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色依旧灰暗，彷佛沉重得快要掉下来。
围绕着厚厚浓雾的森林，像个走不完的天然迷宫。一蓝一白的两道身影穿梭其中，想找出路当然不得要领。
森林里的植物比蓝府前面的还要繁盛得多。很多深墨绿色的叶子挡在路中，走路的时候要不断拨开树枝。因为昨晚下过雨的关系，小路比平常湿滑，踏在地上的鞋早已沾满了泥泞。
“我们走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吧。＂
“你觉不觉得……我们走来走去都是在同一个地方？＂
“好像是。＂
“这张地图不是你画的么？你怎么不会走？＂
“我只是从别处抄来的。＂
“……＂
他们跟着秦思祟画的地图来到此处，想不到走了一会，二人还是在原地踏步。
庞予言不禁瞪了男人一眼，问他：“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我们走得不远，要折回头不难。＂秦思祟满不在乎地道。
“……你是故意的吧，你根本不想让我去。＂庞予言有些恼：“怎么？你怕我抢了你的宝藏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秦思祟无奈地说。
“如果前面真的埋下了宝藏，途中一定有埋伏。你我都不知道将会遇到什么事，我不想你冒这个险。我们先回去，好么？＂
“说到底……你都是嫌我碍手碍脚。我明白，我不应该不自量力，想要帮你找到“星华＂……我以为，你选择与我同行，是因为相信我才……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庞予言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毛在他的脸上落下两道小扇子般的阴影，掩盖了当中真实的情绪。
当他打算走回头时，秦思祟猛然捉住他的手臂！只见男人少有地气急败坏的道：“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不想你遇到危险！我不想你受伤！＂
“我也是个男人，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你……真是的！一定要好好跟着我！＂秦思祟捉住他的手腕处，略嫌粗鲁的拖着他从另一方向走。
男人踏着稍微急忙的步伐，因此没有注意到走在后方的人脸上露了出一抹浅浅的、狡猾的笑。
好歹他也与前面这个男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大概也摸索到应付他的方法：这个人最受不了他受伤的表情！
果然，他猜对了！庞予言暗暗得意着。
他俩愈走得深入，雾反而愈变得淡。森林内里的植物比外边的稀疏许多，也不强壮，枯委的树零零落落地躺于地上，断开的枯枝如被砍断的手臂散落四周。
男人的脚步慢了下来，小心地跟着地图的指示而行。途中经过一个沼泽，里面发出了一阵难闻的恶臭，犹如一堆腐烂了的肉的味道，颜色稠得发黑。二人急掩着鼻子匆忙避开，也顾不了跟着地图走。走着走着，最后竟来到一个山洞前面。
“对，就是这个山洞！想不到竟然给我们误打误撞找到。＂
洞的入口不算小，大约可通过四至五个人。从外表看来，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洞。
庞予言和秦思祟对望一眼，然后进去。这次两人算具默契，近乎肩并肩的走，慢而小的步伐透露出一种深虑的小心翼翼。
洞里头暗得可以，外面的光几乎透不进来。他们正想着要再谨慎些，突然，山洞之中跑出几只什么东西来！秦思祟想抓着庞予言向他这边躲来，可庞予言却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其实跑出来的不过是几只野猫，但人在未知的情况下总喜爱将恐惧放大，就算是几只野猫都难免草木皆兵。他俩虽一个往左走，一个向右跑，但终究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可是两人却怎么找都找不到对方，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们阻隔开。
“秦思祟！你在哪里？秦思祟！你听到就回答我！＂
“小言！小言！庞予言！你在哪边？快回答我！小言！＂
庞予言和秦思祟大叫着。明明是背对背的距离，然而他们听不到对方的呼叫声。
“秦思祟……＂
“小言……＂
许久都听不见对方的回应，没办法之下，两人唯有继续往前走。
庞予言一边走，一边唤秦思祟，走了百馀步，渐渐见到前面有光，以为是出口，想着也许男人早已在出面等他，于是急步跑上前！
愈是接近前方，光便来得更强，庞予言加快了步速，当跑到尽处的时候，一道强光袭向了他……
