然,但是刹那间他又坚定起来:“我们马上出发!”

暴雨之夜,能见度非常的低,四下里都是嘈杂地狂暴雨声。要增加医疗人员,车队的配比也必须要再调整,场面瞬间极度混乱,各队的负责人忙着收束自己的队员,雨水模糊了人们的视线,让每个人的面孔如此相似。

砰砰砰……连续三响,红、白、黄三色信号弹没入天际。

都是军人,听到信号枪响都条件反射性地停住,向枪声响起处看去。

“安静!”陈默把枪收起:“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陆臻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深呼吸,好让自己的心跳更平缓一些。

毕竟都是见过风雨的人,很快的,在几位队长的协调下重新分好了车次,医疗队又一次开出了那辆厢式急救车,陆臻盯着那鲜艳的血色十字感觉到异常地刺目。

“家里就靠你了!”陆臻趴住车窗,死死地盯住暴雨中的陈默。

陈默坚硬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陆臻一把甩掉脸上的水珠,命令车队立即出发。前方狂风如卷,暴雨如织,门口哨位的探照灯目送他们离开,雨水像鞭子一样在光柱里抽打来去。天色是墨一般翻涌的黑,地上亦是,大地一片汪洋,看不出路的边际。

没有扫雷车在前面压着,即使是这样狂风暴雨的夜晚,在手艺高超的车手掌控下,轮式越野车仍然可以达到非常可观的速度,当然,车内的所有人都得用安全带把自己死死地绑在车上。

陆臻看到单兵电台的红灯在闪,他连忙接起来。

“是我!”夏明朗低声道。

陆臻下意识地大喊了一声:“队长?”他看到身边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情况不妙,赶紧过来。”夏明朗的声音里有种难言的悲怆。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陆臻马上答道。

“把老张他们都叫过来。”

“都在!”

“车载电台毁了,用这条线联络。”夏明朗轻轻叹息一声。

“明白!”陆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挺起了胸,好像半空中有某沉重的东西在压着他,虽然在那一刻,他还不太清楚头顶上高悬的是什么。他甚至忘记了去问一声夏明朗,你现在是否还好,他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那种巨大的悲怆中。

前方传来一声闷响,车队忽然又停了下来,陆臻几乎是下意识的跳出了车门。还好,在手电筒的强光笼罩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过是一辆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训练有素地队员们迅速地从覆倒的车厢里爬了出来,陆臻留下一辆车帮忙,指挥着剩下的车辆从水沟边上绕了过去。

当陆臻赶到事发现场时,风已经停了,夏明朗已经完成了现场的初步处理,带着剩下的精锐队员前去营救秦若阳。暴雨笔直的从天上砸下来,近处的灌木都被压得伏到在地面上。

在车载探照灯的强光下,陆臻看到了那辆被炸弹撕碎的压雷车,爆炸产生的大火早已彻底熄灭。坚硬的装甲像一只被打翻的纸灯笼那样拧成一团,雨水从扭曲的铁片上流淌下去,为每一条线、每一个面都镀上一层晶亮水膜,在灯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怎么会这样??”陆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子母雷,第一个是埋在路边的,他们压到了第二个。然后一起爆了,车厢刚好正对着。”刑搏似乎在很平静地解释着,用那种巨大震惊之后的无痛无感式的平静。

陆臻用三棱刺从破碎的车门上撬起一枚不到两厘米长的细钢筋。

“用迫击炮弹改的,里面塞了不下他妈的一千根这种东西。”还是冷冰冰地调子,几乎没有一点起伏。

看来全世界的土炸弹生产者都从万恶的阿富汗那里得到了宝贵的经验,一个迫击炮弹或者可以炸翻一辆装甲车,可是如果在里面掺上一千颗钢珠或者铁钉……

陆臻腮边的肌肉绷起一条坚硬的线,半晌他问道:“伤亡呢?”

刑搏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陆臻甩下他,往临时搭起的急救帐篷跑去。还没进门,陆臻就跟人隔着帆布撞在了一起,他听到一声变了调的咒骂,一股大力砸在他胸口,让他连退了两步。

里面的人掀开帐门,是柳三变,一道霹雳闪过,陆臻只看清了他双目似血。

陆臻没有说什么,又往后退开了一步。柳三变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还回不过神来。陆臻再退开一步,终于,柳三变哆哆嗦嗦地蠕动着嘴唇说道:“你还是不要进去……”

“你说什么?”陆臻没听清。

“我说,你还是不要进去!”柳三变嘶声吼道。

陆臻上前抱住他,刚刚一拳几乎打飞他的汉子好像崩溃似地软化下来,痛哭失声。

几分钟后,陆臻恍惚间感觉到,他也需要有一个人可以拥抱。压雷车里有一名海军陆战队员,一名麒麟队员和两名当地向导。

全部牺牲!

在那个瞬间,成百上千根钢钉带着强大的冲击力,用各种方式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有些甚至带着一个人的血肉,没入另一位的胸口。

医疗队的医生们一边流着泪,一边着手清理遗体,有几个年纪小一些的,不断地从陆臻身旁冲出去,过一会儿,又眼眶红红地跑回来。陆臻定了定神,脱下手套和沉重的作战服,拿起放在一边的干净纱布擦拭手指。

一位名叫程彻的医生诧异地看着他。

“我帮忙。”陆臻小声说道。

程彻略皱了一下眉,却没说什么,给陆臻让出一个位置。陆臻发现他比想象中懦弱,他只能参与处理喀苏向导的遗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陆臻看到方进从无菌棚下的手术室里走出来,两只胳膊上缠满了绷带。

“侯爷!”陆臻连忙喊住他。

方进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定,眼睛红通通的。

“里面,还好吗?”陆臻试探地。

“我不知道!”方进忽然放声大哭:“那傻冒儿干嘛转向,他一转,全转他那边儿去了……他不转,爷不就跟他一起背了,什么玩意儿啊?不是一直说他的命比咱们值钱吗,最值钱的……”

陆臻听了好一会儿,才从方进支离破碎的陈述中明白过来。原来,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沈鑫扭转方向盘,将车身45度角迎向爆炸产生的破片,而他……也就成了那辆车上唯一个直面死神的人。

“那沈鑫后面坐着谁?”陆臻问道。

“队长。队长还好,就是左边胳膊擦到一片,问题不大。”方进呆了一会儿,眼泪又滚下来:“其实我问题也不大。”

张浩江的助手钟立新正捧着一盘带血的纱布从无菌棚里出来,连忙喊道:“陆队长,你不要刺激他,他现在需要休息。”

“爷不需要!”方进大吼。

陆臻马上按住他,递了一个眼神看向无菌棚:“别吵着医生。”

方进无力地低下了头。

“怎么样?我们那个队员?”陆臻问道。

“手臂有两个穿透伤,盆骨边沿有一小块骨折,大腿骨有一段粉碎性骨折,但最严重的问题在膝盖上……”

陆臻的脸色渐渐地白透了。

“他需要马上被送回国,至少送到‘和平号’上去。”钟立新错开视线没有再看陆臻:“否则他后半辈子可能……就得靠轮椅过日子了。”

“我明白了!”陆臻听到自己异常清晰地回答了他。

沈鑫的手术持续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人还是清醒的,左腿上包着层层纱布,用夹板牢牢固定着,嘴里喋喋不休的反复叮嘱张浩江不要把他的那块骨头给扔了,洗干净要记得还给他,要留下来做纪念的。

沈鑫一晃眼看到陆臻在,又连忙招手:“来来来……”

“沈少?怎么了?”陆臻连忙走过去。

“帮哥查一下,咱那个防弹衣谁做的,哥要送面锦旗给他们,牛B……救了哥一命!”

“一定一定!”陆臻伸出手才发现指尖上全是血,连忙在自己T恤上蹭干净。

“对了,对了……还有头盔!我操,你是没看到啊,那扎得像刺猬一样啊!暴雨梨花钉!!这绝逼是唐门出手……”沈鑫激动地攥着陆臻的手,脸色灰白黯淡,那是大量失血的痕迹。

“是啊,那是,绝对的!”陆臻忍不住想哭,眼泪含在眼眶里微笑。

“可怜哥英雄一世,栽在这种无耻暗器手里。”沈鑫遗憾地咂了咂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哥重伤,看来得下火线了。”

“没事儿,沈少,有我们在……”陆臻连忙说道。

“切……”沈鑫有些不屑地摆摆手,又把视线转到方进身上:“哥用千金之躯保了你,要感恩!”

“滚!”方进流着泪反驳:“小爷我名门之后,能帮爷挡枪子儿是你的荣幸!”

沈鑫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时扯动伤口,又连忙愁眉苦脸地止住了。他支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叹息道:“还好是左边,将来不影响开车。”

“哪边儿都不会影响开车的。”陆臻很坚定地说。

沈鑫看了陆臻一会儿,笑了:“承您吉言。”

帐蓬门又一次被掀开,带入一丝清凉的水汽。陆臻看到秦若阳披着雨布走进来,带着恍惚的神情。

“你怎么样?”陆臻很惊讶秦若阳现在居然还能走。

似乎今天晚上所有人都迟钝了三分,看人都是一模一样的直钩钩的眼神。

“你怎么样了,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

秦若阳忽然退了两步,急促地说道:“我当时在后面睡觉,事情发生了以后,他们都压在我身上。”

陆臻愣了一下,接连不断的有人走进来,手里抬着沉甸甸的装尸袋,秦若阳忽然偏过头,好像躲避瘟疫一样,连连退到了帆布墙边。

“嘿,兄弟……” 陆臻试着走过去:“你别这样,活下来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秦若阳瞪了他一眼,眼神有种幽冷的寒气:“不用管我,你的队长在外面。”

“可是……”

“我看他也不怎么好。”秦若阳偏过脸去不再看他。

“你先出去吧!” 钟立新刚刚给沈鑫注射完镇静剂,好让他先休息。

“好。”陆臻轻轻点头,帐蓬里现在变得越发拥挤,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让人崩溃的死亡的气息,潮湿而冰冷。陆臻郑重地向钟立新敬了一个军礼,说道:“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钟立新把秦若阳拉到一边,检查他的内脏是不是有损伤。

外面还在下着雨,好像无休无止。到处都是水,上下左右全都是,天和地都是一样的漆黑阴冷,就像行走在一个可以呼吸的深海。

陆臻看见夏明朗独自坐在路边。

安静地,看着……

队员们还在忙碌,各司其职。

好像这是就是他的王国,那都是他的臣民。而他们的国王,独自一人坐在路边,孤独地,疲惫着。雨水落在他凝固的身体上,冲刷着他的每一根线条。陆臻看到夏明朗抬起头,很快被雨水倒呛着咳嗽了起来。

陆臻慢慢走了过去,抽出防弹衣的背后插板,挡在夏明朗的头顶上方。雨点砸在钢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夏明朗眼前汇集成一个光滑的小瀑布。透过这层水膜看出去,天地变得越发模糊,好像从海底看到的世界。

夏明朗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他知道那是谁。虽然陆臻什么话都没有说,没有安慰,没有劝说,甚至没有弯下腰来拥抱他。他知道夏明朗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是站着,替他挡住一方风雨,默默无声。

好像有人拉低了这个世界的音量键,风声,雨声,人声……所有的喧嚣都渐渐散去了,这世界只剩下他和他,如此安静。

夏明朗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暴雨的夜晚,陆臻抱着他,乘风破浪。

他说:我只问你想不想。

他永远在……

我们的人生中总是有那么多莫名其妙地恐惧,即使你知道为什么,亦永远无可解脱。夏明朗相信自己永远都不能像陆臻那样无畏,他看以脆弱的外表下隐藏连他自己都还不甚明了的坚强。那个百无禁忌的臭小子,他有着比花岗岩更坚定的灵魂。

暴雨忽然停止了,那么仓促,以至于每一个人都诧异地抬头看着天。乌云干脆利落地散了个干净,冥蓝色的夜幕纯净而空灵,月光如洗。大路上的雨水飞快地流走,只剩下好像浆汁一样浓稠的红色泥浆汪在路面上,明天,等太阳升起来,这些水份会被迅速烤干,变成尘土飞扬的路面。

陆臻收起了自己的防弹插板,然后把它收拾好重新穿到了身上。暴雨时神仙都难瞄准,可是现在……就难说了。

有人开始尝试发动车子,一声声引擎的轰鸣打破这夜的寂静。

“夏队长!”秦若阳走到夏明朗面前,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但是身上还在滴着水。

夏明朗抬起头来看向他。

“我需要一辆车,两个人,还有一个向导。”秦若阳面无表情地说道。

“老秦你这是要干嘛?你需要休息!”陆臻急道。

“我没空休息,我本来应该在明天晚上到达朱坦,现在已经耽搁太久了。”

“可是,医生……”

夏明朗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很缓慢地敬了一个军礼,说道:“没有问题,你可以自己挑。”

“谢谢。”秦若阳飞快地还了他一礼,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陆臻连忙喊道。

秦若阳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陆臻冲他笑了笑,抬起手,做出那个好戏即将开场,兄弟们请尽情表演的手势。秦若阳的脸色终于变得柔和起来,他微微笑了笑,像十年前那样,与陆臻在半空中击掌。

“路上小心。”陆臻说道。

“你们也一样。”

陆臻看着秦若阳瘦削的背影融进黑暗里,眼中饱涨着酸涩的自豪感。

“嘿……”他看着夏明朗:“这是我哥们儿,当年我们一起组乐队,他是我的主唱。”

夏明朗疲惫地笑了笑:“是条汉子。”他拍了拍陆臻的后背,拉着他转过身,走向他的战场。

这一次,整个麒麟甚至是所有的军人们都镇定了很多,没人有空哭泣、悲伤甚至叫骂什么,一切有条不紊。

你将用什么方式习惯死亡?用更多的死亡。

如果你曾经站到米高空,就不会在50米脚软。

这是最残忍却唯一的办法。

南珈的生活仍在继续,方向却是未知,似乎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

秦若阳那边一直也没送来什么新消息,大家都在猜度着那天的汽车炸弹究意是谁放的,又是针对谁的。这样的猜测非常动摇人心,让南珈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子惶惶不可终日的味道。毕竟,军人只是这个地方的一小部分存在。夏明朗和柳三变可以让自己坚强,却很难劝所有人平静,老百姓是没有义务悍不畏死的。

周边的战火益日临近,一些搞不清字号的人马在离开他们不到50公里的地方激烈战斗着。偶尔也会有跑偏的炮弹落到南珈附近,即使是远远的一声巨响,也会让大家心惊肉跳好一阵子。到最后炮弹居然击中了一口油井,熊熊的大火映红了半个天际,李国峰领着一大帮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油井重新堵上。

陆臻在例行通话中向聂卓报告流弹造成的各种损失,临了到收线时,却也忍不住抱怨:“已经死去的我们就不麻烦组织了,但是还活着的同志,能不能请组织上稍微关心一下,他现在还能走,再过几天,可能就得截肢了!”

聂卓沉默了一会:“陆臻,你眼中只有你一个兄弟,而我眼中有一百个士兵,最近到处都打得很乱。”

“我们需要更多的大型直升机。”

“你明知道我们没有更多的直升机。”

“就不能从国内调一点过来吗?”陆臻几乎绝望地:“我们又不需要国会批准。”

“陆臻,别这么幼稚。”聂卓沉声道:“他们给我的排序是四到五天以后会轮到你们。”

“我们需要有直升机,自己的。”陆臻连忙说道。

“等你们进入激战期的时候,我会给的。”聂卓意味深长地说道。

“激战期……”陆臻放下耳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像是为了注解陆臻心底的疑问,一发炮弹带着尖啸落到了驻地门外的广场上。陆臻站在窗边,看到不远处腾起艳丽的火光,神色间只剩下极度烦躁的愤怒:妈的,这记流弹也打得太准了!

驻地上空回响起一级战备的尖利警报声,陆臻很轻巧地从窗口跳了出去,为了减少炮火误伤,他们已经把办公室全部搬到了一楼和帐篷里。

厂区大门告急!

那是必然的,那发炮弹给广场留下一个宽达两米的深坑,被炮弹撕碎的人体碎块散落到方圆好几米以外。

受惊过度的难民夺路狂奔,那是成百上千人在逃命,刹那间根本建立不起任何秩序,守门的哨兵条件反射式的关上了大门。难民凄声叫喊着,拥挤在大门口。他们压上自己全身的力量摇撼着大门,发出咣咣咣的声响。高声喇叭在继续不断的反复叫喊着,呼吁大家要冷静,要镇定……

当然,那基本全是废话。

当你发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变成碎块儿的时候,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镇定的。人们嘶声尖叫着,把石头和树枝砸到门内来,甚至有人试图爬上六米的高墙从上面跳下来。

夏明朗让人开了车过来抵住大门,门轴在大力地摇晃下簌簌地掉着水泥粉末,夏明朗开始朝天鸣枪,并向人群中抛掷催泪瓦斯。

“我有两车人马上要过来!”海默焦虑地把夏明朗拉到一边。

“让他们去找你爹!”

“我爹前天晚上就彻底拔营了,你是知道的,要不然这批人也不会送到我这里来!”海默低吼。

夏明朗站到车顶上张望,不断有小石块砸到他的头盔上,震得他头晕脑涨。不远处,有两辆中型面包车进退不得地卡在人群中央。

“让他们先离开这儿,这里没有人是冷静的。”夏明朗从车上跳下来:“我就算是开门他们也进不来。”

“可是你这要堵到什么时候?天就快黑了,天黑了以后只有魔鬼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不能让他们在野外过夜。”海默显然是急了:“上校,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必须并肩作战,单靠我,或者你的力量都无法守住这里!”

“这外面差不多有两千人,你告诉我,怎么把你的车子放进来?”夏明朗没有跟海默比音量。

“我不知道,所以我问你。”

“你让他们从后面绕进来。”陆臻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见鬼,除了正门这一条路,整个生活区外面都是地雷,怎么可能绕得进来??”

“我出去接他们,雷是我埋的,我知道怎么走。”陆臻的表情很轻松,阳光照亮了他的下巴,在他的嘴角边留下一点阴影,看起来几乎像是在笑。

海默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夏明朗眯起眼睛有些意外地:“看来这些人很值钱。”

在他们身后,大块大块的钢板和原木被钉到门上,大门被彻底封死。夏明朗万分无奈地看着这扇破门,这下子连他们自己出去都有麻烦了。

海默本以为带他们绕进来的意思是真的会有一条路,万万没想到这路真的是要靠自己的双腿走出来。她万分紧张地跟在陆臻身后,看着他悠然自得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古怪仪器,然后像玩游戏那样一步一步曲折的往前走。

“踩着我脚印,记得!”

“你确定你不会走错吗?”海默感觉到大量的汗水从她背上滚下来。

“放心,这是我的花园,怎么会有人不了解他亲手种下的玫瑰呢?对吗?”陆臻转过头,眨了眨眼睛。

前方大门外那两辆被围困的车子已经慢慢退了出来,夏明朗通知刑搏他们协助放行,看着徐光启爬上了副驾驶座。一切还算顺利,夏明朗又把目光投向了大门边骚动的人群。挤在最深处的人已经开始出现虚脱的征兆,张浩江正组织人力从门后往外洒水,米加尼已经喊成破锣的嗓子嘶心裂肺地咆哮着。

“我们不能放他们进来。”柳三变站在夏明朗身后说道。

夏明朗看了看他,心情有些复杂。有时候人会变得很快,一日千里的转变,如果把现在的柳三变推到一年前那个总是温和的浅笑着,总是犹豫不决的柳三变面前,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相认。

“是啊……”夏明朗叹气:“这群人会把驻地冲得乱七八糟。”

陆臻在驻地西北角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接到了海默的“钱”们,与他想象中不一样,这群人里主要是少年,只有少数几个的妇女与两个看起来非常强壮的男人。徐光启指挥司机把车子停到附近的林子里,这种小破车看起来并不太值钱,真要是被偷了……也就偷了吧。

陆臻拍一拍手,让人群聚拢过来,那些人大都警惕地审视着他,饱含各种深意。

“跟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走错,不要东张西望,不能走错,否则……砰!”陆臻表情凝重。

人们惊慌失措地讨论起来,有些母亲在安慰孩子,也有些孩子在安慰母亲。海默吆喝着,叫喊着,强制性地把那些人拉成一排,有一个妇女忽然与她争吵起来,被海默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脸上。

人群的喧嚣忽然停止了,被打倒在地的女人一脸惊恐地抬头看着她。海默虎着脸看了看四周,弯腰把那个女人提起来,大声咒骂了一句,人们终于安静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陆臻好奇地问道。

“我说,别用你的愚蠢害死所有人。”海默冷冷地审视着整个队伍慢慢成型,并且随时把她觉得不合适的顺序调整过来。

陆臻看着徐光启说道:“你断后。”

徐光启点了点头,走到队伍最后面。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红土泛着偏白的光。陆臻每走一步,都会用脚尖划一个圈,然后队末的徐光启会把这个圈用鞋再蹭干净。回去比过来漫长得多,陆臻时不时地停下来等待后面人跟上,看着队伍里那些哆哆嗦嗦地一边颤抖着一边面露惊惶的男男女女们。

陆臻打开对讲机小声问海默:“很值钱?这群人?”

“很值。”海默有时候会坦白得令人难以置信,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什么人?”

“一些军阀矿主的儿子和老婆。”

“哇哦!”陆臻惊叹:“他们是要大干了吗?”

“别走露风声,你懂的。”

“那是!”陆臻苦笑,南珈藏了好几个小太子爷,这可不是什么好风声:“这笔有没有万?”

“你要分成吗?”海默反问。

“好吧!”陆臻并不执着。

差不多走了半个小时,这支小队安全走过雷区,陆臻刚刚做完安全的手势,就有人瘫倒在地,这种心理与生理上巨大的压力毕竟不是普通人可以轻松承受的。

“嘿,中国人,你叫什么?”一直跟在陆臻身后的一个小伙子好奇地问道。

“你可以叫我陆,你叫什么?”陆臻很惊喜,这小哥英语不错。

“我叫贝吉。”小伙子笑出一口亮白的牙齿。

“很高兴认识你。”陆臻友好地笑了笑,与他握过手,用对讲机通知墙内的人放绳梯下来把他们接过去。

任何时候,让妇女与儿童先走,这是惯例,陆臻与徐光启用力拽着梯子好让它不会晃动。贝吉站在陆臻旁边,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们说你们是侵略者。”贝吉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笑的。

“当然不!”陆臻很严肃地看着他,很快发现这个男孩子并没有太大的敌意:“侵略的定义是占有你们的土地,把它当成是自己的,占有你们的人民,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我们不干这些。”

“噢!这你们当然不会!”贝吉惊呼:“你们中国人都很有钱,你们不会让我们像中国人那样好的。”

“唔?”陆臻有些困惑,不明白这孩子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对我们这么好,把我们……都,嗯,都当成你们自己那样。我听说在你们中国是没有人会被饿死的,嗯……我爸爸说。”

“你爸爸喜欢中国吗?”陆臻仍然很迷糊。

“嗯,他去过义乌。”

“呵呵。”陆臻笑了:“那他去过上海吗?我是上海人。”

“上海?”男孩皱着眉头想了半年:“没听说过,它离义乌很近吗?”

“很近。”陆臻感觉很有趣。

“所以,那你们是为了石油吗?”

陆臻的笑容又一次僵硬了,他有些受不了这个男孩总是用一种天真无邪好奇十足的表情来问这些尖锐的问题。

“他们说的。”贝吉连忙补充了一句。

“不是。”陆臻很谨慎地说道,他注意到海默的嘴角已经弯起了一点。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陆臻决定无视海默的冷笑。

“噢!那……这和侵略有什么分别?”

陆臻听到身边有人“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贝吉很诧异地看向海默:“你为什么笑了。”

“心情好。”海默笑得很妖娆。

“OK,分别在于,如果是侵略的话,我们会希望你们死;如果来做生意的,最好大家一起活。”

“是这样吗?”贝吉露出困惑地样子:“可是他们说,你们是为了石油才……”

“应该庆幸你的国家值得被图谋,这说明你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用,你们不会被遗忘,不会被世界所抛弃。”

“哇哦!你说得太多了,我需要想一想。”贝吉开始茫然。

陆臻拍了拍梯子说:“先走吧。”

翻墙的速度倒是还不错,不愧是在兵荒马乱中成长起来的,陆臻用力拉扯着绳梯,满意地看着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在高墙后面。

“我说,那小孩儿是不是缺心眼儿啊!”徐光启小声地用中文和陆臻感慨着。

“他只是看到的世界跟你不一样。”海默淡淡地回答他。

“唔,你觉得看他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陆臻现在说话放松多了。

“千百年来,他们都习惯只为眼前能看到的人而战。连国家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需要学习的概念……你不了解非洲。”海默神色凝重。

“你很了解。”

“是的,我爱这里。”

陆臻做出惊讶的样子。

海默笑了起来:“因为他们单纯。”

“可是这里战火纷飞,不过……”陆臻扬了扬眉毛:“刚好,你也爱战争。”

“是的,我爱战争!”海默大笑。

“为什么?”徐光启大惑不解:“老子都快打得烦死了!”

“因为自由!有什么时候,你可以真正用自己的双手决定自己的命运?只有战场……”海默把最后一个女人推上了梯子,自己紧随着她爬了上去。

“好吧,我现在明白了……”陆臻喊道:“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因为我觉得,即使是在战场上,人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武力。”

海默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以后,她轻描淡写地抛下了一句话:“等你能做到再说吧。”

陆臻一直记得那个居高临下的轻蔑的眼神,像一根钢针插入人的心底,直白有力,像是要刺破人间所有的虚妄。而在当时,陆臻还不知道他这一生将会为了这句话付出多少,不过,后来每一次当他犹豫的时候都会再想起那个眼神,然后咬紧牙关。

远空又传来连续的尖啸声,陆臻和徐光启习惯性地屏住呼吸判断炮弹的落点。

“我操!”徐光启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大片炮弹落进南珈。

陆臻和徐光启不约而同的一人扯住梯子的一边绳索,双脚蹬在墙面上,两、三步就踩上了墙头。

近处,海默从守卫手里拿过一支自动步枪对天扫射,高声叫喊着,要求所有人保持秩序;远处,新鲜的碎墙里腾起火光,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陆臻从墙头跃下,拔腿就跑:刚刚是试射,现在是齐射……

这不是误击,这是有人要开战!

陆臻在狂奔中看到贝吉惊慌的脸孔如浮影掠过,他听到海默愤怒咆哮的只字片语,人们尖叫着颤抖着,双手抱着头,伏倒在地。陆臻从他们身上跃过去,连同所有沾着火焰的断垣残壁。

一发炮弹落到陆臻右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黑色的烟尘包裹着火焰腾空而起,陆臻下意识地挡住头,暗红色的泥土与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

进入营区,眼前的一切顿时不同,没有尖叫没有惊慌,所有人都在奔跑,跑向自己的位置。陆臻用一个漂亮的跨栏动作从窗口回到中心控制室,郝小帅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把一架无人机弹射升空。

陆臻晃掉头盔上的泥土,马上坐到了工作台前。与此同时,在柳三变的指挥下,南珈基地内的炮队开始进行警告性还击。夏明朗即时通报了对方火炮的坐标,要求空中支援。

在南珈驻地之外,有一共四重立体的侦察线,人工岗哨、地动探测器、红外微光监视器以及无人机……现在,所有的侦察手段全都运转起来,陆臻屏气凝神,留意侦查圈内的任何一点异动。

南珈,当战争正式启动,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可是,属于夏明朗的麻烦远没有结束,刚刚那一轮炮击让大门口的难民们彻底暴躁了。他们似乎开始明白了,这块土地已经不再是战事中的避难所,它将卷入战争,比任何地方更激烈。他们毫无方向,四散着逃命,有几拨居然笔直地跑向了雷区。

“妈的……拦下他们!”夏明朗大吼。

米加尼的嗓子都快裂了,他疯狂地嘶喊着,却被更疯狂尖叫声淹没得一干二净。刑搏从哨位里冲出来,连拉带拽地把人往后推,往活路上踢,可是……更多的人绕过了他。张俊杰在情急之下开了枪,曳光弹划出亮闪的轨迹,尘土飞扬,密集的子弹在大地上划下一道笔直的线。终于有人停住了脚步,他们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着。

可是在另一边,张俊杰看不到的另一边,有更多的人健步飞奔向死亡。

夏明朗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米加尼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可能只有第一声巨响才能把他们炸醒,而他已经受够了,不想再一次看着断肢残臂从半空中四散落下。

一发子弹没入雷区的泥土里,在这紧张错乱的关头,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细微的变化。

第二发,第三发……

夏明朗诧异地看向后方制高点的哨位:陈默想干什么?

然而,在他身后随即传来一声巨响,夏明朗心头一悸,连忙转身看过去,人群奇迹般的在离开雷区十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陈默的盲目射击在第七枪时终于撞上了一枚触发式钢珠雷,爆炸的地雷引起了一次小规模的连环殉爆,大片钢珠横扫出去,将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瞬间放倒。

还好……距离还远!

米加尼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安静瞬间大喊了起来,被大爆炸惊呆了的难民们开始慢慢往后退去,他们把受了伤的同伴搀扶起来,在刑搏地引导下退向大门关卡。

夏明朗马上下令开门,战士们用最快地速度撬开了封门的铁条。难民们一个一个地被放进来,神情呆滞麻木。张浩江的队友们涌了上去,把各种轻重伤员与幼儿弱母分别安置。

而另一些人则离开了,带着同样麻木的神情;或者在他们看来,在哪里都一样,都是战,都是火,都是死……

当他们的国家土崩瓦解时,他们就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尊严,现在苦苦挣扎着的每一天,不过是本能。

炮弹如飞蝗掠过,四处开花,艳色的火流淌在焦黑的残墙上,热气搅动着尘埃在半空中蒸腾。

夏明朗感觉到汗水从腮边落下,滴到他的肩膀上,腾起一团火。正门外出准备出击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夏明朗不管山的另一边是谁来了,他只知道谁都别想走!

“队长,有人不请自到!”陆臻说道。

“很好。”夏明朗的瞳孔在烈日下收缩成不见底的深渊。

按侦察机上传回的照片显示,来人一共有两辆装甲车、三辆装有无后座力火炮的皮卡和两车兵。以传闻中的军阀火力来看,似乎,也可以称得上是先锋精锐了。

夏明朗在地图上画下四条最可能的进攻路线,然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徐知着和方进,他打算亲自去收拾山后那支轰炸地火炮部队。

按理说,就方进现在这个状态,他应该休息,可是挡不住他又骂又闹,主动请缨。方进的右臂没有需要缝合的伤口,左臂有一个穿透伤,夏明朗指着那针脚骂道:“别把它玩绷了!”

“知道!”方进极为不耐烦地把衣袖放下了。

几分钟后,一支小队沿着陆臻刚刚走过的路溜出南珈,消失在灌木丛中。交火点被徐知着定在离开驻地三公里处,他们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赶到那里布置陷阱和诡雷。

“收图!”徐知着的耳机里传出一个简洁的指令。

徐知着马上打开掌上电脑,一张全新的侦察地图很快刷新了出来,红色箭头显示对方已经兵分两路。

“传得好快啊!”徐知着惊喜的。

“聂老板给我们加了五倍的卫星带宽。”陆臻说道。

“好事啊!”

“可惜不是好兆头。”陆臻叹气:“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把人缠住,一小时后轰炸机就到,可以等他们清理完山那边的炮兵阵地再回头收拾这伙人。”

“至于嘛……就这么几个毛贼还用轰炸机收拾?”徐知着把地图转发给方进,迅速地开了一个阵前小会,各领一路人马分别设伏。

高空侦察机正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盘旋着,那些不速之客们放慢了速度,谨慎地前进着,全然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一举一动都有如明火执仗。

徐知着蹲在离开地面十五米的空中一动不动,一只毛毛虫在他的衣袖上缓慢地蠕动着,这种软虫是喀苏南部特有的,被它爬过的皮肤会很快溃烂,反反复复的瘙痒。徐知着用眼角的余光留意它前进的方向,慢慢把手指缩进了手套里。毛毛虫从战术手套的边缘爬到枪管上,然后顺着覆盖在枪口上的树枝慢慢地离开了。

“到了……”陆臻在提醒他。

“明白。”

徐知着看着脚下的车队缓缓前行,大地是平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

“头车归我。”徐知着说道。

“加我一个。”

“第二辆车归我。”

“有炮那车归我……”

“我跟小张管人最多那辆。”

战士们在分配自己锁定的目标,在同一时刻缓慢拉动枪栓的感觉令人血脉贲张,战火一触即发。

第一辆越过了爆炸线,然后是第二辆,他们的车队阵型比预想得更紧凑,这是个好现象。徐知着盯着头车的前轮,标志引爆线的那棵小树已经近在咫尺。

徐知着将扳机扣下第一道火,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平稳地覆盖整个天地间,就连最猛烈的爆炸声也无法冲破这个稳定的节奏。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挟裹着弹片与土石向四面八方射去,在徐知着脚下绽开两朵艳丽的花。离爆炸中心最近的一辆车被高高地抛起,在半空中解体,落下一堆金属碎片撕成的雨。

还活着的人开始惊慌地尖叫,他们朝各种方向开枪,并且逃跑。

徐知着从瞄准镜里看到自己的目标胸前腾起血雾,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把准心瞄向下一个。

不远处的爆炸声显然惊动了眼前的目标,方进非常郁闷地看着他们停下,离开爆炸线尚有几步之遥。这是个赌人品的时刻,显然他输了。

“第二套方案!”方进怒道。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备用阵地,抬起枪口向车队中间的那辆皮卡车扫射。明晃晃的子弹像沾了火的上帝之鞭,一鞭子抽下去,人已经倒下一片。剩下的人尖叫着从车斗里跳出来,就地寻找掩护,枪声骤起,子弹横飞。

遭遇战,永远都会遵循一个最残酷的守则:拥有更强大火力的一方将主裁一切。

方进、武千云和林南构成了密集的交插火力逼得人抬不起头来,血水从皮卡车的车斗里流下来,泼到路面上。终于有人挣扎着转过无后座力火炮调头指向方进的方向。

“侯爷小心!”薛伟出声示警,同时打出了一发榴弹。

榴弹越过炮手的头顶撞在一棵矮树上,弹片四散飞旋,与此同时,对方的第一发炮弹也冲出了炮膛。方进并不在意,看炮口的角度就知道跟自己没关系。

人在拼命时的潜力到底是无穷的,一炮落空之后,对方炮手又顽强地填上了第二发。方进最后抛出一条长点射,翻身跃起,滑入早就看准的备用阵地里。十几发子弹在空中连成一块长方形的死亡区域,像死神之手,将对方一个机枪手从车上直接拍了下去。

原来方进趴着的地方落下一颗炮弹,火光冲天,惊飞的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到方进背上,大地摇晃不止,方进用四肢支撑躯干趴跪着,防止瞬间的冲击力震坏内脏,左臂上炸开一点隐约的刺痛。

方进喃喃地骂了一句:“我操……”

完蛋了,回去又得挨训了。

像炒豆子一样的枪声从密集渐渐变稀疏,在狙击手的监视下,武千云和林南拔出手枪从两翼贴近战场,开始最后的清场工作。其实不像电视里拍得那么讲究,着弹点在眉心、脑干、心脏都可以……9MM的子弹近距离击中完全可以保证一枪毙命。

方进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喊道:“队长说他要两个活的!只要两个!”

武千云用冰冷的枪口逼着一个被打断了脚的投降者从车上爬下来,把自己挪动到空地上,然后一枪击毙了旁边正在呻吟的重伤员,这个人的伤太重了,恐怕抬不回驻地。

林南耳边忽然掠过一声子弹的尖啸,车门下方,沉重的人体像一个布口袋那样砸出来,血水从他身下慢慢洇开。

“谢了。”林南向严炎的方向敬了半个礼。

严炎没有出声,只是弹了下话筒表示收到,他们狙击组的人都跟陈默学了一些坏习气。

清场完毕,战士们把尸体抬到空地上,准备浇上汽油焚烧,剩下的车辆也会被彻底的引爆,现场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调查的痕迹,这是麒麟的风格,即使此刻毫无必要,他们也习惯性的会这么干。

严炎把警戒任务交给武千云,从树上溜下来给俘虏止血,那是个又黑又干瘦的男人,四肢细长,肋骨清晰可辨。

“只有一个活口怎么办?”方进从血堆里把尸体又翻了一遍,确定没有躲在血泊里装死的,也没人被漏了枪。

“你问一下徐子那边儿呗!”严炎提醒他。

事实证明徐知着永远是靠谱得多的青年,他那里有两个活口。

“那我们这个怎么办?”方进又犯愁了。

那名俘虏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断断续续地叫嚷着没有人听得懂的句子,手臂在空中无助的划来划去。方进从他眼中看出了恐惧,那种惊慌失措到绝望的样子。

天气干热,方进手上沾染的血液迅速干涸,像个手套那样包裹着他,带来一种很不舒服的紧缚感。

“带回去吧!”方进搓动着双手,血茧簌簌地掉下来。

远处,山峦的背后掠过一组银鸟,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从半空中落下去,爆炸地动山摇。把彼方激烈的枪声遮盖了下去,很快也归于沉寂。

方进不自觉地眺望了一会儿,便没心没肺地带上兄弟们回营了。大概在方进眼里,夏明朗是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

虽然来敌在麒麟强大的战斗力面前没能讨到半毛钱便宜,但是南珈仍然伤亡惨重。对方用大口径榴弹炮在二十公里以外偷袭,这根本防不胜防。南珈城小,巴掌大的地方,几轮炮火覆盖下来,遍地都是弹坑。行政主楼正立面整整挨了七炮,楼房的一角彻底崩塌,断裂的钢筋扭曲支张着,□在空气里。

伤员众多,张浩江的眼睛里自然看不到其它事,马上拉开架式救治。林珩给他们准备下的重伤救援箱这次彻底发挥了功用,连里面的耗材都被通通用尽,一点也没能剩下。李国峰和米加尼忙得团团转,领着人在炮火中穿梭,疏散人群,安置伤者。他们把所有的伤员都抬到了食堂里,偏偏柴油发电机受损,电压不足,空调一直都启动不了。在阳光下,室内高温蒸腾,鲜血与腐败肉体的气味在高温下发酵,令人作呕。

夏明朗清剿完残寇回来,乍一眼看到李国峰差点没认出。不到半天的功夫,老李已经老了十岁,满头的枯发沾着尘土,嘴唇干裂流血,一双眼睛里只有红血丝看不到眼白。

“怎么样?!”李国峰大喊,惊喜交集,心情之激动绝不亚于红一方面军在会宁见着红四。他并不是个军人,在生死关头硬挺了太久,已经濒临崩溃。

“没事儿了。”夏明朗倾身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真的?”李国峰呼呼地喘着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着。

“没事了。”夏明朗急于安慰他,异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国峰像是忽然脱了力,整个人松垮下来,神色迷茫地兜了几圈,忽然又跳起来嚷道:“哎呀,我得去修发电机。”说着,急匆匆喊上几个人又狂奔而去。

情况如此糟糕,这让夏明朗根本顾不上纠结两个俘虏还是三个俘虏这种小问题,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方进的伤口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方进只觉得背后发毛,叠声地保证自己最近一定会很乖,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医护中心。

“你又在吓唬他。”陆臻把初步审讯到的口供交给他。

夏明朗略微翻看了一下,苦笑道:“我保证我没有!”

远远近近的枪炮声都消停了,柳三变终于腾出了人手清理战场残局。大门外的临时难民收容点血流成河,一些人不幸正面中弹,被炸得粉身碎骨,残断的肢体□涸的血粘在大地上。战士们不得已,只能把沾了血的泥土也铲起来,放进装尸袋里。

天气炎热,遇难者的遗体需要尽快处理,喀苏本地人就地入葬,而中国藉的员工则在一定的防腐处理后暂时冻入冰柜。

李国峰从一个死理性派的角度讨论过是否需要为了这些已经离世的人浪费电力,就地火化把骨灰带回去也是一样的。当然,像李国峰和陆臻那样不在乎死后容颜的人毕竟是少数,夏明朗的决定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

很多事深究起来的确没必要,不过是为了让人舒服一点,好像安慰剂的效果。人心毕竟不是机器。

按本地习俗,意外身亡的人需要在天黑之前入土,葬礼仪式是由米加尼主持的,他脱了制服,换上传统的裹身布与长刀。

平心而论,李国峰从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情形,他有些困惑地看向夏明朗,几乎搞不清楚他现在应该流泪还是不流泪。可是当他看到夏明朗也眼角湿润泛着泪光,所有的惊慌与苦痛齐齐涌上心头,禁不住失声痛哭。人群边缘那些失去了亲人的妇女们似乎也被他触动,她们尖声哭喊,差点盖过米加尼低沉地吟唱。

安葬了属于神灵的死者,剩下这些属于人间的生者情况也不容乐观,好在张浩江经验丰富,救助伤员的部分并不需要夏明朗分心关照。

此刻的南珈生活区里全是呻吟全是血,绝大部分的空房间都被打开了,用以容纳难民。偏偏双方语言不通,维持秩序变成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那些惊恐万状的女人和小孩儿,还有那些失去了亲人的愤怒青年乱糟糟地混在一起,气氛压抑而危险。

夏明朗这一次连海默的人手都没放过,通通抽到第一线监管,毕竟他们对本地人会有更多的经验。

傍晚时分,神秘的秦若阳匆匆回到南珈。即使看惯了战火,眼前的惨象还是让他吃了一惊,断肢与残血,哭泣的孩子身边坐着目光呆滞的老妇人。

有时候你会相信,所谓人生而平等就是一句屁话。

人怎么可能,生而就是平等的!

“怎么会这样……”秦若阳喃喃自语。

“有人偷袭。”张浩江领着一队人正在救治伤员,给那些还挺得过去的人缝合伤口并分发药品。

“我知道。”秦若阳轻声说道。

张浩江并没有听清,不过他也忙得顾不上,只是随便找了个队员把秦若阳带进去。

高层紧急会议,除了张浩江,所有的校级军官齐聚,夏明朗在看到秦若阳的第一眼就敏感地盯住了他空荡荡的身后。

“我把高翔跟何勇留给吉卜里列训练军队了。”秦若阳注意到他的眼神,马上解释道。

“你把人都留下了?那你怎么回来的?这太危险了……”陆臻急了。

“我们不说这个。”秦若阳做出一个安静的手势:“刚刚得到的消息,南喀苏目前最大的反对武装‘临时战线’,最近分裂成两派,一拔人决定保持中立,另一拔人准备反攻北方,同时他们宣称要把所有的帝国主义都赶出去……”

“我们是共产主义战士!”陆臻郁闷地抱怨:“他们打错人了!”

“呃……”秦若阳终于笑了笑:“人家不管的。”

“下午刚逮着三个,说他们的老大叫雷特!”

“对,就是他!”秦若阳震惊而内疚:“我来晚了。”

“就这事儿,你打个电话过来就行了,还专门跑一趟?”夏明朗坐下点烟,随手弹出一支扔给秦若阳。秦若阳却没有伸手,雪白的烟卷滚到地上,沾了一层微红的尘埃。

夏明朗一愣。

“我是因为没有想到他们敢直接这么鲁莽的过来,而且,我这次过来是……”秦若阳忽然激动地解释道。

“行了行了,秦哥。”陆臻揽住秦若阳的肩膀:“这里没人怨你。”

“没有伤亡吧?”秦若阳小声问道。

“我们没有。”陆臻斩钉截铁的。

秦若阳终于平静了一些。

根据老秦带回来的消息,再结合三名战俘的口供,他们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雷特目前与他的老战友们已经分道扬镳,当然,你并不知道他们是真的闹翻了,还是不想把鸡蛋只放在一个筐里。

眼下,雷特手上有三万人,其中两万五千人挥师北上,另外五千直扑南珈。南珈城是插在他们后背上的刀子,他们绝不相信一心要尽快重建新秩序的中国人会同意这个疯狂的点子,而不在关键时刻捅他们一刀,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是个非常合理的战争逻辑,有时候,在战场上讨论正义、法理、应不应该都是很愚蠢的。即使用再多美好的词汇来装饰,战争第一原则还是赢;第二原则,才是看起来更漂亮的赢。

“没想到他们的胆子那么大。”秦若阳在向众人介绍情势的时候还是嘀咕了一句。

夏明朗不以为然地笑了:“连塔利班都敢跟美军对着干,中国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秦若阳苦笑,也是,他是情报官的思维,总是习惯凭现有的情报用理性看问题,却没想过,战争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赌博。美军在阿富汗征战十年,现在追着塔利班讨论和谈,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实力。胜者为王,败者寇。

“但是,五千人……”夏明朗在卫图地图上画下一个巨大的黑色箭头:“我们不可能挡得住。”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所有人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出于军人的自尊心,他们并不想亲口承认这一点。

“要么增兵,要么弃守。”夏明朗把记号笔平稳地放到桌子上,然后坐下。只有他不畏惧说实话,他已经过了靠强撑来长脸的时候。

“总不能,就这么走吧……”柳三变感觉难以接受。

夏明朗默然无言,只是看着秦若阳。

“我们在交涉,但是……”秦若阳满脸凝重:“这是一件麻烦事,我们看得穿的,他们也看得穿。谁都知道南珈守不住,我们也不可能拉下脸来大规模参战。所以他才来,死点人,赚一份大名声。”

众人皆是沉默,的确,这是一件麻烦事,直接退不好,抵死一战更不好……战争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小孩子的意气用事。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必须谨慎地权衡利弊。

“聂将军有什么想法?”陆臻忍不住问道。

“聂将军的想法是,最底限度不能丢脸。”秦若阳叹气:“具体,就看你们了。”

陆臻倒是轻松了一些,聂卓是一个好的统帅,好统帅懂得什么该管什么不应该管。

“那么就……”夏明朗伸出食指在颈边划过:“斩首!”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个目光如炬,聚焦在夏明朗脸上。

“你有把握?”秦若阳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至少把这五千人废掉一半,没有问题。”夏明朗半眯着眼睛,单手划燃一支火柴点烟,把一个烟圈缓缓地吹出去:“我说过的,方进一定会后悔的。”

陆臻微微一愣,转瞬间醒悟过来,哭笑不得。

夏明朗刻意的玩笑并没有冲淡这间会议室里的杀气,白天经历的一幕幕燃烧在每一个人心头。相关战术讨论即刻开始,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团火,这团火必须有个合理的出口。而与此同时,临时充当了医院的食堂里彻夜灯火通明。

一些人在讨论怎么杀人,一些人在忙着怎样救人。

这才是现实。

黎明时分,夏明朗散会出来,看到张浩江坐在食堂门口的一块空地上抽烟。他的裤脚和鞋面上全是血,白大褂卷好放在了膝盖上。四下里静悄悄的,天边青灰色的云际染着一丝红边。

夏明朗刹那间有种复杂难言的苍凉感,他走到张浩江身边坐下,摸出烟来点燃。

老张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不一会儿,一支烟燃尽,张浩江拿起白大褂走了回去,在未来的八个小时内,他都没有机会再抽过烟。张浩江在那一天一夜里做了八台大手术,最后救回来三个人,现代武器的威力令人啧舌,触之即亡,一不小心便血肉成泥。

没多久,夏明朗也抽完了他那支烟,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他的战场。

方案一定,昨天下午逮回来的那三名战俘就成了金贵货,他们的存在让秦若阳不必再费心思造个理由给麒麟出兵用。聂卓马上下令把人送回勒多港,这三个人将是名正言顺的出师表,不可闪失。

沈鑫沾了一份小光,直升机提前两天飞抵了南珈。

陆臻眯起眼,看着那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气流,惊得砂石横飞,他忽然也理解了一些聂卓。

大型运输直升机一共才两架,还全是借的,用得是人道主义救援的幌子,时不时还要帮联合国办点小差,估计飞机计划表上早已经排出好几页。那么大个飞机飞一趟,总得多装点。你以为你这里已是十万火急,其实别处早就生命垂危,谁比谁更惨一点?大家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罢了。

飞机落定,等尘土扬散了一些,张浩江马上把沈鑫抬了过去,连同两名留守石油工的重伤员。机舱里跳下几名带红十字肩章的军医过来接手。陆臻听不懂他们那些医学术语,只知道张浩江在向“和平号”的人介绍沈鑫的伤势。

那两拔人马讨论得激烈,陆臻得空最后握了握沈鑫的手,笑道:“沈少走好,沈老板发财!”

沈鑫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回头一起喝酒。”

那一边的讨论终于告了个段落,张浩江激动地冲着沈鑫喊道:“你知道谁来了嘛?贺建章贺老亲自在船上压阵,那可是海军总院的骨科圣手啊!你将来别说走,我估摸着跑都成。”

“是嘛!”沈鑫连眼睛都亮了。

陆臻微微笑着把眼底的湿意强忍回去,他有止不住的心酸,但不必在此刻表露。一位军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陆臻一时间看不清“他”的面目,茫然问道:“有事儿吗?”

“陆臻啊,徐知着现在能有空吗?”

“啊?”陆臻停了停神,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位满脸风尘嘴唇干裂爆皮的军医其实是个姑娘,更要命的是,她是梁一冰。

“他出任务了吗?”梁一冰的脸色还是变了。

“不不,不是,怎么,你还在啊?”

“你这什么意思?你不也还在吗?”梁一冰明显有些不悦。

“不,我不是这意思。”陆臻掩饰性地直挠头:“怎么你今天过来,你也没通知他一下呢?”

“我给他写邮件了,他一直没回。”

“那就是了。”陆臻苦笑:“最近为了打仗,把所有的卫星带宽全占了。”

“可是,那他现在……”梁一冰微微红着脸,露出忐忑的模样。

“你还能呆多久?”

“半小时吧。”梁一冰回头看了看,大家正忙着把机舱里的东西往外搬,那是各种苦逼的口粮和成箱成箱的消炎药、止血带还有纱布,小山似的堆在那里,看着让人绝望。

“行,你跟我过来!”陆臻向张浩江眨了眨眼,拉上梁一冰就跑。半道上他给郝小顺发了个口信,让他通知徐知着赶紧地,队长急招,火速!

他们还是先到了一步,夏明朗大模大样地坐在控制室,贼眉鼠眼地偷偷瞥着。

梁一冰喘匀气,有些羞涩地问陆臻:“你有水吗?”

“渴?”陆臻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我想擦把脸。”

嗯?陆臻愣了半天,梁一冰的脸上慢慢红起来。夏明朗咳嗽了一声,把陆臻的水壶塞到她手里:“你就拿这洗,比你的洗脸水干净不了多少。”

陆臻这才回神来,默默感慨倒底是姑娘,这做人就是仔细。

梁一冰用沾湿的三角巾擦干净脸,手指沾水理顺了刚刚被直升机的大风卷成草窝的乱发,然后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唇膏来,小心翼翼地抿上一点点……

陆臻感觉真是神乎其技,看来女人们都是魔术师,她们只要一杯水和一支口红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徐知着从门外撞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报告问道:“队长,你有事儿找我?”

“我才没事儿找你呢!”夏明朗慢条斯理地拉长了调子。

徐知着一愣,莫名其妙地看向陆臻。陆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哗的一下跳开。满心欢喜地看着他的兄弟从茫然到惊讶,从惊讶到喜悦,再从喜悦到不知所措……

“队长……”徐知着很小声地询问着,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灿烂的期待。

夏明朗看了看陆臻,陆臻敲一敲手表,竖起两根手指。

“我给你20分钟时间,送梁医生去停机坪。”夏明朗笑道。

“哎!”徐知着心花怒放地蹦了起来。

夏明朗与陆臻看着他们匆忙跑走的背影相视而笑,就听着背后有人在骂。

“我操!”郝小顺极为羡慕嫉妒恨地:“老子一定得给他抖出去,看兄弟们回头整不死丫的……”

陆臻忍不住笑,即使世道如此艰难,也总有一些美妙的事物令人心动。

徐知着那天晚上让人海扁了一顿,然后被踢出去守了一晚上的外哨位。徐知着还是很开心,乐呵呵的,眼角眉稍里都是笑,其实兄弟们心里也都很开心的。

不知有谁忽然提了一句:“哎呀,梁医生可是参谋长家的千金啊!”

马上有人随口附和,啧啧地称赞起来,不是有谁要吹捧那些声名显赫的将军们,只是,在这种时刻听到这样的消息,终究是让人兴奋的。

奇袭

奇袭雷特右路大军的作战计划做了一天一夜,每一个环节都要设计好,各个方面,层层把关。聂卓很干脆地通过了这个计划,这正是他想要的。进可攻,退可守,功名赫赫,亦不亏实利。

按计划,陆臻将镇守南珈负责所有的物资与信息调配,除了行动不便的大口径火炮,陆臻还能依靠的力量就不太多了,说不得,到时候还得向海默收点租子。

聂卓为夏明朗调集了四架武装直升机,这将是一次高度机动的立体式进攻。他们将充分利用空中优势,采取迅速投送,就地战斗,迅速脱离的空中游击战术。同时战斗机群会一直战备在港,随时准备起飞。

另外……他们还有最神秘的武器秦若阳,秦若阳在雷特军中埋了内线,对敌军的动向尽在掌握,在一支三万多人的临时军队里插几枚钉子进去并不是什么难事。陆臻现在对秦若阳很佩服:总觉得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孤身一人地行走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国度里,背负着巨大的秘密,而他的名字却无人知晓。

这半年来,南珈上下都憋得很难受,他们将打一场1比50的歼灭战,而夏明朗对此信心十足。

按照惯例,秦若阳需要单独汇报情况,当他最后一个从通讯室里走出来,看着在走廊里等他的陆臻说道:“聂将军有话要对大家说。”

大家?是个什么样的概念?陆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秦若阳笑道:“越多越好。”

最后,连窗台上都趴了一伙人,当兵这么久,将军还是比较不常见的,能参观一个也好。

加强过的卫星流量很给力,聂卓的脸在屏幕上看起来十分清晰,他看着那仄逼小屋里沙丁鱼罐头似的景象微微笑了笑,在整理好自己的军装仪容之后也站了起来。聂卓总是能在一些细微之处做得很漂亮,是真正贴身带过兵的人。

“诸位!放松点儿,只是几句心里话。”聂卓目光如炬:“有人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本份,就不能问为什么……一派胡言!只有对自己没信心的军官,才害怕面对下属的疑问。这些日子,我不知道诸位心中是否也有所疑惑。你们没有问,因为你们信任我。我也不知道我聂某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可否解尽诸君疑窦,但,我保证,都是实话!”

陆臻听到有人在笑,带着善意的,其实士兵有时候的要求很简单,他们甚至只需要有人能对他们说几句人话。

“南珈,这个地方,说实话,一开始就丢了,也没什么。我们不是没有丢过地方,几百亿投资而已,还丢得起。但是现在……钱,永远都不是大问题,但尊严是大问题,荣耀是大问题。我们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全世界都盯着这里,看我们怎样灰头土脸地退回去,或者昂首挺胸地站起来。”

聂卓顿了一顿,等着他的儿郎们燃烧起战意,而后他满意地笑了:“这个世界的格局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划好了,我们要冲出去,冲出他们为我们划下的包围圈,靠得是什么?人民养着我们这些军人干什么?每年六千亿军费啊,只是为了十年阅一次兵吗?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强者为王的世界!年了,从巴黎和会到现在都快一百年了,难道还不能爽快点让他们知道:我们中国人,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利益和人民!嘴皮子磨到破,也得有一杆钢枪在背后挺着!”