秦思祟这边却是愈走愈暗，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忽然，有风从前方吹过他的脸。假如有风吹进来，即是代表离出口也不远了，秦思祟决定继续往前，可下一刻却双脚踏空，坠下无尽的深渊……
“予言……予言，快醒来。＂
蒙胧之中，有一把温柔的男声在叫他，庞予言慢慢开张了眼睛，居然看见无欢！
“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予言，你睡迷糊了？我当然会在你身边啊！＂说完，男人还非常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庞予言刚想问清楚他在这儿干什么，可一抬头却睁大了双眼。
这是他的房间？！他在庞府？！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他不自觉问了出声，岂料无欢听完之后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予言，你真的睡傻了？ 这是你的房间，你不在这里可以在哪里？＂
不是的！他明明在蓝家村的那个山洞裹！
“无欢，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救我出来的？秦思祟呢？你有没有把他一起救出来？＂
无欢听完后，神情变得很奇怪，脸色又青又黑的，最后忽然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庞予言这才发现，原来他刚才一直躺在自己的床上。
“好啊你这个庞予言！竟然敢在你万大哥面前叫其他男人的名字？还要叫两个？谁是无欢？还有那个秦思什么又是谁？快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偷男人了？嗯？＂男人说完还报复性的在他的颈侧咬了一下。
“万……大哥？＂
“你啊，睡糊涂了么？还记得我是你万大哥？我以为你脑中净记着其他野男人了。＂男人有些气恼又有些宠溺地咬了咬他的鼻子。
……咦？会痛？再大力掐自己一下，嘶，真痛！
“这……这难道不是梦？＂
男人狠狠的亲了他一口，“你这个小傻瓜，你刚才才是发梦呢！累着你了么？前阵子要你陪我回乡拜祭娘亲，天天赶路的确太辛苦了。不过我还是想尽快告诉娘亲，你就是我一辈子要在一起的人。现在我娘认定你这儿媳妇了，你爹娘也接受了我们的事儿。我告诉你，这辈子你跑不掉了，不许再想着其他男人！知道么？＂说完又偷亲了一下。
回乡拜祭？万大哥？这不是他被那妖人捉走前发生的事么？怎么现在……？不对！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庞予言冲到镜前，镜里的人身材清瘦，俊秀如惜，却是他破蛹后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盟主，恭喜你荣登武林盟主之位。＂
秦思祟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站在人群之中，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见他的哥哥秦思豪站在最前方，正在接受别人的祝贺，察觉了他的视线，也望过来，用着一种怜悯的眼神，可嘴角的嘲讽出卖了他。
不知何时他的三弟来到了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二哥，怎么了？不甘心当家和武林盟主之位都是大哥的？你不甘心也没用，谁叫你技不如人呢？论心计，你和大哥不相伯仲。可论到做大事，你始终不是这料子。就拿上次来说，爹叫你找个宝藏，你找不到还弄得一身伤回来，休养了大半年才康复。可那大半年大哥做了多少功夫啊，就连宝藏最后也是他找回来……＂
“你说什么？！我是怎么回来的？另一个人呢？你们有没有看见庞予言？有没有一拼把救他出？！＂秦思祟揪住三弟秦思柏的衣襟紧张地问。
“秦思祟你发什么疯？我给你面子才叫你二哥，你敢……＂
“告诉我！我、是、怎、样、回、来、的？庞、予、言、又、在、哪、里？＂秦思祟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脸上的狰狞恐怕连鬼见了都会害怕。
“我、我鬼知道什么庞予言啊？你失忆啊？！我们找了你一个多月，最后在山崖下面找到你，当时你只剩下半条人命，是我们救你回来的！＂秦思柏暗暗吞了几下口水，他从未曾见过一向最懂装文雅的二哥这样失控过。
秦思祟立即追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听到答案的他骤然失去了气力，抓着别人衣襟的手也松开了。
原来，距离他去蓝家村，已经过了差不多二年的时间。
怎么可能！中间的过程他可一点也不记得！当中一定有古怪！
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
破蛹记 (4攻1受) 第四十三章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的过去，像一个不会完的梦。
庞予言感到少许自豪，经过了这么多的事，他总算训练出一些处变不惊的气度了。
因此，他居然能够处之泰然地跟着这镜花水月的日子而流。
毕竟，他自身也经历了别人绝对想像不到的经历，从死而复生到完全改头换面。那么，即使现在他从山洞里走到另一个虚幻的境象，也不算天方夜谭吧？
一个吻清脆落下，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到庞予言的唇上，还在将醒未醒之间的他只得被动地接受这个吻。
“起来了，贪睡猪。＂每个早上，男人都会用无比温柔的吻来唤醒他。
彷佛前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无欢总是扮演着最体贴最情深的万大哥角色。就算在他多次有意无意的试探下，男人也没有露出破绽。
男人的表情是如此诚恳，望进那对不带丝毫杂质的眼睛里，就会有种之前所有的不快都是来自他虚构的错觉。
“你知道么，爹他刚才答应了。＂无欢……或者是万子贤？不去管他的名了……总之男人此时看起来非常兴奋。
“他答应什么？＂
男人从后拥着他，柔声道：“就是我们想离开庞家的事，爹终于答应了！你不是说过很想到塞外看看？我们可以开个小牧场，闲来放羊养牛，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又或许到南下的地方去，那里是出了名的山明水秀，我们就在河边买间小屋，天天赏景对酌，活得逍遥又自在……＂
无欢用近乎世上最温柔的声音诉说着，让庞予言有那么一刹那的憧憬，好像这些明媚的生活就近在眼前，伸手一碰就能触到……
察觉到庞予言的软化，男人趁机在他的耳边落下一串串烫热的吻。被吻到了敏感的部位，庞予言轻轻“啊＂了一声，但随即被自己的叫声吓到，立刻推开了男人。
不行！他怎能沉醉在虚假的梦中？
是真的……只要你愿意……一切都是真的……脑中突然有一把声音对他说。
不对！这不是真的……庞予言大动作地摇着头，好像这样做就可以停止把心中的动摇。
如果这一切不是假的，那甚么又是真的？
可是他逃避不了最脆弱的真实。这个最初的美梦，他曾梦想可以成真。
的确有这样的一刻，他希望一切都能重头来过，前事一一被抹掉。
现在这样……其实没什么不好的。
秦思祟可以肯定，这是一个梦，而且是个不会完的恶梦。
自从进入这个梦，他便开始派人调查庞予言的下落，得到的答案竟是从无此人！犹如凭空在世上消失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痕迹。
“祟儿，你这样找一个不存在的人有何意义？＂
“娘亲无需为孩儿的事费神。孩儿自有主张。＂秦思祟低垂着眼，谦和地道。
想不到这幻境把他亲人的神态都模仿得如此神似，例如他的母亲 — 秦三夫人黄氏的一举一动都如出自真人，就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难分真伪。
“祟儿，你该知道，你大哥已经逐渐掌握实权，过不了多久，恐怕我们在秦家连站的位置也没有。你不去安排我们的后路，反去找个无中生有的人，你跟我说这算什么主张？＂
用着一副温婉慈祥的脸孔说出这样咄咄逼人的说话，个中奥妙只有他母亲才做得到，亦且运用得纯熟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界。
小时候，他曾亲眼目睹一向美丽善良的母亲指使五个大汉轮暴了他的表姐，原因只是因为他父亲看上了表姐，欲纳她为妾。最后表姐在当晚吊颈自尽，父亲知道后没有任何表示，不过一个月后新的小妾进了门。母亲表现得伤心欲绝，不过他知道她只是不甘心弄错对象以至放过了真正的敌人。
人常道他秦思祟是个笑脸虎，但若与他母亲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其实这一切不都是从她身上学的？在他对她的虚伪和狠毒深感痛恨的同时，原来亦已如吸毒般把她的毒吸收、转化，最后变成现在的秦思祟。
“你年纪不小了，也是成亲的时候。我看关州梁家的小女儿是个不错的人选，改天你们……＂
“你是什么意思？＂即使明知是假的，秦思祟仍然忍不住激动。
“我想，与其继续放任你吊儿郎当下去，倒不如让你尽快成家立室。成亲之后想必你会成熟一点，懂得分事急轻重。＂
“你根本是想借助梁家的势力来巩固你的地位，我说得没错吧？＂
“别给我这一副厌恶的样子，你当初也同意，你的妻子是谁由我决定，你说过你不介意的。＂
“你就只懂你的权力和地位！你何时虑及过别人感受？＂
“你这是什么态度？！好啊，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是不是？如果不是……你站着！我还未说完！秦思祟！给我停下来！＂