“说得太好了!”

陆臻猛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力鼓掌,回头就看见方进两眼星星般闪亮。

聂卓自然不觉恼怒,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安静,方进连忙立正站好,显出最有纪律的模样来,陆臻简直哭笑不得。

“三十年前,我在老山,那时候我还只是个连长。我有个大哥带着兵到前线去了,回来时只剩下了一半人。当然,所有牺牲在前线的全是英雄,可是有谁知道,他们中有一半是可以不用当这个英雄的!后勤、情报、训练、器械……没有一条线上不出错。我们赢了,当然,我们赢了。中国军人赢过全世界,可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因为我们装备好,也不是因为我们战术精,而是……因为我们战士够听话,我们的人命不值钱!”

陆臻无比惊讶地盯着屏幕,他没有想到聂卓会在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他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心脏集中,那种砰砰砰的撞击几乎要把他的胸膛震破。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时代变了,变了!当我们的战士已经不再那么听话,当我们的人命也开始值钱了,我们还能赢吗?你们还能赢吗?”聂卓忽然拔高了音量,一声反问引出了冲天的吼声。

“能!”

“很好,我相信你们!我给了你们最好的装备,我能给的,我相信你们有最好的战术,中国最好的。”聂卓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发的锐利:“一直以来,都有人劝我。算了,我赚这三分,抵不上有些人散出去五分。可我说不行!这国家就像一台车,有人往前拉,也有人往后拉。我再撒开手,这车可就真得倒着开了。所以你们必须坚持住,这不光是给世界看,也是要让国内的那些人看一看:你我……尚可一战!”

“同志们!让这块地方平静下来,让各方面都能坐下来,这决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们不会放弃!八十年来你们的先辈战胜全世界就只靠这一句话:中国军人,永不言弃!”

聂卓把桌上的军帽端正戴好,然后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一时间众人的右手打成一团,很多人行了一生中最不成形的一次军礼,却也可能,是最难忘的。

大概是聂卓说的这番话太让人震撼了,以至于在他说完再见,从屏幕上消失以后很久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直到,夏明朗漫不经心地凑到方进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啥!”方进一声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的伤还没好。”夏明朗严肃地。

“可是,队长……你这,你看你这……你这这这……它会好的啊!”方进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可是我们后天就要出发了。”夏明朗遗憾地:“我让你那天不要去,你一定要去;我跟你说不许把伤口玩崩了,你还是玩崩了;我说你一定会后悔的……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听,你牛啊!”

“队长,你不能不带上我啊!”方进这会儿哪里还敢申辩,连忙抱上大腿撒娇。

夏明朗摇了摇头,故作叹息,活脱脱的小人嘴脸,那个幸灾乐祸的模样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队长……”方进这下真哭了。

夏明朗摸了摸方进的脑门,大摇大摆地走了。

“臻儿……”方进眼泪汪汪地看着陆臻。

陆臻好不容易忍住笑,给方小侯爷一个战友式的拥抱,无比真诚地说道:“革命只有分工不同,你看小生这不是也被留下了嘛。”

“默默!”方进这下知道全完了,哭丧着脸哀号一声,一头扎进陈默怀里。人民群众纷纷表示同情,但是考虑到夏明朗居然如此处心积虑地计算一个人,人民群众也纷纷表示这都是你活该的,谁让你最近这么折腾都不听队长话。

陆臻憋不住笑,连忙跑了出去。

凭良心讲,在这种备战备荒的紧张时刻,有方进这样的活宝过来插科打个浑还是相当能调节气氛的。这小子哭天抹泪地把他能求的人马都求了个遍,各路大佬们都不约而同地表示,你看,我们都提醒过你的;你看,队长当初给过你机会的……

陆臻在背地里乐了个半死,终于知道为什么方进对夏明朗如此死心踏地,唯马首是瞻……原来,但凡翘一点尾巴都能落这么个惨痛的下场,还怎么敢不听话。

一切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一组严丝合缝的齿轮一环卡着一环。

聂卓的战前动员相当有效,所有年轻的热血都被烧沸了起来,变成了荷尔蒙与肾上腺素的高浓度溶液。

夏明朗的心情于是就有了那么一点小复杂,当然,聂卓是有力的,他的力量来自于他无与伦比的骄傲与真诚。可是,身为一只同样善于蛊惑人心的妖孽,夏明朗总是羞于承认他也会被旁人的语言所诱惑,那种意意思思的小模样在陆臻看来非常可爱。

精英尽出,南珈驻地几乎就成了一个空城,为了防止再一次的炮袭与空中袭击,麒麟在临走之前要把所有的要害部门与精密仪器全部搬入地下室。夏明朗用报销子弹等战斗消耗和一个人情的代价换到了查理的回防协助,让他多少放心了一些。

夏明朗没费任何口舌,陆臻主动要求了留守,毕竟这是他的玫瑰庄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每一根刺都朝向哪个方向。他们将在不同的天空下战斗,即使没有站在一起,却也生死与共,陆臻觉得这没什么。

这虽然是一座空城,也有铁打的城墙。

所有的装备:器械、子弹、食物、药品、车辆……一切的一切都被集中起来,一遍遍的检修,一遍遍的核查。他们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些,在忐忑不安中闯向奈萨拉的青涩“老兵”,他们已经变了,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那种只要一声令下,就连眼神都会马上不一样铁血战士。

柳三变又把他的遗书改了一遍,他追着夏明朗要他帮忙。

夏明朗极不耐烦地埋汰他:“每天改一遍你烦不烦呐,我怎么把你带过来了呢?我当初应该把你老婆带过来才对啊!”

“写完能踏实点儿,真的!”柳三变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地幸福笑容:“你不懂,你没家没口,没心事。”

夏明朗看了他一会儿,只能把他看过无数遍的东西再瞧一次。他有时候也挺佩服柳三变,居然每次都能写出不一样的感觉来。那么多鸡毛蒜皮地叮嘱,事无巨细。家里有多少钱,怎样分配;我有几件衣服,哪些要留给儿子……

“挺好!”夏明朗有些粗鲁地把那页纸拍到柳三变胸口。

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对自己的人生彻底清盘的方式在对抗未来,这是无与伦比的勇气,让夏明朗总是不敢再多看一次。

人们都在交换一些情绪,无声的。抓紧一切时间吃饭,睡觉,休息……与眺望远方。

聂卓还在他的位置上忙碌着,为这一场准备就绪的战斗,制造合理性。

当然,那并不难找。

相比起国际上各种莫名其妙的武力干涉来,雷特简直罪无可恕。他公开反对和平路线图,破坏地区稳定;他袭击联合国难民营,屠杀自己的同胞;他毫无理由地攻击中国维和警察,利用汽车炸弹和各种恐怖手段制造大量的伤亡。

外交部配合地开始了他们又一轮套话与车轱辘话的滚动播放……

国内国外瞬间又沸腾了,群情激昂。

这世界,有人反对,就会有人支持;反对有多激烈,支持就会有多狂热……偏执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一种情绪,它简直一触即发。在外界各种喧嚣吵闹中,一条冷冰冰的指令悄然送进了南珈地下阴冷的联络室里。

——

“一切就绪,按原计划进行,直升机晚上8时到!”

陆臻四处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夏明朗一个人站在了大门边,那两扇铁门已经被各种钢筋铁皮和原木装饰得分外狰狞。夏明朗从门间的缝隙中往外看,一位单薄稚嫩的母亲正抱着她四肢干枯的孩子。

生长在和平年代的人恐怕永远不能够想象什么叫战火,什么叫穷困,什么叫漫无止境的绝望……

夏明朗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轻声叹道:“我怎么都想不通,怎么有人会随随便便就打起来。”

“很简单,因为他们不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们不关心人应该怎么活着。”

夏明朗转身看过去,明烈的阳光照亮了陆臻年轻的脸庞,他更黑了,却衬得眼睛更亮,那是一种意气风发的帅,目光专注,带着隐约温柔的笑意。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汗湿的脖颈和锁骨,一条暗银色的链子贴在皮肤上,泛着细腻的光芒。

夏明朗伸手挑出那条银链子,把两块金属牌捏到掌心细细摩挲,然后解下了其中一块,换上自己的。

现在这两个名字又贴在了一起,他的,和他的!

夏明朗张开双臂把陆臻抱进怀里:“要保重!”

“你也是!”陆臻反手抱住他。

这就够了,不需要再多言辞,不用闭上眼睛,都能听见彼此心脏跳动的声音。

夏明朗感觉阳光刺进了他的眼眶里,让他眼睛酸涩。

我怎么可能遇到你?

我怎么会如此幸运!

天气很好,净透的夜空就像一块巨大的冥蓝色冰块,繁星伸手可摘。夏明朗乘着风,掠过起伏的群山与丛林。

这是一条精心选择过的路线,以尽可能地保证在直升机经过的五公里以内没有雷特控制的村庄可以为他通风报信,当然……人事的尽头还有天命。

夏明朗看着脚下漆黑的大地,远远近近都看不到一盏灯。

“你确定他们,真的,不会发现?”

“我不能确定。”秦若阳说道:“说不定就在这下面,就有一个亲雷特的村庄,告诉他,有四架飞机从他的头上飞过去了。我不能假设任何未经确定的事不会发生。”

夏明朗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一次,夏明朗设计了一个非常精巧的进攻方案,有些类似毛泽东思想与现代特种战术的混合体。他要打垮这支部队,让他们明白,有些人不可为敌!

为了确保这次奇袭的突然性,夏明朗将突击分了两拔进行,第一批战斗人员将被投送到离开敌军驻地10公里以外的地方,使用最原始也最隐蔽的方式接近目标;直升机返场加足油以后,再回南珈把剩下的人全带上,等第一轮战况胶着时,他们就是从天而降的死神。

“各单位注意。”夏明朗再一次重复战斗目标:“此次,我们不追求一时的胜负,也不在乎一地的得失,旨在消耗对方的有生力量与战斗意志。请各位注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使用杀伤性方案,我们需要制造更多的重伤员,而不是直接击毙。注意战损比,保护好自己。”

这是秦若阳第一次在现场听到战斗命令,让他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平心而论这个命令并没有那种血腥味十足暴虐的杀气,而正是如此才更让人胆战,它甚至抽空了最后一丝愤怒的痕迹,不带一丁点人类的情感,把生命凝缩成一个砝码,放在天平上称量。

月夜,直升机低空掠过,由螺旋桨搅起的狂风让灌木像麦浪一样伏倒。超低空飞行的机身压得越来越低,终于稳稳地悬停住,舱门大开,抛出几条绳索,几个黑点迅速地滑了下去。

夏明朗将亲自领兵打这场先锋,现在集结在他身边的是十二名麒麟队员与二十名最精锐的陆战队员。

秦若阳就站在夏明朗身后很近的地方,暗夜里模糊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凝重而庄严,属于军人的狂热在秦若阳心底涌动着,让他不自觉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枪。

夏明朗他们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来穿越那片黑漆漆的丛林,没有道路,人迹罕至,沿途绕过的村镇破败得看不到半个活人,只有村边的大树孤独地站立着,枝叉上还展示着几具新鲜的尸体,投影在暗夜的星空上。

“谁干的?”夏明朗小声问道。

“不知道。”秦若阳叹气:“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都这样。”

前方的尖兵传回来一声低低地咒骂。

夏明朗马上敏感地追问道:“怎么了?”

“有沼泽。”

很快,四个方向的尖兵陆续回报:沼泽!

秦若阳躲在阴影中研究卫星地图,最后确定,这不是一个沼泽区,而一条正在干涸的季节性河流,但是泥浆状河床在这时刻非常危险,谁也不知道它有多深,是不是会吞没生命。

夏明朗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强渡,大枝大枝的灌木被砍下来铺到河床上,队员们用尼龙绳把自己绑成一串,在缓慢流动着的泥浆中匍匐前进。白天被烈日充分炙烤过的烂泥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那些断枝残木和各种动物的尸骸,被卷裹在泥浆里静静地腐烂着。

好在这条破河不像尼罗河那么宽……

夏明朗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笔,把这条河道圈起来。这里离开雷特右路军的营地只有一公里,这是个绝妙的好地方,他不能白沾这一身臭泥。

再往前,丛林变得稀疏起来,林间的小道显示出这附近有人类在活动,没有走太久,他们就看到了远处瞭望台上闪烁的白光。

这是一个名叫洪斯的镇子,建筑物已经被连日的战火毁去了一大半,没有灯,也听不到人声。在午夜的星光下,只有一大片乌麻麻的军用帐篷安静地躺在空地上。阵地雷达扫描出大量人员信号,右路军的主力果然全在这里。

雷特今天早上刚刚宣布承认对南珈的炮击,但是此刻的营地戒备稀松,看来他们中间隔着的那多公里广袤丛林与中国政府一贯的克制麻痹了他们。

是啊,谁会相信中国人除了抗议还会干点什么别的呢?

突在最前方的侦察尖兵很快就带回了营地的外围草图,夏明朗结合白天拍下的卫星照片仔细地比对,把停机坪与军火库这些关键设施的位置一一圈画出来,将地形图和撤退路线传到每个人手上。

狙击手就地分散,寻找合适的狙击阵地。剩下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一边补充着食物和水,一边抽出军刀慢慢擦拭,镀过钛的刀体正是子夜的颜色,握在手里……就像是隐形的。有人开始拆解保养自己的枪械,虽然所有的枪都经过防泥沙检测,但是刚刚那条烂泥河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凌晨3点15分,明月滑入西边的山头,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偌大的直升机坪四角守着七、八个精神困顿的哨兵,几条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在黑暗中滑出来,趁巡逻兵背对背分开时贴近目标,轻巧得好像影子那样,一触即收。四下里很安静,几乎无声,只有血液从血管里喷出时的 “嘶嘶”轻啸。

刑搏将刀子插回腿袋里,拿起自己的微声冲锋枪,警惕地监视着近在咫尺的军营。鲜血沾透了他的作战服,粘乎乎的,浓重的血腥味和烂泥的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这让他很希望自己的鼻子能暂时失效。

他的同伴正在给直升机按装引爆器,这活儿很简单,把C4的小炸弹贴在油箱上,只需要一点点。

徐光启很快跑了回来。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正在给军火箱子和大桶的燃油上粘贴同样的黑色小方块。

夏明朗听到耳机里陈默平静的声音:“我们要到了,20分钟!”

夏明朗把一颗强力薄荷糖塞到嘴里,狠狠地抿紧了双唇,注视前方。不远处,探照灯的光柱从半空中投下来,圈出一个浑圆的光斑,在地面上无聊地划动着,这座军营仍然在沉睡。

“行动!”夏明朗沉声说道。

惊天动地的爆炸只用了千分之一秒就打破了眼前这一切,烈焰卷起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各种殉爆的炮弹和子弹噼哩啪啦响个不停,像焰火一样从玫瑰金色的火团里冲出来,照亮天际。

跟它比起来,那两架直升机简直就像是还没开始燃烧就消失了。

整个军营在火光中显出了它的轮廓,探照灯像疯了一样的飞快地扫动着,光斑掠过火光中的军帐。一些慌了手脚的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被狙击手们像打靶那样一个一个地清除掉。

一排高爆榴弹密集地落下,在左侧的坡地上,两个自动榴弹发射器正在疯狂地吞吐着这些危险的小玩意。一座接一座的营帐在火光中被掀翻,热空气托升起燃烧的帆布,在夜空中招展。

终于有人缓过了神,像潮水一样稠密的子弹从军帐里泼出来,向四面八方扫射。

夏明朗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瞄准镜,像这样高频的射击通常只有一个目的——火力掩护。很快,从右则的营房里冲出一拨人,夏明朗随意选定了一个目标,扣下扳机,瞄准镜里的人影就像是被绊了一跤那样地栽倒了,几乎不需要调整,夏明朗就把枪口对准了下一位。

秦若阳听到一长串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响起,从草丛背后窜出半米长的火舌,那是武千云的机枪正在开火,他没有加曳光弹,暗色的子弹融化在夜色里,像割草一样收割着远处的人命。秦若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火药味刺激得他血脉贲张,他凑近瞄准镜将套住一个人的胸口,然后轻轻一扣……

秦若阳在三分钟之内打破了他人生的两个非常重要的记录。

1.向有生目标开枪的次数

2.击中。

然而,还没等他再兴奋到三分钟,迫击炮阵地发射时的哨声从军营的方向传来,炮弹尖叫着划破夜空。看来,敌人在挺过最初最混乱的十几分钟,在新兵蛋子和傻冒儿们都消耗得差不多以后。

反击!

终于开始了。

“炮袭!”整个无线电通路里都在喊。

狙击手们马上从树上跳了下来,夏明朗把秦若阳一把拽起拖到空地上:“不要靠着树!”

大面积覆盖的炮弹撞在树冠上爆开,破片激射,混着被炸碎的断枝残木四散飞溅,树下是最危险的地方。秦若阳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脑中嗡嗡直响,他几乎站立不稳,大声喊着问夏明朗:“什么?”

夏明朗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扔到另一个人的身边:“你跟着他。”

秦若阳慌乱中只来得及看到半张还不算陌生的脸,再回头看去,夏明朗已经没了踪影。

“宗泽。”对方很简洁地介绍了自己,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连续不断的炮击逼得大家抬不起头来,只能连连后退。左侧坡地上的榴弹阵地也哑了火,被追得满山乱窜,找不到一个消停的地方可以开一炮。

从军营里涌出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乌鸦鸦地漫过来,给人一种铺天盖地的错觉。这个军营里聚集着接近五千名战斗人员,即使在第一轮的毁灭性打击下伤亡过千,夏明朗他们仍然需要面对百倍于自己的敌人。

宗泽抬手又击毙了两个趁着炮火掩护冲到近前的士兵,拉上秦若阳换一个阵地。

一发迫击炮弹击中了他们身边的大树,整个树冠都被炸得粉碎,大大小小的枝干落掉到地上。宗泽灵活地在这样复杂的地型上奔跑,秦若阳却被一根断藤重重地绊了一跤。

“小心!”宗泽连忙扯住秦若阳的背包带,把他提了起来。

子弹贴着头皮从他们身边掠过去,宗泽根本不敢停留,拉着人就跑;秦若阳来不及调整重心,被宗泽提在手里跌跌撞撞地狂奔。

随着一连串的巨响,在丛林与镇子的交界处燃起一片火海,这是夏明朗引爆了事先布下连环地雷。被断了后路的追兵更是像疯了一样冲进林子里,他们举枪扫射,向所有会动或者不会动的影子开响。

到处都是子弹破空的啸声和击中树干时的那种“噗噗……”的声响,秦若阳感觉到有子弹削过自己的头盔发出刺耳的尖叫,他大声嚷嚷着:“慢一点,让我站起来!”

忽然,他听到一声轻响,一篷炽热的血水溅到他脸上,宗泽前倾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头扑到在地。

“我靠,我靠……操,妈的!”宗泽滚在地上挣扎,疼得咒骂不止。

秦若阳吓得大喊了一声,连忙地抓住宗泽的背包带子把他拖到一截倒地的大树后面。

“你怎么样,怎么了,怎么了?打到哪儿了?”秦若阳在夜视镜里只看到一条长长的亮色光带,一时手忙脚乱,甚至找不出宗泽中枪的地方。

“开枪!”宗泽忽然握住秦若阳的枪身,把枪口扭向后方

秦若阳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就在耳边炸响,子弹从枪口喷出时激散的气流几乎烫伤了他的脖子。秦若阳吓得连忙侧身让开,在慌乱中看到十几米外几个敌军陆续栽到在草丛里。

半匣子弹几秒钟就打了个干净,枪声一停,宗泽就抓住秦若阳的肩头把他甩到身后,同时一只手操作步枪顶上了这个缺口,继续火力压制。

秦若阳几乎不可思议地盯着宗泽,所幸激烈的枪声令他瞬间恍悟,他迅速换好弹夹,拉枪栓上膛待击,等待宗泽的子弹打尽的瞬间。

黑暗的树丛里不断地亮起火光,那是麒麟们刚刚撤退时布下的诡雷正在接连不断的被引爆。然而前面的敌人却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秦若阳深深怀疑如果对方也有一样的夜视设备,他可能早就已经被打成了漏勺。

宗泽把所有的手雷都拿了出来,通通码在手边,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扔出去。秦若阳瞪大了眼睛往前看,他几乎已经能看到一大群人冲过火线向自己杀过来的情境,脑子像是冻住了,身体只有瞄准和射击的机械反应。

宗泽感觉到有风从背后掠过来,越来越猛烈,眼前的草叶渐渐贴地伏倒,他忽然笑了起来……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美丽的光弧,从天而降!

援军!终于到了!

宗泽借着直升机卷起的旋风扔出两枚催泪瓦斯,然后拽出防毒面具贴到脸上。秦若阳伸出手来拉他,把他的半个身子架到肩上,连跑带跳地退到了一块大石的后面。

总算是安全点儿了!

秦若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含了满口的血腥味儿,看来,刚刚过分剧烈的运动让他喉头的毛细血管爆了大半。

陈默靠在机舱门边向下射击,身边滚落一地黄澄澄的弹壳。他看着下方烽火连天的战场,无序的火光给他确定目标带来了一些麻烦。陈默微微皱起眉头,再一次贴近瞄准镜,那里的一切都与世隔绝。

陈默从不会去计算自己消灭了多少目标,他只是单纯而平静地遵循着某种规则在射击:对最近处的目标,瞄准头部;对中程的目标,瞄准胸口;对远程的目标,瞄准躯干的中心。

有两发火箭弹从他脚下激射出去,这是一次联合齐射,从四架直升机上飞来的火箭在半空中汇集成一行,一头扎进洪斯镇上最后一片石头建筑里,据说,那里是指挥部的所在地。

高射机枪拉出一条灿烂的光弧向他们追过来,陈默感觉到机身一侧,向左路飞出一道圆弧,一排子弹射到机舱底板上,留下一长串的弹坑。低空盘旋时,高射机枪是直升机最大的威胁。

“放平!”陈默锁定机枪手,直升机机师配合地飞出一条直线,陈默连连扣动板机,有至少五发子弹向那个方向飞过去,在空中划出一个死亡的区域,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

共同盘旋在左路的三架直升机结成一个品字型的攻击性阵型,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迹接连不断地飞出去,将对方的迫击炮阵地炸得人仰马翻。

武装直升机……是所有陆军的天敌。

等催泪弹的烟幕渐渐散去,连同枪声也像是远去了似的。宗泽又开始感觉到剧痛,那颗子弹还卡在他的肌肉里,就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活生生捅进肉里。

“帮忙!”宗泽从胸袋里扯出一个小包砸给秦若阳,这是林珩的作品,这一包里汇集了处理一次枪伤的所有材料。

秦若阳定了定神,把夜视仪和防毒面具都扔到一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瓦斯的刺鼻味儿,这让他的眼前有些模糊。秦若阳把小手电简咬在嘴里,用刀子割开了宗泽的作战裤。

伤口在大腿上,被撕破的皮肤和肌肉外翻着,血水不断地涌出来,像一张血淋淋的大嘴,秦若阳只觉得无比愧疚,视野越发模糊了起来。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找出盐酸利多卡因在伤口边缘扎了一针,然后抽出一块消毒纸巾,仔细地擦拭起手指。

“好了?”宗泽感觉到疼痛减轻,诧异地问道。

“没,刚刚上了麻药。”

“速度!”宗泽有些焦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秦若阳没有理睬宗泽,他用消毒纱布擦干破洞里汪着的血,拆出一枚刀片将伤口豁开一个小小的十字,然后把镊子探进去夹住了子弹的尾部。

“忍着点。”秦若阳手下微微旋转,感觉着弹道的轨迹把子弹往外拖。

“废……我靠……”宗泽咝声咒骂。

“放松!”秦若阳感觉到他手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块一样坚硬。

“我知……知道。”宗泽咬牙切齿。

秦若阳只觉得全身是汗,镊子汗津津地捏在手里几乎要滑脱,只能狠狠心闭上眼睛不听也不看……忽然手上一空,就听到宗泽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秦若阳睁开眼睛,看到一枚血呼呼的子弹头夹在镊子上。

“给!”秦若阳随手把子弹扔到宗泽胸口。

“啊?”宗泽莫名其妙,也懒得去捡。

秦若阳顾不上说话,连忙拆开止血粉洒到伤口上,然后拆出一根带线的针,粗针大脚地把伤口缝合了起来,最后涂上消炎药膏,端端正正地贴上了一块防水胶布,用长纱布彻底地裹了起来。

“呼……好了!”秦若阳把手电吐出来,看了看表,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只忙活了不到十分钟。

“技术不错!”宗泽竖起大拇指,凑到秦若阳鼻子底下去。

“得了,”秦若阳把宗泽的手推开:“要不是我……”

“行行,咱们什么都不说了。”宗泽撑起上半身。

秦若阳看着那枚子弹从宗泽身上滚下来,连忙捡了起来:“不要啦?留着做个纪念吧!”

“也是哦,这还是我第一次挨枪子儿呢。”宗泽捏起那枚小东西对光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内袋里。

“撤吧。”秦若阳抓住宗泽的手腕架着他站起来,他一向觉得自己军事技能过硬,可现实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有些战场是不属于正常人的,他已经够累赘了,不能再把人累赘死。

宗泽试着走了几步,无奈地点了点头,拿出GPS校正当前坐标。撤退路线和集合点是早就定好了的,夏明朗一向不赞同队员们硬撑,用他的话来说,一个伤员的任务就是少给人惹麻烦。

宗泽核对完地图,确定离他们最近的集合点就在刚刚趟过来的那条河边,秦若阳有些不解,那条河有多难渡夏明朗是知道的。但是宗泽没有表现出任何疑问,秦若阳发现夏明朗所有的部下都仿佛天然地信任着他。

天还是很黑,在丛林里连星光都无法透入,然而这才是最安全时刻。身后并不太远的地方传来大大小小的爆炸声,硝烟与战火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走了好一阵子,眼前的树丛终于变得稀疏起来。

“快到了。”宗泽小声提醒。

河边是一个开阔带,这种地方最危险,秦若阳不自觉地紧张着。他们趴伏到一个草丛后面,屏气凝神地观察四周的动静,河床两岸静悄悄的,看不到一点人迹。

来早了?秦若阳有些疑惑。

“先歇会儿,他们要再等等。”宗泽已经和夏明朗沟通完毕,轻车熟路地布置起暂时掩护阵地。

秦若阳连忙啃了一根能量棒,然后痛痛快快地灌下去几口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饿,明明一个多小时前刚刚吃饱。

枪声从洪斯那个方向传过来,越来越激烈,越来越近。两架直升机齐齐跃出林梢,盘旋在河谷里。

“他们来了!”宗泽喜不自胜。

天色已经渐渐开始亮了,不带夜视仪的视野甚至要更舒服一点,秦若阳看到一小队人马从林子里窜出来,一架超低空贴地飞行的直升机从他们头顶掠过,然后这些人全都飞了起来。

秦若阳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这才看清机舱下面还垂着几根长绳,战士们抓住绳索轻松飞过了河谷。秦若阳有些想笑,有时候你得承认夏明朗真他妈是个天才。

眼看着又一拔人马飞过了河,秦若阳听到背后的枪声越发稠密起来,交火线已经越来越近了,他连忙架着宗泽站起来,两人三脚连跑带跳地向夏明朗他们冲过去。

“怎么?”

秦若阳远远地就看到夏明朗目光一凛,宗泽已经连声回答了:“小事小事,皮肉伤,没伤到骨头。”秦若阳只觉得脸上发烧,难受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一架直升机火力压制,另一架直升机又贴地盘旋过来。

“上!”夏明朗推了秦若阳一把。

“可是,你的腿……”秦若阳忽然慌了,一把拉住宗泽:“你等下怎么落地?”

“没事没事,我们有办法。”宗泽连忙解释道。

“速度!”夏明朗一脚踹在秦若阳屁股上。

秦若阳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双手抱住了绳子。就像串蚱蜢一样,聚集在河边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起来。秦若阳看到机舱里正有人把宗泽往上拉,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

这时候,追兵已经贴近了河道边缘,对天扫射的确是很不容易打准的,但是挡不住他们枪多,半空中的流弹几乎结成了网。秦若阳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面对过如此众多的子弹,“嗖嗖嗖”的破空声像尖利的哨子那样切割着他的耳膜。

不过几十秒钟的飞行时间,此刻变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忽然背上一股大力撞上来,把他凌空抛起,像个陀螺那样在半空中打转。

秦若阳的双手双脚都紧紧地缠住绳索,惨叫连连。

我中弹了……还好,我有穿防弹衣。

“稳住……”夏明朗懒洋洋的调侃裹在狂风中砸向秦若阳。

秦若阳咬牙切齿地瞪过去。

悬在夏明朗下方的一个战士忽然惊呼了一声,秦若阳看到一箭血水从他肩膀上射出来,双手瞬间松脱,整个人直直跌下去两米,在慌乱中,只来得及用步枪堪堪卡住绳索,摇摇欲坠……

“小心!”秦若阳大吼。

就在他全身热血上涌却束手无策之际,夏明朗已经像一只灵巧的鸟那样仰面倒悬下去,他用小腿绞住绳索,双手稳稳地拉住了那位战士肩上的背包带。

秦若阳咽了一口唾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河道的另一边,在他们自己的阵地上,两架火神炮骤然响起,枪口吞吐着半米长的火舌,曳光弹在光滑的河床上铺出一片珠光,半陷在淤泥里的敌人根本来不及避闪,像秋天的麦子那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秦若阳终于明白夏明朗想干什么了。

诱敌深入,半渡而击!

这是最完美的伏击时刻。

直升机带着他们飞过河谷,在离开交火线稍远的一块空地上压下高度,绳子上的蚱蜢们迅速跳了下去,甚至包括那位刚刚手臂中弹的战士。

秦若阳连连吸气,松手从3米多高的地方跳下,虽然他按标准做完了全套落地动作,双腿还是被震得发麻。

战士纷纷跑向自己的阵地,他们在火光交织中隔岸相望,好像不要钱似地倾泄着子弹。

机枪手永远是最引人憎恨的存在,秦若阳亲眼看着一名操作火神炮的枪手被子弹掀翻了出去。然而,根本不需要半秒钟,马上就会有人顶起那个位置,粗大的弹子源源不断地被吞入那头巨兽,化为足可摧毁一切的利器。

几枚RPG弹拖着长长的黑烟在天空织出一张网,直升机艰难地躲避着,拉高机身,然后再俯冲,做出漂亮弧线。夏明朗现在充分相信聂卓派出了他最好的,像这种水平的机师,在中国部队里并不多见。

忽然,一架飞机被高射机枪击中,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A3请求返航,A3失去战斗能力,请求返航。”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脆,似乎不是主机师在说话,夏明朗来不及细想,只是简单回复道:“同意。”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夏明朗紧张地看着河对岸,剩下的三架直升机又一次列出品字型攻击阵型,强火力压制,的机枪弹好像犁地一样溅得泥水横飞,顺利掩护着失事飞机脱离战场。

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清晨的薄雾弥漫在这片河谷里,天边燃烧着血色的红光,看不清是朝霞……还是火焰。

“准备撤了。”夏明朗缓缓沉声道。

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是属于战争之王的天份。

大量的瓦斯弹从直升机上抛下去,那种令人崩溃的烟气与晨雾融合在一起。直升机以20公里为一个区段,以“蛙跳”战术带着战士们分批脱离战场。

这是一次不对等的作战,以装备、技术与战术的绝对优势压倒作战人数的绝对劣势。当夏明朗指挥这一次战斗完美收官时,还没有意识这一仗会成为一个标本,被后来的中国陆军研究上好多年。

在离开洪斯不到一百公里的一片坡地上,几个大型军用帐篷次第排开,这个依山临水的好地方,易守难攻,而且有罕见的大片平地,方便直升机起落。这里是夏明朗撤退的终点,张浩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在等待他们。

当宗泽乘坐的直升机最后停稳,在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军医官们就涌了过来,还能行走的战士们把重伤员抬下飞机。宗泽自己撑住机舱地板跳了下去,左腿着地时的剧痛让他一下子仆倒在地。

反正不着急,宗泽决定趴一会儿,在他眼前是一条条飞快移动的腿,战士们忙着把飞机上卸下的担架分门别类。得益于出色的防护装备和夜视的优势,这次行动的阵亡名单超乎寻常的短,但是大量的重伤员让这个野战医院四处弥漫着血腥气。

军医官程彻站在帐篷前面分拣伤员,在他的身后是重伤员,让他挥手抬向另一边的是轻伤员,当他沉默时……

宗泽确定这就是他需要靠近的方向,他深吸了一口气向程彻爬过去,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嘿,你们谁帮他一把。”无数只手伸了过来,宗泽看到自己离开了地面。

翻过身,刺目的目光让他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宗泽躺在单架上,抬手挡住了眼睛。

一个战士递给他一支点着的烟,宗泽把烟咬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肾上腺素迅速消退的感觉让人有些晕眩。

“嘿!带感啊!嗯?”宗泽决定挑起一个话题,他不想晕过去,用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去见医生会让他感觉太丢人。

“嗯,是啊!”战士很激动,这是一名海陆的一级士官,还很年青。

“当兵一辈子,得有这么一次。”宗泽重重地说道,他仍然庆幸他被带了出来,那种战斗的热血是一个军人无法抵挡的诱惑。

“都没想过还能这么来一次。”小士官感慨地:“我本来以为,能拉去西边剿个匪就不错了。”

宗泽被抬到了程彻面前,程彻非常利落地剪开了他腿上包裹的纱布,宗泽很得意地笑了笑:“手艺不错吧?”

“自己干的?”程彻有些惊讶。

“不,兄弟干的。”

“不错!”程彻微微笑了笑,挥手让人把他抬到另一边去。

宗泽一路上都在很努力地左右看,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的兄弟们是否还好,这对他很重要。直升机一批接着一批的把人送过来,柳三变开始清点起人员名单。

正午十二点,中国军方发布紧急通告,证明我军在昨天晚上对输油管线的一次临时突击巡查中,遭遇到叛军的猛烈袭击。我军在警告未果的情况下,对这种破坏和平进程的行为进行了坚决有力的反击。中方再次呼吁各方保持克制与冷静,回到和平路线图所划定框架中来……

陆臻坐在控制室里听完了这份轻描淡写例行公事的报告。

一直站在一边的海默似笑非笑地说道:“真会说话。”

“没办法,这是全世界公认的语法。”陆臻很平静。

“嘿,我记得你原来很有追求的。”

陆臻失笑:“我仍然很有追求,只是明白了……现实比我想象得更凶残。我只知道如果我们不这么干,等雷特打过来,门外那两千多口人,恐怕一个都剩不下来。”

“哇哦,我还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讨论过丛林法则与西方的伪善。”

“你要知道,我是个民族主义者。既然这个世界是丛林的,与其让世界控制中国,不如让中国控制世界。毕竟,纵观历史与现实,能活在一个强国治下,总是要更幸福一些。”陆臻笑道:“我想让我的同胞更幸福一些。”

海默不以为然地吹了一声口哨。

陆臻并没有再多做解释,他的神情渐趋宁静,只留下一点自信的笑容在唇边,胸口有一个东西在烫着他。

我这里还好,夏明朗……你那边还好吗?

频道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有时候,没有消息可能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战斗人员已经完全撤退出来了,直升机还在繁忙的起起落落,大型运输直升机带来了大量的药品和食物,成箱成箱的瓶装水从机舱里搬下来。

柳三变已经清点完名单站到夏明朗面前:“我这边失踪了两个。”

夏明朗的脸色马上就变了,谁都知道在这种时候失踪意味着什么。

“你确定?”夏明朗咬住下唇。

“嗯!”

“把他们的编号给我……”夏明朗接通陆臻。

每一个战士在出征前都随身携带了主动式的卫星定位系统,方便在失踪时搜索坐标。

可是半小时以后,陆臻用一张直观的卫星图片宣告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失踪的兄弟,目前正在洪斯城外的那片空地上,那是传统部落举行祭祀活动的地方。

高分辨率的卫星照片清晰得令人发指,夏明朗脑中不自觉的闪过那些悬挂在树杈上的尸体。

“他们,不会,还活着了吧!”柳三变脸色发白。

“我去把他们带回来。”夏明朗关上手持电脑。

“夏队?”柳三变震惊地盯着他。

“我去把他们带回来,”夏明朗平静地:“无论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柳三变抿紧了唇。

夏明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好家,我去说服聂总。”

聂卓答应得出人意料地爽快,他甚至只问了一句话:“有没有把握?”

夏明朗淡淡地回答他:“当然。”

四架武装直升机,两架无人侦察机,夏明朗都不知道聂卓已经在喀苏尼亚布置了这么多东西。当然所有这些加起来也比不上美军半个营,但是以中国的家底儿来说,也已经算是能投到非洲的重注了。陆臻提醒夏明朗,这两架无人侦察机都有高速摄像功能。

夏明朗闻言笑了笑:“把方进叫过来看着。”

方进蹲在屋角挠墙。

当然,当时在看着他们的,并不仅仅是方进而已。

下午2点,这是阳光最猛烈的时候,炽热的空气好像有形的实质,像胶水一样在皮肤上流动。麒麟的队员们又被招集起来,精神饱满的,好像几个小时前的硝烟战火通通是浮云。他们都受过好几天不睡觉的训练,注意力高度集中时甚至可以忽略外界的冷热,那是一种心灵的状态。

陆臻看着侦察机传回的画面,那是非洲大地广袤无边的丛林与山峦,他的夏明朗……还有他的兄弟们又在奔赴沙场。

这一次,是为了两位同袍的尊严。

海默收到风声,又专程赶来捧场,这女人现在一想到夏明朗连眼神都是绿的,就是那种绿油油浸透了美钞油墨的色调。那些麒麟的战将们在她眼睛里都像是会走路的自动提款机,一个个价值连城。却偏偏傻不呵的要为国效忠,不能在她手上转化为实际购买力,这根本就是对战斗力的可耻浪费。

钱哪,这都是钱啊!

夏明朗越是神勇,海默越是看到大把的美元在黄河入海流。这会儿,她就像一个极度爱美的女人看到某个丑妇身披名牌珠宝在得瑟,那个心酸嫉妒简直要折磨死她了。

“前几天,我们从南中国海偷渡了一个人出来,顺便帮他洗了一笔钱。”海默看着屏幕仿佛不经意似地说道,

“你真是越来越让人讨厌了。”陆臻无奈地。

“什么人啊?你搞违法行为,当心我举报你……”方进好奇地。

“据说是做石油生意的,某公司高层。”海默作出神秘莫测的样子,她知道什么话最刺激人。喵了个咪的,做人决不能独自郁闷!

“我不知道你三番两次这么扫兴是为了什么,但是……”陆臻叹了一口气:“这么跟你说吧,就算老子豁出命去抢回来的东西让一群混蛋糟蹋了一半,甚至糟蹋光了,我也一定要抢回去,决不便宜老外。我这个人的观点一向都是这样的,宁与家奴,不给友邦。”

“哇哦……”海默表无表情地耸了耸肩,好像没事人一样看着监视器。

我靠!居然没戳中痛点!

“臻儿,你这也太傻了,这都看不出来?出来之前谢头儿反复强调过,这妞就是在挖墙脚。对吧?”方进忽然得意洋洋地插嘴:“成天得吧得的,你不就是想说有人坐家里狂捞钱,哥几个在这边出生入死也赚不了多少,还不如跟着你吃香喝辣的去?”

陆臻和海默齐齐挑眉。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海默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

“干嘛?是又怎么样啊?有人当汉奸,咱就不抗日啦?都这么想,年前就亡国灭种了!哎!你这就是瞧不起人,这么点儿觉悟都没有,咱还怎么干革命啊?第一轮政审早刷下去了!我跟你说,你还别激我,这是哥还没空,等哥将来空了,就那帮拿人钱不干人事儿的,哥一个一个收拾去。给我党清理门户!”方进骄傲地。

“我党……”陆臻指了指自己胸口:“你还没写过入党申请书……”

“哦,没事儿,帮贵党清理,一样的。”方进很大方。

海默左右看了看,苦笑着嘀咕了一句:“Interesting!”

“我说,你们看电影看得挺高兴啊?”夏明朗终于有些受不了了,虽然这种插科打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人们的紧张情绪,但是,兄弟们好歹也是在干一票高风险的活儿,连老婆都这么不上心,这可怎么好。

“还缺一桶爆米花。”陆臻笑道。

“抽死你。”夏明朗不屑地。

“哦,夏队长……”直升机机师迟疑不决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怎么了?”

“还有半小时。”

“嗯。”夏明朗略顿了一顿,只觉得这声音耳熟:“你那个A3怎么了?”

“嗯,哦……飞机得送回国大修了,廖机长的情况还可以,医生说还可以。”

“行。”事到如今,人生除死无大事,夏明朗自然不会特别挂心,只是随口说道:“以后说话声音敞亮点儿,别像个丫头似的。”

夏明朗听到频道里一声轻笑,似乎是另一位飞行员忍不住了。

机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嗯,我本来就是个丫头。”

机舱对话走得是扬声器,这下子整个机舱里的小伙子们都来了精神,夏明朗左右瞅了瞅,不得不承认对于一群老光棍儿来说,一个丫头的吸引力是无敌的,尤其是,这丫头还能开飞机。夏明朗花了一分钟时间认真考虑了一下,决定回国以后劝严头招点女飞进来,硬碰硬的粗活儿女人干不来,开点子小飞机还是可以的,男女搭配,到底干活儿不累。

夏明朗拿定了主意,低低咳嗽了一声:“准备战斗!”他停下来看着众人的神情,很满意自己这张老脸的影响力。

还有20分钟,又到了让世界消失的时候了!

夏明朗的方案很简洁,然而诡秘。

据说,早在朝鲜战争的时候,中国军人的骗术与奇袭就震惊过美国联军,是时候让这个看家宝再现江湖了,战争是死亡的艺术,而不是粗笨的辗压。

猎猎的风从夏明朗脚下流过,天空蓝得发白,不远处是他们刚刚战斗过的地方,大地与树木都染着战火的焦痕,触目惊心。

常滨和武千云在给自己加防护,他们将用两套防弹衣把自己的整个躯干与大腿都包裹起来。

一些远离营地搜索的雷特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零星的子弹飞向天空,还没碰到直升的舱底就已经没了力道。而在远处的营地里,则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末日景象。

夏明朗四机编组排成一个正方形的防御方阵,迅速的向洪斯掠过去。

在他们脚下的丛林里,一些士兵正拿着枪彷徨无依地仰望天空,犹豫不决着,他们到底应该战斗还是逃走。机群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螺旋桨卷起得气流吹动了他们身边的树叶,远处的高射机枪与仅存的几门防空火炮已经整装待发。

“开火!”夏明朗沉声下令。

第一次齐射,12枚火箭弹次第发出,爆炸出橘红色的火焰,在阳光下闪过,像一朵朵艳烈的花。加挂在武装直升机下方的火神炮开始吞吐火舌,明晃晃的弹壳像黄金瀑布那样从半空中倾泄下来,强火力压制,让下方的雷特军四散逃亡,方圆一公里以内的人都无力抬头放上一枪。

夏明朗站在舱门边给并排飞行的陈默一个行动的手势,四架直升机马上换了一个编组飞行的方式。以夏明朗的座机居中,另外三架飞机在外围呈等边三角型,拱卫保护,稳稳地悬停在祭坛的上方。

这是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片空地,一棵干枯的老树孤独地站在这血与火之间,在树下,有两个用原木搭起来的门字型木架,横梁上高悬着他们的兄弟……即使是尸体。

大量的催泪瓦斯和烟雾弹像下雹子一样从投弹器里落下去,引出浓烟滚滚。这些可怕烟雾被直升机下压的气流挟裹着向四围飞奔而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烟雾的漩涡。

常滨和武千云各自深吸了一口气,向夏明朗做出一个“可以”的手势,从机舱两侧迅速地滑了下去,这种高速绳降的速度简直比跳楼慢不了多少。几乎在他们落地的瞬间,陈默与徐知着同时开枪,一边一个,的重狙子弹轻而易举地轰碎了木架的横梁……

常滨和武千云齐齐冲了过去,抢在尸体落地之前把人捞进怀里。

“收!”夏明朗看到武千云他们一把拉住绳索绞到手臂上,果断下令。

电机带动绞盘拉着他们像飞一般地拔地而起……

这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你说句话,眨一下眼,吃一颗爆米花可能一切就晃过去了,只留下你对着屏幕茫然的困惑……噫?

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南珈,有三个人也是这样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直到海默忽然激动地喊道:“我的天,他值一百万,你相信吗?他一年起码可以值一百万……我完全没想到,他怎么能这么干?”

陆臻轻轻呼出一口气,微笑着:“我从来不会去想象他要怎么干。”

只有方进哭丧着脸,伤心得好像有生以来存下的所有□都被格式化了一样。

在远方,千里之外的地方,一个警卫森严的办公室里,聂卓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心情很复杂,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希望亲临现场,他看过夏明朗给他发过来的行动计划,但是那远远比不上亲眼目睹时的震撼。太快了,太精准,每一个细节环环相扣,像一场掐着秒表计时的杂技,一气呵成。

在万里之外的地方,一个更为警卫森严的办公室里,一位面目温和的中年男人低声问道:“这是成功了吗?”

“应该是的。”

“没有伤亡吧。”

“看起来没有。”操作仪器的少将很有礼貌地回答道。

柳三变站在停机场的边缘,看着机群从地平线以下升上来,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呼吸困难,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他的肺争夺着空气。他并不想哭,眼眶里没有一点湿,他并没有想过会这样,曾经他是以“心软”而闻名整个连队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一种比爱恨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他依稀记起小时候和爷爷聊天,那是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打仗的时候会害怕吗?”

“不怕,子弹响起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看到死人也不怕吗?”

“来不及啊,臭小子,得先把仗打完。”

……

斩首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实力是一切的根本。现代资讯发达,不到一天时间,夏明朗的赫赫武功就传遍了整个南喀苏尼亚。人们口耳相传,消息越来越夸张,到最后,那些事儿听起来简直有如神迹。

勒多港的中国大使馆门庭若市,各种政治撤掮客、中间商蜂拥而至。原本还在观望地人们火速动了起来,正在对掐的军阀跑得更快……他们生怕被对方抢了先手。而像吉布里列这种与中方长期交好的军阀势力,此时成了最热门的抢手货,远近的兄弟们都想凑过去问问:中国佬儿的脾气怎样,好相与否?

从各方试探性地蠢蠢欲动各自观望到……纷纷倒戈相向,夏明朗只花了不到12个小时。

聂卓的战略目的是决不可丢脸,夏明朗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等夏明朗正式班师回南珈已是午夜,陆臻正在巡查哨位,只听得方进在广播里兴奋地大喊:“队长回来啦!”

陆臻不自觉仰望天空,星汉灿烂中,有几个光点缓缓移近。

打胜仗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起初兴奋无比,壮怀激烈,看着战机跃入视野,狂风卷起衣领,那种感觉的确是舒畅而狂放的。

然而,首先降落的是尚可以迅速恢复投入战斗的轻伤员,他们的战袍上还沾着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通通凝固成黑色的斑点,渗透进布料的纹理里……那生死桥上千钧一发的惊心动魄扑面而来。

心情急转直下!

陆臻连忙领着人过去,把走动不便的战士们架起来往回抬。夏明朗随着第二架直升机降落,自然而然地从陆臻手上接过基地指挥权,重新布防南珈。所有的重伤员已经在前线医院分流去了勒多港,随着一起分流走的是大批医护人员。张浩江坚持追随夏明朗赶了回来,毕竟在有些时候,一将可值千军。

停机坪上奔跑着匆忙的医生与战士,一个个黑影子搅得灯火缭乱,仿佛大战将即的紧张与严肃。陆臻站在夏明朗身后问道:“伤亡率怎么样?”

夏明朗转过身,拥抱他,有几秒钟完全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三死十一伤。”

起初因为胜利而带来的狂喜被冰雪冷冻,陆臻含糊地应声,用力拍了拍夏明朗的后背。他没说什么,也不必说什么,欢乐共享,苦难同担,这世间的一切你我都可感同身受,言语反而是最单薄了。

没多久,夏明朗听到秦若阳在身后喊他。

“夏队长……”秦若阳的脸色阴鹜得仿佛风雨欲来:“刚刚得到的消息,雷特打算把主力调向南珈。”

陆臻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他要干嘛?”

“复仇!据说是为了荣耀。本来我们已经打算派人去谈了,条件可以讲,南珈我们也可以暂时撤出来,但是……”秦若阳挑了挑下巴,看向夏明朗:“他要你的命。”

夏明朗与陆臻对视了一眼,满是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哥们儿的脑子还留在中世纪。”陆臻叹气:“他们家小弟倒是忠心耿耿,一个个心甘情愿地陪着他疯。”

“也不一定……”秦若阳冷笑:“不过,雷特的声望暂时是不可动摇的。”

战争狂人总是最动人,倾国倾城的妖物多半长着道貌岸然的豪迈脸,从希特勒到东条……没有一个不是蛊惑人心好手。陆臻正在感慨,便听到广播里在喊他的名字。返航的机长刚刚收到通知,要带陆臻回勒多港参加新闻发布会。

夏明朗看着陆臻向他挥手,直升机舱门关闭,在旋风中升起,渐渐消失在夜空里。

“你是说,雷特手下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夏明朗转头看向秦若阳。

“那当然。”

“那么,如果他死了,会不会好一点?”

秦若阳的瞳孔猛烈的收缩:“你打算怎么让他死?”

“这是个好问题。”夏明朗微笑着:“让我们来研究一下。”

黎明时分,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浑浊的空气浸透了烟雾,让灯下的每一张脸都变得模糊起来。夏明朗有一瞬间的疑惑,陆臻怎么没去开窗,转瞬间又想起:哦,陆臻不在。

战事讨论已经告了一个段落,所有人都沉默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像小山一样越堆越高……终于最后一个烟头压塌了它,烟灰像雪崩那样滚到桌面上。

“不行,太危险了!”柳三变率先打破了这凝滞的僵局。

“是敌非友,死他一个,总好过我们大家死好多。”夏明朗懒洋洋地解释着。

“我知道,但是,太危险了……你不能去。”柳三变有些激动:“那都是他们的地盘,彼此连人种都不一样,就算你能把他干掉,你怎么脱身?”

“我不去谁去?”夏明朗笑了,有些傲慢的:“谁能?”

“找本地人。”柳三变说道。

“哦,可是……”一直占着电台通讯旁听会议的吉布里列不得不出声表态:“我们做不到,要不然他早死了。”

夏明朗摊了摊手。

“我没说你们。”柳三变烦躁地挥手,也没顾上吉布里列根本看不到,他有些懊恼陆臻居然不在,只能盯着陈默:“你也不说句话劝劝你们队长。”

陈默闻言看向夏明朗,用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声调说道:“我跟你去。”

柳三变登时气结。

夏明朗站起来开窗,晨光像金子那样落了一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就这么说定了!”夏明朗看着窗外,他的整张脸都沐在晨光里,连嘴唇都被染成泥金色,凝眉敛目,不怒自威。

柳三变感觉到压力和慌乱,一下子彻底泄气,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人是不可说服的……哦不,是不可违抗的。夏明朗平静的侧脸像凝固的雕塑,带着无可言说的帝王般的威严;嘴角平直线条代表了他的不妥协,那是深入骨髓的自信,无人可以撼动。这让柳三变莫名其妙地生产了一种是不是做错了事的自我否定,而毫无疑问地,他只是本能地被这种压迫感震慑了。

“散会吧。陈默留下。” 夏明朗沉声道。

秦若阳收拾好电台站起身等待,柳三变低着头犹豫了一阵,终于一拳捶在桌面上,抢在秦若阳之前离开。

夏明朗听到身后桌椅与大门的依次响动,最后会议室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两个人淡淡地呼吸与心跳声。夏明朗慢慢转过身去,陈默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

“队长?”陈默轻声问道。

夏明朗一直很喜欢陈默的眼神,清澈无垢,因为极致的纯净,所以有无与伦比的坚定。

“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夏明朗说道。

陈默微微抬了抬头,有些诧异的。

“你得留下来。陆臻和柳三变都足够聪明,也足够有本事,但是聪明人都容易犹豫,不够坚定……不像你。” 夏明朗垂眸看向地面,总有一些不好意思地:“这么多人里我最信你,我把他交给你,帮我照顾好他。”

陈默想了一会儿,渐渐有些恍然的样子。

“好,”陈默说道:“他会死在我后面。”

夏明朗一时错愕,愣了一会儿却又笑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向二弟托付大嫂的江湖老大。那种心情似乎是可笑的,却又无比真挚。假如陆臻不是他的爱人,那么此刻站在这里听他托付心事的……大约更应该是陆臻。可是现在,陆臻倒成了他最重的心事。

爱情真是一种奇妙的情感,那个人就住在你心里,他强大而又柔弱;你对他极度的信任却从来不能放心;每一次,当你想起他,满心压抑不住的尊重佩服却又无比怜惜……就是这么矛盾。

这就是爱。

此刻,在勒多港,陆臻刚刚洗完澡换好常服。穿衣镜内那道挺拔的身影染了一抹金色的晨光,恰到好处地调和了陆军制服过于沉重的松枝色,幻出青葱的暖意,像早春时节枝头的新绿。

梁云山敲门进来,不自觉一声喝彩:“到底是年轻,一觉睡起来就这么精神了。”

“前几天没睡好。”陆臻微笑。

“是啊,昨天吓我一跳,认半天,都快不认得了。”梁云山偏了偏头:“走吧!先吃点东西,马上开始。”

陆臻戴正军帽,跟着他走了出去。

梁云山经验老道,知道此时谣言四起,所以赶在大清早各路媒体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招开新闻发布会,而且这次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中国是攻击方,一切资料尽在掌握,而对方茫然无知。事发突然,新闻发布会上只有寥寥几个常驻喀苏的欧美大社记者,梁云山颇为得意地向陆臻炫耀:就算牛记们看到报纸马上包机过来都来不及。

双方实力不对等,冲突自难发生,整个发布会显得有些冗长沉闷,梁云山再次重申中方的和平主张,呼吁联合政府,呼吁文官制度。

陆臻听着老梁侃侃而谈,心里不自觉地模拟做答,他只觉得有趣,顺便试验自己还记得多少外交套话。至于陆臻自己的台词更是早早就定好的:雷特是如何偷袭的,他们是为何去巡查的,怎样遇袭,怎样反击……一张张图片摆出来,死伤于炮火的难民,被炸毁的房屋,血流成河的南珈,证人的供词,高射机枪拉长的火点与RPG的尾焰在夜空中交错飞舞。

这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几乎不可撼动,在没有更多消息来源的情况下,记者们除了速记和拍照再也找不到更多杂事儿可干。

好不容易等到自由提问环节,大概是实在没什么可问了,三、两个问题以后,话题不可避免地偏向了类似中国的“喀苏战略”或者“非洲战略”这样的宏观而空泛的大问题,双方交换着那些世人熟知的套话,发布会越发的无趣起来。

陆臻轻轻捻动着稿纸,默默估算大概还有多久可以结束。

一个尖锐的问题被突然抛了出来:“日前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指出,非洲应该警惕那些推行新殖民主义的国家。请问,军官先生您对此有何看法。”

“我?”陆臻有些诧异,这毕竟不是他的话题,而且他这次并不接受自由提问。

“是,是的,我认为这是一个军事方向的话题。”小记者看起来很激动,有些结结巴巴的。

陆臻想了想,给梁云山送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不是一个外交人员,我是一名军人,我并不了解有些新词的确切含义,比如说‘新殖民主义’。” 陆臻松开手中的稿纸:“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殖民’应该是用来形容……类似早年的美国开拓者们残酷猎杀并奴役印第安人这一类的暴力行为。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不实的指控!我们在非洲一没搞种族清除;二没有输出饥饿与穷困;三没有劫掠黑奴。我们一直平等待人,积极提供工作岗位,在客观提升了这些地区的工业化水平与人民的生活水平,我认为这应该是新自由主义,而并非什么殖民主义。”

“但是你们在这里低价掠取资源!”