又不是真的，我干吗听你说！秦思祟不等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踏出秦家大门的时候，一个小孩迎面跑过来，有一辆马车正向着这边急速前进，眼看快要撞到小孩，秦思祟反射性的跃身一跳，抓过小孩想带他往另一边躲。可是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小孩子竟如千斤大石之重，任他怎么举也举不动。
马车快将驶过来，秦思祟突然想起自己在虚假的幻象之中，于是急忙松开抓住小孩的手，执料小孩竟死捉着他的衣服不放。秦思祟此时才看清小孩的脸，竟然是多年前便已死去的他表姐的脸！而这张脸此刻正诧异地对着自己笑！
秦思祟心一慌，竟也忘了挣脱，马车就这样驶了过来，迎面撞向了他……
在极痛之中昏迷前的秦思祟只想到：干！怎么幻象也这么痛……
破蛹记 (4攻1受) 第四十四章
“予言，你收拾好了么？＂男人问他。
“嗯，差不多了。＂
“东西这么少？＂
“我想不到要带点甚么，随意拿了些常用的。＂
“也好，少带些旧东西。只要我们到了那边，一切就可以重新来过。＂
“嗯。＂
重新来过……多么诱人的一个词。
就让他多停留一会吧，留在往日追求的美梦里，享受不真切的甜。
多留一会，再留多一会。
他知道这是在明知故犯，可是庞予言舍不得把这个美好的旅程亲手剪断。过一些时候吧，之后他就会去找带他来的那个男人。
对了，那个男人叫什么？秦……思……秦思……
庞予言掩着头，感到头隐隐的发痛。
怎么他想不起来了？
正当庞予言陷入迷乱之中，突然有人敲门。
“言儿，我方便进来么？。＂门外，庞大夫人问着。
“……娘亲，请进来。我刚刚不过在收拾东西罢了。＂庞予言立即整顿好心情。
“你……已经准备好要走的东西？＂
“是，差不多收拾好。＂
“……＂
“……＂
简单的寒暄过后，母子二人相对无言，任由沉寂蔓延。
最后，庞大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后天你就要走了，可真快……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看子贤也是个能依靠的，你们……总之凡事要忍让，要好好相处，知道么？
“是，娘亲。＂
“乖，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你的努力，我是看到的。这些年来，是我忽略了你……你莫怪娘亲，我不过是……＂
“娘，别说了。过去的事就由他过去吧。我从没怨过你。＂
“言儿……我的好孩儿，娘亲真舍不得你走。＂是他的错觉吗？好像有泪光在娘亲的眼眶里闪烁。他以为，娘只会挂心他的弟弟，想不到……原来娘也不是不爱惜自己的。
“现在我没所求，只望你能幸福。＂记忆以来，娘亲第一次充满爱怜地抚着他的脸颊，让庞予言忽然有股种想哭的冲动。
“娘……＂
“这么大的人还想哭脸儿……真的是傻孩子，弄得我……＂庞大夫人不禁哽咽，好一会才找回声音：“言儿，你要多回来看我和你爹。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吧，这个家的大门永远会为你而开。＂
“……我会的，娘亲。＂
然后他们又说了些长久以来没说过的心底话，到了夜深庞大夫人才走。
当房间只剩下庞予言一个人之后，他回想起，刚才在娘亲来之前自己好像在想些一些东西？
唔……想不到，算了。
秦三夫人一进门，就看见秦思祟举着刀，正往胸口的地方刺去。以为他要干傻事，秦黄氏立即叫人按压住他。
“祟儿！停手！你想干什么？！＂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放手！＂ 秦思祟像发了疯似的大叫。他披着头散着发，双手乱舞，身体不受控制地疯狂摆动，倒真有几分疯子的模样。挣扎之间，他失去平衡，身体跌落床边，他费力地爬上床，可是下半身却怎样也用不上力，最后在仆人的帮助下才勉强回到床上。
“放手！别碰我！＂
“祟儿，你冷静些！＂秦三夫人大喝了一声，见秦思祟还不收声，便狠狠地掴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把掌，使男人停止了扭动。过了一会，他像骤然失去了全身的气力，犹如一条死了的鱼，无力地直直地倒趺在床上。
“祟儿，我知道你受到很大的打击，可是你不能这样下去……＂
“出去，我想静一静。＂
“祟儿……＂
“出去。＂
“……你好好休息。别想着要做傻事，我会找人看着你。＂
直到秦三夫人离开，秦思祟这才望向门口的方向。有三两个仆人守着门前，犹如狱卒一样牢牢看守着他。
他收回目光，失去焦距的眼瞪着还算簇新的浅绿色床帐。
秦思祟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全身像被重物辗过一样，每根骨骼都发出极痛的哀号。
大夫一面同情地告诉他，马车直接辗过了他的双腿，腿伤及了筋骨，这辈子恐怕是要废了。
他不可置信。可是不管怎么敲打，双腿真的没任何知觉，想要提腿走路，但不论如何用力都动不了，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
后来他听到一些传言，有目击者说当时根本没看见有小孩出现在那里，只是见着他一个人傻傻站在路中央，然后那辆马车以极快的姿态撞到他，再从他身上直直辗过，之后不顾而去。
从一开始，他就进入了一个迷局。
一切都是幻觉，是假的……秦思祟一再告诉自己。
然而一切却如此真实！
亲人的举动、痛楚、失去知觉的腿。
不对！一定是假的！只要他回到现实就会没事！
于是当他见到床边放着自己的佩剑，就把心一横，拔起剑就往脖子上抹！
秦思祟并不是想自杀。他只是博一线的生机。
也许在这个虚假的幻象里死去，他就可以在现实里苏醒。
可惜他的计划被人阻止了！
他四处张望，还想寻找“自杀＂的工具，但是头突然涌起一浪刺痛。
好痛！像有人挤压着自己的脑袋一样！
脑中硬生生有一把声音插进来：……是真的……你是真的瘸了……你一辈子都走不了路……真可怜……
“啊！！啊！！！＂秦思祟捧着头，难以自制地大叫。
破蛹记 (4攻1受) 第四十五章
自那天以后，秦家有一个传言流出。
秦思祟疯了。因为承受不了双脚残废的事实。
听说他每天千方百计想着办法自杀，偏偏又死不了，于是天天大吵大闹，口里时时挂着：“不是真的＂、“都是假的＂这些话，有时候甚至突然嚎叫起来……看样子与失心疯是没分别的了。
哎，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怎的就这样疯了呢……整个扬州城的人都在说。
当然也有不少人暗地里在嘲笑他。
秦思祟大概知道别的人如何谈论他的。虽然被困在房里，可是守门仆人之间的唇舌之谈却是没完没了，多得他们，秦思祟几乎足不出户也晓得自己有多声名狼藉。
试问堂堂秦家，怎容许一个又疯又瘸的子孙在外面丢人现眼？被困禁是意料中事，美其名是要让他好好休养，其实大伙儿心底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秦思祟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见某个声音，并非在耳边响起，而是在脑中存现。刚开始的时候，他像要与这把声音比赛般极力对抗叫嚣，彷佛能盖过它就为之胜利。但是这声音日复日的出现，渐渐变成了一条毒虫蚕食他的意志。
在真与假的交错间，秦思祟逐渐拿捏不准真相的锁匙。他居然开始怀疑，到底以前的一切有没有发生？
会不会庞予言这个人是他的妄想？也许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他们的相遇都是他虚构出来的……
不，别否定他。
庞予言……庞予言……
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吧！快告诉我，你是真的。
因为否定了你，就等于否定某一部分的我。
庞予言正想到书房向父亲请安，迎面而来却碰见庞予嫣。他俩是一直都不对盘，本想两人就此擦身而过，执料在转角的位置，庞予嫣叫住了他。
“听爹说，你明天要走了？＂庞予嫣说。
“对。＂
“不会回来了？＂
“……看情况。我也不确定。＂
“……真好，我不用再对着个讨厌的人。＂
难道叫停他就为了要说这些？庞予言没有回答，只打算越过她离开。
经过庞予嫣身边的时候，她以极细的声线说：“喂……别给我哭着回来，丢面死了。＂话完，不看庞予言惊讶的表情便匆匆地走。
“干嘛今日一直笑？＂万子贤问他。
“我哪有。＂
“你的一举一动我是最清楚的，别想暪我。＂
“我才没有。＂
“有，一定有。快说。＂万子贤搔着他的痒。
“哈哈、哈……别……都说没有了……＂
二人闹着闹着，打闹的触碰渐渐变得暧昧，两张面愈贴愈近……
“唔……＂两双唇慢慢贴合，接触的一刻，二人都不禁发出感叹的一声。
嘴唇先轻轻磨躇，等到对方的柔软都有点热，有点湿，才让彼此的舌互相交织。
吻加深，唇舌激烈地交缠，点点沫液从庞予言的嘴角流下，顺着脖子流入衣襟内的秘境。
如此美景当然不容错过。男人的手慢慢向衣襟里伸进，抚过他雪白的胸膛，朝着那红色的小点进发……
快要碰到那娇艳欲滴的红色小豆的时，庞予言却按住了男人的手。
“……别。＂两人停止亲吻，庞予言别过了头。
“予言，还不行么？这些日子以来，你都不让我碰。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喜欢？＂男人扳过庞予言的头，让他面对面的向着自己。
“不，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予言，你还不肯相信我吗？我们要对着一辈子，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知道……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我应该相信的……＂ 庞予言苦恼地地咬着唇。