“这位先生,中方在喀苏尼亚投资的所有油田都经由公开透明的招标程序……”梁云山自然而然地接过这个问题,陆臻神色不动,平静地看着这名小记者被老梁轻松打发。

发布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更大的功能恐怕是对雷特隔空喊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切好商量。临到退场时,小记者奋力挤到主席台前,冲着陆臻喊到:“我参加过上一次,那时我以为你是个人道主义者,但现在我觉得我错了。”

陆臻低头看了他一眼:“当你看我顺眼时,我就是人道主义者;当你觉得我的回答不如你想象,我就不再是了。其实我就是我,从来不曾改变过。”陆臻很有礼貌地笑了笑,埋头收拾杂物离开。

时间紧迫,刚刚离了会场,陆臻就随着梁云山直奔勒多机场,他们将在此各奔东西,陆臻回南珈,梁云山去奈萨拉。总统大人的日子现在很有一点不好过,丢了大半个南部,面子上到底难看,连他自己部落的元老们都在考虑是否要换一个当家。

梁云山前去斡旋,顺便委托喀苏方面的高官帮忙与雷特做更深的接触。这种事听起来几乎匪夷所思,可却是再真也不过的事实。在任何冲突的地方都是如此,各种势力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2.(修文完成)

这个季节的天气凉快了一些,尚文凯开车时没有关窗,长风吹透了陆臻的衣襟,梁云山坐在副驾驶座上,忽然感慨道:“现在要再做点事太难了,要是再早一百年就好了。”

陆臻挑了挑眉毛,笑了:“那怎么办?没赶上趟嘛。”

陆臻随意地开着玩笑,他和梁云山几番交道打下来,知道那也是位性情中人,早年的疏离不过是职业化的伪装。

“那帮人,自己烧杀抢掠混出来的,老底还没洗干净就出来装圣人了。”梁云山愤然,他受老一代教育出身的,对“万恶的资本主义”相当没好感……

“没办法,立场不同。”陆臻拍了拍的梁云山的肩膀。

“他们就是怕了,懂吗?中国这么多人,人均想多占一点点,就是抢他们口里大块的食。好地方早让他们占了去了,能给我们剩下点什么呀。一穷二白,都得自己投资建起来,公路、铁路、港口、输油管线……容易吗?”

“这就是工业时代。”陆臻说道:“你要发展,就需要市场,需要原材料。你发现控制生产更有赚头,你发现自己的资源不够要去外面找。你发现外面那些地方太烂了,你就得收拾。忽然有麻烦了,你想保护自己的项目和人员就得派兵。最后……你发现你得尽可能的控制世界。这就是贸易,年来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规则。唯一的进步在于,现代人手段更温情了。”

梁云山回头看了陆臻一眼:“小伙子见识不错啊,对经济这么有了解。”

“战争是政治延伸,而经济是政治的基础,都是战场,不能不了解。”陆臻微笑,三分谦逊的态度,却更显光彩。

“对,就得是你这态度。战场!”梁云山忽然激动起来:“我当年给小伙子上课的时候反复强调!有些话是用来说的,不是用来做的,这个世界还是丛林的,外面的豺狼虎豹那么多,你对他们讲仁义,就是对自己的同胞残忍。”

“国内有人批评?”陆臻敏感地问道。

“一帮洋奴,生怕洋大人生气呢,对世界格局还没你了解。” 梁云山不屑地哼了一声。

陆臻失笑,尚文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似乎也觉得自己老板太激动了。

“对了,我们的油田真的是招标招中的吗?”陆臻配合得换了一个话题。

“那当然,你当他们不会砸钱吗?砸得比我们漂亮巧妙多了。我们靠什么?还是成本低!老苏管那么大一个厂子,年薪才两百多万,老外怎么比? BP随便一个小主管的年薪都得20多万欧,人家一个加油站的加油工拿我们一个采油工的钱。”梁云山叹气:“我们啊,但凡有一点成绩,也都是苦出来的。”

“是啊,可有谁不是苦出来的?英、美、日、德……有谁起家的时候没一本血汗史?”陆臻半开玩笑:“只能说他们命好,祖上苦完了,轮到子孙享福了。”

梁云山哈哈一笑:“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舒坦点儿了,就指着咱们的儿孙真能享福吧。”

勒多港外是大片的荒漠,车行在天地间,总是开了很久都像还停在原地,公路上的行车并不多,即使和平已至,北喀苏的政局仍然动荡不堪,民生凋敝。

一辆重型大车从窗外闪过,被他们超越了去,陆臻看到车身上几个中文字,指着问道:“运什么的啊?”

梁云山探头一看:“粮食。”

“援助的?北边也有饥荒?”

“是啊,本来粮食产量就低,一打起来就什么都没了,西南边还有两个大难民营,每天好几十万人张口要吃饭。”梁云山挠挠了鬓角:“我今天过去也是为这事儿。唉……能不能先停一下,甭管谁当家,先把人收拾起来,这几十万饥民聚在一起,不闹事才怪。”

不过大半年不见,陆臻发现梁云山的鬓角已经白了大半,倒是能看得出实际的年纪来了。

“辛苦了。”陆臻由衷的。

梁云山失笑:“比不上你们拼命的。”

陆臻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好几分。

“振作点,小伙子,像你说的,我们这代人苦点,子孙就能享福了。”梁云山转过身,拍了拍陆臻的肩。

阳光下,梁云山疲惫的双目光彩焕然,豪情不减。陆臻有些受到震动,梁云山只比他的父亲小几岁,算得上是同一代人,有同样的坚韧与豪迈,自坚难困苦中成长起来,对这片家国故土有深沉的爱。那种爱难以言说,深入骨髓,让他们看不得一点不平事,针砭时弊比谁都更尖锐……然而他们从未想过放手,更从无厌弃,铁肩担道义,责无旁贷。

支撑这个世界的,终究还是那些脚踏实地的人。

陆臻搭了个顺风机,这是往南珈送粮的机子,为了节省班次,专门推迟了两天好带上陆臻回去,免得直升机起起落落的折腾。

军用运输机多半气密性不佳,高空风冷,陆臻向机组借了两件军大衣裹上,缩在玉米堆里美美地睡了一觉。等他醒过来时,舱尾大门已开,机舱里弥漫着稀薄的云气,机组成员正准备把大包大包的粮食投放下去。

陆臻把自己的伞包拆开又重新叠了一次,这麒麟的习惯,永远不相信别人叠的伞。

路过的机组人员看着他直乐,笑道:“别紧张!”

“嗯!”陆臻点头。

机舱里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了,陆臻走到舱门边向给机组做出一个OK的手势,在得到许可以后自己跳了下去,他不喜欢被人推,虽然有的伞兵会喜欢。

飞行高度很合理,这是只是一次常规跳伞,陆臻张开手臂扑进云里,地球的引力带着他穿越云层,苍茫茫的非洲大地扑面而来。

在他身下,是朵朵像蒲公英一样的圆型伞,那是差不多50吨粮食和各种维生素类药品,差不多够整个南珈地区维持大半个月。现在已是旱季,不再是作物疯长,随便采点叶子果子都能当饭吃的时候。即使不能向难民提供非常充分的食物,也得保证他们不会饿死,因为再没有比饥民更危险的存在了。

此刻,夏明朗正坐在南珈主楼的天台上,这里本来有个瞭望点,但之前的炮袭将它毁去了大半,弹片甚至削掉了顶楼的一角。夏明朗坐在断垣残壁里望天上看,碧蓝的天幕中飘浮着一只只白色的小蘑菇,要分辨哪个是陆臻很容易,因为他的伞是最小的,而且是长方形的。

柳三变领了人出去收捡物资,第一批粮食落在了门外,麻包砸在干枯的灌木上,被尖利的树枝划开一个口子,黄澄澄的玉米粒子撒到地上,无数人涌了过去。

陆臻很快就发现了夏明朗,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即使在一百公尺以外都不会看错。夏明朗向他招了招手,指间夹着半截烟,好像邀请的模样。陆臻抽动伞绳,挟着风巧妙地转向,他在学跳伞的时候踩点就练得特别好,有半专业运动员的水准。

夏明朗用力抽尽最后一口烟,把它踩灭到地上,然后张开双臂站了起来。

陆臻刻意炫技,迎着夏明朗身前半米处落地,向前的冲力带着他一个踉跄,一头撞进夏明朗怀里。背后的伞布飘飘荡荡地从天上罩下来,兜头裹住了他们两个人。

“呵呵,谢了啊!”陆臻哈哈一笑,扶着夏明朗的手臂站起,却被夏明朗牢牢地箍在了怀里。

“怎么了?”陆臻感觉到有些不对。他一手挑高伞布,想去看夏明朗的眼睛。却不想被夏明朗用手握住脖子,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深情而急切的吻住了双唇。

唔?陆臻慢慢收回手,拢到夏明朗肩膀上,白色的伞布落到他们头顶,好像纠缠的床单那样包裹着。

“怎么了?”陆臻小声低喃,四肢涌上一种深刻的热意。他的手指摸索到了夏明朗的脑后,轻轻地抚弄着他刺硬的发根,

“我们,昨天晚上开个了会。”夏明朗深深地看了陆臻一眼,那双清透眸子里泛着潋滟的水光,交织着禁欲与热望,令人着迷。

“嗯?”

夏明朗按住陆臻的后脑按到自己肩膀上,更深地抱紧了他,颈项交错,耳鬓厮磨。

“我想……让雷特死会对所有人都好。”夏明朗低声道:“我不是个善于守城的人,你知道的,我的专长不是这个。”

“所以?”陆臻偏了偏头,询问式的,他有一个预感,并不好,却是他在心底已经默默想过千百次的。

“所以把我留在这里用处也不大,但是把我放出去,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似乎是不自觉的,夏明朗每多说一个字都加上几分力道,最后两个胸膛紧紧地挤压在一起,你甚至无法分辨到底在哪一边跳动的心脏才是自己的。

“明白了。”陆臻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乎是释然的。

夏明朗猛然放开了陆臻,他近乎困惑地看过去,却从陆臻脸上看到了如往常一般平静而从容的微笑。

“我早就想到了。”陆臻微微笑道。

“是吗?”夏明朗感觉某种湿意从眼角涌出来:“你没提过。”

“我相信你知道应该怎么选择,我什么都相信你。”陆臻把伞布从他们头顶掀开,随手收起,团在一起。

“是吗?”夏明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刹那间涌上的情绪几乎无法克制,他捂住脸,眼泪滑过手背:“我想了半天要怎么说服你。”

“你不需要说服我。”

“妈的……老子编了一晚上瞎话一句没说上。”夏明朗坐在断墙上哭得近乎于放肆,他用力握住陆臻的手腕紧紧不放,往日的似锦繁花一瞬间掠过脑海,令人如此眷恋。

“那就说点别的?”陆臻蹲下身,仰起脸来看他,像个孩子似的。

“如果我回不来怎么办?”夏明朗用手背蹭着陆臻的脸颊。

“你说呢?我都听你的。”

“不许改嫁!我在下面等你。”夏明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记住,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老子要有什么万一,做鬼也缠着你。”

“好啊。”陆臻轻轻地笑了,带着所有少年人的意气与一生的浪漫。

3(上)

对于中方的新闻发布会,雷特的反应是一份措词更为严厉的声明。他号召所有南喀苏尼亚人行动起来,把中国人彻底赶跑。

中国人,是的,雷特这次换了个范围更小的名词来代替那个曾经被他用来拉仇恨的“外国人”,这代表着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后台。

可是,在部落利益大过天的南喀苏尼亚,这种口号能有多大实际的号召力实在值得商榷。多半是远方的军阀们摇旗呐喊,雷特周边的军阀们小心戒备。无论用什么理由,上帝亲临也罢,没有人会欢迎一位带着大军压过自己地盘的愤怒将军。更何况,当这群蝗虫过境后,连什么破砖烂瓦都不会给你剩下。

雷特就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每一节柜台的老板都盯着他,心情极度复杂。

我为你欢呼,你去撞别人!

老板们纷纷表态。

世事很少不合逻辑,即使表面上看起来感觉很疯狂,那也只能代表着你没站到对方的立场上看懂他的逻辑。夏明朗站在雷特的脚下往南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哥们儿会成为南喀苏尼亚的老大,为什么这么多人乐意跟着他“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雷特想要的不仅仅是南珈,是中方手上的那几个油田,他要的是从北往南这大片土地的实际控制权。所以他并不害怕得罪中国,只要南喀苏尼亚是他的,确定是他的,他可以跟全世界做生意。借一个堂皇的口号,他派除的是异己:凡是与我做对的全是中国人的走狗!被走狗当然是很郁闷的,偏偏举枪反抗还得背个国家叛徒的罪名,这就是没抢着道德至高点的坏处。

夏明朗最后带走了徐知着和方进,这是一个黄金三角,由两名超级狙击手和两名强力突击手组成,还有一颗连鬼见都愁的大脑。吉布里列表示会全力协助夏明朗,当然,这也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否则,当雷特的大军打着反华的旗号南下捞地盘,11区的实际控制者吉布里列先生可是在劫难逃。

黄沙漫漫,南喀苏尼亚的冬天仍然炎热,只是异常的干燥,长茎的枯草在风中猎猎作响,这里是广袤的非洲稀树大草原。

夏明朗坐在指挥车里,眼前的屏幕上缓慢地刷新着实时的卫星图。他们从南珈消失的公开理由是协助吉布里列建立防线,此刻他正在实践这个理由。

“你确定他们真的会来?”吉布里列站在车门外问道。

“当然。”夏明朗指了天空:“现在有两个卫星就在我们头顶,光学加红外。车队离我们还有十五公里。”

吉布里列把上半身探进车窗里,在各种闪闪发光的屏幕和仪表盘上看了半天,仍然一脸迷茫。在他身后的散兵坑里埋伏着一百多名战士,几辆改装火力的越野车,十几个小口径枪榴弹发射器,以及各式机枪与火箭弹。他们要在此伏击一个车队,雷特的主力运输车队,运载着从边境走私进来的粮食和油料。

理智告诉吉布里列,夏明朗绝对是正确的,高翔和何勇的作战能力在他看来都像神一样,而夏明朗是他们的队长。他们操作着他完全不能理解的高科技,完全不需要派任何侦察兵出去,指着一张他怎么都看不懂的破图轻轻松松地说道:“嘿,哥们,我们去把雷特的粮路断掉吧!”呃,啊?吉布里列当时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情感的力量却让吉布里列很动摇,那三个人一辆车看起来孤零零的,放在这天地间不及黄沙一捧。他们能有多大的本事,是有顺风耳还是千里眼,还是三头六臂?吉布里列听说过夏明朗辉煌战迹,但是人们对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总是本能地怀疑着的。

吉布里列回头看看散兵坑里埋伏的士兵,心里莫名的焦躁。这是他最精锐的士兵,是高翔和何勇帮他精心调*教过的。他们能听懂基本的英语作战口令,并且射击精准。无论牺牲哪一个,都会让吉布里列心疼万分。

“准备吧!”夏明朗探出身去喊了一嗓子。吉布里列连忙打消了他的胡思乱想跳回散兵坑里。徐知着把反器材狙击枪拆开,从供弹口的防尘罩到出弹口的弹壳收集器全擦了一遍,在这种天气下作战,太容易出现卡弹了。方进打开车顶的武器站出口,拉过三管加特林重机枪,再一次调校瞄具,然后把双联型陶式反坦克导弹的红外瞄准仪拉到自己面前。

这辆车是在雷特正式宣战之后,用军机加急特快送过来的。特别加固的国产悍马底盘,四轮独立的胎压自动调节系统,加装反应装甲和超厚防弹玻璃,拥有高敏度卫星信号接收器及小型阵地雷达……这简直就是一台手工样车,技师们把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拼了命的往上装,好蹭这些实战的机会来检验自己的设计思想是不是对头。

远方的天际升起烟尘,现在不需要卫星也能看出来车队临近了。稀树大草原没有路,也不需要路,这正是麻烦的地方。比如说,你没法儿在路边埋地雷。

夏明朗合上军用笔记本,爬到主驾驶位上坐下。

这是一个庞大的箭头型车队,由两辆车载式自行榴弹炮开路,后面跟着它们的弹药补给车。车队的主体是十二辆油罐车和不下二十辆集装箱车,两翼掩护着十几辆加装了重机枪的越野车与加装无后座力炮的中兴皮卡,还有三辆运兵的大卡车。

方进屏气凝神地盯着激光测距仪里的数字,它在不断地下降中,好像死神的钟声。

“准备了!”方进说道。

夏明朗把脚踩到油门上;徐知着打开车门上的射击口,长枪抵肩。

“发射!”随着方进一声低吼,两枚陶式导弹同时弹射升空,空中突然爆发的尾焰气流引燃了战车前脸上用来隐蔽的枯枝乱草。夏明朗一脚油门到底,伴着巨大的引擎声,战车的车头仰起,从隐蔽的浅坑里直窜了出去。

在挡风玻璃外迅速飞散的火苗中,夏明朗看到导弹拖着白色的尾迹直直插入自行榴弹炮,猛烈的爆炸将车身彻底吞灭。后方躲闪不及的弹药补给车一头栽了上去,车上满载的炮弹齐齐殉爆,窜出十几米高的火焰,整个车队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

夏明朗加速再加速,一千多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方进握着三管加特林开了火,燃烧的子弹像一支沾了火的鞭子那样挥出去,没有加重装甲的越野车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那样,从里往外喷着火,三两下就碎了个稀烂。终于有敌方士兵反应过来向夏明朗开火,无后座力炮在匆忙间调转炮口……

夏明朗非但没有停车,反而加速往前冲,直接切入车队主体与右翼越野车的间隔里。双方在相隔不到十米的距离对射,高速擦身错过。对方的重机枪在车窗玻璃上留下成排的白点,子弹横飞,冒着烟的弹壳在车身上跳跃,纷落如雨。一辆拖着无后座力炮的皮卡被方进射出的金属洪流拦腰切断。

徐知着这才拉栓上膛,瞄准一辆已经被他们甩到身后的油罐车。虽然车子在剧烈的晃动中,但是油罐的目标实在太大了,简直闭着眼睛都能打中。毫米的穿甲燃烧弹轻而易举地在铁罐上凿开一个洞,带着一串火光闪入。随即一声巨响,巨大的储油罐被掀到半空中,大块大块的罐体碎片燃烧着从天上砸下来,还未燃尽的汽油被冲击波抛向远方,那是从天而降的火,落地燃烧。大地顿时化为一片火海,敌方士兵纷纷从车上跳下去,四散着逃命。

“快,快跑!”方进从车顶的出口缩回来,七手八脚地扑灭头盔上沾的火。

夏明朗把油门踩到极限,车子借助爆炸的冲击力像飞一样擦着火焰掠出去,一直开到对方重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外,才调转车头停车。

3(下)

两侧吉布里列领导的伏击部队也已经开始投入战斗,成排的榴弹与火箭弹像下饺子似的往下落。一辆疯狂逃命中的运兵大卡车被两枚RPG轰上天,几十名大兵好像爆米花那样迸开来落了一地。

到处都是火,红外热能反应已经完全靠不住,夏明朗打开阵地雷达扫描全区域,选择新的回切路线。方进又重换了一箱发的子弹,徐知着放下重狙,开始操作全自动烟雾弹发射器。不远处,吉布里列的部队在重火力的掩护下,开始慢慢接近,打起了冲锋。

“RPG!”方进在加特林的瞄准镜里看到一团火。

夏明朗正在操作雷达,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道裹着火光的黑烟,本能地踩下油门高速倒档,车子一下窜出好几十米,忽然度U型侧转。RPG擦着车身左侧掠了过去,撞碎在远处的草丛里,腾起一团艳色的火。

方进在车顶被甩得一头撞在防护板上,连忙缩回来。夏明朗换档加速,方向盘一下打到死,车身马上像陀螺那样急转起来,高速运转车轮与地面摩擦,溅起一片尘土,像一个硕大的黄砂障,把车子彻底掩护住,远处的RPG射手一下子丢了目标。方进挣扎着爬起来,用雷达锁定目标,调转枪口一鞭子扫过去,得益于加特林重机枪的超长射程,这世界马上令人安心了不少。

徐知着拍了拍方进的大腿,竖起拇指,方进颇为得意地裂嘴一乐,就听得夏明朗暴喝一声:“坐稳了!”战车瞬间启动,从黄砂障里冲出去。

徐知着连连打出十几发烟幕弹,滚滚浓烟列出一道道烟幕的墙,夏明朗踩着油门闯过去,一眨眼的工夫就往前抢了几百米。

远处正在与吉布里列交火的敌方士兵马上把注意力又集中到这个台火神车上,也顾不上打不打得准,只是疯狂的射击。各式各样的弹头像冰雹一样砸过来,车身正脸的反应装甲一块块爆起。

“徐知着,再放一把火。”夏明朗喊道。

徐知着有些意外,油料在喀苏尼亚是非常金贵的战略物资,所以之前的战斗计划是只炸一辆车。当然,在战场上服从命令是本能反应,在他脑子还转过神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帮他换枪上膛。

“10点方向,第二辆车!”在夏明朗下令的同时,油罐车应声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像水波一样沿着地面扩散开,让车子在大地上跳跃,就像海里的船。

又是一片火海,冲天的烟柱腾起不下二十米,气温已经高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夏明朗一打方向盘擦火焰绕过去,利用加特林重机枪和大口径重狙的超长射程在远处给对手施加压力。

从对面射出的子弹渐渐稀落下去,惊恐而绝望的士兵陆续投降,吉布里列带着人冲上来,开始清扫战场。

投降的士兵们双手抱头成排地蹲在一起。吉布里列正在指挥人马把离火场太近的车子开走,这些都是他的战利品,有了这些东西,车才能开,坦克才会动,人才有饭吃……战斗才有可能会胜利,而此消彼涨,雷特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夏明朗下车检查战车的受损情况,虽然这辆车的外部已经毁了大半,轮胎与防弹玻璃上布满了弹痕;防红外涂装被火烧得乱七八糟;回厂大修时,那些技师大概会心疼得泪流满面。但是夏明朗对这车的性能还算满意,即使达不到真正意义上全地型车的水平,也勉强能用了。

夏明朗摸出烟卷,在车身侧面一小摊沾着柴油顽固燃烧着的火苗上点着烟。眼前是一片正在燃烧的血红炼狱,被蒸腾的热力扭曲着,像海市蜃楼一般。

夏明朗感觉到某种犹豫,那种从心底而生的隐隐的不踏实感。聂卓将权力下放,给了他全权决定任务内容的自由。于是,他其实也可以就这样,打着不甚危险的酱油一直下去,想必也不会有人敢骂他不够尽力,可是……

方进从车门里爬出来,解开头盔揉着自己那满头的包呻吟:“我感觉,我们的确要考虑遥控机枪平台了。”

“你不是一直说遥控平台打得不爽吗?”夏明朗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弯腰抓起一把砂土拍灭了那团火。

“妈的,再不爽也比送命好啊。”方进提着头盔跟在夏明朗身后:“防护板都快被我用头撞穿了。”

“这倒真是个问题啊!”夏明朗用挟烟的手揽过方进的脖子,低头看了看:“还真是,已经够二了,可不能撞得更二点儿了。”

“队长!”方进哭丧着脸。

“夏队长!”吉布里列迎上去,再看向夏明朗时的眼神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的伤亡怎么样?”

“还没统计,应该不会太严重。”吉布里列脸上洋溢着喜色,这是一场大胜,超出他人生经历的大胜。

夏明朗放开方进,微微笑了笑:“那就好。”

“太厉害了,太感谢了,中国派你来帮助我们……”吉布里列由衷赞叹。

“不是我,是我们!”夏明朗说道:“这次给你的支持力度可不小。”

“对对,是你们,你们都厉害。”吉布里列连忙更正,见方进一脸的不在乎,这才放下心来。

夏明朗知道吉布里列还是没能理解,却没有再多加解释。

我们……不是三个人,而是无数人。从头顶那两颗卫星,到麒麟基地里数十人的技术团队,日夜分析着海量的信息情报;从高速计算的军用计算机,到性能出众的专业战车……这是一张完整而立体的产业网,这里面的每一根钉子背后都需要成千上万人来支撑。

而一切,才是完整的我们,才是战斗力的源泉。

我就是情报比你准,装甲比你硬,马力比你大,子弹比你狠……当面对射,你死我活!

这就是实力,最硬碰硬的东西,来不得半点马虎与投机取巧。

夏明朗心想,要是老子也开着中兴皮卡来打仗,你一定不会觉得我有多牛B。

“战斗结束了吗?”秦若阳忽然利用卫星通信切入电台通讯里。

“嗯!”夏明朗向吉布里列做了个手势,走到一边去。

“帮忙查一下,俘虏里有没有一个叫安东尼?赛科的,他是我的线人。”

夏明朗下意识地抬头望,遍地横尸:“你怎么不早说?”

“他发出求救信号,我才知道他在车队里。”

“我可不能保证他还活着。”

“明白,注意保密。”秦若阳冷冷地应了一声。

夏明朗无奈,只能找吉布里列商量,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位线人先生从俘虏中剔出来。两个人正在讨论细节,却听着徐知着在电台里喊道:“队长你们过来一下。”

“什么事?”

“有异常,您过来一下。”

夏明朗问明了方位往里走,越是接近战场的核心地带,温度越是高得惊人,汗水还未流出就已经被蒸发干净。焦黑的地面上残留着未尽的火,一小片一小片的燃烧着,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皮肉的气味。吉布里列的手下们正忙着把车从火场里开出来,只是很多重型车辆的轮胎都已经烧坏了,只能不断地把那些好轮胎轮换上去使用。

“你看这个。”徐知着指着十几米外的一辆集装箱车,把红外扫描仪递给夏明朗。

夏明朗探头一看,屏幕上一片人形的热能反应,堆堆叠叠地挤在一起。

“特洛伊木马?”夏明朗一愣,脑子里反射似地蹦出来这么一个词。再一看,果然一贯谨慎的徐知着同志已经把人撤到了射击角度之外。但是也不对啊……这么热的天,谁会用集装箱运人,那还不得热死几个?

4.上

“这个……”夏明朗俯下身去看了看轮胎,把红外扫描仪扔给徐知着:“不用怕,轮胎都烧化了,但凡有埋伏也见上帝去了。”

当然,为免炸弹暗算,夏明朗用一小块定向爆破炸药从远处炸开了门栓。哗啦一下子,集装箱后侧的大门洞开,无数女尸像死鱼一样从里面涌出来,赤身裸*体,皮肤有烫伤的痕迹,衣服都被扯得稀烂。

那居然是一集装箱的女人,而且是年轻女人。有人把她们关进那只铁箱子里,当战火漫延时,她们倾力全力也没能撞开那扇门,被活生生烤死在里面。

众人目瞪口呆,胆子小点儿的“阿”得一声惨叫着跳起来,再小一点儿的,已经趴到一边去吐了。

“怎……怎么回事?”夏明朗连舌头都打结了,很少有什么事能震得连他都说不上话来。

吉布里列硬着头皮上前看一会儿,凑到夏明朗耳边说出一个词:“营妓。”

“这也算物资??”夏明朗怒吼:“他从哪儿搞来这么多人?”

“难民营,抢、买……都可以,有些地方用一捧玉米都能换一个女人。”吉布里列不见得比夏明朗心理素质更过硬,只能说见惯不惊。

夏明朗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再怎么铁血,再怎么镇定,看尸山血海而不动色,也毕竟是男人。怜香惜玉是化在骨子里的,在战场上你死我活,斗得是力。所谓赌命,愿赌服输。可贸然看到这一车惨死的妙龄少女,夏明朗还是被彻底震住了。

那么年轻,那么柔弱……花还没开就谢了。

一个黑人小伙子急匆匆跑来,似乎是被夏明朗脸上的煞气吓住了,犹豫了半天,才凑到吉布里列跟前说了几句。原来那位安东尼?赛科已经被找出来了,黑哥们办事儿粗糙,直接让所有战俘报了一通名字,回头就把人提了出来。只是不明白老大要这人有什么用,还麻利儿地多捆了几道。

夏明朗放心不下他们办事儿的水平,只能亲自去接收战俘,走开几步又停下来,转身指着吉布里列说道:“按你们的风俗,给她们……找个归宿。”

“那当然。”吉布里列马上说道。

为了避人耳目,夏明朗一直把人拉进车子里面才松绑,方进和徐知着都被刚才那场面给吓着了,也不管这边缺不缺人手都跑了回来,把清扫战场的工作彻底丢给了吉布里列。

安东尼看起来倒是很冷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机警地扫来扫去,也不说话。

方进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线人,十分好奇,探头探脑地凑过去问道:“你为什么要背叛雷特?”

“我没有背叛雷特。”安东尼断然否认。

“呃……”方进傻眼。

“他根本不是我的族人,他杀了我们半个村子的人。我不需要背叛他……”安东尼越说越是激动,鼻翼呼呼地扩张着,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夏明朗瞥了他一眼,用卫星频道接通秦若阳,把电话递了过去。安东尼警惕地喂了两声,马上爆发出一大串夏明朗很难听懂的土语。没过太久,谈话和缓下来。秦若阳的声音出现在电台频道里:“把他的车还给他,让他回去。”

“回去?”夏明朗按住耳机,知道安东尼听不懂中文,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这么大一支车队,逃掉几辆车也不是不可能。安东尼愿意冒险,我也不想断了这条线。”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夏明朗总觉得风险有些大,抬眸盯着安东尼问道:“你开哪辆车?”

“我运豆子。”

豆子……嗯,豆子?夏明朗忽然皱起了眉。

安东尼心里有数,遇袭时逃命当然更有效率。他的车停在战区边缘的地方,受损并不严重,只有硕大的箱体上嵌着几个黑乎乎的弹孔。夏明朗拉开集装箱后部的大门,里面是一包包用粗麻布捆扎好的黄豆。

“你认识路?”夏明朗眯起眼睛,看着那黑洞洞的大门。散落的豆子在灿烂的阳光下呈现出温柔的金黄色,从车箱里泻下来,像一个小小瀑布。

“当然。”安东尼有些莫名其妙。

“那么,不介意我搭个顺风车吧!”夏明朗微笑着。

嗯?……啊!安东尼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4.(这是斩首的4)

56扁刺锋利的刃口没入暗红色的泥土里,无声而流畅地滑动着,陆臻坐在一截断墙上,背后是寂静的非洲的黑夜,月亮像银盘那样清澈耀眼。陆臻正在画的是南喀苏尼亚第五区的地图,这张图他每天都要看三遍以上,早就烂熟于心。雷特的主力暂时就驻扎在那里,而他的先锋已经渗透到南珈北部不到公里的地方了。

夏明朗下午报告了他的最新计划,寥寥几句话而已,只说了去路没有归途。当然,因为归途无法计划。

雷特一直与他的主力部队呆在一起,要渗透到他身边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报部甚至已经开始秘密招募非洲裔杀手,不过……夏明朗还是抢在他们之前看到了机会。

一双制式沙漠靴出现在陆臻的视野里,恰恰踩在地图的边沿,陆臻的视线从下往上走……那人却忽然蹲了下来。陆臻不自觉乐了,虽然背光看不清来人的面目,但是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一个人,会在私下里把一个下蹲的动作做得好像规范军姿那样标准。

只有陈默。

陆臻收回视线,最后带过几笔,完成一张完整的地图。陈默低头看着,似乎在思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默忽然抬手按住陆臻的肩膀。陆臻诧异地转头,只看到陈默一双眼睛在月下微微闪着光,明亮而湿润,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倒不出来。

“默爷。”陆臻渐渐笑了起来:“怎么了?”

陈默微微垂头,又把视线投向了地面。

“默爷,如果小侯爷出事儿了,你会怎么办?”陆臻问道。

“报仇。”陈默蹦出两个字。

“有道理啊。”陆臻点点头:“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夏明朗出事了我会怎么办?曾经有一阵我是心里很有底的,我想反正他走了,我也不活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哇靠,默爷,你松手!”

陈默眼神冷冷地站了起来,陆臻苦着脸活动肩膀:“至于嘛,骨头都让你捏断了……”

“我答应过队长不会让你死的。”陈默但凡有一点怒气,那声调都像一盆冰水似冻得死人。

“哦,哦,我知道……”陆臻站起身,把56军刺插回腿袋里:“你放心。我发现当事情变得真正有可能的时候,我的感觉和原来完全不一样。我感觉很安定,很平静……一点也不害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理解这种感受,但是,你放心,我这里没什么需要你特别担心的。我发现无论发生任何事,他会一直好好的……在我心里!我永远也不会失去他,永远!”

陈默眨了眨眼睛,显然是困惑了。

“你将来可能会理解……没准儿会。”陆臻发现他好像把陈默给吓着了,其实按陈默同志的大脑还远没能进化到殉情这一节,随便说句“我没事儿”就能把人给打发了,他这纯粹多余表达。

陈默仍然一脸懵懂,盯着陆臻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你不要乱来。”

“那当然。”陆臻连忙保证,用力拍一拍陈默的胸口。

陈默退了两步:“我回值班室。”

“嗯,我一会儿过去。”陆臻看着陈默在黑暗中消失,不自觉笑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发现自己正站在地图的中间,雷特主力驻扎的地方……不知道夏明朗是否已经到达了,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不过放手去干吧,我的爱人,你将不老不死,没有谁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4.(中)

值班室里灯火通明,陈默已经离开了,巡查岗哨。郝小顺守着一堆儿仪器在监控南珈的防卫,秦若阳呆呆地坐在自己的电台边上发愣,手边是一小叠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外卫星图。入夜后光学卫星已经回撤,夏明朗在集装箱车的顶部加装了红外闪烁器,通过经纬度拟合,远红外卫星可以实时监控车子的定位。

“到哪儿了?”陆臻拿起一张图看了看,图像已经拟合过,黑漆漆的底色上标出显明的红点,旁边用白色的印刷体写着坐标。陆臻随手打开电子地图寻找定位,秦若阳把最新的一张图交到陆臻手上:“已经到了。”

陆臻点点头,地子地图上显示出夏明朗所处的周边地型。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秦若阳凑过来看。

“不知道。”陆臻双手抱肩:“我从来不会去想象他要做什么。”

陆臻把地图反复放大缩小,今天下午,卫星把雷特现在的驻地里里外外拍了个透。

“为什么我们不能派飞机直接……轰炸了?就像北约那样,搞个禁飞区?”陆臻忽然嘣出来一句,他终究是有些焦虑的。

“因为效果不好。”秦若阳在桌边轻磕着手指:“我们研究过全球近期75次政治变革,结果表明,由外界强力干预完成的政变会带来更长时间的不稳定。除非我们的目的就是让这里不稳定,否则,强力军事干预是最坏的选择。”

“这样?”陆臻有些意外:“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出于人道主义的选择。”

“你应该说,我们的利益符合人道主义的选择。” 秦若阳有些疲惫地按着太阳穴:“一个国家情况很复杂,有人支持A,就有人支持B。你的手伸得越长越强硬,得罪的人就越多。你杀了一家人的儿子,他们全家都会恨你,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所以,血流得越少,和平越容易实现。威慑力应该施加给领导人,但没必要让民众了解太多。”

“这样。”陆臻微微笑了起来:“师兄,我觉得,你现在想问题和原来完全都……不是一个深度了。”

秦若阳失笑:“这一年活得比二十年还久,怎么能不想深一点?”

正在说话间,最新的红外卫星图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刷新出来,陆臻在余光中掠上一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秦若阳顺着他的眼线转过头去,屏幕上显示着一大片鲜艳的热能反应……

“动手了?”秦若阳失声道。

陆臻紧紧抿住下唇,拉过键盘操作,夏明朗带去了不下60公斤的高能炸药,几乎把吉布里列的库存搜罗一空。不同分辨尺度的拍摄指令沿着无形的电波传递到卫星上。陆臻感觉心跳得非常缓,然而沉重无比。

“怎么样?”秦若阳有些焦躁地问道,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看不懂卫星图的细节。

半晌没等到陆臻回答,秦若阳猛然一抬头,却又愣住了。陆臻不带笑意的面孔看起来无比严肃而认真,平静的眼神带着莫名的威慑力;当最后一丝轻快的气息从他眼底褪去,那种凝神专注的眼神背后闪着强烈的征服欲望。

红外卫星调整了拍摄的频率与范围,打印机发出继续不断的轻响,打印好的卫星图片像雪片一样飞出来。陆臻随手推开桌上的杂物,把卫星图一张张铺开,凝神估计爆炸的当量与交火地点。

这就像一场无声地默剧,一桢一桢地推进着,向陆臻展示出一派锋火连天的景象。他甚至能感觉到火焰炙烤到皮肤的痛感,子弹擦着头皮飞过时那种发根发麻的触觉。夏明朗在他脑海中快速地移动,射击……然后消失在暗夜里。

“看样子是真的动手了。”秦若阳移开电台话筒,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两拨线人冒死联络他,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怎么样?”陆臻问道,眼睛仍然盯着最新的图片。

“不清楚,只说很乱,有一架直升机叛逃了,火箭弹乱扫,司令部炸得火光冲天的……”秦若阳不自觉一顿,诧异地看到陆臻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似乎有些无奈的,却又有种异乎寻常的……温柔?

陆臻指着图片上模糊的一点:“这儿。”

秦若阳拿过去细看,好不容易从强红外背景下看到一个模糊的直升机轮廓。

“是夏队在开吧!什么型号?”秦若阳啧啧称赞。

“看不出来,不过……直升机嘛,还不都一样。”陆臻挑了挑眉毛,把直升机的图型标尺传回麒麟基地,让刘云飞随时锁定这架直升机的动向。

“怎么个情况?队长成功啦?”郝小顺丢下自己那摊活儿,探头探脑地过来张望。

“自己看。”陆臻把最新的图交给郝小顺,坐回到电脑边。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夏明朗在直升机上。假公济私之下,当然男人比战果更重要那么一丁点。

直升机在打光了所有的弹药后迅速往东飞去,陆臻看到火炮阵地上一片红点,想必所有的炮口都已经打得发红。他闭上眼睛,想象从地面射向天空的弹串,像密密麻麻的钉板,穿越它需要非凡的勇气。眼前是纵横交错,流动着焰光的弹道,烈风切过□的皮肤,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拉扯着你一样,喉咙焦渴,在狂风中干得像沙漠。

陆臻想起曾经演习时夏明朗带他们跳伞,脚下是高炮阵地闪烁的火光,夏明朗站在机舱口笑得白牙乱闪,亲昵地把人揽过来,然后一脚踢出门外。那个时候也是这样,黑暗中,无穷无尽的风……

“不好,组长!”郝小顺喊道。

陆臻霍然睁开双眼。

“直升机目标跟丢了。”

“怎么会?”陆臻直接调取原始卫星图做图形分析。

郝小顺有些忐忑得指着直升机最后出现那张图片说道:“半分钟前刚刚消失的,应该是在拍照的间隙里落地了。”

很快,刘云飞传回服务器系统分析后的结果,确定直升机消失在距离雷特核心司令部十六公里远的一片丛林里,因为四处都是炮火落地后燃烧着的弹坑,所以不能分辨具体位置。

“我觉得队长他们应该迫降了。”郝小顺故意乐观地说道。

陆臻默然不语,值班室里的气温瞬间降了好几度。

“我……嗯,有个好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现在说?”秦若阳打破沉默,也没管陆臻是不是在意,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刚刚得到的消息,雷特重伤,军中第二号人物希瓦德被狙击手击毙。连带还死了一个警卫头子。”

“只是重伤?”陆臻皱眉。

“据说抬出来全身是血,凭他们的医疗条件应该也撑不了多久。”秦若阳沉吟了一下:“我通知吉布里列宣布对此事负责。”

“哦。”陆臻无意识地应了一声,他知道秦若阳并不需要跟他商量。

桌子上的红外卫星图铺得满满地,好像连环画一样,串起一整场战斗。陆臻一张张反复翻看,却仍然估计不出夏明朗具体干了点啥。那家伙有种神奇的指挥艺术,可以把身边的一切都利用起来,像早就计划好了似的。

秦若阳轻呼了一口气,在陆臻身边坐下,把头上缠的耳麦拉下来扔到桌子上:“现在就只能等了。”

“不会有事儿的。”陆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为了保密起见,也为了减轻负重,夏明朗三人出发时没有携带任何长途通讯设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会在找到安全的隐蔽所以后,利用红外闪光灯向卫星报告自己的坐标。

此刻,吉布里列与五区的地头蛇们已经坐上皮卡出发,在第五区各处开花,好趁乱收拾掉一批雷特的残部,把他们打回老家去。受过简单夜战培训的吉部军,将在战场上检验自己最近训练的成果。一切听起来很顺利,陆臻告诉自己暂时忘记直升机的事儿,尽管它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但是你得相信夏明朗可以制造一切不可能,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4.(下)

两个小时以后,卫星捕捉到了第一个红外闪光信号,值班室里弹冠相庆。差不多天快亮的时候何勇带着吉布里列的一支小队收复了那个地区,发信号的是徐知着,但也只有他一个。

徐知着利用吉布里列的长途通讯装置向总部报告战况,原来当时他们兵分两路,徐知着负责隐蔽狙击,而夏明朗和方进负责抢夺直升机。在装满了豆子的货车大爆炸以后,直升机从空扫射,将现场搅得一片混乱,雷特军的高层被保镖们簇拥着从房屋里跑出来。徐知着就像打靶一样,挑看起来显眼的大人物射穿了好几个。

彼时夜黑风高,兵荒马乱,徐知着把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涂成黑色,防弹衣贴身穿在宽大的衬衫里面,看起来俨然就像一个强壮的非洲黑小伙儿,混在四散出击的士兵中间顺利地溜了出来。

但是夏明朗和方进仍然没有消息,某种隐约的忐忑在众人眼底堆积,虽然没谁相信这两人会在野外出什么问题。就像陆臻说的,即使小行星撞击地球,他们也会是最后一拨消失的人类。

天色渐明,刺目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爬到桌面上。陆臻起身去拉窗帘,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嘶吼。陆臻略微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在意。不一会儿,陈默在通话器里呼叫:“你过来一下,有问题。”

“唔?”

“嗯,吵起来了。”陈默不是一个善于处理纠纷的人,他对敌人永远比对自己人更有一手。

陆臻匆匆跑向事发现场,隔老远就看到一大群人围着,泾渭分明的集成几个阵营,彼此虎视眈眈。陆臻有点头疼,这是最麻烦情况,他举起手高声叫喊着:“让一下让一下……怎么了?”

众人转过身来看他,陆臻穿过那纵横交错的视线结成的网,一眼就把米加尼从人群里挑了出来。这个素来帅气的非洲小伙正悲愤欲绝地坐在地上,他13岁的大女儿气息奄奄地躺在他怀里,下身的裹布上凝着一滩血。

陆臻头皮发炸,隐隐地明白些了什么。

张浩江一把拉住陆臻:“你快点,先劝劝他,小姑娘得先治啊,咱得先治啊……”

陆臻点点头先稳住老张,没想到刚迈出去一步,米加尼便霍然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整张脸都愤怒地扭曲了起来。陆臻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马上转身喝问道:“谁干的?”

没办法,即使真凶难查,他也必须得给米加尼这个面子,他是部落贵族,南珈有一半的黑人保安都拿他当头人看。四下里自然静悄悄地,无人应声。

米加尼等了一会儿,忽然把女儿搂进怀里,仰天嘶吼。

气氛压抑,空气里冲撞着狂躁的热力,泥土被阳光炙烤,散发出呛辣的气息。陆臻感觉到一束火苗燃烧在他的后颈上,汗水从晒痛的皮肤表面流过,刺痒无比。

“谁干的??”陆臻不自觉动怒了,因为米加尼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来自父亲与男人的苦痛。凭心而论,米加尼是很好的伙伴,忠诚并且开朗,是非洲大陆上少见的热爱妻子与家庭的男人。

安静,安静……空气好像凝固了,静得发脆,只听得到一片浊重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儿了?”海默拨开人墙走进来,刚一个照面就变了脸色:“谁干的?我早就说过,不许杀人,没有强*奸,谁干的??”

小女孩被米加尼抱得太紧,幽幽然醒了过来,小声的抽泣着,微微挣扎。

陆臻脑子里灵光一闪,马上喊道:“现在不认也没关系,等小姑娘精神好点儿,我们一个一个查。所有的男人都在她跟前过一遍,我就不信抓不到人!老张,赶紧地……”陆臻递过一个眼色,张浩江心领神会。

海默慢慢拔枪,把弹夹退出来,一颗颗数完子弹,然后装好;掌心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卡槽锁闭的轻响。海默把推开保险的M9拎在手里,冷冷地威胁道:“现在承认还来得及,等会儿要是被揪出来,就甭怪我不客气!!”

人群里出现了一些骚动的迹象,陆臻冷眼旁观。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被推了出来,脸上带着尴尬讨好的笑容,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米加尼猛得跳了起来,拔拳就往前冲,年轻人吓得直往后躲,七七八八的人都围了上来,两拨人撕打到一起。

“他们吵什么?”陆臻一头雾水。

“他说愿意娶她。”一个会说英语的保安很热心地向陆臻解释。

“这样也行?”陆臻感觉匪夷所思。

保安被吓了一跳:“有有,有时候……”

“见他妈的鬼!”陆臻蹦出一句国骂,连忙领着人把撕打成团儿的两边分开。

“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怎么样……”米加尼怒气冲天地向陆臻吼叫着,胸口起伏,呼呼得喘着气,像一头愤怒的公牛。陆臻一瞬间有些茫然,他感觉到阳光的力度,汗水在他的发根流淌。他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他不了解……法律吗?或者部落有他们自己的方式?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两边因此展开械斗,那样会让矛盾升级,变得不可收拾。

“你先冷静。”陆臻试探着对米加尼解释:“反正这小子甭想逃掉,我们……”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陆臻条件反射式地回头,只看见那个年轻人直挺挺地仰面倒下去,脸上带着错愕的神情,后脑勺被子弹整块掀飞,血液混合着脑浆飞溅出来,像加了辣油的豆腐脑。

海默若无其事地收起枪:“我说过的,没有强*奸!”

陆臻目瞪口呆。

米加尼的咒骂嘎然而止,就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忽然熄了火,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从张浩江手下抱起自己的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张浩江看着那倔强的背影心里一阵无奈,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高喊着,让米加尼带女儿去医疗室。

事情忽然被解决了,虽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对于米加尼这边来说,□犯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而另一边,虽然陆臻到现在也没搞清那家伙倒底属于哪个阵营,是海默的“货”又或者是外面的难民,但似乎并没有人打算为他冲海默报仇。

人群渐渐散去,有几个人试探着过来收殓尸体,海默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陆臻有些好奇地跟上去,一前一后地走过大楼的转角处。海默停下来看着他,有些挑衅的样子。

“你知道可以这样,为什么?”陆臻还是困惑。

“唔?”

“我是说,你知道可以这样处理……为什么?”陆臻想了想:“别跟我说,这里是非洲。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因为我的拳头足够硬。”海默扬了扬手:“这是我的地盘,我一早就定过规矩,他们明知道。”

陆臻怀疑的:“就这么简单?”

海默有些不耐烦:“当然!你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因为你把人命看得太值钱。懂吗?什么生命是无价的,狗屁!都是那些坐在屋子里,一辈子没有见过血的人臆想出来的。”

陆臻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这样?”

“当然。战争、贫穷……人命如野草,跟动物没什么分别,哗哗的生出来,哗哗的死掉。”海默笑了起来:“看你这表情,这很难理解吗?我相信在七、八十年前,你们中国也是这样。”

“啊对!”陆臻点头,忽然觉得所有不可理解的东西,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我记得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慈不掌兵。”

“对……但,没你说得这么极端。”陆臻有些迷惑,他还在思考,脑子里有点乱糟糟的。

海默笑着走过去拍了拍陆臻的胸口:“小帅哥,回到你四平八稳的太平盛世里去吧,你的脑子不适合这里。”

陆臻的笑容有些尴尬,带着几分无奈的味道,却不见愤怒。太阳疲惫不堪地悬在半空中,在他脚下投下一团小小的阴影。

陆臻没有直接回值班室,而是绕路去了张浩江那里。小姑娘还在手术中,米加尼与他的妻子呆呆的站在门外。陆臻过去安慰了几句,女人便哀哀地痛哭起来,米加尼垂着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

陆臻陪着坐了一会儿,正想离开,便听到米加尼问:“能把我的女儿带去中国吗?”

陆臻一愣。

“我们有钱,我们可以给嫁妆,能不能帮我把她嫁到中国去。”米加尼眼中闪着急切的光。

“她,还太小。”陆臻小心地选择措词:“在中国,女孩子都要二十五、六岁才会考虑结婚。”

米加尼呆呆地盯着陆臻看了一会儿,眼底的光亮又黯淡下去。

空气里飘浮着米粥的清香,不远处的空地上,姜清正领着一队人给难民们分配食物。破碎的玉米粒熬成粥,加上一勺盐水煮烂的豆子,这便是难民们半天的口粮。

一个小男孩儿捧着碗蹒跚跑过,不小心一跤跌倒在陆臻跟前。陆臻连忙跑过去扶他。小孩儿仰起脸好奇地瞅着,一双眼睛大得不合比例,圆而黑亮;小脸蛋儿黑里透红的,像一只大大的黑布林。

陆臻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手抱起来。一位妇人怯生生地拦到陆臻跟前,脸上显出惊慌的样子。陆臻方才醒悟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小人儿又放回了地上。小朋友一边咬着手指,恋恋不舍地被妈妈拖走,排到队伍的最末尾。

陆臻发现那个妇人长得相当憔悴,手指粗糙而干枯,那是长年累月的劳作与饥饿留给她的,倒是把儿子养得出奇好。

或者,把食物留给儿女是所有母亲的天性。

陆臻回去时,秦若阳正在走道里抽烟,远远的看他过来,自烟云弥漫中招手:“你跟我过来。”

“我们队长怎么样了?”陆臻马上问道。

“你跟我过来,有很多消息。”秦若阳推开身边的大门,会议室里空荡荡的,窗帘紧闭,只漏出一线阳光,尘埃在薄薄的光层里翻腾。

“怎么了?”陆臻随手开灯,感觉气氛有些诡异。

秦若阳盯着墙上的地图,心不在焉地说道:“安东尼死了。”

“是嘛。”陆臻着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东尼是谁。可一时间又搞不清楚秦若阳与这位线人的私交如何,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林奎也死了。”秦若阳慢慢说道。

“嗯?谁?”陆臻搜索枯肠也没记起这个名字。

“林奎,我的助手,你见过的,个儿比较高的那个。”

“哦……哦。”陆臻的脑海里依稀浮起一个影子,极浅而淡的,面目模糊。

“你不记得他了吧?”秦若阳苦笑,有些凄怆的味道:“他还在我面前夸过你,说你在记者会上表现得很好。”

“主要是……都没怎么交流过。”陆臻有些抱歉地。

秦若阳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眉目凝定着,一声不吭。陆臻总觉得哪里不对头,试探着凑近安慰道:“干我们这行的你也知道,难免生离死别。”

“雷特确定已经死了,尸体被他的部下带走了。”秦若阳做了一个从中间一切两半的手势:“吉布里列把雷特的大营给冲了,冲得四分五裂的。”

“呃?那很好啊,吉布兄这次赚大了。”话题转得太猛,陆臻几乎有点噎到。

“方进有消息了,你们队长还在失踪。”

“啊?”陆臻心头一凛。

秦若阳却紧跟着说道:“现在,有一支队伍正往南珈过来,说是要报仇。”

消息一个比一个劲暴,陆臻的脑子几乎接不上趟,条件反射式地追问道:“谁?多少人?”

“是雷特弟弟手上的一支,大概有三千多人。”

“你他妈不早说。”陆臻顾不上骂秦若阳不知轻重,一边往值班室跑,一边吼道:“全区一级战备!!”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云霄,南珈基地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所有人都跳了起来,向自己的岗位狂奔。警戒力瞬间加了三倍,难民们跑回到自己的帐蓬里,米加尼带着基地的保安们一个分区一个分区的清点计数,好控制难民的行动,不让他们乱跑。无线电台的群通道里顿时挤进了很多人,各自七嘴八舌地问着:发生什么事儿了?

陆臻把各项命令下达完才想起找秦若阳算帐。他怒气冲冲地一脚踢开会议室大门,却发现秦若阳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沟沟地盯着墙。

“秦若阳,你这算怎么回事儿?”陆臻强行收敛了怒气。

秦若阳缓缓转过脸来看他,眼神空洞:“为什么,我做了所有对的事情,结果还是这样了。”

陆臻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去,怒火散得一干二净,倒是有些慌了起来:“师兄?”

“你说我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为什么是这样子呢?”秦若阳痛苦地捧住头。

“你,你别想这么……你这也想太多了啊。”陆臻这会儿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实在没有余力安慰这个心情沮丧的男人。

“准备撤吧,南珈守不住了。”秦若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有这么厉害?”陆臻不信。

“你这里难民太多,打起来控制不住,会有人反。”秦若阳又恢复了他面无表情的阴郁郁的样子,思路清晰而犀利:“他们呆在南珈不过是为了活命,谁给他们活命,他们就会听谁的。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信得过的人不多。”

“可是,上面的命令还没下来……”陆臻仍然迟疑的,他为南珈付出了太多,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快了。”

陆臻咬牙切齿地:“那也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当然。吉布里列会把地盘再抢回来的。不过就是再死点人……”秦若阳喃喃自语地:“你说他们为什么不投降?也是,他们为什么要投降……”

“组长!一号线,聂卓将军电话!”陆臻听到郝小顺在值班室里大喊。

聂卓的命令很简单:为防万一,撤!

不是守不住,而是死不起。现在毕竟不是什么战争时期,如果一不小心在南珈死伤太多中国石油工人,那种强大的政治舆论压力决不是任何一个高层人士愿意看到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先把人撤出去。

当然,这样一来油田的技术人员撤退一空,万一遇上什么意外,或者南珈不幸被对手占领了的话……那个经济损失也将是相当可观的。

秦若阳站在陆臻身后听完命令,如释重负地说道:“最后的战役,看你们的了。”

陆臻瞳孔收缩,正了正军帽,利落地低吼:“是啊!”

战略转移的方案是一早就做好的,车轮滚滚,一个庞大的车队从库房里开出来,加油检修。难民们嗅到了战火临近的气息,渐渐骚乱起来。柳三变急中生智,开仓放粮,每个人发二十斤玉米,揣上逃难去,不过半天工夫,就散去了好几百人。

当太阳升到最高点时,天色骤然阴沉下去,疾风贴着地面流动,吹起细碎的砂石,打在军靴上沙沙直响。

远方传来隐隐的枪炮声,那支溃军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吉布里列正追在他们的屁股上咬。占领一个像南珈这样的战略要地是他们唯一的翻身机会,否则,在弱肉强食的南喀苏尼亚,等待他们的……就只有灭亡了。

陆臻与陈默相互敬礼,相互下达任务指令。

陈默将带领绝大部分的麒麟队员和海陆的迫击炮连死守南珈,依托良好的工事与地雷阵形,相信足可以给来犯之敌以重击。陆臻将护送车队翻山越岭,疾行两百多公里,进入邻国的难民营避难。而在一番讨价还价之下,海默同意出一个六人小组帮陆臻守卫南珈,并且,在那六个人里包括查理和他的小鸟。

李国峰忙着指挥技术人员上车,看到陆臻从旁走过,连忙拽住他问道:“我们还会回来的吧?”

“那当然。”陆臻毫不犹豫地回答。

广场上依次排开沉默的十轮大卡车,人们匆匆忙忙地奔走其间。陆臻看到米加尼与他的妻儿们挥手道别,他将留下坚守岗位,刚刚做完手术的小女孩虚弱地依偎在母亲怀里,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第一部分车队缓缓开出,车斗里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着老弱妇孺,陆臻注意到有个胖胖的小手指向自己,定睛看过去,才发现正在早上遇见的那个孩子。孩子的母亲充满歉意地看向陆臻,谦卑得笑着,强行把孩子的脸转了过去,抱进怀里。

天色阴沉,远方天际被滚滚的砂尘染作铅灰色,细密的尘土飞扬在半空中,迷人眼目。

陆臻注意到秦若阳一直没出现,他在无线里呼叫了几声,对方无人应答。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陆臻忽然记起刚才离开时,秦若阳最后向他挥手,脸上有淡泊如烟的笑意,与这热火朝天的战斗景象格格不入,分外的诡异。陆臻一时间心头打鼓,抬眼看到陈默走近,连忙招手喊道:“默爷,陪我走一趟。”

陈默没有问什么,安静地跟在陆臻身后。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陆臻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大喊秦若阳的名字,回声一层一层返回来,空空洞洞。

陈默忽然说道:“在室。”

陆臻一愣。

“我刚刚叫人用红外扫了。”陈默解释道。

“真有你的。”陆臻拔腿就跑。是当初拔给秦若阳他们用的保密室,只是这段时间秦若阳一直与陆臻在一起办公,已经很久不回去了。

房门虚掩,陆臻轻轻扣了两下,门便自己滑开了。

借着昏暗的天光,陆臻看到秦若阳独自坐在桌前,又是一付发呆的模样。陆臻心里一松,正想抱怨;陈默一手执枪从陆臻身后绕过来拦住他,一边用后背蹭开了日光灯。明亮的灯光瞬间填满了这屋子的每一个角度,秦若阳却仍然一动不动的坐着,连抬头看看都没有,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变化浑然无知觉。

一丝极淡的苦杏仁的气息飘浮在空气里,陆臻感觉到血液上涌,血压在急速的往上升,直冲得头皮发炸,瞬间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的心脏剧烈的收缩。陈默走过去伸出两指按在秦若阳颈边,不一会儿,他看着陆臻轻轻摇了摇头。

氰化钾入口即死,本是无药可救。

陆臻急促地呼吸着,恍然觉得这空间里的苦杏仁味儿浓烈之极,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猛然扑到窗边开窗,混夹着沙尘的狂风撞在他脸上,陆臻毫不顾忌的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怎么会这样?”陆臻喃喃自语,声音已然哽咽。

陈默敲敲桌子,示意陆臻往上看。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秦若阳的手提电脑、文件夹、笔记本……一层一层地摞好,像个金字塔一般。而最上层的钢笔下面压了一张纸,字迹清晰的写着:终于能结束了。我走了,你珍重!

陆臻的眼泪夺框而出:“怎么会这样?”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陈默,眼神茫然。

“是自杀。”陈默很快检查了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物品零落……秦若阳把这一切做得清净而谨慎,就像他一直以来的对待工作的态度。

“可是为什么?”陆臻捂住嘴,用力深呼吸,好让发涨的头脑更快地冷静一下来。

“战场综合症?”

陆臻擦干眼眶里的泪水,手指颤抖着扶起秦若阳的脸。

或者曾经有过挣扎与苦痛,但现在的秦若阳看起来睡容安详,脸上的皮肤透出一点血色的红,唇边有少量呕吐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道。陆臻下意识地想要帮他擦干净,被陈默迅速地握住了手腕。陆臻一愣,转瞬间醒悟过来,收回了手指。

陆臻感觉到视野又模糊了一些,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低声说道:“我一直觉得他不对,但是我……没有关心他。”

“你关心不过来的。”

陆臻沉默良久,叹息道:“可能吧。”

窗外的广播里一声声传递着口令,第二拨车队正准备出发,引擎沉重地轰鸣。陆臻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因为哀伤而变得柔软的眼神再度坚硬起来。他反手握住陈默,说道:“帮个忙,让他看起来像阵亡。”

陆臻静静地逼视陈默,目光清朗。

陈默想了一会儿,说道:“没问题。”

“谢了。”陆臻抬手敬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他没有太多时间,没有时间……

陆臻站在南珈的大门口回望,远远近近的建筑物都笼罩在一片灰中透黄的尘烟中,看起来苍茫而浑重。就为了这些,这些地上的和地下的,为了替这个古老的民族在地球上争取生存的空间,这一路走来他们付出了太多,即使小心谨慎,仍不免损兵折将。

中国太大了,有太多人,太多的需要,这个地球早已被瓜分殆尽。

不抢?哪里的来地盘?

大门口驻守着机枪哨位,一位麒麟队员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会坚守,在国人不知道的角落里,因为只有他们是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上报纸的人,是这个国家秘而不宣的力量。

中国的资产,中国的人。

陆臻想起聂卓曾经说过的,蓦然一股心酸撞向胸口。仿佛心有灵犀似的,陈默伸手按到陆臻肩上。

“默爷,等我把人送到,马上回来帮你。”陆臻的眼睛熠熠生辉,燃烧着战意。

“嗯。”陈默干脆利落地答道。

并肩

喀苏尼亚的山路路况极差,在这种无等级土路上越野车要比大卡快得多。所以陆臻虽然是最后一批出发的,也仍然很快赶上了第一拨车队……当然这也正是这样安排的原因。在他们身后,大片大片的炮弹爆炸声连绵起伏,陈默他们已经开始接战。

陆臻站在山头回望,天边火光熊熊,南珈的地雷是他布置的,他知道那些玫瑰有多少刺;而同时,他们有三架武装直升机的强火力压制。即使最后短兵相接,陆臻对战况也很有信心,拼巷战,陈默和他们的兄弟们不说全无敌,至少……在非洲是无敌的。

陆臻看着最后一辆大卡顺利翻过山梁,连忙跳上车子,还顺手拉了柳三变一把。

柳三没动,却把手拢在耳边:“听,我家的炮在响。”

“走了。”陆臻一笑,把人拽上了车。

海陆这边的情况毕竟与麒麟不一样。对陈默,陆臻自认还没什么资格敢说放心或者不放心;可是柳三变手下那队人马却是第一次离了他单干。姜清不过一个中尉而已,从未独当过一面,即使有陈默这尊大神罩着,也仍然让柳三变心揪得紧。

这到底不是演习啊!

可是南珈城内的战斗虽然凶险,却是可以退的,实在不行放弃阵地先撤,等待机会与友军汇合,再把阵地抢回来。而他们这边的任务却是绝对不容有失的,柳三变根本不敢想象,要是一炮炸翻了李国峰他们会是个什么情形。

越过这道山岭,南珈就在他们的视野范围内正式消失,柳三变坐在车后仍然恋恋不舍,止不住地转头往回看。车行至谷底时柳三再一次回头,却看到一支螺旋桨从峰线上缓缓升起……柳三变吓了一大跳,擦了擦眼睛再看,TMD果然是一架敌机,连忙喊道:“直升机攻击!”

陆臻就坐在柳三变身边,那一声大喝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连头都没回,操起车载电话指令已经脱口而出:“停车,弃车四散隐蔽!”

整支车队在山谷里嘎然停止,动作最快的自然是战斗人员,一个个好像椅子上装了弹射器那样从车里飞出来,就地滚倒。陆臻这时才顾上瞭望,在高倍望远镜的中心赫然停着一架法国产的“黑豹”多用途武装直升机,武器吊舱带得挺齐全,左右两侧各带了两个的火箭弹发射巢和两个的机炮。

黑豹原型机是海豚,海豚的国产型就是大名鼎鼎的直-9家族,说穿了都是一个模子拍出来的饼。PLA对直-9可谓是物尽其用到了变态的地步,各种型各种号,军民两用,装配在大江南北的各条战线。陆臻对直-9当然是再熟悉也没有,机头一抬已经知道它要干什么,厉声喝道:“红矛-7,两发准备!”

红矛-7是最新的轻型地对空导弹,性能上比毒刺差了那么一点点,重量略高,飞速略慢,但是对付几架黑豹却是足够用了。陆臻刻意求稳,直接就是两发准备。

说话间,那架黑豹已经把一行火箭弹打了出来,大白天光线明亮,70毫米火箭弹的尾焰看着倒也没有多抢眼,但是落地一路烟花绚烂,乱石惊飞,四下鬼哭狼嚎,有一辆车甚至直接被掀翻了过去。

武装直升机,武装直升机……地面部队永远的噩梦,这个定理适合交战的任何一方。

导弹预热准备需要一点时间,那边越野车上的几台重机枪已经抬高枪口扫射过去。虽然黑豹的复合装甲有一定的防弹性,但是面对这样高密度的弹雨压制,每个飞行员都不会贸然硬闯,黑豹机头一转已经盘旋开去,像是在准备下一轮的抢攻。

这架飞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陆臻终于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顿时心底一凉。

难道南珈已经失守了?

不可能啊!陈默的防线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被突破的,但是……它?眼前这耀武扬威的东西又算是怎么回事?南珈那边有三架武装直升机压阵,制空权地争夺应该非常激烈,陆臻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对方还有能力分出一架多余的直升机来玩追击。有这么牛B的实力,何至于被吉布里列追着屁股打。

黑豹一个盘旋绕过,沿着刚刚出击的轨迹又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先料理了这玩意儿再说!陆臻来不及细想,直接一声断喝:“导弹准备!”

一枚红矛-7脱离导弹发射架,在半空中略一悬停,尾焰骤然变大,风驰电掣地撞了上去。导弹的飞速快,一千多米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黑豹的原定攻击当即被打断,在空中强行变向,甩下一行烟花似的红外诱饵弹。

陆臻举着望远镜细看空中那混乱的一团,忽然喊道:“把架子给我!”

“唔?干嘛?”徐光启不解。

但是同队人就是有这样的默契,不解归不解,办事儿不迟疑。徐光启马上主攻手变副攻手,那个“嘛”字还没落下,已经把导弹发射架搁到了陆臻肩头。

陆臻没时间解释,凑过脸去紧盯着瞄准镜里的目标。

第一发红矛-7一头撞上了红外诱饵弹,在半空中爆开一朵艳丽的花火,黑豹燎着焰光擦过,于千钧一发中抢到一线生机。地面上,众人心头一阵懊恼,陆臻手里一提,第二发导弹又夺空而出。

“两发红矛-7准备!”陆臻说出下一个指令。

“不中?”徐光启连忙往天上看:“你发太快了吧?会不会让前面那团火给吸过去?”

“会中。”

那枚红矛-7在半空中绕出一条平滑的弧线,像一把圆月弯刀。

“那还准备什么?”徐光启这下更不解了。

“以防万一。”陆臻平静地说道。

不远处,红矛-7堪堪结束了它艳丽的征程,直接劈中直升机驾驶舱。黑豹瞬间被一团火球吞没,凌空解体。机载武器与油箱在爆炸中不断的殉爆,一连串地爆炸从半空中一层层落地,各种碎片沾火焰划过天际,像一朵盛大的烟花。

“呃……现在没有万一了。”徐光启说道。

“是啊。取消准备,把东西收起来打扫战场。”陆臻把导弹发射架交给徐光启。

“你还是快了一点,你应该等前弹的火团再跑远点,那个温度高,会干扰。”

“不快。”陆臻的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样,可以绕过去。而且从这个方向攻击,如果他要躲的话,一转向,视角会正对火焰。”

徐光启一愣,所有的麒麟队员都开过直-9,即使不算精通,但那点空间概念是不会错的。正常情况下,飞行视野里冒出一团火光当然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可是如果旁边咫尺间就是一枚导弹呢?那转向过后的一个愣神,就足够送他上西天了。

红矛-7是发出不管型导弹,再加上轻型导弹操作简便,一向在队里被称为傻瓜导弹。但是把傻瓜导弹打到这份上,这份心机、意识,对时机的把握……倒是让徐光启相当佩服。

当然,更让他“佩服”的是陆臻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还要留个后手。所谓以防万一,这回防的才货真价实的就是个“万一”。做人谨慎到这种地步,要不是陆臻跑得快,徐光启真想拽着他高喊一声:I服了U!

1(下)

这一场飞来横祸虽然在顷刻间即被扑灭,造成的损失却十分可观。山谷里四面流火,遍地都是哀号与呻吟,血腥味儿浓重得让人想吐。有一辆大卡车被火箭弹撕成了碎片,伤亡无数,断肢残臂挂在残破的车体上,一片狼藉。

陆臻跑到车边,一把扯过柳三变焦急问道:“怎么样?”

“不是我们的人。”柳三变倒是不矫情,直接说重点。

“太好了!”陆臻心中大定。一错眼看到海默神色轻松地站在一旁,想来她手上那些值钱的“人货”也正安然无恙着。

那么……陆臻心思电转,神色间有些尴尬起来。当时弃车的指令下得足够果断,手脚麻利些的差不多都能逃出来。李国峰他们毕竟都是男人,正值壮年,行动灵敏。海默的“人货”有专人看管,自然也不会落下。而剩下那些一时无人顾及的老弱病孺,其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生逢乱世,又不够有钱有势,活着就像蝼蚁一般轻贱。到了这种时候,你才会明白什么“人道主义原则”不过是句口号,现实残酷地让人麻木。而陆臻在欣喜过后的那一丝惭愧,已经是战场上难得的善意了。

柳三变是熟手,打扫战场的琐事自然不用陆臻操心。陆臻忧心这架莫名其妙的直升机,连忙钻进指挥车联系陈默。可是等他把情况如此这般的一说,连陈默也诧异了。

“你那边怎么样?”陆臻追问道。

“正常。”陈默道,语气平淡无波,背景声枪炮连绵。正常的意思不是说压力不大,战况不激烈,而是一如之前预计的那样压力很大战况激烈。

“可……那怎么飞我这儿了?”陆臻想不通。

“我这没见直升机。”陈默说道。

“那怎么会?”陆臻这下更想不通了。

武装直升机对地面部队的威胁性是个人都知道,哪有放下自己的兄弟让对方的直升机虐,上赶着跑到他这地头来虐人的道理?

除非……陆臻心底一凉,后背腾起一层冷汗。

除非他们知道什么才是中方的命门,哪里才是最关键的所在!

可问题是这一带山路崎岖,望山跑死马,像这样直升机追车队,自然分分钟可及,但真要上地面部队围追堵截……陆臻用手指在地图上粗粗一量,心里估摸着怎么着他们也追不上了呀!

陆臻还兀自在那里头疼,他哪里知道在非洲,直升机比地面部队值钱多了,从来都是地面配合天空,绝没有天上还要掩护地面的事儿。那架黑豹一听说前方有三架直升机封堵,压根儿连迎战的心思都没起,一猫腰绕到后方,寻思着能不能拾个什么漏,远远地看到这边有一支中国车队,自然大喜过望地扑了过来,谁曾想一个冲击过后就折在了这里。

也是,对空导弹无论大小都有军火管控,在非洲算是个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紧俏货色。这架黑豹平素耀武扬威惯了,怎么料得到居然有人会把导弹当RPG那样放,出手就是红矛-7,还是双黄蛋。

可这样的战术在陆臻看来却是再自然也不过的,红矛-7是彻彻底底的国产货,也就是卖价唬人,自用是绝计不会有人心疼的。陆臻为了防空,一车子拉了十八发导弹囤着,塞得跟白菜似的。

这一边是正儿八经的大国军队,一边是勉强为生的地方割据势力,双方的信息严重不对等,思路天差地别,彼此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于是一个直接动身去见了马克思,另一个抓破脑袋都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嘿?有什么好办法?”海默一脚踹上车门。

“我是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办法’的。”陆臻苦笑:“我能有的,也就是一个‘不最坏的办法’。”

陆臻把路线微调了一番,好加强防卫侦察的力度。

“你还真是讲究,比你们队长仔细多了。”海默把脑袋探进车窗里看地图。

“那是你看不懂他有多讲究。”陆臻失笑。

夏明朗办事雷厉风行,看似粗糙莽撞,其实是讲究在刀刃上。那种招招见血,直击要害的战术意识,无法言传,不可身教,凭的是那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陆臻哪有这种战场直觉,自然是只能开地图炮轰遍所有漏洞,万事求稳。

车队很快再次开拔,道路被清开,轻重伤员抬上车一并拉走,柳三变另外又留了一批人下来处理尸体。十万火急之际自然来不及好好挖坑,长雷管插下去,连声爆响,大地上炸出一条浅浅的伞兵坑。就这么把人匆匆忙忙地埋了进去,也算是入土为安。

陆臻看着车窗外战友们忙碌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生命如此脆弱,轻易地消失,轻易被掩埋,轻易被忘却。

但愿还有来生!陆臻心想,但愿来生……没有战争。

陆臻一路提心吊胆,却没再遇上什么妖蛾子,倒是聂卓收到了风声,马上电话追来。陆臻只能把两边情况捡重要的再向领导汇报了一番。聂卓听完“唔”了一声,便沉默下来。

“您觉得?嗯……怎么看?”陆臻心底升出一丝期待,想听听大老板的独到见解。可话音还没有落地他就后悔了,要比实战战术,聂卓估计连他都不如,请他发言表态这根本就是在找死。好在聂卓不是个喜欢不懂装懂的人,想来想去没个头绪,也只是泛泛地叮嘱了一些“注意警戒”、“加快速度”之类的废话。

陆臻心下一松,却又有些失望的,不自觉地幻想起如果夏明朗在……那会是怎样。

虽然夏明朗也不见得万事皆通,可偏偏此刻他就是不在场,这种“不在”为他提供了一切可能,让陆臻坚定不疑地相信夏明朗将无所不能。

“嗯,不过……”陆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队长现在,夏明朗他……?”

“夏明朗。”聂卓仿佛无意识似地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却又迟疑起来。

陆臻心里沉下去:如果有好消息,聂卓自然不需要犹豫。

果然,聂卓低声说道:“他们找到了夏明朗的编号牌,但没有找到人,所以……”

“一块,夏明朗的编号牌?”陆臻忽然打断他。

“对,一块。”聂卓有些诧异,不明白陆臻为什么能直接猜中这个细节。

“没有别的了?”陆臻追问。

“没有。另一块编号牌没有装追踪器,那么大的战场,不借助仪器是很难找到的。”聂卓耐心地解释道,虽然他觉得这个原理陆臻应该比他更明白。

“嗯。”陆臻短促地回应了他一声。

卫星电话看不到人的表情,聂卓也有些焦虑:“我希望你能暂时保留这个消息,你应该明白他对你们这个团队的影响力,我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夏明朗失踪了……”

“不,夏明朗是不会失踪的。”陆臻再一次毫不迟疑地打断了聂卓的话。

“那当然,我会加派人手去搜索的。”聂卓并没有动怒,他把这种失态归结为某种战友情,这是他完全可以容忍的冒犯。

“不,我是说,夏明朗是不可能失踪的。将军,请帮我借用KUB-3号卫星。”

“嗯?”聂卓一愣。

“在夏明朗身上……嗯,在他皮下植入有追踪器,KUB-3可以追到这个频道。”

聂卓没有马上答话,他似乎是思考了一阵才缓缓问道:“你们有这个项目?”

“我们没有,但是夏明朗有,这是个实验项目。”陆臻说道

聂卓哦了一声,鉴于麒麟的特殊性质,把实验项目单单使用在队长大人身上,似乎也不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好,我马上派人去办。”聂卓马上答应下来。

“追踪器在每天格林尼治时间的两个0点启动,信号维持60分钟,我马上把跳频频道发给您。”陆臻一番操作,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着,把一串串信号指令传输过去。

2(中)

挂断电话,陆臻倒是松了口气,他对自己未雨绸缪的计划非常满意。无论如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容许夏明朗再玩儿一次了。而且,现场只留下了一块夏明朗的编号牌,这代表了什么……这代表着“有人”把属于陆臻的编号牌带走了。

一组麒麟军牌一块嵌有追踪芯片另一块没有,这是基于成本的最好选择。毕竟,当这玩意儿派上用场时,有一块只是收到战友手里代表一个死亡的名额而已,没什么定位需求。在这种设计思路里,自然不会考虑到有人居然会无聊到把军牌换来换去的戴着玩儿,所以在两块军牌上并没有明显标志,只有通过仪器才能验出分别来。

陆臻不自觉地按住胸口,只有他和夏明朗知道自己身上这两块都是“光板”。当时不知怎么地颠来倒去的居然换成了这样,可是自己一直留在大后方,也就没想过再换回来。

在后面的路程中敌人一直没出现,天气却越来越糟糕了,山区气候多变,有时风平浪静,有狂风大起。临近黄昏时分,车队行进到一个风口,沙尘暴就像失了控一样尖叫起来,风砂刮擦着岩壁,发出尖锐的啸音,鬼哭狼嚎一般。

血红的落日凝在山梁上,像一只滴着血的怪眼,阴霾地望着人间。狂风卷着沙砾在崖口筑出一道土墙,空气稠密的好像有形的实体,血淋淋的残日投照过来,把这一切都染作血色。

“我操……他妈的。”海默在陆臻耳边大喊,眯缝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这条倒霉摧的破路。

风大,卷起的砂石也就更大,陆臻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细石子打在眼皮上的痛感,连忙拿出护目镜戴上,刚一开口,又吃下满嘴的土。

柳三变裹得像个阿拉伯女人那样从黄沙帐里冲出来,嗡声嗡气地说道:“没有埋伏。”

“我早就说过了,这个地方叫魔鬼谷。”海默不屑地:“当地人避都避不及,谁会埋伏到这里来……”

海默熟知地方上逸事掌故,一路都是指手划脚过来,对陆臻这种小心谨慎的作风非常瞧不起。陆臻苦笑,人命大事,怎么可能听个传说就当真了。

“全体下车,步行过关。”陆臻大吼,不让海默有机会继续鄙视下去。

除了伤员和老弱,所有人下车步行,用沾了水的三角巾掩住口鼻,但是挡不住空气里浓重的土腥味儿。进到山谷以后,沙尘越发厚重,迎面看不到三米之外。前方探路的尖兵甚至出动了夜视镜辅助观察。天色渐黑,陆臻只顾跟着前人走,目不斜视,脑子里渐渐刷成一片空白。这些日子以来他劳心劳力,连觉都睡不好,此刻倒是得了一点休息的机会

风声呼号,在峡谷中回荡。陆臻走到最后几乎是睡着了,扯着前人的衣角亦步亦趋。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人蓦得站定了,他也没发觉,迎面撞了个满怀。

那位海陆的战士七手八脚地扶住他:“陆队长,你怎么了?”

陆臻睁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一张白描的画上渐渐补填了颜色,眼前的景物才活泛了起来。非洲的风光雄奇,这道峡谷的尽头居然是块绿地,走出来豁然开朗。疾风吹动劲草,沙沙直响,漫天的红土黄砂却消散得干干净净。

陆臻转回头,看到小兵还傻愣愣地瞪着他,连忙解释道:“啊,没事。我睡着了。”

“哈,您真厉害,那路忒难走,您也能睡着?”小兵一下乐了。

这会儿,有更多人从峡谷里涌出来,大口地呼吸着鲜润的空气,彼此嘻笑着,替身边人扑打尘土,那些极细极轻的微尘有如轻烟般扬起在空中。

一轮明月悬在岭上,月光清艳,银辉似千万点微尘落下,镀上每一片树叶。

陆臻大睡初醒,那个关着正事儿大事儿的大门还没开,空白的脑海里扬起狂澜。刹那间,一切有关明月有关夏明朗的画面纷至沓来,有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陆臻感觉到皮肤上的战栗,那种急切地想要被抚摸被拥抱被拥有的……欲望。在他根本还没发觉的时候,眼泪已经滚下来,打湿了睫毛。

“怎么了?”柳三变用手肘撞了撞陆臻。

“嗯?”陆臻茫然。

“哭什么?”柳三变大惑不解。

“啊?”陆臻连忙抹脸,沾着尘土的脸颊瞬间被抹成了个花猫样。陆臻愣愣地搓着手指,半晌才反应过来,解释道:“进灰了。”

柳三变大笑,从陆臻包里抽出三角巾沾水,草草给他擦了两把。

“你呀,有时候看着还挺威的,一会儿又像小孩儿一样。”柳三变把三角巾塞到陆臻手里。

陆臻慢慢擦着脸:“我们队长在的时候我更威。”

“你么,你那就是狐假虎威。”柳三变毫不留情地鄙视,他知道陆臻不会介意。

收拾完了上路,陆臻便有些心神不宁起来,十分心思总是分去三成给电台。等到后半夜时,陆臻的心跳越来越快,拼命熬着看到指针滑过凌晨四点,连忙拨电话主动联系聂卓。

“没有搜索到信号。”聂卓没去休息,却也没带来一个好消息。

这不可能!

陆臻连呼吸都停了一拍,这句话凝在舌尖上被堪堪拦了下来。无论任何角度来说,于公于私,他都没有必要质疑聂卓给他的结论。

可是……

“可能是他们的扫描范围还不够大。”聂卓及时给了一个解释。

“应该考虑所有飞机机动能达到的范围。”陆臻干巴巴地说道。这不是个好解释,因为60分钟足够KUB-3扫描整个喀苏尼亚。

“嗯,他们就是被思维定势了,光顾着夏明朗失踪的那一块。我已经关照下去了,下次把范围扩大些,别在一个小圈子里反复扫。”聂卓很耐心地向陆臻解释细节,最后温和地安慰道:“你也别太着急……要对夏明朗有信心。”

“当然。”陆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先集中精力完成手头的工作。”聂卓在语气中加了一些硬度。

陆臻瞬间警醒,连忙打起精神朗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好的。”聂卓没有再多废话,干净利落地挂断了。

柳三变探身过来问道:“出事儿了?”

“没。”陆臻勉强笑着,心里却渐渐没了底。

他有不太好的预感,源于聂卓反常地耐心和细致。这位将军的态度有些太镇定了,从容不迫地向他解释着那些技术人员才会关心的操作细节,而这些知识绝不应该是聂卓所熟知的……似乎是有人教会了他应该怎么说。

可是,一位将军有什么必要费这种力气呢?

直接把操作员的线路接过来不就行了?

他想要隐瞒些什么?

陆臻一路胡思乱想,而车队却忽然停了下来。陆臻面前的警报乱闪:最前方的侦察车表示,红外扫描,前面山崖上有大量热能信号。

全体警戒!

陆臻连忙集中注意力,把夏明朗暂时放到脑后。

海默一溜小跑地从自己车上过来,指着屏上的红点儿说道:“山地部落。”

在喀苏尼亚的北部山地有很多非常非常原始的古老部落,文明水平基本还处于中国三皇五帝那个年月,即使被现代文明强势洗脑,文明的演化也得需要个百来年。而此刻,这些部落正处于演化期里最糟糕的阶段。

他们学会了使用现代武器,却没学会遵守现代规则。

海默从来不敢放单跑这条路也是因为他们:一群原始人,扛着枪架着炮,熟悉地形,悍不畏死……这简直是最要命的敌人!现在正是这群人居高临下地扼守要道,真是头也痛死。

“咋办咋办咋办咋办?”海默绕口令似地念叨着。她很好奇陆臻的想法,这会儿人多势众,倒是可以狠狠干一架。但是陆臻这种人无利不起早,看着没有必要的战斗,恐怕……

“他们在那儿想干嘛?”陆臻眉头紧皱。

“打劫啊!”海默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瞪着陆臻:“此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男人拉回去当奴隶,女人绑回去生孩子。”

“此树是我栽。”陆臻下意识地纠正道。

“呃?哦!一样啦。”海默满不在乎的。

陆臻自己也觉得好笑,敲着屏幕问道:“我是说,不能光留下买路财吗?”

海默乐了,自觉猜中了陆臻的心事。

“别光顾着笑,牙忒闪,当心对方有狙击手。”

海默笑着摇了摇头:“不能!”

“太贪了吧?”陆臻郁闷的。

“三年不开张,开张就得吃三年,人家做得一锤子买卖。”

“你会说他们的话吗?”

“会一点点。”

陆臻把话筒转向海默:“帮我录一句:要么滚,要么死!”

海默瞪大了眼睛。

3(上)

陆臻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默,用眼神让她明白自己完全不是在开玩笑。那是一种带清艳光彩的凛然神色,令人心动。海默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哇哦,小帅哥,你好像又活回来了?”

陆臻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的。

“这一路……呃,不是,最近你就像个老太婆一样,死样怪气的。现在好像……忽然活了,跟以前一样帅得要死。”海默眨了眨眼睛。

“录音!”陆臻粗鲁地拍着车门,用粗放的动作掩饰心底的狂澜。居然……会被发现了吗?陆臻一直觉得自己很好很好很好,但是那种好与正常都过了分。他变成一个恰如其分的标准化的军人,完美无缺,几乎不受任何情绪影响。

是的,只有这样才抵挡思念。

那种可怕的,好像会把人吞没融化的思念。

红矛-7四联准备!火箭弹十发准备!

陆臻下达的命令让柳三变与海默面面相觑,然而,陆臻双手抱胸站在车边,像长矛那样挺拔得站立着。月光落在他的鼻梁上,呈现出一道笔直的线,下颚绷紧。

这种姿态代表着坚定!

无与伦比的坚硬与一往无前的勇气……

柳三变有种错觉,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夏明朗或者陈默,随身散发着超量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依赖。

陆臻点了点头,随即又下达了一个更令人惊骇的命令。

亮灯!!

“不会吧!”海默失声喊道。

车队离对方埋伏的距离甚远,凭山地部落那种老旧的作战方式,当然不会配有什么高科技的红外夜视设备,所以现在有的可能对方就算是知道有车来了,也不知道来了多少车。可是,这黑灯瞎火的全队亮灯算什么?生怕对方炮手等会儿找不到目标吗?

陆臻没有理她,只是向柳三变偏了偏头,亮灯的命令马上传达了下去。整个车队的大灯陆续打开,狭长的山谷里呈现出一条闪亮的长龙。

红外扫描仪上的红点飞快地移动着位置,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

抵在车队最前排的高声喇叭开始播送起海默刚刚录下的句子:要么滚,要么死!

海默惊愕地确定陆臻居然是打算要硬闯了。

战士们扛上火箭弹和导弹悄无声息地摸到山脚下,没多久,陆臻一声令下,一排十发火箭弹齐齐飞出,落点极准地炸开在对方火炮阵地的前沿。山崖上燃烧起一行流光的焰火,碎裂的岩石和树木簌簌地从高处落下。

对方马上还以颜色,在轰轰的炮响中,刚刚发射火箭弹地方被炸出一个个深坑。当然,战士们一击得手,早已撤了个精光。

不见棺材不掉泪……陆臻咬了咬牙,沉声下令道:“红矛,干掉他两门炮。”

在黑暗中,两发导弹不显山不露水地脱离发射架,然后在半空中启动,风驰电掣一般迎风扑向山崖的高处。红矛-7是对空导弹,对付多米高处不会移动的火炮正是轻松小菜,刚刚发射了一轮的炮膛炽热无比,是绝佳的红外诱导源。红矛-7奇准无比的撞上去,把那两台旧炮连同周边的炮手一起炸成了灰。

对方的火炮集射马上停了下来,陆臻强行压下内心暴躁的因子,耐心等待着。

不一会儿,又有一炮打下来,却是远远地直奔向车队。炮弹切割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声,陆臻目送这一枚火炮从视野中滑过,鞭长莫及地撞碎在路边。

“不错。”海默又吹了一声口哨:“火炮射程估计得挺好。”

“那也是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好,要不然连型号都不知道,还估计个啥?”柳三变很谦虚。

陆臻在这两人的相互吹捧中又发出了一枚红矛,刚刚开火的炮手估计还没来得及离开炮台就被导弹吞没了。

山崖上彻底平静了,所有的炮口都哑了火,连放冷枪的都歇菜了。

山谷静寂,只有那台车载大喇叭还在周而复始地叫喊着。海默听着自己的声音不间断地喊着同一句话,莫名其妙地,居然有种喉咙发痒的错觉。

红外扫描仪上的红点再次快速移动起来,这一次……是撤离。

海默拍拍陆臻的肩膀,道了一声恭喜。

陆臻低头微笑,漆黑莹亮的眸子闪动着异样的光亮。

闯过山地部族的控制区,这条路就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陆臻一心求快,不断地催促着前锋部队赶紧的别磨蹭,柳三变虽然有些不解,却没有出声询问,他们已经合作了太久,他相信陆臻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车队在破晓时分冲出喀苏尼亚的国境线,浓厚的晨辉流淌在林梢,像轻盈的火焰。几近赤道的纬度,即使是初升的太阳都拥有无与伦比的热力,阳光极其耀眼,发散出金红色的光,陆臻身上迅速浮起汗水。

“快到了。”柳三变从GPS上抬起头。

陆臻很短促地应了一声,并不太在意似的。柳三变诧异地转头看过去,发现陆臻一手撑在车窗上,正眼神专注地看着远方。柳三变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发现陆臻侧脸的轮廓被晨辉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一点星芒凝聚在眼底,隐约浮动着某种欲望的因子,这让他看起来好像随时会脱缰而出一样。

“怎么了?”柳三变抬起手,想要按上陆臻的肩膀。

陆臻有如条件反射般地侧过身,以一个微小地后退,让柳三变的手掌凝滞在半空中。

“在想什么啊?”柳三变顺势推了陆臻一把,触手才发现对方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没什么。”陆臻微微低下头。

“你担心夏明朗啊?”柳三变早就想问了,只是之前的陆臻正常得不正常,倒让柳三变开不了口。柳三变自觉亲疏远近他排在最末儿,总不可能越过陆臻去操心。

“嗯。”陆臻干脆地点点头。

“不会有事儿的。”柳三变安慰道。

“三哥,我想问个很烂的问题。”陆臻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唔?”柳三变热心地凑过来。

“如果阿梅姐意外……牺牲了,你会不会……你会怎么样?”

“呃??”柳三变显然是被问懵了,着实愣了一愣以后,才苦笑道:“没想过。”

“会再娶吗?”陆臻忽然笑了。

柳三变也放松下来,呵呵笑道:“不知道啊!这谁知道?好端端的谁会去想这事儿啊。”

“可是阿梅姐想过吧。”陆臻抬起头看向柳三变。

柳三变满脸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搓了搓脸感慨道:“我对不住她啊!”

“阿梅姐会再嫁吗?”陆臻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他心里有些乱,夏明朗攥住他的手腕痛哭的样子一直映在脑海里。陆臻感觉从心窝处泛起一股尖锐的痛感,这是他一直回避的,此刻却越来越鲜明。

“干嘛?干嘛?”柳三变夸张地挑起眉:“想挖墙脚啊?”

“怎么会。”陆臻微笑着:“我有老婆了。”

“你老婆?你老婆在哪儿啊……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柳三变失笑。

陆臻按住胸口:“在这里。”

疼痛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沾染到指尖上,涨涨地发痛。

柳三变盯住陆臻的眼睛,那双漆黑柔亮的眸子温润的让人心疼。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在告诉他,陆臻说得全是真的,可是……

“倒也是,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女朋友。”柳三变试探性地问道,毕竟陆臻青春年少帅哥一名,有个藏在远方的女朋友也很合理。

“我老婆。”陆臻固执地纠正。

“好好,你老婆。”柳三变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你们这些年青人啊,没扯证儿就老婆老婆的叫,也不嫌害臊。”

陆臻微微笑着,鼻子皱起一点点,蓦然有些稚气的。

“想她了吧?”柳三变伸手撸上陆臻的后脑勺儿。

而这一次陆臻却没再躲,只是用很轻的声音温柔地说道:“是啊,特别想。”

3.(中)

柳三变本来就情感丰富,这会儿物伤其类,心里更是酸得不行不行的,自顾自酝酿起了他甜蜜的思念,远方有娇妻幼子,这真是拴在男人心尖上的丝线。

倒是陆臻敏锐地感觉到车速又慢了下来,很快,前方的侦察车传回消息来:是接应的人到了。

那边领头儿的名叫李卫东,是个40多岁的中国男人,戴着金属质的半框眼镜,看起来十分精明强干的样子,身边是来自联合国难民署的观察员。李卫东一见面就极热情地迎了上来,双手握住陆臻的手说道:“辛苦了辛苦了。”

“还好,麻烦您跑这么远来接。”陆臻知道这是来自临国大使馆的参赞。

“应该的应该的,本来应该在国境线上等你们的。结果大清早收到消息说你们过境了,我一想怎么这么快,连忙跳起来……”

陆臻微微皱了皱眉,笑道:“我们认识路。”

“那不一样嘛。”李卫东露出十分爽朗的笑容。

陆臻眉角一沉,无意中却发现那位联合国观察员的脸色不虞。陆臻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去,才知道那边的工作人员已经上车检查起难民们的伤势了。陆臻连忙把自己那点私心杂念抛到脑后,操起流利的英语将他们遭遇的空袭事件添油加醋反复渲染。李卫东是多少精明的老将,外事经验丰富,马上配合陆臻摆事实讲道理,把国际观察员心头那片疑云抹了个干净。

天气湿热,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中戳到人身上,晒得皮肤发痛。陆臻感觉到汗水像溪流一样在自己的发根流淌下来,一直盘桓在胸口的那股焦躁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给我们将军打个电话吧,报告一下情况。”陆臻用一种非常温和而礼貌的态度向李卫东建议道。

“哦,我?”李卫东有些莫名其妙的。

“我们将军一晚上没睡了,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你我都接上头了也让他踏实一下。”陆臻的诚恳中酝酿着某种固执,让人明白他绝不会妥协。

李卫东仍然不解,他不太想得通为什么这个电话需要他来打,毕竟各自的条块系统不一样,如果是本着让领导放心的态度,陆臻自己去汇报一下不就得了吗?

“来吧。”陆臻微笑着伸手揽上李卫东的肩膀,把他带到指挥车前。

李卫东是名经验丰富的外事人员,这种经验让他拥有出色的随机应变能力,很少会为那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东西困惑太久。老李看着陆臻拨号,接线,转接……然后爽快地把耳麦接到手里。他非常热情地代表外交系统向聂卓表达了感谢,同时盛赞陆臻的专业与快速。

他在仓促间为陆臻的异常找了个解释。大概是这个年轻人希望自己帮他在上级面前吹捧一下吧……李卫东在心里这样嘀咕着,把这个顺水人情送得漂漂亮亮。

像是要验证老李的猜想,陆臻在李卫东说完后急不可耐地接过了耳麦,他甚至直接坐进了指挥车里,看样子是打算跟自己的领导好好聊一下。

李卫东站在车外向陆臻挥了挥手,得到一个冷淡地点头做为回应。

老李在转身离开时忍不住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的任务完成了。”陆臻还没想好要怎么引起话题,只是干巴巴地蹦出一句,听起来倒像是在跟谁赌气一样。

不一会儿,卫星电话的屏幕上显出模糊的人脸,是聂卓那一边打开了视讯。陆臻心头一凛,把脸凑到摄像头前。车载卫星电话的屏幕很小,不过4英寸见方,当然,如果仔细看,还是可以看清对方的神情的。

“挺好的。”聂卓微笑着:“对了,有件事,我有点疑问。”

“嗯。”

“你们麒麟的项目计划上并没有涉及到夏明朗身上的那个东西。”

“是的。”陆臻回答得异常简洁与干脆,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脊柱,紧握的拳头按在膝盖上。

“所以?”聂卓困惑地扬了扬眉毛。

“这是解放军军事科学院遥感所的一个实验项目。”

“是的,但是……据我所知,这个项目并没有通过审批。”聂卓的神色平和,连语气都是最最温和的那一种,但谈话的内容出卖了他更深的用意:尽可能少的提供手上掌握的信息,把问题抛给对方,这是一种审讯技巧。甚至,聂卓确定陆臻也在对他使用这种技巧。

“对。”陆臻再一次用一个字回答了这个问题。

聂卓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马上又微微笑了笑,然后问道:“为什么?”

“上面觉得成本太高,用途不广。”

“哦。”聂卓点点头:“经费呢?”

“嗯?”陆臻睁大了眼睛。

聂卓叹了口气,确定他不可能通过这种技巧性的试探从陆臻口中得到任何惊喜,一旦确定了这一点,聂卓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我在问经费。一个没有过审的项目,从哪里得到经费,做出第一批实验品?”

“我给的。”陆臻答道。

“为什么?”聂卓眉峰一凛,眼神尖锐得好像会撞碎屏幕。

“因为夏明朗曾经失踪过一次,我不想让他失踪第二次。”陆臻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水,滑腻腻地,刺痛被指甲切开的伤口。他不知道聂卓在怀疑什么,亦不知道聂卓想知道什么,心底有一个可怕念头蠢蠢欲动。他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却为自己的每一句话感到惊战。

聂卓似乎被这个答案所困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问道:“你给了他们,差不多六十万。”

“嗯。”陆臻尽可能缓慢地深呼吸,好缓解心脏剧烈的跳动,他相信视频的像素不足以捕捉这些细节。

“为什么?”

“为了让他们把这个项目做下去。那个组的组长是我一个师兄,我们有一次无意中遇见,他说了整个IDEA,我觉得很有意思,也给了他们一些支持,做了初步方案,不过后来项目没过审。但我需要这个东西,他们也觉得很可惜,毕竟已经花了很多精力,所以我提供了经费,支持他们做完一期。”陆臻一口气说了很多,因为他确信这些事实聂卓早已掌握。

“你这么需要这个东西?”

陆臻不自觉地将拳握得更紧,试探着重复道:“因为夏明朗曾经失踪过。”

聂卓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就因为这个?”

“那,要不然,您认为……我是为了什么?”陆臻相信自己在表面上看起来完美无缺,而只有他自己明白,此时此刻在他心中绷着怎样的一根弦。这很可怕,如果被聂卓怀疑上的话……他与夏明朗的关系是经不起审视的,他们现在过得很隐蔽,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多么避嫌的缘故,而是钻了国人思维定势的空子。

在中国,两个男人在一起多亲密都没关系,很少有人会做性向上的联想,一句好哥们儿好战友就把什么都糊弄过去了。人们总是固执地相信同性*恋都是娘娘腔的,翘着兰花指的,娇嗲嗲的男孩子……陆臻有时候甚至感谢这种有色眼镜,因为在这层颜色的保护下,他和夏明朗变得那么安全。

可是……

“这就得问你了,你为什么要花重金在夏明朗身上安装全球卫星追踪系统。”聂卓把夏明朗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陆臻脑子里灵光一闪,豁然开朗。

是啊……在夏明朗这种级别的人身上安装卫星追踪器,这是什么样的行为?在某些时刻,夏明朗这个人的位置就代表着共和国的顶级机密。陆臻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怎么可以做贼心虚到如此脑残的地步??这会儿只怕是连总参三部都已经出动了,陆臻毫不怀疑他的祖宗八辈儿又被拎出来查了个底儿掉。

陆臻歪了歪头,忽然笑了起来:“因为我们队长曾经失踪过啊!您知道吗?他当年忽然不见了,我们全队都差点崩溃了……整个队,一百多号人,在边境的林子里找了一个多礼拜。找不到!我当时跟他同一组,是我亲手把人弄丢的,我那个时候就发誓,只要能把人找回来,我这辈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也不能让他失踪第二次。”

4.(上)

“就这样?”聂卓的语气柔和下来,很明显,他是被打动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怀疑陆臻,只是这件事太过诡异,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小视,但是情感却很容易被软化说服。陆臻提供了一个只要是军人都会动容的理由,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那要不然,您觉得呢?我把频道都告诉您了,那玩意儿不能跳频的,就这么一个频率。”陆臻已经彻底放松了。

“那你刚才慌什么?”聂卓有些不悦地。

“我被您吓得啊!”陆臻哭丧着脸,决定耍赖到底:“您把我们队长的消息瞒起来不告诉我,我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将军。我感觉您在怀疑我,可我不知道您在怀疑什么。”

“说到夏明朗。不过,夏明朗现在的位置的确有些奇怪……”

“我们队长怎么了?”陆臻脱口而出。

“卫星显示,他在朱旺,这是南方最大的城市,目前在巴利维手上。这个人是雷特最大的盟友,现在也是他继承了雷特主要的遗产。不过……”聂卓露出一些困惑的样子:“巴利维是个温和的主战派,跟我们一直有联系。目前也正在通过我们和吉布里列讨论交换战俘的问题,但是,他从来没有透露过夏明朗在他手上。”

“可能他不知道那是夏明朗。”陆臻马上给出了一个解释。

“有这个可能性,但是……”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确定我们队长在朱旺,您打算怎么办?”陆臻实在没有耐性听聂卓的但是。

“带他回来。”聂卓干脆利落地说道,他微微笑了一笑,神色间透出一丝睥睨的意味:“那是当然的。”

陆臻终于笑开,马上请战:“我申请参与这个任务。”

“花了六十万……”聂卓摇了摇头:“如果我拒绝你,你是不会接受的吧?”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陆臻收敛了笑意:“但是我会尽量争取。”

聂卓敲了敲桌子:“陆臻,你要明白,既然对方不打算用公开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这其实是对我们有利的……”

“我们把他偷回来。”

聂卓失笑:“你要明白我不能派给你很多人。”

“我需要徐知着和方进,反正他们还在北面。”陆臻说道:“柳三变可以回南珈,陈默那边也需要人手。”

“但你怎么确定夏明朗还活着?”

“因为只有活着才是这个频道信号,假如环境温度低于32度,就会是另一组信号了。”

“果然是个值钱的项目。”聂卓想了想:“我再看看,想办法花点钱,看能不能找点帮手。一个战士愿意为战友的安全花费重金,组织上也不能太抠门儿了。”

“谢谢将军!”陆臻大喜。

“谢什么?!说起来,你为什么不在自己身上装那么个东西?”正事谈完,聂卓又拎起了之前的话题,虽然大是大非的嫌疑洗清了,聂卓那一脑袋雾水可还没散尽。

“因为第一批实验就做出来这么一个成品,然后……再进一批材料还真挺贵的,我也没钱了。”陆臻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而且他们也不想做了,上面不要的东西,没有前途。”

“就这么简单。”聂卓苦笑。

“让您费心了。”陆臻这会儿想想也觉得好笑,聂卓使用了最常规的思路,但自己与夏明朗却是完全非常规的关系。这种非常规的心虚让自己干了不少多余的掩饰,会让聂卓警觉也很正常。

“你昨天就知道夏明朗已经找到了。”聂卓没有用否定句。

“嗯。”陆臻却问道:“您……在昨天知道我知道这些吗?”

“我猜,你应该知道。”聂卓眯了眯眼睛,闪烁的瞳眸深处闪过一丝光亮:“你很了解我,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跟我合作,我查了你的履历,你不应该一直呆在麒麟。虽然那的确是个好地方。”

“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陆臻很惊讶,他早就预料到聂卓会对他发出某种邀请,但是他完全没想过会是现在,而且居然是“合作”而不是别的什么词。聂卓的确很懂得在恰当的时候给下属尊重感。

“你还年轻,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事。中国已经太平了很多年,没有那么幸运会一直太平下去。”聂卓目光凛然。

“我知道,但是,我需要时间考虑。”陆臻挺直了脊背,他的未来必须跟夏明朗商量过以后才能做决定。

“我会在北京等你。”聂卓意味深长地说道。

4.

朱旺虽然是南方第一大城市,甚至是将来要成为首都的存在,但市政建设还不如中国东南一个县级市。市中心不过一个十字路口,寥寥的几个高楼旁边是连绵不断的棚户区,大片大片的贫民窟一直延伸到城外。看到这里,陆臻就明白南方为什么要闹独立,南方提供了喀国的石油出产,却只能分得不到的收益。

巴利维的军营就建在贫民窟的终点,浊黄的河水从营区旁边流过。此刻正是枯水区,河床大面积的□,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用木棍掘地,艰难地种植着谷物。

两天后,陆臻以中方代表团成员的身份出现在朱旺城,而徐知着与方进则提前了一天到达,身份是当地中餐馆的小工,这让陆臻由衷地感觉到中餐馆是个比总参三部还要牛B的存在。

陆臻是在聂卓给他安排了这么个身份以后才领悟过来,他不是夏明朗也不是徐知着或者方进那样的存在,他是露过脸的,两次新闻发布会让他尽人皆知。

他代表中国,代表PLA,这个身份无从掩饰。

那也就意味着,他不能被俘,他只能成功,或者战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根本就不是这次营救行动的好人选,陆臻起初甚至以为聂卓失误了,但是很快的他又明白了过来。聂卓是不可能会忽略这一点的,他甚至尝试过说服他,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抛出了橄榄枝,用那样光明灿烂的前途诱惑自己不要以身犯险。

生命,与荣耀!

聂卓是聪明人,如果连这两点都无法打动一个人,那么其它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这位将军没有用命令来压制他,而是给了自己选择的机会,这让陆臻很有些感动。当然,这种感动在夏明朗这三个字面前不堪一击。

自从搞丢了夏明朗,方进就没敢离开过前线。这次听说陆臻亲自参战,在方进心里,那就跟穆桂英挂帅要先怒斩他这个先锋是一样一样的。当然这也没得说,是自己搞丢了他男人,如果万一有个什么不好,陆臻这辈子就得守寡了,心里恨自己十八洞都是应该的。

陆臻借代表团去吃饭的机会在小包厢里开小组会讨论“偷人”细节,方进一路点头都没敢抬。冷不丁偷偷瞅上一眼,倒是陆臻刚好看过来:“当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的?你觉得队长的伤势重不重。”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方进舌头打结,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

陆臻满头黑线,心想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我我……当时队长让我跳,我就先跳了,然后他拉起来又飞了,然后那个飞机就掉下来了。”方进一把一把地抹泪,他是真伤心,提起来就觉得难过得不行,总觉得在那个电光火石的关键处,是他扔下了队长独自偷生。即使那个命令是夏明朗亲自发出,也不能让方进好过多少。

陆臻只能伸手摸了摸方进的大脑袋:“改天有空再哭。”

方进这会儿哪里敢违抗陆臻的意思,马上眼含热泪止住了。

4.(中)

KUB-3的定位误差有三十多米,并不能具体定位到某个精确的点。好在麒麟身份牌的信号在三公里内都非常强烈,利用专业的接收设备,寻找夏明朗并不是一件难事。

徐知着和方进前晚已经去摸过地形,徐知着用手肘捅开尚在专心抹眼泪的方进,把手绘的地图摊到饭桌上。据信号显示,夏明朗目前正被关押在巴利维军营侧楼的地牢里。

徐知着的指甲在一条代表高墙的直线上刻下一道浅痕:“没敢进,怕惊动了。不过位置已经确定了。”

陆臻点点头,把地图拿起来细看。

方进像是忽然醒悟似的大惊小怪地问道:“噫,对了臻儿,你的牌牌怎么会在队长身上?”

徐知着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肘子打在方进胸口。方小侯一声怪叫,不满地瞪住徐知着:“你打我干嘛。”

徐知着瞬间涨红了脸,不知道应该怎么向这个二子解释现状。

“小侯爷说得有道理,万一那块牌子不在夏明朗身上,这位置就是个陷阱。”陆臻放下地图:“我得亲自去看看。”

方进眨巴着眼睛,心想这跟我说的好像不是一个道理……不过,算了,方进大方地决定放弃这个疑问。他怎么搞得清楚这两个人的家务事呢?方进这样安慰自己。

陆臻把地图叠好放进手提包,与徐知着和方进精确对表,他还得回去跟海默讨论接应的细节。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只要能把夏明朗偷出军营,藏入中国势力的控制区域就算大功告成。毕竟事到如今,巴利维已经没有胆量公开扫荡中国领事馆。

夜黑风高,朱旺没有公共电力供应,整个贫民区都沉淀在一片浓郁的黑暗中,与夜行作战服完美融合。

深冬是南喀苏尼亚最舒服的季节,温度适宜。陆臻行走在河床的边沿,身边传来悠长的水声,浅淡的月光挥散在如镜的水面上,涂抹出一条平滑的光带。而在另一边,在河岸之上,杂乱低矮的草棚堆叠在一起,好像从半空中随手散落的破烂纸盒。

现在是晚上11点半,对于一个没有电力的城市来说已是深夜,人们已经休息了很久,正在最深的睡眠里。

巴利维的军营看起来很丑陋,完全是那种毫无创意的立方体样建筑,营内道路横平竖直,灯光昏暗。营区四周的高墙上缠绕着通电的铁丝网,配合着在高墙下巡逻的士兵,这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警戒系统在陆臻他们眼里有如无物。越过电网,营内的警戒力更是单薄。

据信号显示,夏明朗被关押在军营东侧的一个院子里,这个小院在公开情报里看起来似乎是一个长官生活区,有一个六层高楼和两组长条型的二层小楼。

差不多凌晨1点左右,陆臻与徐知着出现在其中一组小楼的房顶。在他们对面,越过一行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和一条六米宽的水泥路……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像这样走到近处,陆臻才发现那栋楼房原来配有一层半入地的地下室,紧贴着地表的墙面上挖出一个个狭小的长方形小窗,窗口竖着拇指粗的钢筋,两组巡逻兵正慢悠悠地在水泥路上溜达着。在这个军营里显得很精贵的街灯,在这条路上明显密集了不少,整个路面都被照得明晃晃的,闪着光,就像那条不远处的大河。

“是私牢吗?”陆臻心里嘀咕着,信心却是更增了一分。陆臻从背包里抽出红外探测仪与军牌信号的接收器,一层一层的红光显示信号之强烈。

徐知着匍匐陆臻身边,给狙击枪口旋上消声器,谨慎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是右边第四个窗口!