“……什么也别信，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你自己……＂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哀伤，像下一刻就要落泪。
“你说什么？＂
“嗯？我刚才说了什么？＂万子贤也一面疑惑。
“……没什么。＂
“予言，事到如今你还不能相信我么？我对你是真心的，我……＂
“够了，别说了……我好乱……我真的好乱……＂
万子贤伸手紧紧捧着他的头，额碰着额说：“予言，放心把自己交给我。我爱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男人再一次吻他，两条舌根缠绵着，他的手在他的身上抚摸。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轻轻拉开了他的衣襟，吻顺着颈椎的线条而下，雪白的胸膛上渐渐留下了红梅般烙印。
庞予言轻闭着眼，额角渗出了汗珠，眼珠在急速转动。
这个男人在吻着他，可是他脑中却浮现起另一个男人。有一个身影始终他脑中挥之不去，他犹如身处在极黑的长夜，只有一双如鹰目般的眼睛如星般闪耀。
男人吻到庞予言的乳首，他轻叫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那个人不是这样吻他的。那个人最爱温柔地折磨他，通常会轻轻一咬，然后细细的吸啜，直到他再也受不了要说出饶过他的话为止。
那个人真的很可恶，爱在亲热时对他说些要羞死人的话，每每逼得他要又生气又无可奈何。
然而他从没说过的是，其实那个人这样做……他也不是很讨厌。
大概是从前被忽视太多，一旦有人施予一丝关注，就像行走沙漠的人突然遇上一片绿州，不顾其他都想冲过去。
那个人……是谁？
“停下来。＂庞予言条然地睁开眼。
“予言？＂
“别装了。我记得一切。＂
“予言，怎么了，我不明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不是什么万子贤或者无欢。你是这个幻象制造出来的，是么？＂
“予言，你傻了么？你……＂
“我也差点被这个幻象迷惑到。不过，现在我是从没有过的清醒了。＂
男人闲言居然大笑起来，没有都一点被揭穿的惊慌。
“哈哈，你真有趣，我好久没有遇到像你这么有趣的人了。＂笑完后，男人又忽然严肃起来：“留在这里不好么？这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不是吗？＂
“因为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人活在一个明知的谎言里，不是很可笑吗？＂
“为何偏要追求那种无聊的真实？真实往往不尽如人意，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我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大概是……我不想认输吧。＂
“不想认输？＂
“对。如果我真的沉沦在过往的美梦里，就好像我对我的过去认了输一样。那我之前受到的委曲又算些什么？我不能朦着眼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不甘心。＂
“……如果我以前也像你这样想就好了。这样……也许我就不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到底是谁？＂
“你应该要问，你自己是谁。＂
“我是谁？＂
“你将会是下一个我。＂
破蛹记 (4攻1受) 第四十六章
“你将会是下一个我。＂这个人顶着无欢的脸孔，冷冷地说出犹如预言一样的话。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庞予言失笑。
“我岂会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再开口却像破碎的瓷器：“……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人蛹的下场了。＂听到“人蛹＂两字，庞予言骤然变色，立即追问：“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知道人蛹的事？＂“因为……＂“他＂刻意地顿了顿，然后带着玩味的恶意说出：“我也是人蛹。＂看到庞予言惊奇的表情，“他＂才慢条斯理地补充：“不过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想当然，这个解释只会令人更深陷于迷雾之中。