陆臻将手掌摊平,调整呼吸,他紧盯着自己的手指,确定它正平静地悬停在半空中,不带一丝震颤。徐知着像是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用肩膀极轻而缓慢地蹭了蹭陆臻。

在加强功率的红外探测仪面前,任何墙壁都像是不存在了一样。近处的高楼剥去钢筋水泥的遮掩,□裸地呈现在陆臻面前。大楼的地下室是一个个大小不等的隔间,属于夏明朗的那间很大,看起来差不多有9个平方米,但是热能反应单薄——只有一个人。

这符合陆臻对夏明朗的常识判断。

即使是俯身为囚,他也得是独占一室的那种。

“行动?”徐知着感觉到陆臻支撑起身子。

“我先去看看。”陆臻将背包卸下,抓住树杈,从楼顶无声无息地滑到树上。

这栋楼东西长约多米,那两组巡逻的士兵正在大楼的转角处站着聊天,他们似乎是很疲倦了,四个人亲密地挤在一起,唇边燃起红点,然后磨磨蹭蹭地往前走着,不断东张西望。陆臻紧紧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这些人消失在转角的黑暗中。

利用一根静力绳,陆臻从树梢轻盈地落地,甚至没有惊起一点尘埃。

地牢的窗子很矮,几乎紧贴着地面,陆臻弯腰匍匐下去,就着街灯看到对面墙角边堆积着一团破烂的像垃圾一般的人形物。陆臻一瞬间甚至有些失神,方进已经耳机里焦躁地嚷嚷起来:“是么是么是么……”

是么?是么?

陆臻重重地弹了一下耳麦让方进闭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子弹扣在指间弹了出去。金属落地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团破烂仿佛受惊似地动了一动,缓慢地翻转过来。

是吗?是吗?赶紧啊!让我知道是不是!

陆臻感觉到心脏在喉间跳动,每一下都牵动神经。

“臻儿!撤!”方进忽然在频道里喊道。

“我操!”陆臻牙齿一滑,生生把嘴唇咬开一个破口。他迅速地从地上跳起来,就着几步奔跑高高跃起,一手拽住静力绳,利用一个漂亮的惯性回环攀住了树杈……

两个巡逻兵从大楼另一边的拐角处转出来,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不是?”徐知着发现陆臻居然又回到了楼顶上。

“不知道。”陆臻顾不上解释,迅速打开红外探测仪将它连上自己的掌上电脑。这款红外是美军特种使用的实验型机,海默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神通广大地搞来,拥有更为精细的分辨率。

陆臻将探头对准方向,快速调节参数,屏幕上渐渐显出比一般热能探测器更为清晰的轮廓来。因为人手与脸部等□在外的皮肤温度偏高,甚至嘴唇与眼睛都会拥有与表面皮肤不同的细微温差,这些差别被准确捕捉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图型运算,陆臻甚至可以隔墙看清对方的每一根手指。

此刻,地牢里那堆疑似夏明朗的破烂已经贴墙坐了起来,陆臻看着他缓慢地伸出手,把那枚子弹握到手心里。那是陆臻惯常用来送人的子弹,口径,上面用56军刺的尖端凿着一个“L”。

陆臻相信夏明朗会用某种方式来宣告自己的身份,某种专属于夏明朗的方式。他看到那枚子弹被握在手中反复摩挲,全金属的外壳渐渐染上人的温度,在屏幕上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

然后,它被挟在两根手指之间,贴到……一双更为明亮的嘴唇上。

陆臻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刷得一下涌上头顶,就连脖颈侧边的皮肤都烫得生疼。

“是队长。”他用一种压抑着哽咽地颤声宣布。

“耶!”方进单纯直率地表达出他的狂喜。

4.(下)

等到那两组巡逻兵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拐角,陆臻再一次滑下树杈,把某种暗黄色的乳胶涂到钢筋两端。粘稠的乳胶质地在空气中迅速液化,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这是一种强力腐蚀剂,它可以把钢铁变得像木头一样疏松脆弱。

陆臻飞快地扇动空气,让这些气味快点儿消散开,一边利用冗余电路跳开缠绕在窗口的电网。不一会儿,腕上的多功能表颤动了一下。

时间到!

陆臻拔出匕首把那几根钢筋齐根切断,常规情况下应该先使用洗脱剂,但这种时候陆臻也顾不上了,不过就是多废掉一把刀而已。

“臻儿,赶紧!”方进出声提醒,这代表巡逻兵已经走到了大楼的侧面,还剩下一个拐角。

陆臻抬头看了看树上,他这次没有留绳,这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代表着他内心深处的渴望。陆臻猛得拉开多功能行携具和防弹背心,从窗口扔了进去,然后一个滑地鱼跃,利用前冲的惯性探进去半个身子。

“陆臻?!”徐知着对这种不理智的冲动感到不解。

粗糙的水泥表面隔着作战服摩擦皮肤,腋下被撞出沉闷的钝痛,陆臻双手撑住墙,试图把自己卡在窗口的胯部拔*出来。方进近乎绝望地读着秒,徐知着把枪口移向转角处,开始认真考虑在一瞬间连续击毙四个人的可能性……

忽然间哨声大作,防空警报响彻云霄。

在那个瞬间,所有人,所有的事情都停滞了,巡逻兵停下了脚步,方进忘记了读秒,徐知着的手指凝滞在扳机上,陆臻僵直了身体。

被发现了?发现了??不至于吧!无数个念头,不可计数的画面像海潮那样奔腾在陆臻的脑海里。

陆臻下意识地抬起头,在他眼前,斜靠在对面墙边的夏明朗忽然睁开了眼睛。陆臻一直以为夏明朗在看着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夏明朗霍然张开的双目中凝聚着闪亮的光斑,仿佛漆黑静夜里升起的寒星,从陆臻的眼底一直看到心里

陆臻僵直的肌肉猛然放松,一下子从窗口滑脱,颠倒着往下栽。情急中看不清地面,陆臻条件反射似地分开双腿卡住了窗框。

“陆臻,收脚!”方进急促地命令道。

那两组巡逻兵观望了几秒,居然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哨中又悠悠闲闲地兜了起来。而在大楼的另一边,平整无遮挡地水泥路面上,陆臻留在窗外的漆黑军靴简直就跟从地里扎出来那样显眼,只要他们转过来,第一眼就能发现。

不过,也就是缓了这么一两秒钟的时间,陆臻已经找回了自己的重心,一手撑地轻巧地翻转,在巡逻兵绕过拐角时收回了腿。

方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臻顾不上跟夏明朗说点什么,赶紧在卸下的钢筋两端抹上粘合剂,一手攀住窗框按原样再把铁窗给粘回去。在地底,地面上的脚步声听来分外的鲜明,陆臻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巡逻兵的位置,自远而近……他最后审视了一眼窗口,确定在细节上没什么偏错,方松手落地;同时伸腿一勾,把落到囚室中间的防弹背心踢起来,抓到手里。

“队长。”陆臻极轻而短促地喊了一声,刚刚往前窜了一步,却发现夏明朗已经抬起了一只手,掌心向前,直立着。陆臻下意识地跳了回去,后背紧贴到墙壁。

灯光从窗口泄入,在囚房中央的地面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当陆臻安静下来,这房间又回归寂静,陆臻甚至可以看清那束光明与黑暗的边界,无数的尘埃在光线中翻动,飘浮着,从暗处流动过来,被照亮,又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夏明朗正隐藏在黑暗里,他也是,面对面的,相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中间是一条光做的河,隔开彼此。

陆臻不明白夏明朗为什么要阻止他,他甚至不愿意去思考,只是眨也不眨地盯着夏明朗的眼睛。在夏明朗睁开双眼的瞬间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思绪,身体与心,唯一渴望的只有回去。

回去……

回到夏明朗身边,无所思虑地凝视,不再有疲惫与彷徨。

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一条腿的投影出现在光斑里,巡逻兵缓缓走过,用陆臻听不懂的语言小声地交谈着。

陆臻恍惚中感觉到那块光斑越来越明亮,它甚至照亮了整个牢房,光明与黑暗的界线变得模糊起来,生长出毛茸茸的金边。陆臻尽可能地收拢身体,让自己紧贴到墙上,躲藏进光斑无法触及的地带。

很快,夏明朗的身体被笼罩到光斑里,那条明亮的光带飞快地向上延伸,照亮了夏明朗的双腿、身体与手臂……已经被血液与泥土侵染得看不出本色的作战服,某些地方被扯碎了,变成一缕一缕的布条儿,肌肉从那堆烂布里鼓出来,裸*露着。

那团一直凝滞在陆臻胸口的悸恸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哽咽到喉头,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疼痛的味道。

又一道阴影出现在光斑里,陆臻蓦然焦躁,他甚至想一枪把这人轰开。但这家伙居然停了下来,他的身体挡住了投向夏明朗的光,陆臻看到那团投影越来越大,似乎是有人弯下腰在审视什么,一个圆圆的球体出现在光斑中间。

陆臻屏住呼吸,把手枪扣在掌心,通过投影调整角度,以确保他能在必要时把这个脑袋打得个稀巴烂。

“不对,我们得先撤。”

陆臻听到耳机里传来徐知着的声音,他轻轻划了一下喉麦表示疑问。

“他们亮灯了,所有灯都亮了,探照灯全亮了。”徐知着嘟哝抱怨着:“好像不是针对我们的,见鬼了。”

让一个身穿漆黑夜行衣的刺客呆在灯光下,这种事听起来都会让人感觉傻得可以。

陆臻转了转眼珠,脑子里乱糟糟地,当然想不出比暂时撤退更好的办法。灯光像瀑布那样从窗口倾泄下来,似乎更明亮了几分,陆臻心中一动,低头看过去,挡在夏明朗身前的那团阴影已经走开了。

此刻,光的领域已经稳定下来,光与暗再一次有了清晰的分界,灯光照亮了夏明朗的半张脸,厚实的嘴唇紧抿着,透出暗红的血色,下颚棱角分明;而他的眼睛仍然隐藏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光。

陆臻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感觉到喉咙发紧,他不敢大动,只是微微勾了勾手指,眼泪夺眶而出。夏明朗撑住墙壁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两步……灯光掠过他的眉毛与额头,桀骜的短发仍然刺硬地站立着。

陆臻紧紧地盯住他,连呼吸都停止,泪水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

越过光与暗的界线,夏明朗的身体忽然晃了晃,笔直地向前栽倒,陆臻张开手臂抱住他,用胸膛承接夏明朗的重量。

“水,水……”夏明朗贴在陆臻耳边低喃。

“真抠门,连点水都不让喝吗?”陆臻从颈边抽出水囊的吸管,刻意说出一些俏皮话。

夏明朗没有动,用力啜吸着陆臻水囊里的运动功能饮料,不一会儿,鼓动嘴唇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水。陆臻看到其中夹杂的血块,瞳孔一阵收缩。夏明朗又咬住了吸管,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喉节缓慢地滑动着,这是长期缺水的人必须要注意的。陆臻收拢双臂,微微往后倾倒,好让夏明朗靠得更舒服些。

过了好一会儿,夏明朗终于吐出吸管,双手摸索着捧起陆臻的脸,额头紧贴,嘴唇轻轻碰了碰陆臻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来了,宝贝儿。”

5.(上)

过了好一会儿,夏明朗终于吐出吸管,双手摸索着捧起陆臻的脸,额头紧贴,嘴唇轻轻碰了碰陆臻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来了,宝贝儿。”

“……嗯!”陆臻发现他刚刚强行忍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别哭啊,宝贝儿,你受苦了……”夏明朗挪动拇指抹拭那些让人心疼的液体。

陆臻不可抑止地抬手扣住夏明朗的后颈,仿佛要吞食一般含住他厚实的嘴唇,把舌尖送进去。

热……炽热的温度好像要把什么燃烧融化了一样。

陆臻用舌尖摩擦着夏明朗的口腔上壁,然后卷住柔软的舌头吮吸。夏明朗猛然战栗了一下,手下增加了力气。陆臻恋恋不舍地抽出舌头,清凉的空气扑打到濡湿的嘴唇上,令陆臻蓦然警觉。

这是不正常的高热!

陆臻伸手按住夏明朗的额头:“你在发烧。”

夏明朗微微点头。

陆臻陡然紧张起来,像夏明朗这么强健的身体,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他发高烧——炎症。

“哪里?”陆臻低头寻找。

夏明朗侧过身子,抬手指了指左肩,陆臻一把扯开夏明朗的作战服。在暗淡的灯光下,夏明朗光裸的肩膀上蜿蜒着一个可怕的巨大伤口,差不多有十几厘米长,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头。几截脏兮兮的黑线粗针大脚的缝起破碎的皮肉,有些地方已经绷脱了,伤口高高肿起,渗出浑浊的脓水。

陆臻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彻底燃烧了:“他们也不怕你死了!”

夏明朗虚弱地笑了笑,一手指向窗口,陆臻侧耳细听,果然,脚步声又近了。陆臻机敏地计算过窗口的视野范围,扶着夏明朗贴墙坐下。

“给我点吃的。”夏明朗哑声道。

“妈的,没水没粮没医生,这他妈什么穷窝?”陆臻抽出一支能量棒放到夏明朗手里,这是专门调制出来给重伤员补充体能的东西。

夏明朗咧着嘴,无声微笑。陆臻把手电固定到头上,一晃眼看到这个笑容,无奈道:“还笑?”

看见你了嘛!夏明朗用口型无声说道。

陆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打开医疗包在夏明朗肩上扎下两针盐酸利多卡因。退烧针、广谱抗生素、甚至肾上腺素……在陆臻面前一字排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真正面对这样的场面,陆臻仍然需要深呼吸来平定自己的心情。

“给我一针吗啡。”夏明朗含糊说道。

嗯?陆臻瞪大眼睛。

夏明朗微微点头,示意他没有听错。

“可是……”陆臻失声道。到目前为止,夏明朗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疼痛的意思,陆臻几乎忽略了像这样巨大的伤口,那严重的感染与高烧对人是怎样的折磨。陆臻用衣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就好像在擦汗一样,一声不吭地把吗啡针剂抽出来,在他的印象中,这是夏明朗第一次主动要求吗啡。他以前也受过很多伤,而即使在最虚弱的时候,他都抗拒这种东西。

“怎么搞成这样的?”陆臻定了定神,低头寻找血管。

“飞机砸下去的时候,碎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扎进去了。”夏明朗说得很平淡,一如既往。他偏着头凝视陆臻,在昏暗的光线下,陆臻的唇上闪着一抹亮色,那是刚刚吻过留下的痕迹。

夏明朗伸出手指托起陆臻的下颚,陆臻一时茫然,顺着夏明朗指尖上那一点微薄的力道俯身过去……夏明朗偏了偏头,含住了陆臻的嘴唇。

夏明朗唇上沾着一点巧克力味,那是能量棒的味道,很淡的甜。陆臻分开双唇让舌头进入夏明朗的口腔,那种冷峻的血腥气又在舌尖上扩散开。陆臻耐心地舔舐着夏明朗牙床和上颚,却意外地触到一处空洞。

“唔?”陆臻很奇怪,夏明朗是没有在牙里装过毒药的。

“出了点儿意外,回家得补牙了。”夏明朗满不在乎地扬起眉,神色有些恍惚地:“你真好看。”

陆臻一瞬间面红过耳,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知道应该说点啥,只能闷下头去,抓着纱布沾消毒液清理伤口。夏明朗没什么反应,局麻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耳机里,方进又咋咋呼呼地叫嚣起来:“臻儿,臻儿,你知道出啥事儿了吗?”

“说!”陆臻对这种在战场上卖关子的行为深恶痛绝。

“他们在搞防空演习,演习了居然,直升飞机全上天了,我他妈的……简直了。”

方进兀自抱怨着,徐知着已经把通话切进来:“怎么办?”

“我是不会离开的。”陆臻简洁明快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徐知着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好,那你见机行事,随时联络。我们在外面掩护你。”

“怎么?”夏明朗问道,入耳式的耳麦隔音效果极好,即使近在咫尺也听不见什么。

“外面在防空演习。妈的真是见鬼了,事先一点情报都没有,我现在都出不去了,到处都封锁了。”陆臻生怕夏明朗会赶他走。

“防空演习能有什么事先情报啊,巴维利半夜不小心被恶梦吓着了,就可以开演习了。”

“你倒是有经验。”陆臻笑了:“想当年是不是就这么干的?”

“那是,必须的。”

“哟,你也会做恶梦啊?说说吧,都梦点啥。”横竖出不去,陆臻开始研究怎样简单地帮夏明朗处理一下这个伤口。

“梦到你。”夏明朗低声道。

陆臻不满:“我怎么就成恶梦了呢?”

“梦到我把你伤了,你哭天喊地地求我别碰你。”

陆臻怔住,半晌,有些羞涩地笑了:“怎么会呢?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梦到你说爱我,样子特别真,我心都化了,烂泥似的,都提不起个儿来。”夏明朗的目光悠远,像是跌进了回忆里:“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编程忘了吃饭,低血糖晕在澡堂子里?”

“啊?”陆臻手下一抖,纱布差点戳到夏明朗身上。

“你一定忘了,我可还记得呢!”夏明朗微微笑着:“那时候你光着身子枕在我大腿上,小脸红扑扑的,摸着特别滑。我后来就想,就这长相,这么好看的,这身条这个性……这要是个妞,老子拼命也得拿下喽。”

陆臻默默松了口气,笑道:“可惜就不是个妞,结果是老子拼命把你拿下啦。”

“幸亏不是。”夏明朗用手背蹭着陆臻的脸:“要不然,这会儿你就只能抱着照片在家里哭了。”

“老子要哭也得抱着你哭,照片有什么用。”陆臻假装凶狠。

“是啊,照片又不能用。”夏明朗嘿嘿笑着。

陆臻再一次面红过耳,佯装听不懂,调整好头灯的角度一刀下去,极精确地切开了夏明朗肿胀的伤口。黄浊的组织液混着血丝流过胸膛,陆臻夹着纱布擦拭,却在夏明朗腋下意外地发现了一行排列整齐的伤口。全是刀伤,切口笔直平滑,一刀紧贴着一刀,有些已经开始愈合了,有些还渗着血。

这是职业行刑师的手法,最小的伤害,最大的疼痛。

陆臻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他们想问你点什么?”

“多了……比如说我是谁,干嘛的。”

“你怎么说?”陆臻深呼吸,手势又平稳起来。

“我说我是越南人,吉布里列花钱请来的。”夏明朗说得很慢,声音低沉而含浑。

“你又祸害越南兄弟。”

“那怎么办?我就越南话说得最好了。”

“你说越南话,他们能听懂吗?”陆臻切开已经肿胀坏死的皮肉,开始有意识地东拉西扯,转移夏明朗的注意力。

“不能。”夏明朗摇了摇头:“哎,白瞎了我的西贡口音。”

5(中)

“就这样?”

“还问了点打仗的事,吉布里列的,我挑不要紧的说了一点。”夏明朗忽然一笑:“对了,他们还问我,夏明朗是谁。”

“他们问夏明朗‘夏明朗’是谁?”陆臻也乐了。

“嗯,他们想知道洪斯那一仗是谁指挥的。”

“神指挥的!”陆臻脱口而出。

夏明朗呵呵笑:“英雄所见略同。”

“你太不要脸了!”陆臻鄙视道。

“那必须的嘛,必须吹啊……我说人家那是天纵英才,威武雄壮,中国人民解放军镇军之宝。就我这种小虾米,也就是远远地看过人家几眼,我哪儿知道夏明朗是谁啊……”

“你这吹的……还真蛮贱的。”陆臻哭笑不得:“不过更贱的是……我居然还觉得挺贴切的。”

“是吗?”夏明朗眯起眼睛:“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高大。”

“那当然。”陆臻低眉一笑,手上却停了下来。

“嗯?”

“怎么还有弹片没清干净。”陆臻小声咕哝着,换了镊子探进去,试着轻轻一拔。夏明朗忽然一口咬住下唇,脖侧的肌肉绷成刚直的线。

“疼?”陆臻连忙停手,看来这弹片埋得够深,已经超出了局麻药的作用范围。

半晌,夏明朗缓过神来,哑声道:“还好。”

“那算了?”

“拿出来吧,嵌着也疼。”

“可是,再打一针?”陆臻踌躇。

“算了,直接取吧,那地儿麻药不好打。”

“可是……”陆臻迟疑着。

夏明朗微微笑了笑,温柔地看着陆臻的眼睛:“我能忍。”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动手,夏明朗忽然抬起手:“等等。”陆臻连忙顿住,听着夏明朗极缓慢地说道:“给我把枪。”

陆臻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从背囊里摸出一柄备用手枪塞到夏明朗手里,有些抱歉地:“居然忘了。”

夏明朗舒张了一下手指,握住那支乌黑冰冷的凶器。枪是他的手指,他灵魂里的骨骼,在任何时候都会给他以力量。陆臻感觉夏明朗就像高速摄像机下的植物那样飞快的生长,像枯树技头绽出新绿,焕发出光彩。

“我来了。”陆臻说道。

夏明朗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别介啊。”陆臻找出一卷纱布塞到夏明朗嘴里:“已经挺厚了,咬肿更没法儿看了。”

夏明朗失笑,陆臻抬起手臂擦汗,把手术刀探进去小心翼翼地分离弹片与粘连的组织。四周极安静,只听到金属与金属滑擦时那种渗人的声响。陆臻看到汗水沿着夏明朗脖颈上紧绷的线条滑下,积聚在锁骨处,泛出一抹幽暗的光。

这弹片长得很规整,分离起来倒是不难,陆臻再一次用镊子夹住它,左右轻轻晃动了一下,抬头看向夏明朗的眼睛。夏明朗眨了一下眼,然后重重闭牢。陆臻深吸了一口气,按住夏明朗的胸口把弹片拔了出来。

夏明朗喘着气,胸口急剧起伏,紧绷的身体像一根断裂的弦那样骤然瘫软下来。

但是……陆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镊子尖上夹的那个东西,这玩意儿他就算是做梦也不会认错——这是他的麒麟军牌。

“你怎么……”陆臻用拇指搓去军牌表面粘连的血肉,血水凝结在字迹的下凹里,看来触目惊心。

“总得找个地方藏……”

“我以为……”陆臻脱口而出。

“一看就是从来没坐过牢的。”夏明朗不屑地:“你以为的那个地方是看守们头号检查对象。”

“那你也不能往这儿放啊,你还不如扔了它呢。”陆臻勃然大怒。

“怎么能把你扔了。”

“你这样会感染,发炎……你不要命了?”陆臻感觉全身的火都在往头上涌,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真想把夏明朗拎起来揍一顿。

“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能来,我就死不了;如果你不能来,我临死还多个念想。” 夏明朗握住陆臻的手,连军牌攥在手心里:“多好啊!”

“你……”陆臻鼻子酸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也憋出几个字:“你这个疯子。”

“别哭啊。”夏明朗手下又紧了紧:“你现在后悔跟了个疯子,那也晚了不是……”

“松手。”陆臻抽了抽鼻子:“你把我手弄脏了。”

夏明朗嘿嘿一笑:“你想在这儿控制无菌,那也不可能啊。”

陆臻把手从夏明朗手里挣脱出来,另换了一只手套,义正辞严地告诫道:“别再说话了。”

这个混蛋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让人哭,这种状态他还怎么干活儿?陆臻清理完伤口,把杀菌消炎用的凝胶抹在创面上,再用特制的粘合剂把伤口粘合,最后用弹力绷带把这一块牢牢地捆了起来。回去以后会有专业的医生逐层缝合伤口,战地医疗以快为主,不必太精细。

干完这一切,连陆臻都出了一身的汗。夏明朗皮肤上渗出细密的汗水,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陆臻在夏明朗身边坐下,极小心地绕开伤口,把人抱进怀里。

“这些天,你怎么熬过来的。”陆臻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军牌,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磨得锃亮,泛出灿烂的银光,但字迹里凝结的血液像是再也擦不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近于黑的红。

“想你。”

“我是说……”陆臻感觉这小子今儿晚上的情话泛滥得都成灾了。

“是啊,我知道。”夏明朗慢慢放平身体枕到陆臻大腿上,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就想想你,想想大伙,想想以前那些逗乐的事儿。就想,咱怎么着都得挺住啊,我这活得太有意思了,刚讨了这么一如花似玉的老婆,还有一班好兄弟,一死可就全便宜别的混蛋了。”

夏明朗说得很慢,声音在空气里潺潺地流动,像流动在深山里的水,清而润,泛着细腻的光泽。远外传来一些喊打喊杀的声响,直升机旋翼切破空气,听起来像风一样。

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陆臻心想,时间停下来,让他和夏明朗都睡一下。

好累啊!只想抱在一起什么都不干,就这样握着手,小声地说着话,到天荒地老都成。

夏明朗却忽然安静下来,把脑袋从陆臻腿上移开,贴到地面上。陆臻抬下头去看他,只见他摆了摆手,用口形说道:“有人。”

到这会儿,连陆臻也听到了脚步声,由远而近……

怎么办?

有时候人总是心存侥幸,有时候,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陆臻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外,几个人叽哩咕噜地正在小声谈论着什么,陆臻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蓄势待发,像一只随时可以出击的豹子。

“门上。”夏明朗小声说道。

陆臻不假思索地一跃而起,三两下换好手套,就着两步助跑在墙面上踏了一脚,借力起跳,紧贴到门框上方那个墙角里。粘性手套在光滑表面足可以支撑的重物,虽然在水泥面上要打些折扣,但是角度运用得当,陆臻仍然像蜘蛛侠那样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牢门锈涩,开门时发出卡卡的声响,三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摸进来。

这他妈怎么回事儿?这会儿又不是饭点,大半夜的……陆臻十分警惕地探出足尖点在半开的牢门上,平衡好身体,悄悄放松了手套的锁扣。

那三个男人里,有两个显然是一伙的,另一个大步走到夏明朗跟前,揪着衣领把人从地上扯了起来。夏明朗的脸被拖进光斑里,一支不知道从哪里伸来的黑手掐着他的下巴,像查看牲口那样看来看去。

陆臻连呼吸都停了,怒火蒸腾,烧得发根发痛。他默默告诉自己要忍耐,把视线放远,落到那扇窗子上,他们唯一的光明。然而一声沉闷的重击,让这团白光刹那间殷红如血。

陆臻连忙调转视线,只看到一记重拳最后的残影。时间像是被拨慢了,画面一桢一桢地跳过。夏明朗偏头的角度……脖子好像断了那样偏折到极限,血水从他唇间飞溅出来,悬停在半空中,晶莹剔透,像一滴纯净的宝石。

像是感觉到了陆臻的注视,夏明朗微微睁开眼,一丝凛冽的光采从他眼底直射出来,杀气宛然。他看着陆臻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两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凑近过去;原来打头的那人却无聊地站到了一边,点起一支烟正要往嘴里送……一截血棍忽然从他嘴里突出来,刺尖上挑着一滴血,将坠未坠。

5(下)

像是感觉到了陆臻的注视,夏明朗微微睁开眼,一丝凛冽的光采从他眼底直射出来,杀气宛然。他看着陆臻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两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凑近过去;原来打头的那人却无聊地站到了一边,点起一支烟正要往嘴里送……一截血棍忽然从他嘴里突出来,刺尖上挑着一滴血,将坠未坠。

后颈处,从颅骨以下颈椎以上的空隙间刺入,穿透延髓,从嘴里穿出,这条路线就是死刑犯执行枪决时的子弹轨迹。延髓控制人的呼吸与心跳,一旦受损连呻吟一声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致死。

男人瘫软的尸体倒在陆臻身上,脑袋向后仰起。陆臻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神色专注而平静。

陆臻下杀手时的样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像方进,发飚时有狂暴的杀气,令人望而生畏;他却仍然是一脉严肃的模样,好像手中穿透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大脑,而只是个模型,所以心无杂念,极其精准。

陆臻松开右手握住他的肩膀,左手腕微微一振,军刺的血槽带入空气,释放了肉体空腔所造成的负压。修长的军刺就像划过黄油的热刀子那样流畅地滑出来,几缕鲜血沿着军刺的棱线流到陆臻手背上,陆臻顺手在那人肩上带过,把粘腻的血渍擦干净。失去支撑的肉体仰面倒下,陆臻一手托住那人的后背,无声无息地放平到地上。

另外那两人兀自兴奋地围着夏明朗拳打脚踢,砰砰砰……拳拳到肉的闷响让他们忽略了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死神已紧贴在他们身后。

陆臻屏住呼吸,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头。

“唔?”那人茫然间起身转头,被陆臻捂住嘴一把按到墙上,军刺从下颚柔软的空腔处刺入,穿透脑干,直达颅底。陆臻感觉掌下的人体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软下来,眼睛瞪到了极限处,刹那间黯淡无光。

咳咳……陆臻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连忙转身看过去,发现夏明朗已经半跪着蜷缩了起来。在他脚边,一团抽搐的肉体在嘶声喘气,脖子上深嵌一把匕首,大团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陆臻心下一松,只觉得夏明朗就是夏明朗,就算他只剩下一口气,他仍然是凶器!致命的!

陆臻来不及细想,一脚踏在刀背上用力踩下,黑暗中只听到“卡”的一声轻响,颈椎碎裂,送那人彻底上到西天。

“这帮人来干嘛的?”陆臻小声嘀咕,一边忙着把尸体拖到墙角隐蔽处。

夏明朗指向窗外,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袖,抵抗肌肉的抽搐。陆臻听到巡逻兵的脚步声再一次临近,只能狠狠心用力按住夏明朗的嘴,把人揽进怀里。夏明朗睁大眼睛看着他,身体不断地抽动,咳嗽声压抑在喉间,好像在呜咽一番。陆臻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掌心,心痛得无法形容。

有些事,想到与看到是完全的两码事。

刚刚一出手便秒杀两人的战绩,没陆臻心中留下半分成就感,他陡然觉得自己曾经所有的坚强与冷静都毫无意义。

一个男人,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不受伤害,那是怎样的无力?

他无法想象在这之前的每一个夜晚,夏明朗要如何度过。

一个人,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夜夜受苦。

陆臻感觉到嘴里弥漫的血腥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牙根咬出了血。

脚步声自远而近,又再一次离开,夏明朗也渐渐平静下来。陆臻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掌,看到夏明朗唇上全是血,脸色煞白。

“是来揍我的。”夏明朗舔着牙尖吐出一口血水,嘶哑着嗓子说道。

“嗯?怎么?”陆臻用三角巾沾水,给夏明朗擦拭脸上的血迹。

“他们……”

“三更半夜的,就为了揍你?”陆臻只觉难以置信。

夏明朗疲惫地眨着眼:“这些人是雷特的手下,买通看守进来揍我一顿,再带点纪念品回去。”

纪念品??!!

陆臻连忙把夏明朗全身上下的零碎都检查了一遍,却没见有什么缺失,蓦然心底一凉,从后背窜上一道寒气:“你的牙?”

“所以说,是个意外。”夏明朗无奈地。

“这他妈想干嘛?拿根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有可能。”夏明朗咧开嘴笑了。

“他们来过几次了?”

“不多。”

“你就这样让他们打?”陆臻第一次觉得夏明朗的笑容如此刺目,像尖刀剜在他心头最柔软处。夏明朗可以伤可以死,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子,毫无意义的,束手无策地……被几个混蛋小人烂扁着泄愤。

“那怎么办?”夏明朗扬起眉。既然逃不出去,反抗就没有意义,还不如把精力花在怎样保护自己上。

“跟我走吧!”陆臻慢慢凑近,在极近的距离盯着夏明朗的眼睛:“我们一起,我带你走,现在!”

我一分钟都不想忍,一秒钟都不愿意停留。

跟我走,请相信我能保护你!

我们一起,要么生,要么死,杀开一条血路,终点都会是天堂。

夏明朗纯粹的黑眸焕出异彩,嘴角微微翘起来,笑道:“好啊!”

陆臻拉着夏明朗站起来:“你还能自己走吗?”

“我可以试试。”夏明朗很认真地点头。

陆臻笑了一下,迅速从墙角边平躺的死人身上扒下两套衣服,夏明朗脱下自己的鞋给其中一人换上,拖着他蜷缩在墙角,刚好是从窗子里可以看到的地方。

门外的走廊黑而狭长,左右都看不到头,像一口黑漆漆的井。夏明朗伸手指出一个方向,陆臻架着他躬身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走廊的尽头是一道沉重的黑门,牢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火光。陆臻屏住呼吸,在门缝里张望了一下,却发现是个行刑室,一排排铁架与各种看不出名堂的古怪东西模糊在黑暗中。墙角处燃着一炉炭火,火光浓郁得像血,映在陆臻的瞳孔里,在燃烧。

陆臻听到人声,连忙把夏明朗拉到身后,给手枪旋上消声器。

在热成像仪的透视视野中,墙后一团明亮的高光是火,另一团较为暗淡的光斑便是人了。陆臻紧贴在门边,探出足尖把牢门踢开,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地面上铺开一抹长方形的光斑。

门内有人高声问了一句什么,陆臻捂着嘴,呜咽着咳了一声。

脚步声临近,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前的光斑里,陆臻对着地上的投影调整角度,扣动了扳机。将人瞄准以后说“不许动”再开枪这种事,的确,只是电视里演演的而已。

极细微的一声轻响,子弹旋转着脱出枪膛,浓烈的血腥气爆炸性地弥漫开。距离太近,即使是的空尖弹也有足够的动能撕开整块头盖骨。陆臻机敏地窜出去,一把扯住对方仰面倒下的身体,顺势放平到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然而,在这样寂静的时刻,单单是头颅爆裂的声响也足够引人注意,陆臻很快就听到一串急促的追问从行刑室外逼近。陆臻马上把夏明朗推到墙角处藏好,三两步跑到门边。随着一阵唏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大门洞开一线,陆臻轻轻跃起,一手搭在门上,双脚离地悬空。

陆臻的体重让那扇门蓦然变得有点不灵活,门外的人用力推了一下,冲进门里。房门大开,陆臻在身后的墙上用力一踢,身体贴在门板上荡了回去。光线昏暗,不及那个卫兵看清地上那一滩血肉模糊的脑浆混合物,陆臻的两条腿已经架到了那人的肩膀上。

松手,身体扭转,强大的绞切力,将对方的脖子彻底的绞断。

夏明朗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这一切,无声无息的杀戮,快捷,而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击,刹那间已定生死,就连让对手多挣扎一秒钟都是失误。

杀人是个技术活,这项技能人人都拥有,看似本能,却更是一种高深的策略。这就像人人都会跑步,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奥运会。

陆臻从不是身体素质最好的那一个,但是,夏明朗相信他可以赢下所有人——因为他冷酷无情的大脑和精密的计算。

夏明朗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总有一天,陆臻会不再犹豫,毫无迟疑,在举手投足间解决一条人命。

这就像每一个少年都终将会死去。

6(上)

陆臻轻捷地从地上跳起,拉出热能扫描仪的探头伸向门外,不一会儿,收拾好东西走回来:“队长,暂时清场。”陆臻走得很轻快,落地无声,像一只机敏的豹子在梭巡他的领地,有种风发的意气。

“嗯。”夏明朗仍然有些恍惚,思绪停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在等待的那个陆臻,从多年以前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夏明朗就在心里这样期待着。是他一手勾画了陆臻的未来,他现在的样子,每一个棱角都由他细心打磨,每一段骨骼都有他精心的锤炼。

而此刻,他成长得比他想象中更好更强悍……可为什么,居然会觉得心疼呢?

那个纯白无瑕的少年已经死去了,那个在血色残阳下向他剖白心迹的孩子……那么天真、热情、正直,善良得不可思议的孩子永远的,消失了。

这是否,就是成长的代价?

“怎么了?”陆臻感觉到夏明朗的异样。

“没什么。”夏明朗把陆臻拉进怀里,用脸颊怜惜地磨蹭着他的脖颈。

如果有可能,会不会后悔?

夏明朗问自己。

如果有可能,真希望陆臻永远不必长大,永远不必学会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冷静。一切都让他来做就好了,天塌下来由他扛着,陆臻只需要快乐地活着就可以了。不必有烦扰,又不必有忧伤,十指不沾血。

“让你受苦了。”夏明朗说道。

“你这……这说的什么话。”陆臻从夏明朗怀里挣脱出来,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我受什么苦,我我……我受再大苦也不及你啊。啊不对……我是受苦了,苦大发我了,每天都不敢去想你活着还是死了。现在好不容易又把你圈在我眼跟前了,我连眨眼都不敢,你知道吗?”

夏明朗失笑。是的,他后不后悔都没有用,关键是陆臻不会后悔。

陆臻把一副喉麦塞给夏明朗:“杂事儿回家再想哈!你爷们儿带着你征战沙场呢!专心点!”

虽然不明所以,但夏明朗万年难得一见的脆弱犹豫让陆臻产生出无与伦比的满足感,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满天的星辰都碎在他眼底,熠熠生辉。

“好啊。”夏明朗点头微笑,很乖的样子。

过去没有如果,未来不容假设,他会好好去爱每一个陆臻。

陆臻真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皮肤的每一寸都往外爆着火星,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轻易地掌控他所有的欲望……一切欲望。陆臻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反复做的一个梦。

在梦里,他和夏明朗都是来自远古的战士,他们举着戈扛着盾牌、他们跨着马拿着弓弩,他们站城外高高的云梯上……场境不断的变化着,唯一不变的只有他和夏明朗。

他们相爱!他们战斗!

背靠着背,在尸山血海中毫无畏惧。

战火燃烧着落日的血红笼罩所有的战场,修长的青铜剑在刺击中反射出沉郁的血光,战士们的鲜血与汗水混合在一起,肆意地挥散,那些火热的液体泼溅在他脸上,像最炽烈的亲吻,烧穿他的骨骼。

想要赢,想活下去,对生的欲望,对胜利的欲望是那样强烈,心中鼓扬着激昂的快意,血液在沸腾中蒸发啸叫。

在每一个梦里,他都这样盯着夏明朗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那么美那样动人,比所有的火焰更炽热,比所有的光芒更灿烂,摄人心魂!

陆臻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打开通讯:“小花,我们出来了。”

“嗯??!!”

“有人打扰,呆不下去了,看守被我杀光了,暂时还安全。”陆臻从一个字里听出了两个问号两个惊叹号,有些心虚。

“那现在怎么办?”徐知着永远不愧是徐知着,在任何时刻都没有一点废话。

“能走吗?”陆臻瞥了夏明朗一眼。

“不能。”徐知着干净利落地回答道:“直升机都在天上。海默说外面的棚子太挤,车开不进来,查理已经在路上了。”

“那好,帮我扫一扫这栋楼,挑个房间给我,我们先藏着。”陆臻很快拿出了方案。

徐知着沉吟了三秒,终于问道:“队长,您怎么看?”

“听陆臻的。”夏明朗不假思索地答道。

陆臻又飞快地瞥了夏明朗一眼。

“好的。”徐知着在脑子里盘过一道,终究没有更好的方法。

行刑室的外间要高上半层,已经在地面上,家具粗陋。贴墙边放着两张破床,铺盖倒是一色的,有些制式的意味,但是床铺凌乱,显示出低下的军事素质。陆臻从床上搜出一把AK74,拉枪栓瞄了一下,发现保养得还不错,随手扔给了夏明朗,连同时之前在死人身上搜到几个弹夹一起。

徐知着的扫描结果还没出来,陆臻把夏明朗扶到床边坐下,不死心地搜索起整个房间,想要找点有用的东西。但是柜门撬开,却只是一些钱物、伤药之类的,连一点值得带走的东西都没有。陆臻东翻西找,好奇地拧开了一个层层包裹的小铁盒。盒子里白花花的,盛着一小撮像盐一样的细末儿。

陆臻凑近闻了闻,用指尖沾起一尝,马上吐到了地上。

“妈的。”陆臻骂道:“居然还吸毒。”

夏明朗马上僵住了。

“给我。”夏明朗说道。

“应该是海洛因。”陆臻把小铁盒放到夏明朗掌心:“纯度还挺不错的,哎,早就听说这小子也种罂粟。”

石油虽然是喀苏尼亚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但是比起技术要求低下,容易转手变现的毒品来说还是次了一层,所以南边的大小军阀多多少少都会沾一点,吉布里列也是跟中方搭上线以后才洗手上岸。

“怎么了?”陆臻发现夏明朗的手指在发抖。

“带上吧。”夏明朗用力合上盖子:“说不定会用得着。”

“嗯?”陆臻莫名其妙。

“拿来送个人什么的,挺好的。”夏明朗很认真地说道。

陆臻失笑,心底那些忐忑又散开了去。恰在此时,徐知着把房牌号送了过来,三楼,右边第二个房间。

“走吧。”陆臻伸出手来,夏明朗厚实的手掌紧握上去,手指稳定而干躁。陆臻心想,刚刚一定是我看错了。

走廊里没有看守,但是灯火通明,很多房间里都还亮着灯,似乎是演习来得太仓促,连关灯都没顾上。热能显示,军官们带家眷的套房在四楼以上,这栋大楼的下面三层几乎是空的。

陆臻回忆着刚刚在外面观察过的楼层分布,压低帽子与夏明朗一前一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楼梯处。徐知着报给他们的门号是一个杂物间,陆臻拿着万能钥匙像寻常开门那样走了进去,对徐知着的选择很满意。这是个好地方,有一扇大窗正对着楼外的院子,进可攻退可守,视野开阔,有大量的柜子、架子、脏衣服、破床单可供藏身。

有谁会想到兔子逃出狼窝之以后,反而会选择躲在窝边呢?

陆臻靠到窗边去观察地形,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时节,天总是亮得特别早,天与地的交接处泛出灰白。几架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士兵们列着队跑过营区的大路。

“啪”,陆臻听到身后一声轻响,连忙疾转身,却发现是夏明朗失手把那盒海洛因打翻到了地上。雪白的粉末儿飞溅开来,像是被人用油彩在地板上重重抹了一笔。夏明朗双手抱肩,筛糠似地发着抖,慢慢蹲到了地上。

“队长!”陆臻心惊胆战地冲过去握住夏明朗的手。

夏明朗抬起头来看他,瞳孔已经收缩到了极致。陆臻感觉自己手上抖得厉害,说不好是夏明朗在发抖还是自己的肌肉在抽搐,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了。

陆臻终于想通了那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不安是什么:夏明朗受的伤太轻了!

他之前一直不能正视这份不安只是因为他太心疼了,这种心疼让他放大了所有加诸在夏明朗身上的苦痛。然而,如果用最客观不带情感的眼光去审视去判断……敌人怎么可能如此仁慈?

夏明朗落在他们手上这么多天,没缺胳膊没少腿,没有短少任何一点零件。那帮人怎么下手他是知道的,从缅甸到非洲……那些职业行刑家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在几个小时以内把一名壮汉削成烂泥。然而夏明朗没有遇到这些,只是没有水、没有食物……这一切都表明对方在等待,熬着他,胸有成竹地等待着他的某一个崩溃的时刻,那会是什么?

夏明朗用力闭上眼睛,微微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

陆臻听到自己沉重地呼吸声,几乎有些虚脱似的,汗水冷了下来,沾在皮肤上,寒气逼人。

“最后一次,然后,我们一起杀出去。”夏明朗的牙齿打着冷战,卡卡的响。

陆臻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松开,然后跪到夏明朗身后,把他抱进了怀里。

6(下)

陆臻感觉夏明朗平静了一些,他收紧手臂,慢慢说道:“知道吗?拜耳公司曾经认为海洛因是比阿司匹林还要安全的药物,他们给这玩意儿起了个漂亮名字,说它是英雄式的发明,在公共药房里卖了很多年。”

“还有这事儿?”夏明朗含糊说道。

“嗯,因为那时候的欧洲人只是在吃它,而且吃得很少。口服海洛因要很久才能到脑,发作很慢,效果也不明显。”

夏明朗吐出手指:“那怎么办。”

陆臻的视线落到那摊白花花的雪花粉末儿上,很多人以为吸毒很简单,看电视电影里演的,用刀尖划开一大包白粉,挑一撮出来用自来水搅搅就可以往血管里打。但其实吸毒也是个技术活,给新手楞头青塞一包高纯白粉,回头十之八九就得毒死在自家床上。

这会儿没有锡纸没有称,最要命的是不知道纯度,在陆臻这个级别的外行人尝起来,四号海洛因都是一个味儿,纯和纯也没什么分别。陆臻想了一会儿,抽出急救包打开,他还有两针吗啡,不如先拿来顶顶,等药效过去的时候,夏明朗吃下去那点东西应该也能派上用场了。

陆臻终于明白了夏明朗为什么见面就向他要了一针吗啡。

海洛因的学名是二乙酰吗啡,但真正在人体内发挥作用的仍然是吗啡,一母同胞。

夏明朗还在发抖,只是幅度小了一些,陆臻轻拍夏明朗的手背找到血管。看着针管里的液体渐渐消失,他的手指很稳定,虽然心里紧张得要命。

“是谁他妈发明把这玩意儿往血管里打的?”夏明朗忽然问道。

陆臻想了想:“美国佬。”他依稀记得海洛因注射是在美国先流行起来的,那个时候,每家美国医院里都塞满了瘾君子。

“都他妈拉出去毙了。”夏明朗嘶声道。

“那当然。”陆臻低头看着夏明朗的眼睛:“好点儿了吗?”

“还行。”夏明朗转了转眼珠,他说得很艰难,拳头紧握,每一块肌肉都绷起。

陆臻想起何确大队长曾经对他说,你永远都不能跟毒瘾发作的人讲理智,他们连亲娘老子都不认识。夏明朗还知道控制自己,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了他上瘾还没有很深。

但是……如果再晚一些时候过来会怎么样?

陆臻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滴地变成冰,后怕。他放开夏明朗,一脚把地上那些刺目的雪花末子踢得四散飞溅,然后踩上去用力搓动,极细的粉末混到尘土里,消失了。

夏明朗好像虚脱似地躺下去,他的诱惑之源已经被摧毁,他终于不用跟自己的欲望对抗了。

“他们居然这样对你。”陆臻咬牙切齿。

“算是手下留情了。”夏明朗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没有抽筋剥皮,没给你切手断脚,算不错了。”

陆臻没吭声,不想承认这话说得有理。

“他们在我面前,把一个人扔到了水泥搅拌机里。”夏明朗的声音有些飘忽:“我那时候就在想,那要是你,我就完了……下次出门还是得揣点药在身上。”

陆臻胃里翻搅得厉害,一团一团地往上顶:“你是故意的?不带毒?”

“我怕我忍不住。”夏明朗咧嘴笑:“一个……意志薄弱就把药嚼了,就顾不上你了。”

对于某一类人来说,被俘是最大的英勇,这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勇气,因为在寻常人的生活中,不存在需要这种勇气的时刻。深入敌后的谍报人员总是随身带毒药,那不是因为忠诚,而是恐惧。

“我是不是有点傻?我其实应该带着你一起的。”

陆臻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废话!”

陆臻感觉自己也傻透了。妈的!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活着是多么真实纯粹的事,却在自己最爱最信任的人面前都不能坦白?夏明朗总想在他面前保持一个无敌超人的形象,他总想在夏明朗面前撑出一个无敌理智的形象。他们都在拼命地长,拼命较着劲儿,他们就像两棵疯长的树,为了能比对方长得高点儿,连自己的树皮被抻着都不顾了。

“夏明朗,我得跟你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在家里等你了!”陆臻连后牙槽都快咬碎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以后再也不会那么懂事儿的在家里等你了。”

夏明朗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燃烧着火焰的少年其实还没有死去,他的灵魂被大火烧掉了一些,那些最轻最浮躁的部分,换上了铁做的筋骨。但他仍然活着,流着鲜嫩的血,肌肤如玉,每一个细胞都是有弹性的,活泼泼的欲望与生命。

有一阵子夏明朗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他了,怎样跟上陆臻的脚步。他的进步那么快,像在飞一样。虽然陆臻一直说要保护他,要照顾他,要这样,要那样……但是夏明朗知道陆臻喜欢什么。

陆臻喜欢可以仰望的男人。

每一次,当陆臻用痴迷的目光崇拜地看着他,夏明朗都能感觉到压力。

这样的目光还能持续多久?

当陆臻站在一楼的时候,往上看全是牛人,可现在他已经一步一步地接近楼顶,他还在往上看……

那就,只能让自己飞起来了!

竭尽所能,把所有的心血、才华、精力、能力……全部释放出来,然后仿佛漫不经心地捧到他面前,只希望他会喜欢。

那天,站在楼顶上,夏明朗看着陆臻从天上飞下来,像一个天使,纯白的降落伞在他身后飘浮。那个瞬间,他抓住陆臻的手腕痛哭,百味杂陈。

他真觉得自己已经到顶了,这个时代这个中国发生不了大规模战争,他没有机会更好了。他已经指挥出了人生最巅峰的战斗,完美无缺。

然后呢?我还能做什么?

当他站在楼顶,看着脚下的世界,陆臻那样微笑着,看着他,眼神充满了迷恋与崇拜。

然后呢?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让你这双眼睛永远只停留在我身上?

陆臻在夏明朗身边跪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夏明朗下巴上的胡渣长出了不少,青郁郁地,看起来很憔悴。有时候再多的争吵都无法解决问题,再多的沟通都词不达意,因为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些人性的自私,懦弱,虚荣在蒙蔽我们的双眼,然而,在电光石火间刹那的顿悟,让你在对方眼中看到彼此的灵魂!

“妈的。”陆臻轻轻骂了一句,笑了。

人生是个舞台,你在台前跳舞,在台后磨练,而那个人是你的观众,导演,舞伴……那么多的角色,要怎样平衡才好呢?

因为相爱,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当我终于长成了站在你身边的另一棵树,让我们继续学习如何彼此缠绕吧。

夏明朗扶住陆臻慢慢站起来,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当然,吗啡是最强力的镇痛剂与安抚剂,又是海洛因同类药,连打两针,总得起点效果。天已经开始亮了,远处的云层破出光线,河边洇染着雾气。

夏明朗与陆臻各自探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军营里还是乱糟糟的,完全看不出有收工的意思。

“妈的,不睡觉啦?”陆臻犯起了愁。

地牢里塞着五个死人,这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巴利维的军事管理再混乱,也不可能永远不发现这个事儿。

“不对,他们已经发现了。”

“怎么会?”陆臻一惊,没听到警报也没人在搜索,没有一点已经暴露的迹象啊。

“他们在列队,分区封锁。”夏明朗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军营说道。

陆臻在夏明朗指点下也马上看出了端倪,他并非真的不懂,只是刚才没往这方面细想,只觉得外面人太多,分布得让人极为不舒服,要混出去好难。现在调整思路看过去,果然……他妈的!

巴利维在南方被称为沉默的鬣狗,当年,身为政府军大员起兵造反的人是他,反对雷特北伐的人是他,支持雷特南下的人是他,最后退守朱旺,不战亦不降的人还是他。

这是个谨慎的机会主义者,起初淹没在人海,最后当前浪死在沙滩上,剩下了他。

包围圈还没合缝,巴利维把网散得很大,从军营的最外围开始,一层层封锁,等到他收网的时候,那真是连只苍蝇都躲不过去。

“队长,我觉得……好像不太对。”是方进的声音,有些迟疑的。

“你在哪儿。”

方进报出事先规划好的坐标,陆臻帮夏明朗指了出来。随即明白了方进为什么会感觉不对,因为就快封锁到他那儿了。

“呆着别动。”夏明朗说道:“徐知着,报告方位。”

“队长,我已经出来了,十五分钟后直升机到,我在上面控场。”

夏明朗挑了挑眉毛,真聪明,狙击手必须呆在高处,可大白天的一开枪就会暴露,所以对于一个出色的狙击手来说,随时关心退路是一种直觉,你不能把队友掩护出去了,你自己却折在了里面。

“只能打出去了。”夏明朗从背后抱住陆臻,灼热的舌头从陆臻的太阳穴舔到耳根处。

“嗯。”

“咱俩可不能同时被俘。”

陆臻轻声笑了:“你放心,到时候我先把你干掉,回头再去找你。”

“乖!”夏明朗吮住陆臻的耳垂。

几辆车列队开进这间大院,一个矮胖子踢车门跳下来,怒气冲天地往楼里走。

夏明朗瞳孔收缩,贴着陆臻耳边轻声道:“巴利维。”

陆臻眼前一亮,喝道:“动手!”

死神的执照

1.(上)

几辆车列队开进这间大院,一个矮胖子踢车门跳下来,怒气冲天地往楼里走。

夏明朗瞳孔收缩,贴着陆臻耳边轻声道:“巴利维。”

陆臻眼前一亮,喝道:“动手!”

夏明朗只眨了一下眼便明白过来,眼中含着一丝笑意,有种睥睨生死的爽朗。

陆臻拉开一枚手雷准确地砸了下去,这黑乎乎的小东西忽然从天而降,落地爆出一大片火花,把巴利维和他的保镖们吓得抱头躲避,人群拥挤着往后退……夏明朗已经把第二枚手雷塞到陆臻手里,陆臻掌握好节奏一个紧接着一个地扔下去,转眼间四枚手雷、两枚闪光弹、两枚烟雾弹扔了个精光。

刹时间楼下火光冲天,人仰马翻,烟雾缭绕,有眼尖的看到问题出在这个窗口,子弹零零落落地打过来。而更多的士兵则根本还没回过神,他们在下意识地反应中四处卧倒躲避,寻找掩护。

方进在联络频道里嚎叫:“你们动手啦!”

“闭嘴。”夏明朗轻斥。

陆臻扯过一幅床单抖开,一头绑在夏明朗腰上,一头踩在脚下。

“跳!”陆臻一声低喝,随即把步枪拨到连发档,一连串密集的扫射,子弹像泼水一样洒下去。强火力压制,不求打中,只求你别抬头。

夏明朗纵身跃下,挥刀在布块的边沿一抹,床单瞬间开裂,沿着纤维的纹理唰唰撕开,这种不断释放的拉力稍稍减缓了夏明朗下坠的势头,让他落地时可以更从容些。但饶是如此,贴地翻滚地那一下仍然让他疼出了一身冷汗。肩膀上有些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流,伤口一定是崩开了。

夏明朗顾不上那么多,他甩开身上的破布,右手一振,把背在背上的荡到身前。

这底下烟雾弥漫,正是红外发威的好时候,夏明朗在扫射中仍然控制着准头,连续几声惨叫好像没有间隔地嚎出来,对面的火力马上小了很多。巴利维的手下准头极烂,但这不能怨他们,这院子里到处都是自己人,对手却只有一个,而且敌暗我明,一开枪就会误伤,自然不如夏明朗那么放得开手脚。

陆臻听到夏明朗的枪声响起,马上另换了一支满仓弹夹,单手拉住窗帘,飞身荡出去。

窗帘的挂钩受力一只只断裂,崩的到处都是,最后整幅窗架都垮下来,重重地砸到窗台上。陆臻在离地还有三米时松手,修长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手中的枪口仍在不断地喷射出火焰。

陆臻刚一落地,夏明朗便贴了过来,肩靠着肩,极有默契的同时收枪,狂奔。

陆臻方才扔下的那堆手雷看似盲目,其实每一步都有精心的计算,他炸坏了三辆车,只留下了离他们最近的那一辆;他在人群与大门之间扔下了一枚手雷,让巴利维没机会逃进楼里。他们现在看起来大概不像两个逃亡者,而更像刺客,但巴利维是陪着雷特被杀过一次的惊弓之鸟。

陆臻听见有人用各种语言尖叫着:保护将军等等……

战斗最根本的优势是火力,胜利永远都站在有更多枪和更猛火力的那一边。而如果这一切你都不具备,那就只能选择快。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最大的火力发挥出来,出奇不意。

这一切的变故前后不过才十几秒钟,刚好足够一支一棱子打到底,或者两只沙包从三楼落地。夏明朗落地时惊飞的烟雾还不曾散去,子弹横七竖八地穿透烟幕,留下一条条细长的弹道。

现在,他们得先抢到那辆车,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民用悍马,顶盘上装着的重机枪。一步,两步,时间在这一刻被细细分化,一秒钟要分成一千个千分之一秒来经历,越来越近。

陆臻在眼角的余光发现夏明朗比他慢了半步,他咬了咬牙继续奔跑,压榨出他体内最后一点潜能。眼风再次掠过时,夏明朗已经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他下意识地伸手往后攥过去,牢牢地抓住了什么。

风,卷起烟雾呼呼地吹着,晨风像流动的水稀释了墨迹那样吹开烟雾。陆臻看到那辆悍马车在自己眼前显出轮廓,再回头,所有绰绰的人影都开始清晰起来……有几发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在地面上弹开,尘土飞扬。

陆臻几乎可以看到烟雾从自己指尖上散去,他将在这晨光中彻底显形,暴露在无数的枪口下。

来不及了!

陆臻忽然转身站定,夏明朗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在他身上。陆臻退了一步,紧紧揽住了他。

“住手,要不然我就开枪了!”陆臻忽然高声喊道。

当你在模糊的视野中忽然看见一个人在跑,你会开枪;如果他老老实实站着,你反而会停下来再看看,这是一种可以预见的战场非理性。

枪声骤然停止,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在渐渐淡去的烟雾中看清了陆臻的轮廓。

陆臻的战术很成功,在“保护将军”的口号中,所有人像潮水那样涌到巴利维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死透,真正上赶着来追他们的少之又少。巴利维个子矮小,此时甚至需要扒开几个脑袋才能看清现场。当然,他亦不敢多扒,只是偷偷露出一只眼睛,但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迷惑。

烟雾散去,陆臻左手执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又说了一遍:“住手,要不然我就开枪了。”

他说的是英语,很慢,这么简单的英语在巴利维手下有很多人可以听懂。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开了几步,谁知道这小子的脑袋里是不是装满了TNT炸药,人肉炸弹神马的,在南喀苏可不是个稀罕物。

巴利维忽然喊了出来:“我认识你。”

虽然红外视镜挡住了额头,但大半张脸都露着,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是抹不去的。

“是啊,我也认识你。”陆臻微笑道。

“先住手。”巴利维连忙喝住自己人,以免误杀大鱼。但巴利维果然不愧是巴利维,眼珠子一转马上问道:“他是谁?”

“他?”陆臻攥着夏明朗背上的衣服,让他站直:“我不认识他。”

“怎么可能。”巴利维不屑。

“是啊,我也在想怎么可能,我明明是过来跟你谈判的,巴利维先生。但是我昨天吃过晚饭出门散步,眼前一黑就被关到了这里,这位先生说可以带我出去,我真没想到出来会遇到您。”陆臻异常认真地说道。

什么叫眨眼间编出一套谎话,并且声情并茂,细节完整!?

饶是夏明朗这种扯瞎话的祖宗也在心里暗暗写了一个服字。

“你在开什么玩笑。”巴利维说得很慢,因为他需要思考。到底陆臻是来救人的;还是过来陷害他的;还是说自己手下真有不开眼的把人逮进来表功的……这些问题骤然间还真不好分辨。

“巴利维先生,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陆臻抬起头,仰望天际,虽然太阳还没有彻底升起来,但天色已经很亮了。

“我为什么需要给你一个解释。”巴利维冷笑了一声,决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先往后推:“我现在杀了你,或者抓回去,你又能怎么样?”

“您太暴力了,巴利维先生。”陆臻拉着夏明朗退开几步。

“是吗?但那又怎么样?”巴利维挟着人群步步迫近,以强凌弱的感觉就是好,尤其是当天上掉馅饼的时候。

“晚了,巴利维先生。”陆臻从容道:“刚刚卫星已经拍到我的脸了。我在这里,全世界都知道,如果我死在这里,你就需要给全世界一个解释了。”

巴利维这下彻底愣住了。

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是被陷害了,第二个反应是怎么办……几秒钟换了无数个心思,大脑高速运转,脑疼欲裂。

陆臻拉着夏明朗慢慢往车边退,对方一直咄咄逼人,这种后退倒是不露痕迹。

夏明朗一直没有转身,下巴搁在陆臻肩膀上。这是个可以让陆臻安心的位置,这样,无论在任何时候他开枪……一发子弹都可以同时带走两个人。

1.(下)

陆臻拉着夏明朗慢慢往车边退,对方一直咄咄逼人,这种后退倒是不露痕迹。

夏明朗一直没有转身,下巴搁在陆臻肩膀上。这是个可以让陆臻安心的位置,这样,无论在任何时候他开枪……一发子弹都可以同时带走两个人。

陆臻已经退到车边,眼风一扫,明晃晃的长弹链连在机枪上,真是闪瞎人眼。陆臻偏过头,蹭了蹭夏明朗的耳朵,手指在他背上写下一竖。

一点方向。

夏明朗轻轻吮了吮陆臻的颈侧。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臻身上,专注于他的枪口,他的眼神,随着他的语言心思电转时,陆臻手上一松,转身就往车上扑。枪口刷刷地移过去,几颗搂不住火的子弹仓促间蹦出来,陆臻只觉大腿边上一凉,子弹擦过,已经啃下了他一块皮肉。

没有人关心夏明朗,那是一摊烂泥,谁都知道。然而,当巴利维的一声怒吼尚未运足气,夏明朗骤然转身,开枪!

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低估手上还有枪的夏明朗!

永远不可!

枪是他的手指,他的视线所及,子弹出自他的灵魂。

巴利维感觉到一篷血溅到自己脸上,极腥而热,让他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硬生生地,把什么话都掐断在喉咙口。

不过几秒钟的迟疑,足够了,陆臻拖起车顶那架重型机枪,转身疯狂扫射,的重型机枪弹像洪水一样席卷过去。巴利维与他的人肉长城刚刚威风了一把,立马又是卧倒的卧倒,隐蔽的隐蔽。人墙一乱,巴利维眼前全是后脑勺,还不等他出声喝止,已经被人扑倒在地啃了一嘴土。

没办法,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以他为尊,大家防刺客防暗杀那条弦绷紧了不敢放松,枪声纵然密集却也盲目,求得是守不是攻,真正把心思放在歼灭陆臻和夏明朗身上的人十成里不足一成,而这也正是陆臻选择在这个时候杀出来的终级目的。

眨眼的功夫,夏明朗已经拉门坐进驾驶室。车上的钥匙还没拔,陆臻头一个手雷就是奔着它扔的,猛烈的爆炸吓得司机一个激灵就跳了车,民用悍马薄皮大馅,躲在里面被炸上就是一个死。

夏明朗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车像怒马,勒头一百八十度一个猛转,直奔院门而去。

这世道,横得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困兽犹斗时以死求生,那种气势杀意无边,迫得人人都想往后退一步。反正老大又没发话,谁不惜自己那条命?尤其是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里。

门口的几名哨兵在这一团混乱中顾此失及,单薄的铁门哐得一声被撞开,悍马车疾驰而去。

这边,巴利维终于踢开压在他身上的随从们站起来,仰头一声怒吼:“追!”

是追,不是给我杀,不是干掉他们,不是把他们撕成碎片……如果你是一个小兵,多年当差,你就能听出其中的分别来。

巴利维仍然有疑惑,即使他已经高度怀疑天上那台卫星是否存在,但是万一呢?

中国人到底有没有那种可以在天上拍到人脸的卫星啊?

谁知道!

没准真有呢?……巴利维挠了挠脑袋,那都是他完全不了解神器。

夏明朗出门直接右转,油门轰到底。远处,听到枪声的士兵们正迟疑追来,陆臻仗着重机枪射程远,一通狂扫,堵得他们不敢冒头。

夏明朗忽然高声问道:“你那个?卫星……真有?”对于这种高科技的玩意儿,他着实也不是特别把稳。

陆臻一愣,转而仰天大笑,笑声伴着枪声流荡,风在耳边呼啸。天边,一轮红日破空而起,这人间……血光冲天。

夏明朗轻笑,臭小子,差点把我都蒙了。

巴利维把人都散在军营的各个角落里搞封锁,具体到某一个地点,兵力反而单薄。陆臻有重武器在手,普通散兵一时半会儿根本进不了射程,再加上夏明朗把车子开得如飞,想要击中像这样高速的物体,并不是件容易事。

陆臻压住弹道射击,只觉得心思无比宁定。夏明朗就在他身后,不必回头他也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永远坚定的存在,让他在无比凶险的逃亡中感觉到平静。

生死一线间,他的线,系在夏明朗身上。

陆臻忽然觉得今生再无遗憾,他的人生,曾经这样战斗过,曾经那样快乐过!

青山处处埋忠骨,假如苍天要我今日五更亡,那就葬在你的怀抱里。

夏明朗在下一个路口转左,陆臻猛然觉得不对,再细细一想的确不对,连忙喊了出来:“调头,那是条死路!”陆臻觉得疑惑,夏明朗应该在楼上看过地型才对。

“没事。”夏明朗仍然催油门加速。

陆臻听到身后一声巨响,猛回头,只看到死路尽头那面墙轰然倒下,碎出一个四米多宽的豁口。

“这是……”陆臻瞠目结舌。

“爷干的!”方进在频道里欢呼。

“你怎么知道……”陆臻诧异。

“队长让我给个最短的路线,我就把坐标给他了。”方进得意地:“这就是他妈最短的路线!!嘿嘿!”

“可是,他怎么知道坐标……”陆臻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悟了,当年那堂四角定位划分坐标系的课还是夏明朗上的。

夏明朗略略减速,压着碎砖烂石越过豁口。车里颠簸的利害,陆臻忙着扶稳机枪平衡身体,忽然一个急刹,陆臻咚的一声撞在机枪挡板上。

“让开让开让开……”

陆臻听到一连串的呼喊,说不好是身边还是耳机里,再一看,方进已经从路边一棵大树上跃下,狂奔而来。

“小侯爷威武!”陆臻连忙猫身滑到后座处,把机枪位让给方进。

“那是!”方进毫不自谦。

夏明朗马上提油门加速,车轮在传运轴地催动下呻吟尖叫,油门呼呼地喷着火。半空中两架直升机已经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直升机对地面攻击需要有恰当的角度和路线,夏明朗与陆臻骤起发难逃亡,巴利维手下的直升机驾驶员多半技术粗糙,调整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调整好了!

“我操他妈!”方进绝望而愤怒地仰天扫了一梭子。然而,同为口径,航空机炮比起车载重机枪又凶悍了数倍,方进想燎着他们不容易,从天往下打,一砸一个坑儿。

“有神的求神,没神的赌命!”夏明朗高喊,同时把车子开出眼镜蛇抽疯时的扭动。

这就是赌命的时刻,与你的才能、学识、军事技能完全无关的时刻,有如砸骰子比大小,全靠人品。陆臻一手抓住车座,从后车窗里看着两架直升机呼啸掠过,两条子弹聚成的鞭子抽得地面乱石惊飞。在机身压到车子上方时,陆臻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全是夏明朗睥睨天下的眼神。

“我操!”

陆臻听到方进狂喜地吼叫,狂风呼呼地卷进来,睁眼看到右边一扇车门已经被子弹撕了下来。

但是人没事!

直升机一击不中绕到前方重新调头。

“老天保佑!”陆臻喃喃自语着握紧了枪,即使是像他这样的无神论者,此时也忍不住赞美起苍天。

“徐知着,炸!”方进低声喝道。

不远处,又一面墙轰然倒下,惊飞的碎石融化在霞光里,夏明朗几乎把油门踩断,车子挟着一百多公里的时速压着断墙飞了出去。陆臻不自觉地回头看,昂起的车头正对着朝阳,满目金黄火红,好像撞进了天际。

“抓紧!”夏明朗怒吼。

陆臻看见晨辉剪出夏明朗的背影,沉郁而坚定,像山一样……

巴利维的军营比起周边的贫民窟要高上两三米,地基几乎就是打在别人的房顶上。悍马车头昂到顶点时瞬间下落,车身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陆臻看到黑呼呼的房顶白灿灿的铁皮扑面而来,人们尖叫着四散。车子撞碎一间茅草搭成的棚顶落地,带着惯性接连冲倒了好几间铁皮茅草房。

当夏明朗终于踩住刹车把车身停稳时,这款号称民用最强悍的越野车已经四面漏风,像是快要报废一样。

2.(上)

巴利维的军营比起周边的贫民窟要高上两三米,地基几乎就是打在别人的房顶上。悍马车头昂到顶点时瞬间下落,车身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陆臻看到黑呼呼的房顶白灿灿的铁皮扑面而来,人们尖叫着四散。车子撞碎一间茅草搭成的棚顶落地,带着惯性接连冲倒了好几间铁皮茅草房。

当夏明朗终于踩住刹车把车身停稳时,这款号称民用最强悍的越野车已经四面漏风,像是快要报废一样。

“走!”陆臻顾不上揉一揉全身上下在这辆破车里撞出的乌青,直接从洞开的后车窗里窜了去。夏明朗踢开驾驶室的门,踉跄跌出来,陆臻一把扯着他的手臂架到肩上,冲还在车顶上捣腾的方进大吼:“跑啊!”

“你们先走,爷断后!”方进掏出手枪砰砰砰连开几枪,把枪从底座上拔了下来。

“废什么话,一起!”陆臻脱口而出。

“起个毛线啊?脑残了你?”方进从车里跳出来,一杆巨大的长枪扛在肩头,的子弹粗如手指,金灿灿地缠绕在胸口,好像黄金战甲。方进在他那个重量级,绝对可算得上天生神力,他是麒麟基地里唯一一个跟黑子扳腕子还有过胜绩的人。这会儿威风凛凛地站在霞光里,好像神话里的巨灵神。

陆臻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果然脑残,他全须全尾的时候都跑不过方进,现在还拖着夏明朗一个重伤员,还敢说一起?麻利儿的赶紧跑吧……别拖累了人家。

“小心!”陆臻也不废话,拖起夏明朗就跑。

比起横平竖直大路朝天的军营,贫民窟简直比亚马逊热带雨林还要让陆臻感动。那仄逼的小路,参差的小屋,那乱七八糟的门和稀奇古怪的窗让这里比迷宫还迷宫。

陆臻根本没打算按正常方式穿越这片神奇的土地,拉着夏明朗从门进从窗出,再从这家人的屋顶翻入另一家人的后院。随手一枪,打断某户人家的晒衣绳,哗啦一下大堆衣服砸下去,惊起了孩童的哭喊。

黎明时分,大梦方醒,灾祸仿佛从天而降,惊慌失措的人们尖叫着,哭喊着,从屋子里闯出来。他们大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被枪声惊起,却不知道逃向何方。

陆臻与他们错身而过,那一身浴血,一脉杀气,唬得没有人敢上前。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来去,底下乱糟糟一片,再也找不到目标。陆臻听到身后响起机枪连发,方进终于找到了一垛砖墙架起枪口扫射,追兵刚刚在围墙豁口处探出头,就被他扫下去一片,没挨着枪子儿的士兵翻滚着卧倒,零零碎碎地回击,却完全失了准头。

直升机立马杀了过去。

“方进,撤!”徐知着一直在控场中,看得比谁都清楚。

方进顾不上枪管火烫,拎起来猫腰就跑,还没跑出去十米远,两发火箭弹追过来,把那垛砖墙炸得灰飞烟灭。方进被冲击波撂倒,一头栽进一间铁皮屋子里。那家人正缩在墙角发抖,齐声惊呼刚刚起势,方进抬头一瞪,把惨叫声堪堪卡死在喉咙口。一个男孩子吓得一口气噎住,翻白眼晕了过去。

生活在战争年代,要么特别胆大,要么特别胆小,这家人是后者。

方进骤然有些不好意思,咧开嘴笑了笑,知道人家嫌他,马上从窗子里溜了出去。

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方进再也找不到机会开枪。刚刚被压制在豁口处的追兵,纷纷探起头来。张望了一会儿,终于有胆大的试探着爬过残壁,刚一抬头,眉心炸开一篷血,脑袋像碎裂的西瓜。

狙击手!狙击手!

众人又尖叫着往后缩,情急中又有一人倒下,子弹穿过后脑,一枪毙命。连枪声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无声狙击,来无影去无踪,无可寻觅。

这下子大家都怂了,趴得死死的,连头都不敢抬。

徐知着不再开枪,安安静静地等着,对耗!狙击手在战场上的作用尽在于此,无声的威慑!我不需要干掉很多人,我就可以吓垮很多人!

直升机一圈又一圈的盘旋着,除了惶恐不安的老百姓找不到任何目标。

要怎样隐藏一滴水?

让它汇入大海里。

陆臻拉着夏明朗冲进一间铁皮屋,没有尖叫没有人影,没有瑟瑟发抖的哭泣……空的!陆臻一愣,夏明朗已经从他身边越过。陆臻连忙拉住夏明朗手臂,低声喊道:“别跑了,先躲躲。”

夏明朗站定晃了晃,忽然仰面栽倒,重重地砸到陆臻身上。陆臻吓得连忙捞住他揽进怀里,才发现夏明朗脸色苍白如纸,半个身子都浸透了血,从指尖上一缕一缕的往下滴。

陆臻脑子里嗡的一声,刷出三秒钟的空白,然后眼前好像刚刚打开的电视一点一点地显出影像那样浮出模糊的画面。魂飞魄散中,陆臻的手指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去摸夏明朗颈边的脉搏,情急之下怎么摸都摸不到位,指尖一潭死水,波澜不兴。

陆臻忽然抬手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双手握拳低吼了一声,终于定下神来,手指沿着夏明朗的耳根处往下滑,心跳纵然微弱却也急促。陆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种从里到外的虚脱感从他每一个细胞里泛出来。陆臻颤抖着解开夏明朗的上衣,发现伤口果然全部绷开了,略一翻动,暗红色的血大团大团地涌出来。

陆臻连忙找纱垫填进去止血,异常焦躁地在频道里呼叫方进,治疗失血性休克的医药包都在他身上背着呢。

“我怎么找你啊?”方进嘀咕。

“查我军牌!”陆臻吼。

方进听着一愣,心想逃都逃出来了还发这么大火儿,果然穆桂英秋后算帐了。

贫民窟里容易迷路,但这对方进来说不是个问题,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路。

方进最后看了那个豁口一眼,愤愤地吐了口唾沫,把重机枪拆成了一堆零件。抛开这个累赘,方进就像猴子穿越森林那样穿越起破屋烂棚。

两点间什么最短?

两点间直线最短!

方进遇墙翻墙,穿家过院,飞檐走壁,动作流畅而轻巧,像是在飞一样。这是他专门练习过的一种技能,他一向自称是可以四足行走的人。

不远处,巴利维的手下们依靠装甲车的掩护终于从豁口里冲了出来。徐知着用高爆穿甲弹打瘫了其中一辆车,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放起了冷枪,战果虽然不多,但效果很明显。士兵们胆战心惊地推进着自己的搜索线,虽然把老百姓惊得乱窜,但收效甚微。

当方进摸到陆臻身边时,陆臻正在给夏明朗喂药,是的,“喂”药。可怜的方小侯爷从窗口跳入还没站稳,当场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臻从夏明朗身上抬起头来,唇上沾着一点水色,亮闪闪的,让方进一下子红透了脸。

陆臻显然对自己刚刚的举动毫无自觉,只是恶狠狠地瞪过来,吼道:“输液包!”

“哦哦哦……”方进如梦初醒,从背囊里掏出两包失血性休克急救用的药液。

陆臻马上抢了一包过来,拆出针头埋入夏明朗的静脉里。随即问道:“输血带呢?”

“在呢在呢……”方进一手举高药液,一边抽出一个小包。这是特别设计给战场急救用的输血针管,可以直接从健康人身上采血输给重伤员,血制品携带困难,有时候活人反倒是最好的供给源。

方进刚想拆包,劈手又让陆臻夺了过去,拆开针头正要往自己手臂上扎……

“臻儿!”方进情急之下一脚踢在陆臻手腕上:“你疯了你,你的血不能输给队长的。”

陆臻一愣,慢慢抬起手攥住自己的刘海低吼了一声。

“臻儿?”方进弯下腰试探着询问:“你忘啦,我跟队长才是一个血型的。”

麒麟内部所有的队员都做过血液配型,谁能给谁做紧急输血,这都是刻在心上做梦都不会忘记的救命稻草。

“你来,你来,快点……”陆臻急不可耐地从方进手里接过输液包。

方进小声嘀咕着蹲下身去,另拆了一包输血带给自己和夏明朗两头扎上,殷红的血液静静地穿过透明胶管。方进抬高手臂制造恰当的输血压强,只觉得两道火辣辣的视线直刺脑门,他胆战心惊地偷瞄了一眼,发现陆臻正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不对,是他的血,那眼神之嫉妒之怨毒活像有人睡了他老公。

方进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极为自卑地低下头,心想:你丫就算是现在想全身换骨髓也来不及了不是,我知道我的血没队长金贵,可你也别这么嫌弃啊!好歹他妈的我现在也是在救你男人啊……方进自己给自己鼓了鼓气,可抬头一碰上陆臻的眼神又怂了下去。

尼妈,太可怕了!

嫉妒果然是魔鬼!

但是我冤枉么!

方进在心中默默哭泣,泪流满面……

2.(下)

“宝贝儿……”

方进听到极模糊的三个字,正当他震惊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陆臻已经收回他所有怨毒的视线跪到了夏明朗身边。

“队长,你醒了?”陆臻把食指按在夏明朗唇上,喜不自胜。

夏明朗艰难地睁开双眼,眼神迷茫地找不到任何焦点,忽然抬起手来牢牢攥住陆臻的衣领,低声喃喃道:“宝贝儿,宝贝儿……”

“我在我在我在……”陆臻一叠声应着,伸手垫到夏明朗脖子下面,让他枕到自己的大腿上。

夏明朗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固执地抬起插满管子的手臂抚摸陆臻的脸颊。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指放到唇边亲吻,十指冰凉,掌心里全是冷汗。陆臻只觉得心疼,把夏明朗的手指暖在掌心里,小声应和着:“我在的,队长,你看,我一直在。”

夏明朗反手扣住陆臻的手腕,凝眸看了一会儿,仿佛叹息似地低低念诵道:“陆臻!”

这名字从喉咙的深处发出来,犹如某种呻吟,悠长而缠绵。

陆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夏明朗喜欢叫他宝贝儿,尤其是做*爱的时候,总是一声声喊着,用那种饱含着欲望的暗哑的声调;反倒是“陆臻”这个大名很少出口,偶尔陆臻犯了轴劲强烈要求,也要捧住脸细细地看清楚了才肯叫一声。

陆臻一直嘲笑夏明朗这叫老流氓作风,甭管跟谁上床都是宝贝儿,确保万无一失,从根本上断绝了高*潮时喊错名字的可能。夏明朗却总是笑,拽拽的、嚣张的、浑不吝的……满不在乎地笑着。

然而,在这一刻,陆臻才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夏明朗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会在神志迷失的边缘忘情地呼喊他。他把那个名字藏得那么深,藏在心底最深处,只有在最安全时,才肯拿出来咀嚼回味。

“是我,队长,陆臻在。”陆臻俯下身温柔地亲吻着夏明朗的额头与嘴角,眼泪滴到夏明朗脸颊上,与汗水混合到一起。

方进觉得自己一定已经透明了,就像变魔术一样,现在只有他可以看到夏明朗和陆臻,而他们看不见他。他就是一个完美的血袋与输液架,除此以外,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然而,方进偷偷瞄了瞄,感觉眼睛里热辣辣的。

你得说,他们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恶心。方进心想,果然是我方进的兄弟,你看,连男人亲男人这么恶心的事儿,都干得那么理直气壮……

“你们在哪儿?臻儿?你们在哪儿?”徐知着在频道里呼叫。

方进瞧了陆臻一眼,感觉穆桂英现在全付心思都在男人身上,估计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挂帅,连忙代他回复了:“我这一时说不清。你在哪儿?外面情况怎么样?”

“巴利维出动了不少人,正撒着网在搜,我们得赶紧撤。直升机已经到了。”徐知着的声音有点喘,似乎在剧烈的运动中。

“现在?”方进看着手上的输液袋,这一时半会儿的,夏明朗还真动不了。

“再等会儿,等他们的直升机没油。”徐知着说道:“你们尽量接近河边。”

“行。那你呢?”

徐知着轻轻一笑:“我去给他们加点料。”

方进站在这儿的角度看不到窗,心里痒得很,蹭蹭地着想要移开几步,陆臻一个严厉而无情的眼神过来,立马又站定了。方进心想,他娘的,怎么早年没发现这小哥有这么凶残啊!

夏明朗已经清醒过来,半靠在陆臻怀里调整呼吸,他体内有大量吗啡,呼吸抑制作用强烈。现在这情况又没条件吸氧,只能自己想办法克服。

一些烟雾伴随着刺臭的气味从窗子里飘进来,夏明朗皱了皱眉,打开群通问道:“徐知着,你在烧什么?”

“轮胎。我发现这里有不少轮胎。”

朱旺没有完整的垃圾回收制度,贫民窟里自然什么样的废品都会被人带来再利用。

“嗯,别把房子都点了,影响不好。”夏明朗哑声道。

徐知着似乎是愣了一下,回复道:“明白。”

陆臻用三角巾沾水给夏明朗擦脸,感觉手下的皮肤在回温,夏明朗涣散的视线渐渐凝聚出了焦点。陆臻低头吻了吻夏明朗的眉心,轻声哄道:“再挺挺,马上就好了。”

夏明朗失笑,有些无奈的样子,挑了挑下巴示意方进把输血管子拔掉,一手揽住陆臻的脖子站了起来。他刚刚晕厥的主要原因还是缺氧,吗啡抑制+剧烈运动,大脑的含氧量跌过底限,直接就晕了过去。现在缓过那口气来,各种补液,又输了多毫升全血,精神自然好了不少。

“还是我背你吧。”陆臻死死拽着夏明朗,到底不放心。刚刚要不是他及时喊了一声停,他真担心夏明朗会挺到直接倒地断气。

“嗯。”夏明朗试着走了几步,无奈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组团再出发,方进成了当之无愧的开路先锋。这会儿,陆臻把所有乱七八糟的负重全扔了,只留下最基本的武器与防弹背心,背着夏明朗小心翼翼地跟在方进身后。

清晨破晓时分,这是一天里气温最低的时候,空气里的水汽凝结在燃烧轮胎产生的烟尘上,四处都流动着黑蒙蒙的烟。徐知着的确意识出众,一个好的战略狙击手不光枪法出众,更应该拥有杰出的全局意识与战术家的天份。

巴利维的手下都是沿着大路开工,惊得远处一片鸡飞狗跳,这河边的偏远地带反而没什么人踪。老实说,在这样的战乱年代里,当兵也不过是求口饱饭,出工能不出力才好,有谁愿意去啃什么硬骨头?

陆臻虽然也曾经与方进一组执行过任务,但通常各有分工,自顾不及。这是他第一次紧跟在方进身后,由他保护,听他开路,陆臻也就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麒麟第一突击手。那是一种可怕的灵活与稳定,以及无与伦比的力量,举手投足间将人撂倒,无声无息。陆臻有点感慨,如果现在还是冷兵器时代,大概谁都干不过方进。

前进很顺利,夏明朗一行三人借着房屋的阴影做隐蔽,穿行在小巷中。夏明朗的脸正贴在陆臻耳边,呼吸轻浅而急促,陆臻总是时不时地用耳朵蹭一蹭他,终于惹得夏明朗低声警告:“专心点儿。”

陆臻觉得委屈,他不是不想专心,他只是想随时都能听到夏明朗的呼吸声。

徐知着与他们在河边相遇,轮胎燃烧时的烟雾把他熏得眼眶通红。他激动地扑上来拥抱陆臻,眼底那一线红痕看起来真像是要哭一样。夏明朗拍了拍徐知着的肩膀说道干得不错,徐知着有些羞涩的笑着,眼神却是发亮的。

查理是个炫技派,随时随地,他沿着河道超低空飞近,连夏明朗他们都是听着螺旋桨的风声才知道人来了。海默按预定频道接入无线通讯,一付救世主口吻:“嘿,亲爱的,等急了吧!”

陆臻哭笑不得。

不过,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谁还顾得上斗气?陆臻连反驳一句的冲动都没有,背上夏明朗三两步滑下河堤,直升机稳稳地悬停着,离地不过两米。海默一手抓牢机舱把手,弯下腰去,还不等陆臻出声阻止,已经攥住夏明朗的衣领从陆臻背上把人提进了机舱。

“哎,你他妈……”陆臻脱口飚出半句国骂,连忙攀住舱底爬上去。

海默这才看清了夏明朗那半身鲜血,连忙把人放到地上:“抱歉,我以为他脚断了。”

“他失血都快休克了!”陆臻惊怒,一身杀气亮出来,眼中全是刀光剑影。

“嘿……哥们儿。”海默有些不好意思。

猛然间机身一侧,查理在广播中大喊了一声:“小心!”直升机斜斜飞出一个弧线,一枚RPG擦着机翼飞了过去。陆臻在急情中把夏明朗死死地抱进怀里,一头撞上了机舱壁。

“见鬼,被盯上了!”海默冷笑。

远处,巴利维的手下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好目标,好像不要钱似的倾泄着火力,曳光弹划破天际,在晨辉中闪闪发光。查理不得已,拉起机身急速盘旋。

3.(上)

“见鬼,被盯上了!”海默冷笑。

远处,巴利维的手下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好目标,好像不要钱似的倾泄着火力,曳光弹划破天际,在晨辉中闪闪发光。查理不得已,拉起机身急速盘旋。

“我们还有两个人!”陆臻固定好自己。

“废话,我知道!”海默头也不回的抬起狙击枪:“你这是上了他,还是上了他老婆?咬这么死?”

陆臻怒吼:“你能不能回家再废话?”

“你在说什么?”一直站在门边的机枪手忽然火气十足地问过来。

陆臻一愣,只觉得此人面善,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海默已经用英语帮忙解释起来:“有人睡了他老婆,他心情不好。”

陆臻登时傻眼,只觉得脑海中有一千只草泥马奔腾而过,正当他犹豫着这种屁话是反驳好还是不反驳好。金发小子已经收敛了怒气,满怀同情的看过来:“我真对不起。”

陆臻张口结舌,几秒钟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哥们的意思其实应该是:听到这个消息我真遗憾!

我操!

陆臻无奈地低下头去看夏明朗,感觉再跟这些人较真下去,他早晚会被气死。

直升机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超低空悬停这种炫技也就没机会再来一次了。好在徐知着和方进比起此刻废去半条命的夏明朗来说要灵活勇猛了太多,可供搭救他们的选择也宽裕了太多。查理一个火箭弹加机炮的混合式攻击稍稍压制了对方的火力,海默很快就在马克西姆的重机枪火力掩护中放下了绞索。

方进和徐知着追着粗大的尼龙绳奔跑,用腰间的挂钩把自己扣到长索上,海默开动绞盘收绳,两个人就像一根绳上的两个蚱蜢那样悬上了半空。

收工走人!

查理欢呼了一声,顾不上还有两大活人悬在机舱外就开始拔操纵杆上升,以便更快速地脱离战场。方进眼看着地面火速远离自己,鬼哭狼嚎地吼着。空气被子弹摩擦出热辣的烟火气,破空的尖啸回响在耳边,方进一路怒骂着爬进了机舱门。

马克西姆忽然大吼了一声:“RPG!”

当然查理在他出声示警之前就已经扳动了操纵杆,直升机一个横滚,以一个极度惊险的动机动作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三发RPG弹呈品字型从机舱下部掠过。

陆臻这次早有准备,把夏明朗抱得极死,没有受到一点磕碰。只是苦了徐知着,一只手刚攀上机舱底板就被甩了出去,整个人像放风筝一样砸到起落架上,大腿侧边传来钻心的痛感,全身上下被擦出无数个口子。

“哎哟,小花!”方进一声惊呼脱口而出,下意识地猫腰过去正想捞他,被马克西姆高大的身躯拱进了机舱内部。

“你丫找死不是?”方进大怒,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直接飚京腔。

“你丫才找死呢!”海默拉着保险绳塞到方进手里:“你当心栽出去摔死!”

方进纵然有无数个缺点,但有一个优点是极端突出的,那就是知错!马上谄笑了一声,说道:“没注意。”

马克西姆听不懂中文,赶在海默教训方进的当口,已经探身出去把徐知着拉进了机舱。徐知着挨了那一下重的还没缓过来,抱着大腿疼得正哆嗦,抬头冲马克西姆扯出一点笑意正想说谢,一只大手罩到他脸上抹着:“Don't cry! Baby, it's ok!(别哭啊!宝贝,没事儿了!)”

“我没哭啊!”徐知着一脸茫然,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方进一把扯到身后。

方小侯爷涨红了脸咆哮:“你丫干嘛呢?动手动脚的,不想活了你??”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吵架?”海默只觉得匪夷所思,飞起两脚踹过去。机舱内空间狭小,饶是方进也挨着了点。徐知着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追问:“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他占你便宜你知道不?他叫你Baby!听听?这话是随便叫的嘛?金毛鬼子!他以为他是谁啊……”方进像连珠炮似地骂出一大堆。徐知着哭笑不得,心想那哥们儿最多就是个热情过度,您这是从哪儿攒来的邪火啊?

还是那句老话,好在马克西姆不懂中文,见徐知着冲他做了个OK的手势,也就转过头去把心思放在了战局上。

直升机不断爬升,视野自然越来越广阔。海默拿着高倍望远镜观察战场,忽然大笑了一声:“我说呢,盯这么紧,原来老东西亲自出马盯战!”

徐知着连忙端起自己的配枪观察,十倍瞄准镜虽然调到极限也不够,但也依稀可以看见巴利维横刀立马站在车边发飚的身影。不自觉,牙又痒了起来,下意识地放了一枪过去,但距离太远脱了射程,子弹像失速的流弹那样落到了几米之外。

海默眯起眼睛笑道:“夏队长!你我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我送你一发‘地狱火’带这老东西上路吧!不收钱的!”

查理听到指令调转机头正准备攻击……夏明朗忽然大喊了一声:“不!”

这是夏明朗进入机舱以来说得第一句话,他甚至因为太过激动牵动到伤处而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才用小了很多度的音量补充道:“不用了!”

海默诧异地挑起了眉毛:“为什么?”

“他不是一个想打仗的人。”夏明朗说道:“杀了他对局面没好处。”

陆臻脑中灵光一闪,不自觉地低头去看夏明朗的眼睛,夏明朗仰起脸来看着他,神色从容静谧。陆臻用口型低声问道:刚刚,那一枪……

夏明朗无声地点了点头。

陆臻苦笑。在那个硝烟弥漫的院子里,关于夏明朗射向巴利维的那一枪,他一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他总以为是自己太过迷信夏明朗的能力了,毕竟在那么兵荒马乱的时刻,虽然距离不算远,但要用手枪在人群中准确地击中半个脑袋也仍属高难动作。夏明朗的身体状况那么差,没能一枪爆头也很正常。

可是……

陆臻把视线投向机舱外,巴利维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在他手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人,曾经饶过了他两次性命。

虽然,这份仁慈并非是给予他的。

“但他把你搞成这样……你……”海默不可置信。

“是的,但……”夏明朗又闭上了眼睛:“我和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嘿,哥们儿,别告诉我你真打算放他一马!‘地狱火’射程8公里,我们完全可以干掉他,然后大摇大摆的走掉。”海默仍然不肯相信。

“这跟这没关系。”夏明朗无奈地睁眼看向她:“他有枪,我也有枪;他杀人,我也杀人……但是,我跟他不一样。返航吧!”

海默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微笑着问道:“你决定原谅他?”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只是……我不为自己杀人。明白吗?”夏明朗的眼神清润得近乎纯净:“我,夏明朗没有自己的敌人。”

“我们都没有自己的敌人!”陆臻忽然说道:“我们是国家的武器,我们不能凭自己的喜好来判断什么人应该死,什么人不能死。”

陆臻忽然想起了那个下着雨的午后,那是他在喀苏尼亚见到的第一场雨,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去兄弟。夏明朗紧紧地抱着他,抚摸他,告诉他“我们与他们不一样”。要坚持做一个好人,这样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坦然。

夏明朗慢慢合上了双眸,他知道陆臻会帮他解释剩下的一切,他知道陆臻了解他所有的想法。

海默安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在陆臻身边坐下:“你居然做到了。”

“嗯?”陆臻不解。

“即使在战场上,人也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武力。”海默看着机舱外苍茫的天际:“你曾经说过的。”

“是吗……”陆臻想了想,顿时自豪起来:“哦对,是,我说过的。”

“还打吗?”查理在广播里问道:“快要脱离射程了!”

“不打了!”海默高声喊道,她顿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夏明朗:“虽然我一直觉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是天公地道,但是您的理由很充分,我被说服了。”

夏明朗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挺好,虽然我不会这么干,但是……嗯,我很钦佩你,因为您有理由残暴却不肯残暴。”

“应该的。”夏明朗闭着眼睛含糊应道。

陆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填满了自己的灵魂,令其无比沉重却又豁然开朗。

是的,他们是麒麟,是死神,是浴血的修罗,脚跨阴阳两界,手握别人的生命。

一生铁血杀伐,在生死之间徘徊,是共和国最尖利的武器。

然而,当杀过那么多的人,当鲜血浸透了衣襟,当战火弥漫四野……你总得留下点什么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相信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虽然把自己变成野兽就能脱离作为人类的痛苦,但夏明朗为他指引了另一条通向平静的路。

仁慈,是死神的执照!

3.(下)

直升机彻底脱离战区,机舱内所有人都松懈了下来。虽然查理的飞行技术过硬,并没有什么起伏颠簸的,陆臻还是固执地让夏明朗躺在自己怀里。

米上面没有太多的急救设备,倒是可以吸氧。于是,刚刚没有输完的补液继续插上,刚刚没有输足的血……好吧,虽然马克西姆声称他也是O型血,但毕竟没有做过配型,任谁都不放心,所以方进还是承担了一个血熊的全部职责。

只是方小侯爷纵然威武,毕竟个儿小,全血总量不比那些身高马大的壮汉,两次一共多毫升的全血献出去,饶是铁骨金钢这会儿也差不多蔫了,呆头搭脑地缩在角落里眯着。

徐知着左右看看,三位战友一个伤重,一个情重,还有个二子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全完;估摸着这会儿能承担外事任务的也就只剩下他了,于是诚诚恳恳地冲海默说了声谢谢,又绕到马克西姆身前道谢。

马克西姆湛蓝色的眼珠子笑得眯起,亲昵地扶住徐知着的肩膀问道:“Zorro,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那当然!……只要不违法乱纪的就行。”徐知着谨慎地补充了一句。

“不违法不违法……”马克西姆连连摆手:“你能不能给我一张陈默的裸^照?”

“啊……”徐知着惊叫了一声,当场钢筋混凝土化。

“唔?不行吗?”马克西姆有些失望地:“半裸……也可以的。”

“不是啊……”徐知着感觉他的世界观都要分裂了。组长这特么怎么回事儿啊……这哥们儿你见过吗见过吗?为什么逮着我要你的裸^照啊,什么世道啊,这世界太凶残了,有没有人出来解释解释啊!!

“不是?那就是可以吗?”马克西姆再一次眉开眼笑。

“不是……”徐知着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艰难地从水泥砖里挣脱出来:“你为什么需要陈默的照片?”

徐知着努力把舌尖滚了滚,还是没能滚出裸^照这么凶残的名词来,只能虚弱的以照片含糊指代。

“因为查理快要过生日了。”马克西姆微笑着回答。

徐知着直愣愣地等待着,等了几秒钟才发现对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能回头把语言再组织一下:“查理过生日跟陈默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哦,因为我打算把照片送给他当生日礼物。”马克西姆兴奋地解释着:“我想他一定会乐疯的,他那么爱陈默!”

“查理爱陈默?”徐知着再一次崩溃了。

“是啊!你想啊,查理一定特别希望能把照片放在床边,每天睡觉之前看着来一发,哇哦,那很刺激的,你知道……”马克西姆挤眉弄眼。

徐知着的视线从马克西姆的肩膀上方飘过去,落到方进身上。而后,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略带同情地看向马克兄。心想,还好,你是托我办这事儿,要不然你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机舱外面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查理在暗恋陈默,所以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张陈默的照片,然后送给查理去……嗯。”徐知着试图理顺整个逻辑关系,他心中仍然怀着渺茫的希望,盼着只是自己听错了,而不是对方抽风了。

但是马克西姆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和一声坚定的“YES”彻底粉碎了徐知着的希望之火。

徐知着用力擦了擦汗,然后努力微笑着:“抱歉,我不能帮你这个忙。”

“噢,为什么?”马克西姆大呼。

金发小哥极度失望的样子,让徐知着的世界观遭到了再一次无情的颠覆。尼玛,这种无理的要求被拒绝不是再正常也没有了吗???

“嗯,因为。”徐知着想了想,感觉对脑残无理可讲,于是坦然道:“我没有。”

“你去拍一张,回头发给我。”马克西姆的眼睛又亮了。

“陈默很凶的,我不敢。”徐知着笑眯眯的。

“噢……”马克西姆失望地表示理解:“好吧,查理的确……也这么说。”

徐知着默默松了一口气。

“那,要不然你给自己拍一张,把头截掉给我。”马克西姆突发奇想。

徐知着微笑着:“其实你可以自己给自己拍一张,然后把头截掉送给查理。我感觉你会比较像。”徐知着顿了顿,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陈默比我高。”

“但是我有胸毛。”马克西姆随手拉开作战服:“你看,我的胸毛是金色的。”

“你可以剃掉。”徐知着瞄了一眼,真诚地建议道。

马克西姆托起下巴,似乎在认认真真地思考着:剃掉胸毛与查理的生日礼物哪个更重要,虽然让兄弟开心是大事,但就此变成一个没有胸毛的男人,是否成本过大。

徐知着拍了拍马克西姆的肩膀说道:“反正剃了还会长出来的。”

有人在纠结的天平上重重地加上了一块砝码,马克西姆同志于是一拍巴掌毅然决然地说道:“好吧,那就这样了。”

徐知着强忍住嘴角的抽搐,笑容无比美好:“对了,这事儿跟我说说就成了。你就别再找别人帮忙了。你知道的,在中国……”

马克西姆一脸迷茫。

“在中国,大部分人会觉得一个男人暗恋另一个男人是很……的事。而要裸^照之类的……”徐知着见马克西姆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于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要明白,这是会打起来的,我是指他们会揍你。因为觉得被侮辱了。”

“哇哦。”马克西姆欣喜地:“还好,你跟他们不一样。”

徐知着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悲是喜。

“你看,你就没觉得我变态,想揍我什么的。”马克西姆开怀大笑,十分欢乐。

徐知着呵呵笑着,心想我当然觉得你是变态,只是我懒得揍你。反正等会儿江湖再见,咱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就让查理陈拿着你的照片YY去吧!来一发神马的,干我鸟事?哈哈!

徐知着想到这里,笑容更美好了一些,随手摸了摸伤腿,表示自己站着也不易,要赶紧去休息。

回到另一边,陆臻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聊什么聊这么久?徐知着摆摆手表示没什么,一切正常。陆臻垂下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夏明朗仿佛沉睡的脸。徐知着在陆臻旁边坐下,冷不丁看到陆臻大腿上一摊血迹,随手拽了陆臻的袖子指给他看。陆臻乍一见大惊失色,连忙搬起夏明朗的上半身找伤口。

徐知着满头黑线地拽住他:“是你自己的血。”

陆臻一愣,疲惫不堪地挥了挥手说道:“没事儿,别管它。”

陆臻轻轻放下的手掌极自然地贴在夏明朗腮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徐知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恍然觉得此情此景怎样都可以入画,连眼角眉稍那一点硝烟灰迹都让人从心底里服贴出来,温暖而充实。

徐知着想了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对马克西姆与查理那么宽容。

直升机在中途加了一次油,直飞勒多机场,聂卓已经站在停机坪上等待。之前,陆臻向他汇报情况时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将军,您能不能来机场接我们?

聂卓着实愣了一下,但欣然同意了。老实说,这种要求的确不合礼数,但正是那一点点不合礼的娇蛮,透出了那么一丝恃宠而骄的嫡系范儿。聂卓是正式向陆臻开过口的,陆臻当时说需要时间考虑……现在,应该是已经考虑好了。

直升机从远方的天际显出轮廓,聂卓身边的副官把望远镜递过来,说道:“是他们。”

聂卓没有接,副官知趣地把东西收起。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动了帽檐,聂卓抬起手把帽子用力往下按了按,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直升机。机舱门哗的一声开到底,方进第一个从直升机里跳出来,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带到聂卓这边,大呼小叫着:“医生呢?医生呢??”

聂卓往旁边让开一步,几个军医官推着担架床从他身边跑过。

4.(上)

很快,陆臻跪在机舱底板上把夏明朗捧了出来,外面几个军医官七手八脚地接住了,小心翼翼地把人安放到单架上。陆臻来不及下地,一手拽住一名军医吼道:“失血性休克,有感染,输了晶胶体*液,差不多毫升全血……”

军医官按住另外一边耳朵减少螺旋桨的噪音干扰,边听边点头。

聂卓上前几步,向陆臻伸出手,说道:“先下来再说,这么吵,听都听不清。”

陆臻似乎是怔了怔,随即伸手握住聂卓的,借力跳下了飞机。

军医官们推着夏明朗走向救护车,陆臻追在后面解释夏明朗的伤势,聂卓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亲眼看到自己帐下最英武不凡的猛士伤成这样,聂卓心里也憋上了一把火。

仍然是很多人七手八脚的一阵忙乱,夏明朗被合力抬上救护车,医生们各司其职开始忙碌,陆臻被人从车里挤出来,茫然无措地站在门外。

聂卓点上一支烟递给陆臻:“先喘口气。”随手把烟散给其他人。

陆臻说了一声谢谢,接过来默默地抽着,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庞。

聂卓不自觉眯起了眼睛,曾经他看到过的陆臻都是整齐而优雅的,像一柄精心打磨的剑,刃光灿若秋水。而眼前这个陆臻却是全然陌生的,满身硝烟,一脸的征尘,鲜血干涸在衣角,沾着泥土。偶尔抬眸看他,平静的视线中闪着焰光,那是杀过人流过血,经历过沧海之后的从容。

聂卓有些欣喜亦有些得意。

“将军。”陆臻抽完一支烟,用眼神示意聂卓走开几步,低头道歉:“我还是暴露了,巴利维知道是我。”

“既然同意让你去,就有这种心理准备。”聂卓呵呵一笑:“听说你们闹得很凶啊,把老巴吓坏了。”

“对不起。”

“头抬起来!”聂卓低声喝道:“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我让你道歉了吗。”

陆臻下意识一个跨立,昂首挺胸地站到聂卓身前。

聂卓捶了捶陆臻的胸口:“军人,不能为了自己作战太英勇说对不起!巴利维那种人,给他点教训也好,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觉得我们欠了他的。外交部那些到底是文人,骨子里软,怕事儿,不了解那些军阀的心理。”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与雷特的死……就脱不了关系了。”

聂卓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原来就脱得了关系吗?”

陆臻默然,的确。

“没关系,又没枉担了那个虚名,不留把柄就行。”聂卓的笑容柔和起来:“听说你倒打了巴利维一耙?”

“嗯。我说是他绑架我。”陆臻有些感慨,这个情况他还没来得及报告,聂卓果然消息灵通。

“思路不错,可以考虑。”聂卓揽住陆臻的肩膀:“放宽心,战场上的事你来解决,战场下的事我来处理。把你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收起来。”

“但是,”陆臻鼓了鼓勇气,看定聂卓的眼睛:“我们队长他,被人注射了多次海洛因。”

聂卓的脸色一变。

“应该是为了逼供。”陆臻心中暗暗忐忑。

“他说了点什么?”聂卓沉声道。

“嗯?”陆臻陡然发现聂卓关心的重点似乎与自己先前的疑虑并不一致。

聂卓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陡然转头冲着救护车喝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一个军医官连忙跳下车来:“报告将军,他一直醒着。”

“我能问话吗?”聂卓气势逼人。

军医明显怯了,踌躇着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可……可以。”

聂卓弹了弹手指:“都让开!”

军医们面面相觑,终于一个领头的挥了挥手,一行人默默退开。方进被这陡然而生的变故吓了一跳,徐知着眼疾手快地把懵懂中的方进拉到一边,陆臻向他摆了摆手,跟在聂卓身后上了车。聂卓回转身瞪他,陆臻只觉得后背汗毛直竖,但还是固执地站了门边。

“怎么了?”夏明朗慢慢坐起,陆臻连忙过去帮他摇起了上半截床。

聂卓静静地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夏明朗肩上的伤口刚刚解开还未处理,绷带浸透着血,暗红色,露出血肉模糊的缺口。

夏明朗看了看陆臻说道:“无论您想问什么,我想,都不用瞒他。我伤重,整个情况他比我更了解。”

聂卓看了陆臻一眼,说道:“关门。”

夏明朗看着慢慢合拢的车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彩,他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一点一滴地凝聚起来。

“陆臻说,他们对你用了药。”聂卓的声音变得柔和而沉重。

“对。”

“我知道你现在伤很重,但我仍然希望可以尽快回想一下,是否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东西。”

“没有,我说了能说的,忘了不能说的。”夏明朗直视聂卓的双眼,神色坦然。

“你确定?”聂卓隐隐有些威胁意味:“夏明朗同志,我本来是绝不会怀疑你的,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你需要对我坦白,如果有万一,我们可以提前做出调整,尽可能地挽回损失。你是有经验的老同志。”聂卓看了陆臻一眼:“他把我叫到这个机场来,想必,也是希望有一个机会,能绕开一切程序,让大家先彼此交个底。”

陆臻低下头,果然是老将,心如明镜。

“真的没有。”夏明朗哑声道:“才两、三天,我还挺得住。”

聂卓沉默了半晌,欺身逼近夏明朗:“你可要想好了。你现在告诉我,没什么,人扛不过药,这个大家都能理解。但是如果你有所隐瞒,造成组织上的被动……这就是你的责任了。”

“是的我确定,我也想好了。”夏明朗再一次重复,声音平静而和缓。

“那就太好了。你先休息,剩下的我来安排。”聂卓直起身,用力握了握夏明朗的手,示意陆臻跟他出去。

车外,医生战士连海默他们都围了过来,围了一圈。聂卓探身出来一看,笑了:“干嘛呢?怕我吃了你们队长?”

徐知着勉强扯出一个笑:“怎么回事啊?”

“机密。”聂卓用一个眼神打发了徐知着,跳下车,拍了拍领头那位军医的肩膀说道:“我最好的战士,吃了很多苦,要给他最好的药,所有的……你们尽可能的好。”

“那当然。”军医仍然有些疑惑。

聂卓贴到军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军医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连声说道:“好的好的,明白。”

大概大人物办事就是这么爽利,转眼间,聂卓已经换了一个模样,与战士们握手言欢。方进心思浅白,很快就乐呵了起来,指手划脚眉飞色舞地表战功。

不一会儿,军医检查完毕,做完预处理,夏明朗他们四人随救护车去往“和平号”,大家就此分道。

陆臻把聂卓送到车上,聂卓坐在后座上低声叮嘱:“跟夏明朗住一个病房,晚上或者明天我来看你们。你们两个,不要走动,好好休养,不要见任何外人。”

“明白。”

前线军医多半专精外伤科,这会儿在“和平号”上的都是全军最年富力强正当打的医生。夏明朗一上船就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陆臻与徐知着等人本想站在门外张望,很快就被医生护士们一个个抓走,押进处理室清创裹药。

等陆臻被缠了一身的绷带推进病房,恍然发现身边果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负责看护他的护士笑容很温柔,但一言不发。陆臻握住护士的手腕问道:“跟我一起进来的那位重伤员什么时候出来。”

护士摇了摇头:“不知道。”

白瓷盘里排着一行针剂,陆臻默默看着她把那些有色或者无色的液体灌入自己静脉,手上略紧了紧:“我不需要镇静剂。”

“睡一觉会感觉好一点。”护士说道。

“我想醒着,等我战友回来。”陆臻微微笑道。

护士姑娘点了点头,把其中一支针剂放到了一边。

4(下)

夏明朗的手术持续了很久,陆臻在没有外加药物的情况下还是顶不住睡了过去,只是睡得不实,梦里一直有战火硝烟与天光掠影。忽然听到砰得一声门响,陆臻从梦中惊醒,便看着一大队人涌了进来。医疗船毕竟空间狭小,夏明朗插了一身的管子,林林总总的仪器把整个双人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陆臻从床跳下来,随便挑了个看起来老成些的医生问道:“我们队长怎么样了?”

医生抬起头,很严肃样子:“手术很成功,但感染很严重,所以还需要再观察。”

陆臻微微点了点头,敏锐地看到医生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潘豪二字。他已经习惯了医生们那种说一句吞半句,什么边角余地都要留全的说话风格。只是既然手术成功,那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吧,陆臻站在人群之后,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哎,你怎么起来了。”潘医生刚刚意识到陆臻也是个病人。

“我没事。”陆臻笑道。

“没事。”潘医生从陆臻的床下抽出病历来看,一边看一边摇头:“快躺下躺下。还没事儿,这上下都缝了几十针了……还没事。”

“我真没事,你们针脚太密了。”陆臻在床边坐下:“跟他比差远了。”

“他?”潘医生指了指夏明朗。

陆臻刚一点头,这哥们儿就怒了:“你跟他比?那可是鬼门关上爬过来的,全身感染又失血,差点就重症脓毒了。”

“那现在呢?”陆臻大惊。

“现在……还行吧,要看他体质了。”

虽然夏明朗的体质绝对是经得起考验的,但陆臻倒底还是放不下心,索性站到床上去看,唬得潘医生连同之前负责看护他的护士一起过来拉人。陆臻一手撑住天花板,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那两人的手指:“我就看一眼,你就让我看一眼。”

“哎,你这人。”潘医生用力挣了挣,居然纹丝不动,手指就像是焊在了陆臻掌心里,不由得心里生出一些怯意:“哎,你要看也下来看,别摔了。”

陆臻顾不上理他,只是在人头攒动中寻找夏明朗。终于有人听到这边的嘈杂回身查看,陆臻自缝隙中看到夏明朗紧闭的双眸,半透明的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分外脆弱。

“能下来了吗?”潘医生想了想,说了一句重的:“耽误了帮他看病,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音还没落,陆臻已经呈挺尸状躺在了床上:“你们都别管我,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你这孩子。”潘医生哭笑不得。

“他什么时候能醒?”陆臻问道。

“不清楚,他现在不能打催醒药,得靠他自己醒。”

“为什么?”

潘医生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身体情况不允许。”

陆臻恍悟,没有再问,只是蜷曲着身子,侧身看向另一边。那些全副武装到牙齿的医生们推着各种医疗仪器来了又去,好像在对一个山头冲锋,一拔又一拔。陆臻渐渐有些恍惚,只觉得他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抢回来一只脆弱无比的蛋,途中险些砸了,让他差点儿毙了自己;现在把蛋运到巢里了,一群大白鹅扑上去,把他踹到了一边。

陆臻自觉有些委屈,眼巴巴地看着,再一次朦胧睡去。

到午夜时分,夏明朗的体温忽然彪到40度,护士催促着医生,脚步声纷至沓来。一通检查下来看不出更多问题,只能扒了衣裤用酒精强行降温。陆臻坐立不安,不停问东问西。终于有人嫌他碍手碍脚,在夏明朗床尾给划了个圈,示意:站那儿去吧!

在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完完整整的整个夏明朗,陆臻乖乖过去站好,心里终于安分下来。医生们在忙忙碌碌地核查各种数据,像密码一样,写在长长的病程记录上。

陆臻感觉到有一只手按上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潘医生。

“没事的,去休息吧。”

陆臻微笑:“我睡不着。”

“他没事,身体这么好,什么都能挺过来。”

“您就让我站在这儿吧。”陆臻极诚恳地哀求着,眼泪汪汪的。

潘医生愣了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这孩子……行行,你就站这儿吧。”

全密封的舱室里看不到天光,白天黑夜也就没了分别。

陆臻看着护士用脱脂棉沾了酒精一层一层往夏明朗光*裸的皮肤上擦拭,亮晶晶的,闪着细腻的光泽,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纹理,雪白的绷带勒住古铜色的皮肤,边缘透出些些血色。

陆臻感觉很奇怪,即使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夏明朗看起来仍然是有力的,那种粗狂的生命力,像他的体温一样张扬着棱角,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生长出来。曾经以为的脆弱简直就是种假相,他就像远古的战神一样,自血色黄沙中站起,甩一甩剑尖的残血,抓一片云彩擦拭宝剑,脸上满是不经意的笑,闭目只是为了沉睡。

陆臻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夏明朗的脚背,高烧中的皮肤柔软之极,烫得好像要融化一样。陆臻好像触了电似地握拳,左右望了望,心跳得打鼓。大家都很忙,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陆臻小小声吁了一口气,从耳根处一点点红起来。

陆臻不太记得前一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又被赶到床上去睡,只是合上眼,又是一番梦境与现实的交错,铺天盖地的硝烟味再一次将他吞没。太阳穴里抽搐着疼痛,一半身体渴望着休息,而另一半则固执得不肯睡去。神经回路里因为之前高速的运转积攒下的兴奋性递质还未耗尽。

朦胧中又觉得自己丢了什么,转身一遍一遍地找,身边全是混沌的颜色,灰灰暗暗的,忽然间好像又明白了过来……

队长呢?

不对不对,队长已经安全了!

可是队长呢?

陆臻急得大汗淋漓,挣扎着要从这噩梦里爬起来,可眼皮子像是粘在了一起,怎么都睁不开。陆臻拼尽了全身力气用力一睁,一束光线打进他的眼底,居然真的醒了……

陆臻翻过身,第一眼便看到夏明朗沉睡的侧脸,顿时心头大定。

“哟,醒了。”

陆臻听声音以为是潘医生,起身一看才发现聂卓已经到了。着一身戎装,微皱着眉头在听医生报告病情,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他坐起来,抬手往下按一按,示意他躺下。

不一会儿,聂卓走过来,在陆臻床边坐下,温和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陆臻想了想,还是坐起。护士过来帮他摇起床,又垫了一个枕头在他背后。

“听说你昨天东窜西跳,搞得医生们不得安宁。”

“啊……”陆臻脸上一红。

“老潘啊!”聂卓转过脸:“我这么重要的战士你也不给安排个单间儿?”

陆臻心里吓了一跳,正想说别!

潘医生已经苦笑着答道:“我们船上只有无菌监护是单间儿。”

聂卓摊了摊手,看向陆臻:“那就没办法了。”

“没事儿,这样好。”陆臻由衷地。

医生与护士一个个退出去,不多时,聂卓的副官帮他们带上了舱门。陆臻知道聂卓有话要说,把腰杆又挺了一挺,尽可能坦然地看向他。

“先说好消息吧,省得你这一脸苦瓜相,看着就烦。”聂卓一顿:“你的习惯是先听好的,还是听坏的来着?”

“好的吧。”陆臻无奈。

“好消息就是,南珈已经打完了,还是我们的。”

“伤亡呢?”陆臻马上问道。

“伤亡,还可以吧,交换比很高!”

聂卓身为主官,自然首先从战略意义上思考问题,然而陆臻却在心底沉下去,毕竟再高的交换比也意味着牺牲。

“我现在不能给你看简报,回头细说。昨天晚上空降兵就已经进场了,没什么意外的话,办办交接,熟悉个业务,最多再有十天,陈默他们就可以回家了。”聂卓像是看穿了陆臻的心理。

“那我们呢?”陆臻敏锐地听出了异样。

“你……”聂卓停顿了好一阵:“你和夏明朗现在……不适合继续留在喀苏尼亚。”

“为什么?”陆臻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意思。

“现在是喀苏尼亚局势最微妙的时候,瓜田李下,不管什么原因,得避个嫌疑。”聂卓按住陆臻的肩膀:“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国内国外都有会说闲话的,万一有什么……站着说话的人,腰是最不疼了。”

陆臻微微点头:“我懂。”

“所以现在你和夏明朗的伤都很重,需要尽快送到国外治疗。”聂卓看向夏明朗:“等他情况稳定下来就走,我会安排。”

“嗯。”陆臻知道现在什么都不必问,你只能选择信任。

“哎呀,还有一个好消息,差点忘了。”聂卓扬起眉毛:“目前初步决定,给你们一个集体一等功。所有前线牺牲的战士追授荣誉称号,夏明朗,你,还有重伤的战士都是一等功。剩下二、三等功人太多了……陆臻同志,领导在说好消息的时候,别这么愁眉苦脸的。”

陆臻愣住,下意识扯出一个笑。

“算了算了……”聂卓挥手:“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婆婆妈妈的?跟巴利维拼命的那股劲儿哪去了?说吧,在顾虑点什么,就你我现在这个交情,还交不了底吗?”

“我们队长……毒嗯,他的药物依赖问题,以后……”陆臻低声问道。

“我还当什么大事儿呢。”聂卓叹气:“相关情况,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报告里我当然会写清楚,你不会指望我就地儿给你瞒了吧?”

“那当然不!”陆臻没敢说我其实真心这么指望过。

“但是,夏明朗这一次,连同你这一次,整个行动都是绝密。”聂卓一笑:“再过三十年解密。”

“所以……”

“所以这是个秘密,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也会是,不应该知道的人,没机会说三道四。”聂卓以一种“年轻人,你还太嫩”的眼神看过来。

“谢谢将军。”陆臻喜出望外。

“放心了?高兴了?”聂卓眯起眼,整了整衣角站起,迈出两步,站到夏明朗床前。陆臻心中一动,从床上溜下来,站到聂卓身边。

“海默跟我说了当时的情况,你们队长心胸很大,你要向他学习……”

“嗯。”陆臻猛点头。

“我没机会等他醒了,回头老潘会给你一针,你也得睡着上飞机。以后有得是机会聚,回北京我再请你们喝酒。”聂卓把帽子戴正,从领口到衣角又理了一次军容:“帮我带句话给他,我聂卓一生佩服的人不多,他夏明朗算一个。有勇有谋,知进知退,且以家国为念,我军之幸。”

“将军,您别这么说……”

聂卓瞪了陆臻一眼:“你一个带话的,帮他客气什么?”

陆臻连忙闭嘴。

聂卓抬起手,很端正地敬上一礼。

陆臻感觉有种光芒让他退后了一步,聂卓的背影有如刀削,敬毕时一挥手,肩上金星闪耀。而夏明朗仍旧沉睡着,所有闪烁的金光在他面前化为沉水……平静的流淌。

陆臻不自觉地在想象,如果此刻,夏明朗醒着,会是怎样的神情,可想了半天都不得要领。眼前却渐渐浮出一抹懒洋洋的笑,温柔而狡黠的,是沧海奔流以后,浮华散尽的从容。

英雄本色。

——战争之王·正章完——

小注:

《英雄本色》是第五部《战争之王》的一个大章节。好吧……叹气,第五部果然是规模宏大的一部啊,擦汗。

如果还记得《麒麟》最初的文案,大家应该也能明白这一部这一章于我而言的意义,虽然经历了写作生涯中最大的瓶颈,所幸最后还是挺下来了。最后劫狱的□我很满意,也希望大家会喜欢。

接下来,戒毒与休养这部分的内容将会归入番外。

所以基本上,《战争之王》这一部的正章到此完结,撒花,放炮……我很高兴!!

俺活着写下来啦! 麒麟[现代军文]

作者:桔子树

“和平号”医疗救护船。

这两天,夏明朗模模糊糊地醒了两次,很快又迷糊睡去,陆臻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正常情况,大约有特殊的药物在起作用,但老潘的嘴巴极紧,从他身上撬不到什么话。

陆臻感觉很郁闷,但又无可奈何:是啊,你凭什么要求一个专业医生向你详细解释他的治疗方案?

你懂吗?

又或者,你是什么身份呢!

夏明朗的待遇极好,小护士两小时换一班,24小时有人值守。最好的医疗,最好的护理再加上最强健的体魄,夏明朗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各项指标都在往正常值里飞奔。

陆臻呆坐床头,在人来人往中终究捞不到半点间隙对夏明朗□做的事。每日不是睡觉就是偷瞄,看着她们每隔十几分钟就从那堆看起来十分精密的仪器上抄下一批数字,便很想装出一张流氓脸来讨好说:这位妹妹,我想是什么地方见过的,你且歇歇去,这活儿我来做吧!

陆臻发现这事儿很神奇,当他不带目的与姑娘们相处时,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她们的青睐,而假如心里存下什么心思,那怕是做假的,也头不是头脚不是脚,尴尬得连句整话都不说全。

这算是天生没有当流氓的基因吗?

陆臻再一次望向天花板,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老潘神情严肃地端着白瓷盘过来。

“呃?需要您亲自打针吗?”陆臻笑道。

“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就到了。”老潘夹了酒精棉球擦拭陆臻的手臂。

陆臻感觉这话有哪里不对,但是困意迅速袭来。陆臻本以为所谓的老潘会给他一针,他也得睡着上飞机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没想到潘医生居然当真是这样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当陆臻醒过来时,正对视野的是一个圆弧形的天花板。

“醒了?”正上方的视野里闯进一颗巨大的头颅。

“海默?”陆臻大惊,海默的长发被一根根像筒子一样的东西卷起固定在头顶,看起来就像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包租婆。

“醒得挺快啊!”海默看了看表,低头解开单架床上的医用束缚皮带。

陆臻翻身坐起,发现这间圆柱形的诡异病房其实是一架小型医用急救飞机。陆臻在第一时间找到了夏明朗,病床就在他旁边。

药劲儿还没全过去,陆臻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移下来,一个小个子的棕发男人走过来熟练地收好了病床。机内空间终于宽畅了些,三个人团团围坐,陆臻眼明手快地为自己挑了一个可以看到夏明朗的角度。海默拿出一面镜子来塞到陆臻手里,然后抓着他的手臂调整好位置角度,继续卷弄自己的头发。

陆臻叹气:“我是伤员啊!”

“你这只手断了?”海默惊讶。

“没。”陆臻继续叹气。

海默把视线投向了镜子,以一种极为不屑的表情暗示陆臻,你特么也太娇气了。

陆臻脑子里晕得厉害,看什么都像镜花水月,隔着一层白纱般的不真实。仿佛一卷老式的法国文艺录影带,海默在前景,夏明朗在后景,镜头凝固着,全是朦胧的。海默看向镜子的眼神与她杀人时一般专注,手边排开一行古怪的盒子,里面五颜六色晶晶闪亮,那些鲜艳地细碎粉末像轻烟一样袅然升起,散发出微妙的香气。

“怎么样?”海默关上最后一个盒子,眼角斜飞抛出一个媚眼。这是标准的会情郎范儿,女为悦已者荣,那种亮晶晶祈盼的眼神没有哪种眼影可以模拟。

“很漂亮!”陆臻由衷地。

陆臻不爱女人,他对她们没有任何与性有关的欲望,但那并不代表着他不喜欢她们。那些或聪慧、或妩媚、或多情的姑娘们亦是他生命中的风景,他真心喜欢她们,宠爱她们,并且过于宽容。这种过分宠溺与随意的态度给他惹过很多桃花债,好在眼前这一朵霸王花已有正主。

海默欢呼了一声,解下一头长发。陆臻这才注意到她的全套行头:紧身牛仔、马靴,上身着一件白底金色印花的短袖T-恤,长V领露出一道深深的事业线,一颗湛蓝色的水晶珠子恰恰悬在中间;再配上光滑的麦肤与波浪长发,即使五官没办法瞬间改换,也是妥妥儿的上世纪乡村音乐性感女神范儿。

陆臻作势鼓掌。

海默并起双指送出一个飞吻。

这款妖娆的老流氓气派陆臻简直太熟了,脑中的模拟程序自动激发,不出三秒钟就把这身行头扒下来换到了夏明朗身上,然后陆臻像是忽然就醒了过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仪器忽然报警,滴滴滴急促的嗡鸣突兀地□陆臻的狂笑中,机舱里顿时安静下来,三个人齐齐涌过去。夏明朗似乎是有些醒了,皱着眉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挣扎,呼吸急促。医生拨开他的眼皮查看,发现瞳孔已经几乎扩散到边缘。

“怎么会这样?”陆臻吓了一大跳,瞳孔扩散是死亡指标,这不可能……

“放轻松。”医生拿了吗啡针剂过来:“这是戒断症状。”

夏明朗的手掌厚实,手背上有几块暗色的淤青,是这几天输液留下的。陆臻挤在夏明朗身边坐下,在海默面前,他总觉得可以更放肆一些,又或者,这只是忍不住的借口。欲望在他胸口涌动,当你全身心地渴望一个人时,会感觉喘不过气来。

海默吹了声口哨,笑道:“我总觉得你们两个有问题。”

“随便。”陆臻淡然地,翻过夏明朗的手掌,摩挲那些淤斑。

“但我回头看看方进和陈默吧,又觉得他们两个问题更大一点。”

陆臻一声闷笑郁在心口,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你觉得柳三变有没有问题?”

海默用食指支住下巴:“他不是有老婆吗?”

“你又知道了?搞不好人家是双!”

“对哦!”海默的眼睛亮起来:“我听说他老婆很凶悍的。的确,那他可能就喜欢那种……嗯,很man的女人和比较娘的男人。”

“是啊,所以我们这是神圣军团。”陆臻冲海默眨了眨眼:“所以搞不好你男人也是双。”

海默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了过来,陆臻随手接住,无所谓地笑。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空气湿润清爽,夜空清澈。陆臻感觉皮肤好像“唰”的一下吸足了水分,绷了一整年,终于柔软了。午夜的机场航班极少,只有不远处的直升机停机坪上亮着灯,一个男人正从那边走过来。背着光,看不太清面目,然而身形笔直,雪白的长衣在夜风中翻飞拂动。

陆臻虽然名草有主,但审美偏好还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脑子里印出四个字:玉树临风!

唉,想当年,他也常常被人用这个词儿夸,可惜如今壮了,也黑了……玉树不玉,也临不成风了。

陆臻兀自心酸地忆往昔,就听海默欢呼着从他身边掠过,一头扎进 “玉树”怀里,两条腿盘到人家腰上,娇柔柔地喊了声:“老公,你怎么来了!”

陆臻差点儿就心脏病突发了!

“你好,我叫白水。白开水的白水。”“老公大人”把手伸向陆臻,说的是中文,口音十分地道,不像是后来学成的。

“哦。”陆臻伸手与他相握:“中国人?”

“嗯,我是真的姓白。”白水失笑,声音温柔和缓,像是在月光中流动的水波。

走近了陆臻才发现这人长得极白,而且是亚洲人那种微黄带血色的白皙,不是欧美人惨白的死色,在月光下莹莹发亮。五官里虽然没什么特别令人惊艳的地方,却十分顺眼,观之可亲。

海默注意到陆臻的视线,倚在白水肩上挑眉,眼角眉梢里全是得意。陆臻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小小难过,不过就是找了个还算像样的男人而已,何必得瑟成这样?小鸡仔模样,我男人一指头可以毙十条!

从专机到直升机坪之间隔着一块草地,小个子医生正在踌躇,陆臻已经自告奋勇地奔过去。

“我来我来!”也不等人家同不同意,陆臻心花怒放地解开夏明朗单架上的束缚皮带,稳稳地把人抱了起来: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

直升机上另有一张病床,仪器齐全,陆臻看着白水为夏明朗放置吸氧管,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一直不醒?”

“因为他们在为他戒毒。昏睡疗法,给他服用一定的安眠药物,同时逐步减少阿片类物质的用量。因为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戒断反应。”白水不像潘医生,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向陆臻这种闲杂人等解释这些有什么问题。

人与人之间讲缘份,有些人你永远不会相信他,有些人一个照面就让你感觉靠谱。陆臻发现白水有种沉静的魔力,会让人心定。他是那种……当你惊慌失措地抱人撞进医院大门,看到他就觉得有救了的那种医生。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陆臻盯住白水,有种热切的期待。

大约是被这份热切所感染,白水变得严肃起来:“其实我不建议这个方案。虽然这么做可以充分利用养伤这段时间,但是昏睡疗法有可能会产生一定的脑损伤,同时复吸率偏高。”

“所以?”

“先养好伤,然后硬熬。”白水看了海默一眼:“如果……他足够顽强的话。”

陆臻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们帮缉毒武警打过很多工,他见过那些人毒瘾发作时哀号的模样,但他永远都不能把这种形象与夏明朗结合到一起。

“硬熬是最有效的办法,因为这可以让患者清晰地感觉到毒品给他带来的痛苦,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对战胜毒品建立起自信。而这种自信在对抗心瘾时非常重要,相信自己可以控制,而不是被控制……”飞机已经起飞了,螺旋桨发出轰鸣,噪音越来越大,白水一边做着手势,表情诚恳。

陆臻渐渐听不太清楚,视线跌入舱门之外,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海,月光空静。

让陆臻意外的是,医院居然在一个岛上,或者应该这么说,整个岛是一家医院。大约是土地不值钱,全院最高的建筑不过五层,沙滩上散落着独立的小型别墅,如果不是大楼上鲜红的十字,这简直更像一个渡假村。

“这是哪儿啊!”陆臻彻底困惑了。

“巴哈马群岛!”海默做欢迎状。

陆臻抢先把夏明朗抱下飞机,四下张望,被海边华丽的别墅木房震撼得无语。

“别看了,你们不住那边,中国陆军没给这么多钱。”海默嘲讽道。

“可是,什么人会到这里来看病?”

“在美国,如果你通过保险公司戒毒,会留下记录;如果你不通过保险公司戒毒,你就会破产……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飞两个小时到这里。神不知鬼不觉,价廉物美!”海默笑容甜美。

午夜时分,医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脚步声惊起回响,穿堂而过。海默刚上岛一眨眼就消失了,陆臻跟在白水身后,总觉得夏明朗在自己怀里越来越不安分,似乎是要醒的样子,心像抹布一样绞起来,忐忑不安。

白水在前面引路。

“有海景看吗?”陆臻故意开着玩笑。

“抱歉。”白水有些尴尬的:“你们的预算有限,还是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较好,你觉得呢?”

“那当然。”陆臻感觉到一只手扶上自己后颈,不自觉低下头去。刹那间就失了神,视野里只剩下一双漆黑的眸子,纯净无垢,清晰地印出自己的脸。

2(上)

“唔?”白水推开病房大门,却意外地发现陆臻并没有跟上来。

“他……醒了。”陆臻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好像眼前浮着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只要呼吸稍重就会破裂。

夏明朗茫然睁大的眼睛里泛着水光,那是漫无边际的黑,剔透晶莹,陆臻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挪开视线,眼眶越来越热,几乎要调动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不失态。

“哦。”白水走回来。

夏明朗漫无意识地看了白水一眼,又把视线移到了陆臻脸上。白水伸出食指在夏明朗眼前移动,被夏明朗一把抓住甩到了一边。

“呵呵。”白水好脾气地笑笑:“他可能刚刚醒过来,还有点意志模糊。”

陆臻胡乱点头,赶紧把夏明朗抱进病房。房间比想象中要好,很宽畅,有独立的卫浴小间,房门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深夜,外面黑乎乎的,似乎有树影在摇曳。比起闷罐子式的医疗船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陆臻小心翼翼地把夏明朗放到病床上,一个护士匆匆赶来,十分熟练地在夏明朗身上粘贴各种电极。白水拉了拉陆臻的袖子,示意他到外面说话。陆臻转身却发现迈不开步,身体一僵,视线一点一点往下走……

裤腿被攥住了,夏明朗抓得非常用力,粗糙的指节泛出青白色,病服裤子宽松的布料挤成一团。

好像忽然就崩溃了,欲望冲出胸膛,不管不顾,陆臻握住夏明朗的手背:“我不走,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夏明朗茫茫然看着他,一声不吭,视线好像没有焦点。

陆臻的手指抖得厉害,脑子里有一个小人在叫喊:快点放开,放开,否则白痴都能看出你跟他的关系!可是手指无力地嵌进夏明朗的指缝里,施不出半点力道,只能不断重复着:“我不走……你放心。”

慢慢地,一点一点把布料从夏明朗指间扯出来,陆臻感觉心都被挖掉了一块,简直不能呼吸!

去他妈的事业、未来、别人的看法……那所有所有的一切,我只想让别人明白我有权亲吻你,陪伴你……像所有人那样!

“看来他很需要你。”白水说道。

“啊?”陆臻心里一慌,手下失了分寸,一下子从夏明朗手上挣脱出来。令人意外的是夏明朗并没有坚持,手掌慢慢放下去,落到病床上。

陆臻走远了几步,掩饰性地挠了挠头发说道:“是啊!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我就是他另一条命……他也是我的。”

白水一愣,忽然有些惆怅:“嗯,这个……应该是吧,虽然我没有经历过……”

“有事吗?”陆臻急躁地打断白水,夏明朗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那视线像绳索,几乎可以扯痛皮肤。

“我在想,他是不是受过很严重的惊吓?”白水问道。

陆臻忍不住笑了。

夏明朗受到很严重的惊吓??死算不算?严刑拷打算不算?不知怎么的,当“惊吓”这个词与夏明朗联系到一起时,给人的感觉几乎是荒诞的。

“好吧,虽然你不想回答。但他现在表现得很依赖你,而且敏感……”

“等一下,医生?”陆臻问道:“能问下你的专业吗?”

“脑外科及心理学。”白水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是戒毒医生?”

“事实上,成瘾是一种综合病,如果你有兴趣,这个问题我们以后讨论。”白水看了看表:“回到刚才的话题。创后的心理反应会让人变得缺乏安全感,易怒,甚至神经质。”

陆臻越来越烦躁。

“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他在生病,无论是在生理还是心理上。我希望你能多给他一点耐心。”

“我当然会,这不需要你来说!”陆臻终于愤怒了,老子居然为了听这种屁话,把爱人的手指掰开?!

“不,你不会。”白水严肃地:“否则你刚才就不会笑。”

陆臻愣住。

“我能看出来,你很想把他照顾得更好,但是你在潜意识里并没有把他当成很严重的病人看待。”

陆臻哑然,半晌,低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应该用急救床来搬运他,尽可能少的牵动他的伤口。”

“但你没阻止我。”

“那是因为我发现他很依赖你,在你怀里会更平静,如果你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我道歉,并收回以上所有的话。”白水的目光平和,然而温蕴有力。

陆臻一时失语:我应该怎么说?我能说我只是想接近他,越近越好吗?

“我不了解他,可能他是很厉害的战士,你应该也很崇敬他,但无论如何他现在是病人。你们给我的资料说他伤于直升机失事,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你比我更了解……”

“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从善如流,这是陆臻最大的优点。

“暂时忘记他曾经的样子,记住他是个病人,非常脆弱,从身体到心理。假如他有什么反常的情绪,宽容他,让他放松。”

“我明白!”陆臻忽然笑:“我把他当我老婆养着。”

白水眨了眨眼睛,也笑了:“如果这样能帮你调整心态的话,可以。”

“那现在是不是把我跟我老婆的床拼到一起去,既然你说他这么需要我?”陆臻笑得很像是在开玩笑。

白水有些无奈:“你很会举一反三。”

陆臻狂喜:“那是,我一向很听医生话的!”

白水帮忙挪好床,与陆臻握手道别,留下一个护士陪在病床里。国外的护士多半并不小,四十多岁的一位黑人大姐,满脸的慈爱。

陆臻那颗雀跃的小心肝顿时被现实的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他看看天花板,看看再次陷入沉睡的夏明朗,又看看床边端坐的那位。几乎恨地想用脑去撞墙,这算什么?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而是我就躺在你身边,床边却坐了个大妈!

陆臻的全体脑细胞飞速运转,在所有靠谱与不靠谱的理由中抽出一条,对黑护士可怜兮兮地说道:“您能不能回值班室去,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会叫您,如果这个房间里有陌生女人我会睡不着。”

“为什么?”护士大姐惊讶地。

“我是个中国人,嗯,这是信仰问题。”陆臻紧张地盯着护士大姐圆亮的大眼睛,心想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们这里还有男护士。

“哦,很神奇。嗯,OK!”护士大姐满脸困惑,却并没有坚持,只是反复叮嘱,把报警器硬塞到了陆臻手里。陆臻躺在床上挥手,微笑,眼看着房门合拢,然后在千分之一秒内像火箭弹射那样坐了起来。

“队长,队长……”陆臻声音雀跃:“我把他们都赶跑啦!”

夏明朗皱着眉,呼吸微弱,□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原本光洁饱满的线条失去了弹性,皮肤干涩得可怕。陆臻俯下身去细听夏明朗的心跳,那个强壮的器官坚强地搏动着,声音沉静而有力。

陆臻脸上浮出笑容,想要触碰的欲望烧灼着血液,好像已经忍了很久,太久……反而不知所措。手掌紧贴在夏明朗胸口,感受着那饱含生命力的微微起伏,指尖像是快要融化了一样。他用力舔了舔下唇,直起身,把嘴唇印到夏明朗干躁的唇瓣上。之前持续不断的高烧让夏明朗的嘴唇干裂,带着血的腥味。陆臻皱眉,一遍一遍地舔舐。

蓦然,好像有一滴水从心头滑过,陆臻缓缓抬起头,夏明朗安静地看着他,瞳色漆黑如夜,然而明亮。就像在遥远的夜空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些来自异界的光芒挟裹着千万光年的星云,走到这里,静谧而夺目。

队长?!

陆臻蠕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夏明朗抬起手贴到陆臻脸上,小心地触了触,手指捏住陆臻的脸颊。陆臻不明所以,却不敢动弹,只觉得脸上的皮肉被拉紧,又松开,被亲昵地拍了拍。

夏明朗终于开心地笑出来:“是真的。”

“难道还会是假的?”陆臻也乐了。

“嗯!”夏明朗很认真地:“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到处找你,可是一捏就碎了。”

“我一直在啊!”陆臻眼眶一红。

2(下)

“我知道,我知道……”夏明朗按住眉心呻吟道:“扶我坐起来,躺着太难受了。”

陆臻连忙跳下去把两张床一起摇高,夏明朗瞪着自己的肩膀说道:“为什么我不觉得疼?”

“吗啡。”陆臻无奈道。

“为什么还要给我打这玩意儿?”夏明朗露出厌恶的表情。

“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扛不住戒断反应。”

“他说扛不住就扛不住了?”夏明朗大怒:“他谁啊?凭什么替我做主?”

陆臻愣住,眼着看夏明朗气得脖根发红,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能凑上去吻住夏明朗的嘴。小心安抚了一番,夏明朗的火气终于消下去,万般不爽地说道:“等天亮了我就去找他。”

“乖,既来之则安之。白医生说了,最多一礼拜,我们就开始处理这个事儿。”陆臻心里嘀咕着,还找他呢,等你能下地再说吧!

夏明朗兀自瞪了一会儿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张开一边手臂,歪了歪脑袋。陆臻有些犹豫,虽然夏明朗这边肩膀是没受伤,可是……

“让我抱一会儿嘛。”夏明朗的口气软下来。

陆臻曲肘支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贴到夏明朗肩头,这个动作虽然别扭,却不会给夏明朗压力。两个人之前都睡了太久,再加上时差问题,越是夜深越是清醒。陆臻听着夏明朗心脏的跳动,一边絮叨着夏明朗昏迷以后发生的事。从喀苏尼亚到南珈,从陈默到聂卓,那么多人,做了什么,在做什么……

“然后我们就到这儿了!”陆臻说得口角发白,从夏明朗身上越过去拿水喝:“聂老板真是够意思,我本来以为我们得回国。”

“那当然。”夏明朗说话很慢:“在喀苏他是老大,把我们送过来他还是老大,罩得住。可回到国内他算什么?”

陆臻眼珠子一转,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聂老板害怕节外生枝,有人拿这事儿搞他?”

“不就这风气吗?不办事儿的说三道四。”夏明朗露出烦躁地神情。

陆臻看着夏明朗因为发怒而显得越发幽深的双眼,忽然笑了。刚刚白水说得吓人,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风吹怕冷,手捧怕疼。没想到全不是,返老还童变成十几岁愣头小青年,七情上面,可爱的不得了。

凌晨时分,护士大姐进来补了一针吗啡,夏明朗的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陆臻哈哈笑着蒙住夏明朗的眼睛,像是带孩子去打针的家长,只是这会儿害怕的是护士。

窗外已经有些亮了,晨曦是一脉泛着珠光的鸽子紫,像迷雾一样。

陆臻下床关了大灯,陪夏明朗静静地躺着,耳边的呼吸轻而浅淡,却怎么都睡不深沉。朦胧中困意袭来,一个翻身就会醒,好像在梦中跌下悬崖,惊出一身的冷汗。睁开眼睛看看果然已经斜在床边,离开夏明朗倒是十丈远,再翻三个身也压不到他。

陆臻忽然想起之前他受伤那一阵,夏明朗总是趴在他床边睡。当时没往深处想,以为只是公众场合不敢过于亲密,可现在想起来却恍然大悟。以他那会儿炸得酥透的骨头架子,恐怕借夏明朗十个胆子也不敢睡在自己身边。

陆臻站起身喝水,窗外是草木繁茂的热带花园,硕大的花朵与鲜绿的叶子被晨辉镀上了一层奇妙的光彩。往极远处眺望隐约可以看到海水的亮色,朝阳不在这一面,那落日时,想必景色会十分可观。

陆臻注意到花园旁边有一个不大的露天健身场,拉着沙滩排球的网子和一些简单的健身器。天色还太早,整个岛还没有醒来,成排的海鸥从林子里飞起,融入天际。

“你在干嘛?”

“喝点水。”陆臻转过身看着夏明朗微笑。

“喝水干嘛跑那么远?”夏明朗不满地嘀咕着,眼睛很亮,在暗处闪闪发光。

陆臻折回去坐到床边,把手指放进夏明朗的掌心里。夏明朗手上紧一紧,又满意地睡去了。陆臻这才感觉到腿上的胀痛,半褪下裤子一看果然感染了,缝线处肿得厉害。

早班医生名叫Kevin,是一个长着灰白色卷发的中年人,表情严肃,是这里的外科主治医师。对夏明朗的伤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陆臻骂了个彻底,重新拆线清洗消毒再缝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陆臻没敢回嘴,知道是医生都不会喜欢这种没事儿找事儿的病人,小伤都养不彻底。

夏明朗不再进行昏睡疗法,当体内的麻醉药物彻底代谢完,病床边上那些唬人的高科技仪器被撤了个干净,病房里看起来更加通透,更显得窗外阳光明媚,绿树蓝天。

夏明朗吃过午饭就吵吵着要下床,陆臻心想我的祖宗,能不能给小人省点心血,我这颗心为你挂着就没正经放下过,您乖乖地配合一下治疗成不?这边好说歹说的哄住了,不一会,等白水查房查到这间,夏明朗又嚷开了。

白水这路长相,在陆臻眼里看来叫温润如玉;在夏明朗看来就叫好欺负。气哼哼劈头盖脸地问道:“就是你小子觉得我扛不住是吧?你凭什么!”

白水笑眯眯地看向陆臻,陆臻有些哭笑不得,使了个眼色过去:你说的,对病人要耐心。

白水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夏明朗保持到同一个高度,十分温和地说道:“不凭什么,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现在也可以开始。”

陆臻吓了一大跳。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你能有现在这种精神状态,主要是因为吗啡。我们现在给你注射的吗啡剂量超过晚期骨癌病人,所以你感觉不到疼。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感觉一下,如果没有吗啡你会变成什么样。”

夏明朗沉默着与白水对视,一声不吭的。

白水等待了一会儿,站起身说道:“我去安排一间重症监护病房给你,帐单会寄送到你们陆军总部的。”

“哎!”夏明朗喊道:“你一个医生,跟我赌什么气啊?你多大了?”

陆臻噗的一声笑出来。

白水额头滚下几条黑线:“那现在的情况是,暂时听从我的安排?”

夏明朗低声喃喃骂了一句什么,白水只当是没听到,做完例行检查,写好病程记录,把当天的药单交给护士。陆臻跟着白水出去,拐到走廊上笑道:“您别跟他计较,他就是特别讨厌毒品。”

“没关系,正常人都厌恶毒品。”白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宽容地看着陆臻微笑:“他只是太要强,太想要证明自己。”

“是啊!”陆臻的心情复杂,有些自豪又有些苦恼的。

“要强的人很难释放心结,他在戒毒时会很辛苦。”

“为什么?”

“因为任何人在那种时候都会很丑陋,那就像一个恶梦一样,那不是可以独自坚持下来的工程,很多时候人需要外来的帮助,而比较不那么要强的人,会过得更容易。”白水无意识地轻扣手里的记事本:“但我想,他是不会同意用药物替代疗法的。”

“我们可以骗他,”陆臻急道:“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吃什么药。”

“但是,无论你用任何东西替代毒品,你都可能对替代品产生依赖。”白水严肃地说道:“用美沙酮戒毒的人会依赖美沙酮,利用酒精的人会依赖酒精……”

陆臻忽然握住白水的肩膀:“您能不能给我一句准话,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彻底戒断根儿?”

“当然可以!”白水肯定地回答道。

“真的?”陆臻松开手指,呼吸有些粗重。

“其实药物依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没有戒不了的毒品,只有戒不了的生活。对于很多长期吸毒者来说,毒品是他的全部人生,他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时间与整个生活方式;所以学界一直认为戒毒不是个医疗问题,而是社会问题。而他没有这个问题,我想他的生活很健康,毒品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强加的意外。”白水按住陆臻的肩膀:“你不用担心这个。记住,信心是最重要的。

“嗯!”陆臻用力握拳。

……“哎,你们在外面说我什么坏话。”

“来了。”陆臻听到夏明朗在门内嚷嚷,忍不住浮出一丝微笑。

3.(上)

夏明朗恢复得很快,白水开始提前进入戒毒疗程,使用美沙酮代换一部分海洛因注射,用量控制在不发生明显戒断反应的边缘;并且很刻意地把毒品与普通药品混在一起,在外壳上根本看不出分别。夏明朗甚至恍惚觉得毒品那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或者从来没存在过。

然而,那些阿片类药物的联合催动下,夏明朗精神状态起伏不定,倒是完全没有重症病人的疲态,只是脾气越来越躁。陆臻被指使得团团转,十分郁闷。心想老子生病那会儿多乖啊,净被大爷你欺负,怎么这会儿轮到你病了,还是你当大爷呢?

然而,在比拼气场的PK中夏明朗是无敌的,陆臻有心无胆,一切止于腹诽。

这岛上是典型的加勒比海气候,热得通透爽快,空气湿润,万物都像疯了一样在生长,植物张开艳绿肥厚的叶子,花朵斑斓夺目。大约是因为这样活着太不费脑子,岛上无论花鸟虫鱼还是人类,都显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宇间一脉单纯,智商直线下降。

陆臻仍然是护士们的宠儿,下至18上到58都爱他,整日围着他叽叽喳喳,连带着夏明朗的待遇都升级。倒是病友之间彼此疏离,迎面连招呼都不打,相互无视。

夏明朗休养到第三天就开始恢复工作,申请了一条加密卫星频道口述记录整个刺杀与被俘的经历,这些资料通过卫星打包加密发送回基地,统一保存在麒麟的服务器上。方便相关人员调取查看,当然……那得是一些拥有超常规权限的相关人员。

陆臻会在下午某个固定的时间出去散步,因为夏明朗不让他留下旁听,这是一种骄傲的宣告: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曾经独自经历,也打算独自承受。

有些东西就像沙滩,它一直存在,你却无法看清,直到海浪退去后才会显出本色。

陆臻在渐渐认清这一点,渐渐明白,原来夏明朗从不曾向他坦白真正的脆弱与伤痛,那种不自然的掩饰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是的,他曾经痛哭,曾经气息奄奄,曾经看起来无比柔弱过……但那并不是他真正脆弱的时候。在他强悍的肉体里隐藏着更强大的灵魂,那个灵魂屹立不倒,将一切尽在掌握。

陆臻偶尔会想起夏明朗当时伤重昏迷,呼吸轻浅地好像不存在。那时陆臻还睡在离开他一米远的另一张床上,时常在噩梦中惊醒,翻身看过去,夏明朗凝固的侧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于是瞬间就能平静下来,心思无比安宁。

那种单纯的信任来得毫无理由,仿佛只要他还能呼吸,他就是夏明朗;在他吐尽最后一口血之前,他都能保护你;安全感就像一张网,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张开。

陆臻感觉懊恼,但无计可施,是他用最热切的仰望将夏明朗捧上神坛,要如何再把他请下来……他是否会觉得累?

陆臻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人组队在打沙摊排球,穿着比基尼的小护士们身材傲人,蜜色的肌肤上沾满了雪白的沙,场边人拍手叫好。在这一片喧闹中陆臻敏锐地听到风声,是利拳出击时那种尖啸,他四下查看,发现海默正在一棵树下打沙包,白水站在树冠的阴影里看着,神色温柔而安详。

这是一幅很神奇的画面,最尖锐有力的女人与最温润如玉的男人。

白水注意到陆臻走近,微笑着点头。

“嗯,你女朋友很厉害。”陆臻笑道。

“是啊!”白水的眼角延伸出笑纹,由衷自豪的模样,眼神迷恋:“你看,她多么美,生命的力量。”

陆臻有些愣神,然而转瞬间恍然大悟。他看到海默麦色的皮肤上流动着汗水,在出拳时飞溅开来,肌肉瞬间鼓起释放,那种强悍的力量感割破空气,迫人眉睫。

是啊,生命的力量,多么美!

“她很配你。”陆臻说道,你的渴望正是她所拥有的,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事儿了。

白水露出讶色:“很少有人会这么说。”

“你介意别人怎么说?”

“噢,那当然不。”白水笑了:“我想,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真正的需要。”

陆臻摸了摸鼻子,站到白水身边去:“对了,可是你老婆的工作很危险啊,你居然也舍得……”陆臻很好奇,毕竟他很少有机会跟一位“战士的丈夫”交流心得体会。

“舍不得,但是……如果你喜欢是食肉动物,却不想让她杀生,那是矛盾的,那不和谐。”

陆臻苦笑着点头,的确。

黄昏与黎明是岛上最美好的时候,阳光里调和了牛奶与蜂蜜的色彩,陆臻懒洋洋地靠在树杆上,看着夏明朗从花园的入口中处走进来。

夏明朗□的上半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除了肩膀上还包着纱布,那些浅表的小伤都已经收口了,露出浅色的新生组织。可大约是这具身体的线条太过绝妙,那些原本丑陋的伤疤反而凭空给他增添了几分狂烈的气质,像一只慵懒的豹子在满不在乎地晒着它战斗的勋章。

陆臻咬住手指吹出一声口哨,夏明朗爽朗地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

“收工了?”陆臻伸出手去,摸一摸夏明朗刺硬的头发。

“嗯!”夏明朗抓住陆臻的手指贴在脸颊上。

陆臻静静地看着他,夏明朗偏过头微笑,侧脸被霞光镂成一道剪影。这画面似曾相识,所有最初的,最后的感动,那曾经的期待与热望。

陆臻感觉到那种热血涌上心头的悸动,然而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是啊……你爱上的是一头狼,他所有的骄傲打造出他非凡的骨架,这是他让你痴迷的理由,你无法强求他放弃,除非他自己愿意给。

“你在说什么?”夏明朗诧异。

“我刚刚碰到白医生,他说明天可以开始断药。”

陆臻感觉到掌下的皮肤僵硬了一下,很快拉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啊,老子都等得烦死了。”

陆臻有些想笑,却不知怎么的眼眶又热起来,他忽然觉得,或者有一天,当夏明朗真的老了,老到走也走不动了,他仍然会这样固执的骄傲着,变成一个可爱的倔老头儿。

“是啊,多大点儿事啊!我也等得烦死了,早点儿收工早点儿回家嘛!”陆臻故作轻松地应和着。

好吧,既然你坚持要当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我就对你释放星星眼。就像我爸那样,永远真诚地对我妈胡扯:你十八岁那会儿哪有现在这么好看!

夏明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吻住陆臻的嘴。

戒断在一间专门的房间,走进去就有种森然的气势,四壁与地上都包着软垫,仪器都嵌在墙壁里面,不露出一点棱角。

“这是干嘛的?”陆臻指着墙上嵌的大幅液晶屏幕。

“用来放片子的,转移病人的注意力。”白水一边解释着,一边给夏明朗肩膀上的肌肉注射局麻类的药物。这块组织还没长好,如果肌肉骤然发力很可能会撕破伤口。

护士小姐抖开一件医用紧束衣,夏明朗看着那满身的布条极为不爽:“一定要么?”

“对你话,一定要。”白水笑道:“我没有那么好的保安可以按住你。”

这个理由很给面子,夏明朗无可反驳,皱着眉头穿上。

陆臻一直靠墙边站着,看医生与护士绕着夏明朗忙碌,宽阔厚实的白布带捆扎住夏明朗身上的每一个关节。夏明朗露出非常难耐的表情,甚至不自觉地挣扎,眼神闪烁不定,不断地看向陆臻。

陆臻能理解那种感觉,对于一名战士来说,再没有比被人摆布的感觉更糟糕的了,可是……陆臻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夏明朗,方便白水他们收紧系带。

“我他妈应该站着还是坐着还是躺着?”夏明朗试着活动四肢,发现居然纹丝不动,现代医学对人体的了解果然超越监狱。

“坐着吧。”白水掰开拮抗剂的玻璃瓶,把药液吸入针管:“你很快就站不住了。”

3(下)

“等一下。”夏明朗转头看向陆臻:“你先出去。”

陆臻盯住他的眼睛:“你确定?”

夏明朗重重点了一下头。

陆臻抿起嘴角,再问了一次:“你确定?”

“嗯。”

“好吧。”陆臻无奈地笑了,在经过白水身边时抓住他的肩膀:“靠你了。”

“放心吧。”白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陆臻想了想,俯到白水耳边低语:“照顾好我老婆。”

白水一愣,哈哈大笑着说没问题,一切交给我。

大门在身后合拢,陆臻感觉到一种没着没落的焦躁,有些时候你明白前因后果,知道所有的道理,但那并不代表你会没有期待。陆臻靠在门边呆望,眼前是大片的礁石与碧蓝的海,一只羽毛艳丽的热带鸟扑楞着翅膀飞过来,停在走廊的扶栏上,微微歪过脑袋好奇地瞪着陆臻。

四周很安静,只有海浪与风的声音,时间像停滞了一样。天气并不热,但陆臻持续地流着汗,汗水濡湿鬓角滑到颈窝里,痒痒的,陆臻抬起手背擦汗。鸟儿受了惊吓,扑楞着飞起又落下,华丽的毛羽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的光泽。

很美丽,然而醒目,将同时吸引天敌与雌鸟。

有很多东西就像硬币的两面,截然不同却又无可分割,令人左右为难,鸟也如此。

似乎并没有过太久,陆臻听到门后哗啦一串乱响伴随着女护士的尖叫,穿墙而出。

“怎么了?”陆臻大力推开门。

“出去!”

陆臻听到夏明朗在咆哮,他不自觉地退开了一步,发现门内一片狼藉。夏明朗蜷缩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白水倒在一边,可怜的护士姑娘已经跌到了墙角,花容失色。

“按住他,按住他……”白水连声道。

“出,出什么事儿了?”陆臻小心翼翼地接近。

“他要自残,我们按不住他。”白水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

“他,他这样子怎么自残……”陆臻感觉匪夷所思。

“滚!”夏明朗抽搐般发着抖,把脸压在膝盖上,好像子宫里的婴儿那样蜷缩着。

陆臻看到雪白的束缚衣上洇出血色,脑子里嗡得一声就炸了,当即也顾不上夏明朗的面子不面子里子不里子,把人强行拉开。只听得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膝盖部分的束缚衣被夏明朗硬生生咬下一条,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牙印。

陆臻一时失措,几乎让夏明朗从手下挣了出去。

“哎,你别让他动。”白水急道:“他要用肩膀撞地板,我们两个人按都没按住,结果艾琳就飞出去了。”

虽然脑子跟不上,但身体的直觉反应还在,陆臻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脚并用,一套关节锁技流畅地施展出来,把夏明朗压制在身下。

“都,他,妈别管我!”夏明朗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把脸扭到一边。

“你别这样啊,队长。”陆臻看到夏明朗绝望睁大的眼睛里浸透了泪水,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夏明朗转过头瞪着陆臻,眼神凶悍而倔强。

“我不看你,好吗?我不、不看你……”陆臻结结巴巴地保证着:“白医生,给我一卷纱布。”

白水把护齿套递到陆臻面前:“你先帮他把这个用上吧!要不然牙全得崩了。”

陆臻腾出一只手握住夏明朗的下巴,低声诱哄着:“张嘴,队长。”

夏明朗眨了眨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去,喉间咯咯作响。陆臻闭上眼睛,手指摸索着用劲,把夏明朗的下巴卸开,血水混和着唾液从口中涌出来。白水用手术钳夹了棉花草草擦干,手脚利落地把护齿板垫进夏明朗的两排利齿中间,收紧绑带,在脑后扣死。

“行了。”白水脱力似的坐到地上:“艾琳你怎么样?”

“我的腿好像断了。”可怜的小护士抽泣着。

“不会吧!”白水霍然站起。

艾琳眼泪汪汪地拉起裤管,果然,脚踝上已经肿起了一大圈。

“OMG!”白水惊叹,急匆匆把人抱起来就要往急症室送,可迈出去两步想想又不对,停在屋子中间踌躇。

“你去吧,这里我看着。”陆臻说道。

“我马上回来。”白水倒底经不住女孩子就埋在自己肩头哭泣。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夏明朗粗重急促的呼吸声。陆臻微微睁开眼,看到夏明朗眼中涌出大量的泪水,而他失散的瞳孔里找不到任何焦点,似乎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就像两个新鲜的伤口那样无可奈何地流着血。

“你真是个混蛋,夏明朗!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让我滚!”陆臻感觉委屈之极,胡乱舔吻着夏明朗眼角的湿痕,咸涩的苦味在舌尖化开,连胃里都在抽痛。

走廊上传来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陆臻愤怒地转头,正看到白水领了四名大黑塔闯进来。

白水被陆臻凶狠的视线逼得倒退了几步,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了?”

陆臻闭上眼,低声说道:“没什么。”

一张重型医疗床随即送到,宽厚的皮革环扣敲打在钢铸的床架上,叮当作响。身高马大的黑大哥们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很快的,在陆臻的帮助下夏明朗就只剩下眼珠子可以动了。

陆臻这时候才感觉到累,刚刚猝然发力太猛,小腿像抽筋了一样隐隐在痛。他坐在地上看白水一通忙活,调节皮带,固定床位,用手术钳夹取药棉帮夏明朗擦脸……虽然白水的手法专业无可挑剔,陆臻不知怎么的就觉得那明晃晃的钢钳子各种碍眼,完全不能忍。他从地上拾了一团纱布挤过去,口里嚷嚷着我来我来,把白水从夏明朗身边隔开,用宽阔的后背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白水经验丰富,对病人家属那么些小心思自然心知肚明,当下示意保安们离开,并且重重地关上大门。

“为什么他一直在哭,是不是很疼?”陆臻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水气,却无法控制。

“他不是在哭,是面部肌肉失调,不能及时排走泪水和吞咽唾液。”白水抱肩站在陆臻身后:“我可以用药物缓解他呕吐症状还有心率问题,但这个我没办法。”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陆臻喃喃自语,现在这种情况让他感觉无力。

这床显然是专业订制的,夏明朗连额头和下颚都被皮带牢牢的固定住,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他现在就像一只被束缚在茧里的毛虫,有再深重的欲望与苦痛都被硬生生收紧。陆臻能摸到那茧衣之下的肌肉在痉挛抽搐,但他的确帮不了什么。

夏明朗被塞住的嘴里吐出破碎的咒骂,陆臻小声安慰着他,把同一句话说无数遍,直到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直到夏明朗精疲力竭地合上双眼。

“好了?”陆臻不敢相信。

“是昏过去了。其实你刚才对他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见的。别太难过,他以后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所以你最好也忘记。擦擦吧。”白水递过去一团药棉。

陆臻接到手里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好吧,坚强点儿。开工了,先生。”白水摆一下头,按铃通知护士送热水进来,松开皮环锁扣大刀阔斧的开剪。

夏明朗贴身的那层病号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皮肤上勒着一道道红痕,有些已经开始转做淤青,令人触目惊心。

显然,夏明朗的杀伤力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传遍了整个医院,最后敲门进来的居然是保安。白水示意他把热水递给陆臻,自己从柜子里抱出一大圈尼龙绳,踩着凳子登高爬低,忙得不可开交。

“你在干吗?”陆臻这才注意到那些隐藏在墙体里的钢环。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绑着他,肢体会坏死,我们得给他活动余地。”白水把那些尼龙绳索连到钢环上,收束到一起:“这是之前为一个拳王设计的。当时也是,差点打死我们一名保安。”白水有些黯然:“所以艾琳的事是我疏忽了,我总以为他的伤势还没有恢复。”

白医生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夏明朗的待遇全面升级:特种尼龙绳,混合了金属丝织造的连体束缚衣,缝合在关节处的金属扣,以及与墙体浇筑在一起的合金钢环。

当所有这些东西排布妥当,夏明朗就像一只绷在标本架上的蝴蝶那样,被四面八方延伸过来的绳索牢牢地固定在房间中央。

4(上)

海洛因戒断的关键在前三天,在那七十多个小时内各种戒断症状几乎无休无止的在发作着。肌肉痉挛、呕吐、皮肤发热、泪涕横流、各种狂躁……夏明朗沾毒时间极短,但苦于纯度颇高,虽然比不上多年成瘾者那么难熬,但反应的激烈程度还是让白水有些意外。

差不多10个小时以后,夏明朗开始出现疼痛症状,这是因为内源性阿片肽缺乏引起的神经痛反应,深藏在关节处发作,无药可医。那十几条弹性尼龙绳把夏明朗的骨骼与房屋承重墙连到一起,陆臻几乎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细碎的水泥屑从钢环的固定处簌簌抖落,在墙上剩下一条暗色的灰迹。

陆臻有时会觉得他就站在夏明朗的身体里,他能看到那付强健的躯体里每一条肌肉的颤动与每一根神经末梢脆弱的呻吟……然而,他毕竟是无感的,他掐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能感觉到一丝疼痛,然而这样的痛楚比起他所看到的简直不值一提。

时间变得毫无意义,只剩下夏明朗醒来或者昏迷两种情况。医院派了两名医生轮班陪护,但是陆臻一直没有休息过。夏明朗无论晕着醒着都不会消停,不过短短两三天时间陆臻就瘦了一圈,眼下显出两抹淡青色的阴影,眼睛越发幽亮。

这些日子夏明朗骂光了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但是没有从来开口讨要过毒品,白水信心十足地说这是一个好消息,陆臻却并不觉得意外。他总觉得夏明朗是知道他在的,虽然他从来不看他。

陆臻从不相信他的上帝会在他的注视中屈服于任何恶魔,那是不可能的,夏明朗即使跪着死,也不会倒下。

也不知经过几番起落,夏明朗又一次在精疲力竭之后半昏迷式地睡去。白水拉开窗子通风换气,陆臻闻到来自海洋的温热气息,被汗水打湿了无数次的病号服腻在皮肤上,散发出馊臭味,这几天光顾着抓紧时间把夏明朗收拾干净,完全没顾上自己。

“你应该去睡一下。”白水说道。

“我睡不着。”陆臻垂头坐在墙角。

“那你也应该去洗个澡,这样会舒服点。”白水顿了顿:“别让他看到你这样子。”

陆臻眸光一跳,慢慢转头看过去,白水站在窗边吹着风,眼神温和澄净。怎样看都是一个无害的人,全身没有一点棱角,而同样的,也看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是真的像水一样,静水深流。

“隔壁有淋浴间,去护士台拿套衣服,他暂时醒不过来。”白水把墙角的地铺抖开,贴墙坐下去:“我在这儿看着。”

“麻烦你了。”

白水摆摆手,笑了:“我收钱的。”

陆臻用冷热水交替着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外套,精神果然好了很多。服务台里还有点吃的,护士给他热了一杯巧克力,又拿出一盒华夫饼干放在柜台上。陆臻到底放心不下,匆匆抓了一把攥在手里,一路走一路吃,塞得嘴里鼓鼓囊囊。

夏明朗还没有醒,白水躺在地上抬了抬手,证明自己还醒着,陆臻把几块饼干放到他枕边,左右看了看,不自觉地皱起眉。出去转了一圈才发现这里脏,遍地的狼藉,各种器械、用过的纱布、棉花、还没来得及倒出的水、收集在胶袋里的呕吐物……

陆臻这才意识到护士们从来没有出现过,真的,她们似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沉痛的决定:消失!

陆臻苦笑,从走廊里拉了垃圾桶进来收拾。这房间不大,陆臻手脚利落,能扔的能扔,该理的理,不一会儿就收出了大样子。白水朦胧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说了一句谢谢,但很快又睡了过去。虽然有别的医生可以轮班顶一阵,但白水毕竟是主治,又没有护士协助,也是累得够呛。

陆臻把垃圾桶抬出去,从隔壁间的医生那里讨了一支烟。看天色现在应该是下午,陆臻脑子里晕沉沉的,居然算不清是几号的下午,他把烟头咬在嘴角,掰手指计算时间,忽然听到屋里有人在喊:“陆臻……”

“嗯?”陆臻随口应了一声,猛然僵住了。

“队……长?你,你好了?”陆臻狂奔过去,激动地语无伦次。

这些日子以来夏明朗骂过他十辈祖宗,操过他全家族女性,也叫过他心肝宝贝儿,求他放开他,或者给他一刀……但是,他从来没有叫过这个名字:陆臻。

夏明朗睁大眼睛在看他,有些迷茫而困惑的。

“队长?”陆臻双手搂住夏明朗脖子:“怎么样?队长……是我啊。”

夏明朗歪着脑袋凑近,某种微妙的熟悉感让陆臻忘了躲避,唇上一热,下唇被咬住,却并不觉得疼,血腥味在舌尖化开。陆臻没有挣扎,手指摸索到夏明朗下颚关节处按住,夏明朗却主动离开了。

陆臻抿掉唇上沾的血,静静地看着他,有些委屈。夏明朗舔了舔下唇,露出一些满足的样子。陆臻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白水,确定他还在睡着,至少……在装睡着。

“咬我!”陆臻喃喃自语:“要不是你现在这样子,我真想揍你。”

“揍吧,现在……”夏明朗的眼底闪着光,亮得可怕。

陆臻感觉无措,他不自觉地又看了白水一眼,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叫醒他。夏明朗仰起头喘息,哑声道:“给我一刀吧,求你了,挑块好地儿。”

“很难受吗?有多难受……”陆臻心疼地摸着夏明朗的后颈。

“这有你他妈什么事儿啊!”夏明朗忽然暴怒:“我让你滚你不滚,我让你动手不动手,你他妈呆这干嘛的?”

“凭什么你让我滚我就得滚呐?”

“因为你不喜欢!”

“什么叫我不喜欢?!”陆臻勃然大怒:“夏明朗你给我说说清楚,你哪个耳朵听我说过不喜欢,你不能血口喷人!”

“你他妈难道会喜欢吗?!”夏明朗不耐烦地嘶声大吼,最后一个音哑得变了调,呛得咳嗽不止。

陆臻愣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什么叫“你不喜欢”,蓦然有种无力感。

“我当然不喜欢。”陆臻终于明白什么叫气得手足发麻却又无可奈何:“我还不喜欢你受伤,不喜欢你冒险……可那又能怎么样?人活着不可能事事都喜欢,我受伤那会儿……你就喜欢看着我那样吗?我没让你滚吧?”

“那不一样。”夏明朗把头偏过去:“你不丑。”

陆臻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忽然碾碎的可可豆,被各种浓厚的滋味包裹起来,苦涩的、甜蜜的……他有些想笑却又觉得愤怒,忍不住想拥抱又恨得牙痒。

“你何必呢……”陆臻叹气:“我又不会嫌弃你。”

“你敢!”夏明朗黑着脸,眼中寒光四射。

“我不敢,不敢!”陆臻终于笑了:“你帅死了,真的!再让你折腾两次,这楼都得塌了。”

“没关系,我们有保险。”白水从地铺上坐起来:“别吵了。”

“兔崽子,你死在哪儿?”夏明朗费劲儿地转过头去找人。

“43个小时,第一次清醒,比我预计得要快。成瘾时间短就是好啊。”白水低头看表,把数据记到病程卡上。

“少废话,先把我放开。”夏明朗的脸更黑了。

白水把病程卡夹到腋下,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行!”

“你等着!”夏明朗□裸地威胁。

“等可以放开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放开,到时候你就算求我绑,我也不会绑。”

夏明朗不屑地撇嘴。

“你别笑,等你彻底离开它,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来控制行为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怀念它了。”白水一贯的温和,解释周到:“我可以给你松开几根绳让你躺一下。但睡过以后你的精神会变好,不那么疲劳,发作起来会更厉害……”

“让我站着。”夏明朗很坚定地说。

4(下)

“你别笑,等你彻底离开它,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来控制行为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怀念它了。”白水一贯的温和,解释周到:“我可以给你松开几根绳让你躺一下。但睡过以后你的精神会变好,不那么疲劳,发作起来会更厉害……”

“让我站着。”夏明朗很坚定地说。

“很好,你的逻辑判断力还在,你果然清醒了。”

“是不是我想躺你也不会让我躺啊?”夏明朗怀疑地。

白水有些惊讶,伸手到夏明朗颈边数了一下脉膊:“清醒程度很高。如果你能保证不揍我的话,我可以把你放开一会儿,让你活动一下。”

“好!”夏明朗答应得非常爽快,对于这种完全不占上风的讨价还价,夏明朗从不做多余的纠结。

不过,刚一松绳子夏明朗就倒了。虽然陆臻一直趁他偶尔昏迷的时候帮他放松肌肉,但能支持着站到现在,完全是依靠那十几根弹力绳的拉扯。连夏明朗自己都没料到他的肉体居然已经虚弱得这么厉害,脚上肿了一圈,木的没有知觉。

好不容易甩开那一身束缚,却仍然不得自由,夏明朗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被人抬上床。当然,陆臻完全有能力一个人搬运他,但是为了照顾夏大爷那倔强的自尊,他们还是选择了更隆重的方式。接下来的工作陆臻就做得很熟了,换衣服、擦身、按摩肌肉,活动关节……唯一的区别在于,夏明朗现在睁着眼。于是,陆臻非常体贴地请白水去值班室好好睡一觉。

陆臻阴郁了两天两夜的心情终于明亮起来,搓毛巾的时候甚至哼起了歌。有些事就像时间那样让人无可回避,但也就像时间那样终究会过去,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坚定信念的不放弃。

夏明朗像个孩子那样抬起手臂让陆臻搓揉,陆臻数着他掖下的刀痕忽然问道:“为什么老要我给你一刀?划刀子也疼啊,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不一样。”夏明朗含糊地哼哼着:“不一样的疼。”

“那是个什么样的感觉?”陆臻抬起头,盯住夏明朗的眼睛。

“就像……嗯,”夏明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嗯,像饿了三年没吃饭。特别饿,胃里抽着疼,全身疼,就想把每一根骨头都抽出来,刮一刮再放回去。”

“别说了,睡会儿吧。”陆臻按住夏明朗的眼睛,掌心又湿又热。

“我不想睡,一睡又过去了。”夏明朗拉开陆臻的手掌,恐惧就像一张网,从他的眼底漫延开来:“那种感觉……他妈的,糟透了!就像你光着身子在我面前……跟别的男人乱搞!嗯,我还不能动。”

“不会的。”陆臻说道:“我一定不在你面前乱搞。”他试图说句笑话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是眼底的泪光出卖了他。

“你敢!”夏明朗嘟哝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陆臻感觉到掌下的皮肤在颤动,汗毛直立,暴起一个个鸡皮疙瘩。

“又来了?”陆臻心头一紧。

夏明朗没有回答,双手握住床架的边缘。

“怎么办,我要不要再把你绑起来?”陆臻一下子没了主意,双手无所适从地在夏明朗身上乱摸。

夏明朗一声不吭地瞪着他,瞳孔渐渐散开,绝望、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像烟花一样在纯黑的底色上炸开。陆臻猛一拍脑袋,心想我真昏了头了,这种时候让他选择,难道想逼死他?

“给我挺五分钟!我去叫白水!”陆臻飞快地在夏明朗唇上吻一下,拔腿就跑,一脚踏出门边才觉得有事不对,连忙仰过身喊道:“我不喜欢你弄伤自己!”

夏明朗的右手颤抖着从大腿上移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水具有做一个指挥官的基本素质,因为他总有很多套方案,而且灵活机变,随手抖开一床毯子扔到夏明朗身上,然后从头到脚一路收紧皮带,不到十分钟已经把人捆了个结实。

“不要挣扎得太厉害,试着依靠你的自制力,如果你不想截肢的话。”白水郑重警告。

夏明朗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听到,手臂上的肌肉收紧,浮出粗大的血管。白水轻车熟路地采到一管血样扔进口袋里,揉着睡眼对陆臻说道:“跟他聊会儿天吧。”

“聊天?”陆臻需要确定白水没在开玩笑。

“吵架也行,总而言之转移他的注意力。有事儿叫我……”白水打着哈欠飘出去。

吵……吵架?陆臻在夏明朗床边坐下,挠着浆糊般的脑袋思考从哪一头吵起。夏明朗呼吸浊重,像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陆臻习惯性的绞了一把毛巾给夏明朗擦脸,叹着气说道:“你看,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陪护去?还叫我滚。我滚了……你哪能有这么享福?”

夏明朗应该是听清了,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转瞬又被扭曲的面部肌肉改换了神情。很明显,他暂时还没有能力与任何人聊天。

当白水睡醒回屋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情形:夏明朗大剌剌地躺着,陆臻蜷缩在床角。

这是个高难度的动作,因为那块空间长不过一米,宽不到一尺。白水估摸着自己的身形缩进去,感觉难度实在有点惊人,而且陆臻手里还握着夏明朗的手腕,指尖扣在脉搏上,十分尽职。

白水忽然很想按住夏明朗的口鼻令他心跳加速,看陆臻是不是真的会醒……当然,他只是这样想想而已。

“唔?怎么了?”陆臻感觉到有人接近,艰难地睁开眼。

“有好消息,他的内源性阿片肽已经开始恢复了。”白水笑道。

“啊?”陆臻呆滞地。

“最艰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白水换了个说法。

陆臻由衷笑开,迷蒙地睁大着眼睛看起来傻乎乎的,纯真无邪,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开着花。白水微微一愣,眼角温柔得弯起,他推着陆臻的手臂说:“换个地方睡,我帮你看着他。”

“谢了。”陆臻懵懵懂懂地爬起来,手掌在夏明朗大腿上用力一拍,严肃地说道:“要乖!听医生的话!”

夏明朗咕哝着暴出一大串脏话。

白水没撑住,哈哈大笑。

随着体内各系统平衡的重新建立,夏明朗的毒瘾开始减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白水解除了他身上大部分束缚,只留下扣在腰侧的两条合金缆,还有一副包裹住每一根手指的厚重海棉手套。

夏明朗对这副手套深恶痛绝,戴上就跟机器猫的爪子似的,团出硕大的两颗白球,无论揍人揍已,还是挠人挠已都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为了分注意力,陆臻每天陪着夏明朗24小时的海聊,说到最后几乎想吐。所有的话题都耗光,从小时候最后一次尿床到念书时第一次泡妞,夏明朗在意志薄弱的关口出卖了好几段情史,好在陆臻的神志也不清,没记下多少。

即使陆臻的嘴皮子够利落,两个人在一起也算是热衷于交心的伴侣,可几天下来还是说伤了。

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夏明朗不喜欢开空调,汗水延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滚。陆臻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视线沿着那些亮晶晶的液体往下……

胡聊的话题没有延续性,一边断了另一边又可以接起。夏明朗语无伦次地说着当年在军校的经历,陆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忽然说道:“你上次说,犯瘾的感觉就像看我跟别人乱搞?”

夏明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那样卡了几秒钟,转而重重点头说:“对!就那样。”

陆臻起身锁上门,后背贴墙坐下去:“那看着我跟自己乱搞呢?”

这家医院的病号服是白底浅蓝色条纹的宽松圆领,细麻布料子,凉滑柔软。陆臻之前没有注意,推开第一枚纽扣时,才发觉这其实很像睡衣。

夏明朗不自觉舔了舔下唇,胸腹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舒展,像海浪一样。

陆臻解开了上衣所有的扣子,不需要太多抚摸,身体开始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意味,情绪就像过山车一样昂起头卡卡地爬坡。憋了太久,只要心思转到那里,自然就硬了。陆臻拉低裤腰把手探进去,掌心太粗糙,满手的茧衣握着生疼。陆臻轻嘶着呻吟,抬头看了夏明朗一眼。

合金钢缆颤巍巍的绷着,像一束头发丝那么细,仿佛随时都会断。夏明朗的身体向前倾,像一只跃起在空中的豹子,被看不见的束缚锁在半途,即使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陆臻都能感觉到那□的皮肤上有烈焰在升腾。

陆臻对这个效果很满意,他微微笑着闭眼,舔湿了掌心和手指在衣物下滑动。这个过程被拉得很慢长,好像有一个隐形人在配合着他,细致的爱抚,没有休止,如陆臻喜欢的方式……到最后哑声喊着夏明朗名字达到□,热液飞溅上来,沾到小腹上。

像曲交响悠然掠过□,夏明朗感觉从天上落下,被拉力拽着踉跄了半步,脱力坐倒,愤愤不平地撕咬着那只可笑地大手套。

陆臻乐得大笑,眼睛眯起,鼻尖上皱起细小的纹路,像一只漂亮的猫。他俯身爬行几步,伸出食指蘸着自己的□抹到夏明朗的下唇。夏明朗下意识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喃喃骂道:“我操,你等着。”

“好,我等着。”陆臻笑道。

5.(上)

陆臻没注意到夏明朗什么时候退的,退了多少,给自己挣脱出多少活动空间……只是后腰处蓦然缠上一条腿,重重压下去,陆臻一只手撑不住重心,随即歪倒,被夏明朗卷到身下。

“哎,喂……”陆臻呵呵笑着,并不十分认真地挣扎。

夏明朗欺身压下来,滚烫的舌头从太阳穴舔舐到耳垂,呼吸浊重,喷到陆臻极度敏感的耳廓上:“臭小子,我把你惯得是吧?踩到老子头上来了,三天不打,房梁都不剩下了。”

“哪有。”陆臻做狗腿状:“我这不是怕您累着嘛。”

“小兔崽子,越来越不着调了……”夏明朗喃喃骂着,重重咬住陆臻下唇吮吸。陆臻被迫张开嘴,从嘴唇到口腔内部的粘膜都被有力的舌头搅得纷乱。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此处删除字)

“看着我。”陆臻指向自己的眉心。

??夏明朗的视线聚集起来,吃力地凝神看他。

陆臻沿着夏明朗下颚处的线条一路吮吻下去,埋头啃咬他一侧的胸膛,水声啧啧作响,如同某种兽类在舔食生肉一般。夏明朗终于醒过神来,曲起膝盖抵到陆臻颈下,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别闹了!”

陆臻静静地看着他,猝然暴起发力……

夏明朗被毒瘾折磨了太久,好几天不眠不休的苦熬,体力消耗殆尽,再加上两只机器猫的大圆爪完全施展不开,没过多久就被陆臻彻底压制住。这房里别的没有,绑人的材料最丰盛,各种门类齐全,陆臻随手抽出一条长宽皮带把夏明朗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在某些无法自控的时候,捆绑反而会给人以安全感,那是一种来自外力的依靠,这就是为什么白水一定要解开夏明朗的束缚,而夏明朗仍然会不自觉地抱紧自己。

夏明朗挣了几挣发现完全挣脱不开,反而放松下来,用一种大无畏的恍惚的眼神看着陆臻。

陆臻呼呼地喘着气,终于抓住了心底那束莫名其妙的欲望;摊开手掌,陆臻看到掌心烙着三个字:抓住他!

嗯!

陆臻伸手抚摸夏明朗的脸庞,低下头,自近在眉睫的距离凝视那双眼睛,低低问道:“我是谁?”

夏明朗皱眉,似是有些不解地:“陆臻啊~”

嗯!陆臻哼出一个郑重的鼻音,俯身轻吻夏明朗微微颤动的嘴唇:“看着我!”

夏明朗茫茫然瞪着眼,像一口看不到底的深潭。陆臻用拇指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打着圈儿,然后……陆臻看到那湖面上泛起波光,粼粼的闪动,而后又凝成一潭静水。

“噢!”夏明朗轻轻呼出一口气。

陆臻微微笑起来,眼角微弯,却亮得惊人,像是融进了整个星河的光采。他有一个很不着调的念头,他想跟某一种东西争夺一个人,他想跟毒品争夺夏明朗,他想与那些听起来很神秘的多巴胺、脑啡肽……争夺夏明朗的注意力。

陆臻相信自己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一直没顾上,所以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微微一闪,他就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全身都燃烧起火焰。

没有什么可以从我身边夺走你,没有……什么都不能!

无论人与魔鬼,都不能!

5(下)

陆臻站起身,三两下把自己扒个精光,蜜色的阳光扑洒在他结实修长的身体上,光影勾勒出肌肉流畅的线条,像一个漂亮的雕塑。

夏明朗斜靠在墙角,仰起脸着迷地看着他,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在陆臻身后漫延出白光。他努力眨眼,希望能看得更清楚点,呼吸却更加急促起来,耳边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有如擂鼓,这是被药物扰乱的神经中枢在强行指令身体分泌过量的肾上腺素。

(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此处隐藏字)

夏明朗是荒原上最桀骜的狼,想要俘虏他就得赔上自己。

6(上)

像骑乘这么费劲儿的体位也能广为流传,这里面自然有它不可言说的妙处。同样是欢愉,求与承是两个境界,过去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失之毫厘就差了千里。

陆臻模模糊糊地想着,大约……终究他也会有一些放不开。

(基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此处隐藏字)

这场□让陆臻唯一感觉尚在掌握的是……他倒底还是比夏明朗先清醒了过来。

夕阳低低地悬在海面上,晚霞像一团艳烈的火,从窗口燃烧到室内,在夏明朗□的身体上跳跃。

陆臻把所有的绳索都解开踢到一边,紧拥住夏明朗的后背,把他包裹进怀里,赤色的光线在半空中折散出异彩,光影流荡。陆臻听到远处的潮声与夏明朗深长的呼吸,心思无比安宁。好像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与不安都化作了流云飞去。而直到此刻,看着它们讪讪退走的背影,才真正看清自己在害怕什么。

是的,自然是害怕的。

即使一千一万次地对自己说没有问题,要相信他……也仍然那样恐惧,只因为那是他唯一不可失去的。

陆臻原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了,毕竟连死亡他都能接受,不过是一生孤独的思念而已,夏明朗会活在他心底,永远鲜活着,延续着仿佛暗恋般的焦渴与缠绵。

可是,直到夏明朗颤抖着打翻那盒白粉,他才猛然意识到他的神祗也是可以活着被毁灭的,而那会是比死亡还要残忍的难堪。陆臻在心中盘桓很久,将最坏的结果一遍遍推演,找不到出路。

假如真的那么一天,他也真的只能用一颗子弹带走两个人:我不会看着你堕落,如果我拉不住你,我亦不会让你独自上路。

陆臻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残忍,可是,这些天看着夏明朗跟毒瘾死磕,他的确是欣喜的。那是无可形容的复杂的情感,不甘、愤怒、怜惜与由衷的自豪,这些莫名其妙无比矛盾的情绪像毛线一样乱糟糟地堵在心里。

我的爱人,我全部的信仰与依赖,我希望你永远屹立不倒,你可以输可以死,但真的不能垮。

那是深藏在他灵魂深处的渴望……不可言说!

曾经,他以为夏明朗不了解他,而此刻,他发现夏明朗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在这个让他全心全意恐惧的时刻,夏明朗用最凶悍的方式告诉他:别怕!

陆臻听到怀里那人呼吸起了变化,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支起手肘罩到夏明朗身上。

夏明朗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臭小子,要榨干我么?”

“榨干了吗?”陆臻忽然乐了。

“快了。”

“这么厉害?”陆臻不信。

夏明朗咧开嘴:“你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我怎么敢不配合。”

陆臻刹那间泪盈于睫。

“怎么了?你哭啥?”夏明朗莫名其妙。

陆臻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水滴在阳光下折出异彩,从空中坠落,滴到夏明朗脸颊上。

“嘿,宝贝儿。”夏明朗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被陆臻一把揉进怀里。

陆臻感觉自己做了一件极为傻冒的事,他想要证明点什么,他想了很多招儿,却手忙脚乱,笨拙得可笑。可最后他还是成功了,很成功;但那并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有多好,活儿有多棒,只是因为那个人愿意配合他……无论怎样都愿意配合他。

“你今天到底是在闹哪儿出啊?”夏明朗轻轻笑着,双手抚过陆臻的后背。

“我想勾引你。”

“我操……”夏明朗失笑:“对我你还用勾引吗?我特么千年老色鬼你不知道啊?”

“那不一样。”陆臻心想,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就是想知道现在与从前是不是还一样。

“你先别管一样不一样,你先想想现在怎么收场吧!”夏明朗闷笑:“你小子把这地界搞得像配种站一样。”

陆臻擦干眼泪左右看了看,耳尖上一点一点的红起来。的确……这场面怎么说也,有点儿太那个什么……了!陆臻捂住脸痛苦地呻吟。

夏明朗那条裤子决计是毁了,碎成七、八块布条凄惨地躺在地上;地面上积了一摊内容不明的液体,好在地板是人造革质的,沾水擦擦大约也可以清干净;陆臻穿好衣服打开全部的窗子大力通风,海风呼呼地往里灌,一扭头,发现夏明朗还裸着,连忙抽了条毯子过来把人围住。

夏明朗哧笑着踹他:“现在知道心疼我了?刚才差点把我折腾死。”

陆臻感觉奇囧无比,强撑住架子不倒,捏紧夏明朗的下巴一本正经地追问:“爽不爽?说实话!”

夏明朗眯起眼睛,伸手扳过陆臻的脖子:“我干的?”

陆臻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耳后,血渍已经干涸了,沾了一手暗红色的小碎块:“这这……部位,应该不能是我自己咬的。”陆臻弯起笑眼。

夏明朗想站起来细看,却被陆臻强行按下去:“乖,躺着,我不疼。”

“一点印象都没了。”夏明朗捏住陆臻的脖子不放:“怎么会?”

“我真没事儿!”陆臻一低头从夏明朗手下绕出来:“赶紧的,我得毁尸灭迹去,一会儿晚饭就要送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毁灭我肩膀上那个牙印子?”夏明朗不屑地斜视着正在屋里忙得团团转的某人

陆臻停下手里的活儿:“你自己咬的?”

夏明朗歪头试了试,笑骂:“我操,你还真挑了个好地方。”

陆臻嘿嘿一笑。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你身上那堆印子,还有耳朵后面那一口……”

陆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应该,不能说,我是从楼上滚下来的。”陆臻扶住额头。

“你从天上滚下来也不会有这个效果。”夏明朗十分肯定地说道。

“还是你咬的。”陆臻一拍巴掌:“你不爽,你想咬自己,我不让你咬自己,你就咬我。”

夏明朗愣了一会儿,问道:“那印子呢?”

陆臻这下没招儿了,捧着头哀叹:“你看你,我就能忍住,你怎么就把我嗦得这一身,这下子怎么都抵赖不掉了,一定会让人看出来的。”

“你当我那会儿还有几分脑子啊?”夏明朗不满地咕哝着:“对我要求也太高了。

“那等会儿怎么办吧?”陆臻摊开手。

夏明朗不屑地:“你以为人家现在就不知道啊?”

“那不一样啊,心照不宣不是这么个搞法,我们得给他台阶下,咱不能把人搞得像傻冒儿一样。”陆臻叹了口气,埋头收拾,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归位;那堆前身为裤子的破布被索性撕成了乱麻,把喝的水全倒出来,匆匆擦干净身上擦地板,最后物尽其用面目全非,估计得CIA出马才能确定这玩意儿曾经是什么。

陆臻直起身站在门口闻一闻,确定已经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做贼心虚地拉开门,猫一样溜了出去。几分钟后狂奔而回,把一套干净的病号服扔到夏明朗身上:“快穿。”

夏明朗穿好衣服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一脚。

“哎!”陆臻咝声呼痛:“你干嘛?”

“没啥。”夏明朗摸了摸鼻子,双手握到陆臻腰上:“我就是看你这么窜来窜去的,这么矫健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太确定刚才是不是真的……”

“那现在呢?”陆臻扭曲着脸孔。

夏明朗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看来是真的。”

“我他妈腰都快断了。”陆臻小声抱怨着。

夏明朗把人拉进怀里,低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6(下)

夏明朗把人拉进怀里,低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陆臻很认真的在想,对啊,为什么?可是……

“我也不知道。”陆臻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本来觉得我是知道的,可是,我现在又觉得……我本来想的不太对。”

夏明朗困惑地瞅着他。

陆臻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我就是,我就是想……”

“你不会是担心我不行了吧?”夏明朗怀疑道。

“不不……不是,这真不是!”陆臻举起手掌发誓:“我就是想确定我是不是能拉住你,在毒瘾面前,我能不能比它更……”

夏明朗张大嘴,失笑。

陆臻抿了抿嘴唇,呐呐问道:“那,你跟我做的时候,脑子里还会,还会想……”

“宝贝儿,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不许揍我!”夏明朗憋着一脸坏笑,捧住陆臻的脸。

陆臻垂头丧气地点了两点。

“幸亏你是把我绑着了,要不然你现在还能不能站着都是个问题。”

“不至于吧?”陆臻挑起眉毛。

“就那会儿,我脑子里但凡还有一点意识,就是提醒自己千万别弄死你。”夏明朗一只手攀上陆臻的后颈轻轻摩挲:“老大,这人脑又不是电脑,你当你重开一档程序就能挤垮另一档啊?你就不怕我死机了?”

陆臻脑袋垂到胸口,两只耳朵红到半透明,咕嘟咕嘟地煮着血,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又不是纸糊的。”

夏明朗呵呵笑,把陆臻那一头杂毛揉得更乱。

陆臻从他手下绕出来,颇有些失落地说道:“你反正都是信不过我,出事儿就让我滚,我干什么都像胡闹,我在你面前就是个傻小子,各种不靠谱儿……”陆臻说着说着猛然警觉,发现自己好像太放松了,当盘桓在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烟消云散了以后,那些小小的委屈与不甘又浮上心头。

夏明朗挑了挑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陆臻咬住下唇郑重地摇头:“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对你要求那么多。”

“又怎么了?”夏明朗苦笑。

“我不能一边要求你很厉害,又一边希望你配合我,满足我像个大男人一样,可以照顾你宠爱你的欲望。”陆臻深深吸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夏明朗,我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对你这么残忍。虽然我一直对你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到。我对你有那么多的要求,希望你这样,希望你那样……我看起来不招人烦,只是因为你把什么都做得好好的,让我根本挑不出错儿。我要什么你都给我,我还没张嘴,你就放在我跟前,我特么还觉得自己特别无欲无求……”

很少有人会在感情里这样剖白心迹,直白坦露地说出自己的虚伪,毕竟人各有私心,但那的确不是陆臻的方式。他有一种执拗的真实,这种真实让他看起来那么可贵,让你毫无保留地相信此刻放入你手掌的那颗心是真的,热腾腾滴血的真。

夏明朗愣了半晌,只觉得一颗心化成糖水,居然手足无措。他无力地舔了舔下唇,笑道:“瞎说,我必然不可能你要什么都给你。”

陆臻直愣愣地瞪着他。

“你要是跟那些妞儿一样成天价地跟我扯,说我净瞎得瑟,净现摆你能哪?你一个人扛着天转呢什么的,一个月才赚多大点儿钱啊,需要你这么拼命哪?你能不能找份正经工作啊……”夏明朗这也算是有过切肤之痛,把那些腔调学得活灵活现。

陆臻渐渐醒悟,自眉目深处舒展开,水亮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明媚的笑意。

“所以,你看,咱俩就是王八对绿豆,咱对眼儿。”夏明朗一只手握住陆臻的脖子:“我那会儿让你滚……纯粹就是我觉得那挺难看的,眼泪鼻涕一把抓,我自己想想都恶心。这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一茬苦,咱没必要遭两遍罪。可后来你死赖着不走,我其实特高兴,你看你把我伺候得……我说得恶心点儿,我长这么大,我亲妈都没这么心疼过我。”

难得,小夏同志城墙厚的脸皮透出可疑的红色,陆臻蹭了蹭他的耳朵,低声道:“你都没提过。”

“那是我觉得咱都老夫老……了,就……”夏明朗一时烦躁,敲着陆臻的脑门嚷嚷:“你就是个文化人,你们文化人那脑子跟我们这种粗人不一样。我没你那么多弯弯绕。”

“你没我这么多弯弯绕?”陆臻乐了:“说出去谁信啊?”

“我信!”夏明朗声音一沉,整个人安静下来,一双眼睛在夕阳的余辉中闪出幽暗而奇异的光芒。

陆臻被这忽然而生的变故慑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夏明朗,愣了一愣,才想起应该表忠心,正想说,我其实也信的……夏明朗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柔声道:“对你我不玩心思,真的!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儿的,你惯不坏,所以我不怕。我就只管往死了惯你,拼着命对你好,只要你能高兴。”

“那太辛苦了。”陆臻喃喃道。

“你别这样,别怕,我不是为了讨好你,我是自个儿乐意。我就是不想留什么遗憾,你知道吗?干我们这行,难保有个意外,我就是不想,万一有那么一天,我不想后悔说……我其实可以对你更好点儿。我就是不想浪费每一天!我就想,甭管到什么时候,我回头看看都能服气:我真的到顶了,我再也不能对你更好了……你怎么又哭了。”夏明朗无可奈何地笑着,在那个笑容里融化了整个太平洋的温柔。

当白水踩着饭点儿进来查房时,感觉这房子里的气氛有点怪异,他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窗边……嗯,果然很怪异,从他见到这两个人起,他们还没有在同一个房里分开过这么远。

陆臻从容地转身,正想自然点打个招呼,忽然听到女护士尖叫了一声,心跳顿时停住半拍:娘滴,难道女人真的会有邪门的直觉?

“怎么了?”白水诧异问道。陆臻匆匆扫了夏明朗一眼,发现老流氓就是老流氓,场面hold得很稳。

女护士“嗖”得一下躲进白水身后,指着夏明朗喊道:“他他他……”

白水仔细打量几眼,恍悟,笑道:“你怎么被解开了?”

“老子刚刚抽了一轮大的,现在倍儿清醒。”夏明朗嘿嘿一笑。

白水倒是没说什么,转身把餐盘接到手里,示意姑娘你害怕可以先走,小护士非常没有同事爱地拔腿就跑。

“老子的名声怎么会这么差?”夏明朗极为不爽。

“艾琳脚踝骨开裂两处,到现在还没拆石膏。”白水把餐盘放到床边,一手拿了针管出来抽取血样,袖子一撸开就看到几道红里泛紫的绳痕,马上眉头一皱,看向陆臻:“你绑的?”

“嗯。”陆臻点头,那必须是他绑的,夏明朗又没长八只手。

“你不能这么纵容他。”白水有些不满。

陆臻正觉莫名其妙,白医生已打开嵌在墙内的杂物柜,拿出一只护手霜样的东西抹到淤痕上,陆臻定睛一看差点没吓趴下。妈的,还好老子物归原位了,有没有!!

“你已经可以依靠自己了。”白水一边按摩推开药膏,一边教导夏明朗。

夏明朗含糊点头,心道,你还不知道老子当时那是啥阵仗。陆臻到底心有不安,顺手接过药膏挤了一大团出来抹到手上(以此暗示这玩意儿陡然瘦身的理由)。

“你的手,用这个是没有效果的。”白水说道。

陆臻僵住,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夏明朗目光闪亮,不想是同伙心焦,倒更像是个看戏的在幸灾乐祸。

7(上)

(上次断的地方太囧,搞得现在前后不搭,争取下次更新时能调回来)

“你应该先用乳酸类的药品脱掉一层角质,然后再护理。”白水拿过药单写字:“我给你开一支。”

陆臻一愣:“你这也能治?”

白水眨眨眼看过去,倒像是比他还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不能治,然而目光一转,却被陆臻脖颈耳后的伤口吸引过去。陆臻心头一凛,知道要见真章,心跳得越发和缓起来。

陆臻小朋友办事一向把稳,为1%的可能亦可做的准备,即使是一个台阶,他也力求打出汉白玉的质地。虽然夏明朗一介妖人,对陆臻这种瞻前顾后的娘们儿作风非常鄙视,但奈何夫人有命,怎敢不从?自然要配合的。只是夏队手上太黑,轻之又轻地给了几下,还是把陆臻揍出了一膀子乌青,搞得小夏队长又是心疼又是不屑,十分纠结。

白水拉开陆臻的衣领:“他干的?”

陆臻沉痛点头。

白水转头看向夏明朗:“无意识?”

夏明朗想了想,谨慎地说了个嗯。

“等一下。”白水敲了敲笔杆:“所以,情况是这样,你把他放开,他控制不住攻击了你,你又把他彻底绑了起来,然后现在你觉得他够清醒了,你又把他给放了?”

陆臻目瞪口呆,这才叫黄金铺地玉为阶,十全富贵一行好台阶。陆臻感动得都要诧异了,大哥啊,您到底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还是以为我不知道呢,还是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正当陆臻被这一连串有如逻辑考题一般的各种可能性纠结得大脑高速运转,夏明朗爽爽快快死不要脸的坦然答道:“是啊!”

白水左右看了看:“那么,如果他因此产生什么后遗症的话,这个责任由你来负。”

“什么?为什么?”陆臻立马重开了一路程序,开跑后遗症的问题。

白水一边埋头书写,一边说道:“我们现在的目的是训练他的生理与心理习惯正常状态,而复反无常是‘习惯’最大的敌人。”

陆臻额头冒汗,尴尬得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白水一言不发地做完后继检查,把餐盘交到陆臻手里:“吃饭吧!”

陆臻与夏明朗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白医生痛心疾首地离开,半晌,夏明朗捶床大笑:“你也有今天!”

“自己吃!”陆臻愤愤不平地把餐盘一扔:“你现在有手了。”

陆臻追出去找白水,一路下到二楼才在转角处堵上人,白医生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眼神平和。陆臻虽然打从一照面就知道这人非池中物,但相处日久,反而更生敬畏。毕竟医学于他而言是个全然陌生的领域,夏明朗的安危在白水手上握着,他往那儿一站就带了三分权威范儿。

“有事吗?”白水等了几秒,见陆臻不开口。

“啊,这个……哦。”陆臻眼珠子一转,忽然低了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队长托我过来问个事儿。”

“嗯?”

“他问,他这个这事儿,将来会不会影响,嗯……Sex……”

“性功能?”白水忽然问道。

陆臻尴尬地点头,虽然很完美地问出了他的疑惑,却不知道下一步如何转到他最关心的议题上去,不自觉脸红过耳。

白水似乎对他的尴尬毫无感觉,耐心解释道:“怎么说呢,即使是长期吸毒者也会有性需要,你们队长成瘾很短,毒品还来不及对他造成什么生理性的影响。另外,虽然药物可以轻而易举的给人带来正常性□十几倍的快感,但这种感觉毕竟是浅薄的,否则女人最好的情人应该是□……”

陆臻“噗”的一声笑喷,被白水这种一本正经的学术态度逗乐。

白水微笑。

陆臻终于止住笑,权衡措辞道:“你看,其实海洛因跟那个是通过同一套神经通路来让人产生快感……所以,没有人想过,通过……”

“有。”为免尴尬,白水这次接话很快:“但只有零星的记录,没有成形的有科学意义的报告。”

“为什么。”陆臻诧异。

“因为没有办法进行大规模双肓实验,也没办法做统计。”白水似笑非笑:“既然你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不如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我可以把电脑借给你查一些资料。”

“好啊。”陆臻大喜,爬了几步台阶才想起叮嘱:“你可千万别在我们队长面前说这个,你知道的,他老男人好面子啊,成天在病房里忧心忡忡的,还不好意思亲自问你。”陆臻说得活灵活现,心想,老夏同志,名节神马的,反正也是你早就不拥有的东西了,看开点。

“好的。”白水好脾气地笑笑。

陆臻吹着口哨上楼,心里轻松了不少,某些事即使听起来很荒唐,可没准儿真有科学依据呢?当然,再不能像今天这样蛮干了。

回去时夏明朗已经吃完饭乖乖躺下,一床毛毯盖到胸口,四仰八叉地呼呼睡着,很香甜的样子。这些日子以来少见夏明朗这样安睡时刻,陆臻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软软的发涨,各种欢喜,陡然发现幸福如此简单,不过是些正常日子,能在床边看你的睡颜。

半夜时夏明朗又发作了一回,陆臻给他戴上手套,睡眼朦胧地守着他。时间最公正,过去一天就是一天,陆臻掰着指头算,总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第二天一大早,陆臻收拾好夏明朗,乐陶陶地去找白水,最近夏明朗的毒瘾发作频率已经越来越少,而且颇有规律。白水办公室的电脑可以直接登陆各大医学与生理学期刊的数据库,陆臻大刀阔斧地下了一大堆文献来看,发现隔行如隔山,TMD果然看不懂!只能连猜带蒙地硬啃。

白水巡查病房时路过夏明朗那一间,发现人居然在窗台上坐着,双手支在膝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套。白水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快下来。”

夏明朗眯起眼睛,似乎端详了几秒才确定眼前这人是谁。

白水掩上房门,缓慢地走近,柔声道:“快下来。”这声音极至温柔,像水波一样平缓。

夏明朗仰起脸看他,似言又止,忽然微微晃了晃脑袋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嗯?”白水微笑着,眼神里没有一丝锋芒,看不出半点深意。

“巴比妥?”夏明朗问道。

白水眼神终于变了变:“啊?”

“不要骗我,可能你很会用这种药,但你绝对没有我吃得多,药劲儿一上来我就知道是什么。”夏明朗转头看了看窗外,这里是五层楼高,凌空的高度让夏明朗心头一凛,神志又清醒了一些回来。

“不是巴比妥,是另一种衍生物。你不要这么多心,只是今天换药了,可能没控制好剂量,或者你刚好对这个药敏感……”

“为什么刚好是今天?嗯,刚好在陆臻不在的时候?以前没给我吃过这号猛药啊?老子都快好了……”夏明朗眼前一阵恍惚,所有的景物都浮了起来。白水被他这摇摇欲坠的样子惊到,连忙伸手去拉,却被夏明朗隔着手套按到窗台上。

“你给我吃了多少?药劲儿这么大?”

“放开我!”白水喊道。

“为什么?”

“因为我很容易受伤。”白水终于变了脸色。

夏明朗手上用力:“那就说实话!”

白水迅速涨红了脸,额头上浮出一层薄汗,嘶声喊道:“我要喊人了。”

夏明朗沉默了片刻,被药物强力镇静下来的大脑运转极慢,白水心里叫苦不迭,正认真考虑着他在这里狂吼,楼下能听到的可能性,手指上忽然一阵松动,白水马上收手,发现四个指头已经压出了一圈青紫。

7(中)

夏明朗沉默了片刻,被药物强力镇静下来的大脑运转极慢,白水心里叫苦不迭,开始认真考虑楼下能听到他狂吼的可能性;手指上忽然一阵松动,白水马上收手,发现四个指头已经被压出了一圈青紫。

“你既然怀疑我,为什么不马上把陆臻叫回来。”白水活动着手指。

“我本来想将计就计诈你来着,但你这药劲儿太猛了,我脑子转不动了。”

“你想太多了,去睡一觉吧,你太累了……”白水握住受伤的手指,声音又恢复了柔软。

夏明朗缓缓合眼,忽然往后一仰,失重的感觉就像一盆冰水泼进脑里,混沌的大脑又打开一条缝。夏明朗强行睁开眼,用力咬住下唇,却发现木木的,好像隔了一层,不知是牙齿发软还是感觉失灵,居然也不怎么疼。

“你想知道什么?”夏明朗感觉到眼泪在往外流,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闪烁晶光。

“我没什么想知道的,你先睡吧。”

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极温柔的声音,夏明朗的意志崩到极处,几乎要断开;就像十天十夜未眠,全身都浮在云里;思维是一只狡猾的兔子,只剩下最后几缕绒毛还留在手里。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会再给你机会……”夏明朗喃喃低语,口齿含浑。

“别这么不相信我。”白水沉吟道:“睡吧,我这就走。”

“那你把陆臻叫上来。”夏明朗用力瞪大眼睛,曾经漆黑如夜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飘飘渺渺,没有任何焦点。周遭的一切渐渐从知觉中剥离开,仿佛已经身处梦中,只是偶尔心悸般惊醒,后背浮出一层层冷汗。

“你太谨慎了。”白水叹息。

“因为我不想死。”夏明朗脱口而出。

“你很怕死吗!”

“你不怕吗?”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比死亡更重要的,比如说……”白水顿了一顿,用最纯正圆润的音色说道:“爱情。”

夏明朗半闭着眼睛,眼珠在飞快的动。白水试探着走近,柔声问道:“你说呢?”

“嗯,爱情。”

“还有呢?你觉得还有什么比爱情更重要?”

“良心。”夏明朗低声道。

白水沉默下来。夏明朗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思考别的任何事,只求力保灵台有一线清明不失。困到极处,连脑子都不能转弯的时候硬生生要挺住,这终究是一种折磨,而且软刀子磨肉,更令人难耐。

终于,夏明朗在朦胧中听到白水按护士铃,对服务台说:请帮我通知我办公室里那位先生,让他赶紧回病房。

夏明朗心头一松,双手攥住窗框。

陆臻正查得兴起,却被小护士匆忙打断,三步并起两步地往楼上跑。还寻思着能有啥急事儿啊,这都老夫老夫了,总不能这么一时不见就念得慌……没想到进门竟看见夏明朗神情恍惚地坐在窗台上!

“队长!?”陆臻这一记吓得不轻,三魂顿时去了六魄。

夏明朗松开手,直直往前栽倒,陆臻飞身扑过去一把接进了怀里。

“怎么会这样!”陆臻一时失色,眼神犀利得吓人,直剌剌地刺向白水。

“你……”白水后退几步,露出怯色。

“对不起……嗯,对不起。”陆臻架着夏明朗坐起来,用力闭了闭眼,调动出自己所有备份的和颜悦色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好像犯了个错误。”白水耐心解释道:“昨天他忽然表现出攻击性,所以我今天调整了药方,但没想到他对这个药特别敏感,药物作用很严重……”

陆臻毕竟不是专业医生,此刻关心则乱,着实愣了一愣才理顺着这前因后果,心情登时就复杂了起来,马上强掩尴尬地解释:“其实昨天是个意外,我跟他练手来着,我们对打,想转移他注意力,我们是在切磋,切磋……哎!队长,你……”陆臻没留神身上一凉,上衣已经被夏明朗拉开半边,低头一看,瞬间傻眼。

夏明朗紧闭着眼睛像个受了惊的婴儿那样紧紧地攥着他,把所有能抓到手的东西往自己怀里收,陆臻手忙脚乱地和他挣夺自己的上衣,单薄的布料发出凄惨的呻吟,当场崩线。

“这个……”陆臻脸上发烧,尴尬得要命。

“他在做恶梦。”白水说道。

“啊对……”陆臻心中泪流满面,大哥你真是善解人意:“可是你看这……要不然这就交给我吧,有事儿我再叫您?”

“我是指‘坏旅程’,bad trip!”

陆臻脸色一变:“你给他吃了什么?”

“一种安抚剂。正常来说不应该会这样的,他应该感觉到镇定和放松,但是他很紧张,用意识与药物对抗,所以……可能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幻觉。”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看着他。”陆臻在心里叫苦。大哥,你撕我衣服也就算了,你这拼了老命要往我怀里钻的架式是什么回事,你到底梦见啥了啊!

“好的。”白水点点头,离开时还相当贴心地带上了门。

陆臻松下一口气,正在头疼怎么把这么大一只树袋熊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不料腰间一松,夏明朗已经抬头看过来。

“你醒了?”陆臻一阵惊讶。

夏明朗没吭声,拼命揉眼睛,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坠胀生痛。他榨出最后一点意志力强行着睁开眼,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嵌在一团白光里,令人心安。

“陆臻。”夏明朗好像无意识似地念出这个名字。

“啊,怎么了?”

“别离开我。”夏明朗哑声吐出这句话,眼皮重重合上。

陆臻心头一荡,虽然知道这话没头没尾,一定别有深意,但还是被击中了灵魂里最柔软脆弱的那一部分,几乎就要赌咒发誓赔上全部身家性命保证:不不不,我决不会离开你!

白水回到办公室,调出电脑的操作记录查看。陆臻下载了一堆戒毒相关文献,虽然绝大部分是入门级水平,但也已经翻阅了不少,文档上被他用荧光标记标了一堆问号。白水失笑:这位仁兄还真是好学,将来就算是不当兵了,改行干点什么大概都能混出来,太勤奋,做事太拼命。

海默从白水身后的窗口冒出头,手里一撑,轻盈地跃起,坐到窗台上。

“亲爱的。”海默拍拍手上的尘土:“你还不如搬到一楼。”

“但是那样你就没有乐趣了。”白水转过身,温柔地笑着。

海默勾勾手指,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嗯……”白水走到窗边,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贴在海默耳边说道:“放弃吧!”

“不!”海默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是小规模局部战斗的天才!而且他居然是个中国人。中国!你能想象吗?那个三十年没打过仗的中国!不,他不应该呆在那里,中国军队只会浪费他的天份……”

白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海默越说越低,最后沮丧地嘟起嘴问道:“为什么?”

“他太骄傲了,我想,只有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才能承载他的骄傲。除此以外,他不会为了任何人与任何事动用他这笔天份。”白水把海默飞到眼角的碎发掠到耳后去,无奈地看着她:“你说过的,他是没有私敌的军人,你能用什么来打动他?”

“找个理由,你去说服他!” 海默抬一抬下巴。

白水笑着摇了摇头。

海默呻吟了一声,伸手搂住白水的脖子:“我很难过!”

“我知道。”白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最近的日子……应该也会有些难过。

“为什么啊,你说为什么?你知道他一个月才赚多少钱吗?两千美金都不到!他还没一个游骑兵的下士薪水高!到我们这儿来,吃香的喝辣的,要钱有钱,要妞有妞,想干什么干什么,有什么不好?”海默神情激动,无意中瞄到白水的手指,注意力瞬间转移:“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被门夹了。”

“哪扇门?!”海默怒道。

7(下)

白水乐了:“你把门拆了我的手也不会好,养着吧。”

海默拉过他的手指细看,呼呼地吹着气:“要养好久莱……”

“没事。”白水反手握住海默:“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因为他有当老大的气质,Father已经老了,干不了几年了,我担心将来Themis会乱,会散,谁都不服谁……”

“那就休息吧,过来帮我。”

“我在这儿能干什么啊?给你当保安吗?”海默露出一丝扭捏:“再说了,如果Themis真出事儿了,你这儿也清静不了……我还有那么多兄弟,我不能不管他们。”

白水叹了口气,将人从窗台上抱起,海默曲起双腿攀到白水腰际,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所以我真的很失望。”

“你有你的期待,他有他的,看开点。”白水轻轻抚着海默的长发,声音柔软。

陆臻不知道夏明朗究竟梦到了些什么,只是四肢纠缠几乎长在他身上,而且极为警醒,甚至呼吸稍重一些都能引来一连串的皱眉和呓语,却偏偏就是不醒。陆臻不敢乱动,硬生生挺了三个小时,到最后腰酸背痛腿抽筋,比站一天军姿还惨烈。

虽然药物反应不能用常理推断,但夏明朗忽然变成这样还是让陆臻很忧心。反反复复把最近发生的事儿想了很多遍,总觉事有蹊跷,一时却理不出头绪。

夏明朗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动,陆臻只觉得胸口一阵阵触电似地发麻,很是唾弃自己,好在关键部位没那么容易被蹭到,情况还不算严重。陆臻小心调整,夏明朗忽然手上用力勒住他,有些含糊不清地喊着:“宝贝儿……”

“我在啊~”陆臻柔声应和着,低下头去看他。

夏明朗没有应声,又渐渐安静下来。陆臻失笑,真是没出息,再听多少次都觉得心悸,好像一道闪电击中胸口。连毒品都有耐受,怎么就是对这个人完全无可抵挡,永远新鲜如初。

夏明朗一直睡到午后才模糊醒过来,神色憔悴疲惫,带着三分茫然与呆滞,不像是刚刚抱着老婆睡了一觉,倒像是野外生存七天七夜没合眼。

陆臻从服务台拿了两份烩饭,两个人席地而坐,一边吃一边瞅着,又是心疼又觉呆的可爱,鬼使神差地用汤匙点了点夏明朗的下唇说:“啊!张嘴!”

夏明朗垂眸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张开嘴,把勺上沾留的几粒米饭舔进嘴里。

陆臻心里砰砰跳,试探着挖了一勺喂过去,夏明朗一言不发,无声地咀嚼吞咽,很快就吃掉了大半碗。

“队长?”陆臻总觉得有些异样,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夏明朗凝眸看向他,眼神柔得醉人。陆臻蓦然间竟觉得羞涩,手足都无措了起来,拇指匆匆抹净夏明朗嘴角的汤汁,小声问道:“还吃吗?”

“能活着真好。”夏明朗说道。

“那当然。”陆臻莫名其妙。

“活着真好。”夏明朗偏过头去,吻住陆臻的手指。

“你梦到什么了?”陆臻瞬间恍悟。

夏明朗闭上眼,眼下有青灰色的阴影,半晌,他低声说道:“很多人,很多……这么多年,有走了很久的,有最近刚走的,有被我杀的,有为我死的……”

陆臻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坐近一些把夏明朗拉进怀里。肩上渐渐热起来,滚烫的液体浸透了单薄的衣料,融进那一块皮肤里,沿着血液流淌。陆臻把手圈到夏明朗背上,慢慢慢慢地收紧,直到两个人都不能呼吸。夏明朗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没有一滴泪,只是眼眶泛出一丝血痕,刻骨的疲惫。

“我,不知道……”陆臻只觉所有的能言巧辩在这一刻都离他而去:“原来你一个人,你挺着,挺好。可现在你有我了,能不能……呵,把余生放到我肩上?偶尔靠一靠?”

夏明朗低头微笑,嘴角浮起柔和的弧度:“已经在靠了。”

既然出现了严重药物反应,治疗方案自然要大调。下午,有医生过来重抽了一管血去化验,到傍晚时分,白水托着一小盒药片亲自送到。夏明朗刚刚发作了一回,整个人缩在墙角发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没有接,双手仍然圈在自己肩上。

白水盘腿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夏明朗在同一高度,这是个心理暗示的高手,只可惜对面那位也是行业人士,察颜观色都是全套的功夫。倒像是两个花花公子在谈恋爱,所有的心思奇巧都沦为套路,无人动情。

陆臻往夏明朗身边靠了靠,手里拿了毛巾帮他擦脸。夏明朗看了白水一眼对陆臻说道:“你上午说要查资料?”

“对啊。”陆臻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去帮我打印一份回来,老子忽然也想知道知道,我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

“嗯?”陆臻露出一些询问的意思。

夏明朗点了点,只是晃了晃手掌,示意陆臻把自己解开:“我差不多了。”

白水听着大门合拢,把药盒放到地上,极为诚恳地看着夏明朗问道:“夏先生,我很疑惑,为什么您坚持对我抱有这样的猜忌?”

“我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知道老子防着你;你这么聪明个人,看到老子不对头,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要马上把陆臻叫上来?”夏明朗露出讥讽的笑意。

白水沉默了良久,慢慢笑开,有些自嘲似的:“是我弄巧成拙了。其实有些话陆先生在也是可以问的,反倒不会惊动你。”

“谁让你心里有鬼呢?”

“这样吧……”白水搓着手:“假如我对您坦白,您能不能原谅我这次冒犯?您知道的,我们能与贵军建立现在这样的关系,那里面凝聚着太多人的努力,我非常不希望因为我的错误而伤害到这份信任。”

夏明朗眉角一挑:“说!”

“我们其实对您全无恶意,只是想趁此机会了解一下您的内心所想,看有没有机会合作,邀请您来加入。当然,如果您不同意我们也不会勉强,毕竟我们需要的是伙伴与兄弟,而非敌人。”

“呵,这一边哥俩好,一边撬老婆,这特么不要脸的事儿都能让你说得这么漂亮……我真佩服你,脸皮比我还厚。”夏明朗瞪着眼睛,同样诚恳得一塌糊涂。

“如果贵军将您当妻子那样看重,我们自然不敢有什么多余的想法。”白水笑容不改,办砸了事自然没有好日子过,想挽回就得有点唾面自干的勇气。

“这是两码事儿,哥们儿!”夏明朗伸手拍了拍白水的肩膀,把人拉近:“我就是在想,当三儿当到您这么直理气壮的,世间少有。退一万步说,我就算是有心跟你走,你怎么把我弄出去,还不伤和气?”

“您就是想问这个吧。”白水笑了:“其实没您想得那么复杂,也不需要借助什么高级官僚。只是,您的毒瘾问题如果因为一些医疗失误而彻底暴露,于前途多少都有些负面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您坚持退役的话,想必上级也不会抓着不放,反倒会觉得对不起您;而我们,做为您的医疗机构,因为心存愧疚而接收您,这也很合理。”

夏明朗的眼神渐渐发生变化,闪出细碎的光芒。白水感觉到某种寒气,从脊髓里窜上来,惊起一片鸡皮疙瘩,他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说道:“夏先生,您不能在这里动手。”

“我毒瘾发作。”夏明朗笑嘻嘻地。

“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结下死仇。”白水把夏明朗的手臂拿开:“您放心,我虽然不是您定义中的好人,但有些东西我不会利用,比如说,纯真、善良……或者爱情。”

夏明朗眯了眯眼睛,仍然漫不经心地笑着。

“我们需要的是兄弟,不是敌人!”白水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恐惧,无论可能性有多小,性命操于人手的感觉终究不妙。

夏明朗把药盒拿到手里,拔了拔:“如果我现在开始停药,会怎么样?”

“你会觉得难受,暴躁,情绪不稳定。”

“吃药会有什么副作用?”

“药物依赖。”

夏明朗握起拳,脆弱的药片在他掌心化为细粉:“我想停一下。”

白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我不拒绝。但,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您是否注意到,您真的很缺乏安全感。”

夏明朗挑眉看了他一眼,拍拍手掌把药粉抖净:“这是我的事。”

“您需要找一些东西来平衡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找到了。”

“什么?”白水眼前一亮。

夏明朗慢慢靠到墙上,唇边浮出一抹懒洋洋的笑,从容却有些疲惫的:“我问心无愧!”

白水哑然,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我明白了,我会去安排。”

“哎小子。”夏明朗招手,略略探身过去:“我看你也算是个人才,你要不要过来跟我混?”

白水登时哭笑不得:“我,和您……似乎差得有点远。”

“这话说的,我军人才济济,总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怎么样,考虑一下,为国效劳!”夏明朗眨了眨眼,眸光狡黠。

白水只得点头:“有机会的话,一定!”

夏明朗满意地挥了挥手,倦倦合眼。

白水脑海里没来由地浮出三个字:跪安吧! 表情越发无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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