“他＂莫名的笑了笑，倒令“无欢＂向来的冷硬的脸孔生出了几分孩子气：“你还不明白么？我就是上一任的人蛹啊。你如何成为人蛹，我就是如何成为人蛹。＂这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却没有人比庞予言更了解当中的含意：“你……也是被人捉去……？＂“不，我是自愿的。＂“……为什么？＂“因为我太笨，轻易地相信了一个人，到后悔已经太迟。＂庞予言有种直觉，“他＂的背后应该有个故事，而且许是一个不快乐的结局。
“你知道么，人蛹的下场从来都不会是好收场。前人如是，你我亦然。＂彷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他＂直接说了出口。“大概是上天给我们的惩罚，妄想换了一身超脱的皮相就可以一朝得志。其实逆天而行所作的孽，最终又怎会不得到报应？＂“可这些又不是我所愿！是他们逼我！我才会搞成现在这副样子！如果真的有什么报应，那亦不应由我来承受！＂庞予言气愤地大喊。
“是么……你敢说你不高兴？当看到自己破蛹后的容貌。＂“他＂伸出手，细致地由上而下抚摸庞予言光滑的脸庞。“这张脸还算不错，想来一定比你以前的样子能见人。＂庞予言只是咬着唇，并不作声。
见此，“他＂俯身在他耳边说：“当你不愿意回到从前的自己，你就输了。＂庞予言反应奇大地推开了“他＂：“你说谎！我不信上天给我一次重新的机会，就是为了要让我不得善终！＂“如果你没有爱上任何人的话，也许最坏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但是，你守得住你的心么？我现在扮演的人，还有这些时候一直缠绕你心的那个人，你敢说自己对他们没有一点动心？＂“为什么会？他们一个欺骗了我，一个强逼于我，我如果喜欢他们岂不是作贱自己？＂“这有什么关系？就连亲口叫人凌辱自己的男人，我都可以爱得死心塌地。即使后来得知一切真相，我还是会对他心软。最后落得如斯下场，可以说都是我自找的。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当你爱上一个人，你的世界就只会看到他一个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充满了光彩，彷佛琉璃珠在闪烁，嘴角却扯出一抹凄怆的笑。
“你……仍旧很爱他？即使他这样子对你？＂“……对于一个心死的人来讲，爱还是恨，经已没有意义。过了那么多年，我几乎连他的容貌也模糊掉了。罢了，是爱还是恨又有何紧要？他辜负了我，我又何尝没有伤害过别人？是缘是债，即使人死了，也算不清。＂“他＂的眼睛穿透过他，望向了不知名的方向。
“你有想过去找他吗？他应该也已经……＂“我生前逃不出对他的感情，难道要我死后也不能得到平静？何况，我也离不开这个地方。＂“为什么？＂“为了要等你来啊， 庞予言。＂转眼间，“他＂又回复了玩世不恭的姿态：“我不去为难一下新任的人蛹又怎行呢？＂“……＂见庞予言不说话，“他＂笑了笑，又继续说：“开个玩笑罢了。其实我亦不知道为何一直在这里不能离开，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安安静静，偶然又可以吓唬一下误闯这里的傻瓜。＂“……你可以放我们出去么？＂“你能够见得着我，就证明你已经过了关。你的朋友甚至比你更固执呢，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迷惑过，我也好久没看见意志如此坚定的人了。你们即使过了这一关，之后的难关都要靠自己的努力，我只能在这里祝福你们。＂这时场景一变，四周顿时变成了一片黑暗。
“你要走了？＂“怎么？想知道多些关于人蛹的事？＂ 庞予言点点头。
“所有事就让它顺其自然吧，我多说也无益。我只能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不要轻易信任他们……＂说罢，“他＂转过身，徐徐走向漆黑的深处。庞予言想伸手挽留，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怎样都触碰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喂，你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庞予言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一道声音从远处傅来，如被风吹散般断断续续：“……我叫……星华……＂秦思祟披着一头乱发，手上拎着一支发髻，是他从一个丫环身上偷过来的。那些仆人为免他再自残，居然把他当做疯子一般，竟用绳索将他的手脚绑住！幸好他曾学过挣脱绳索的技巧，现在就是他要回到现实的时候！
秦思祟将发髻的尖端指着自己的咽喉，正想狠狠地插入自己身体时，四周的事物突然变成了色，黑色铺天盖地的从四方八面涌过来！他的眼前也同时被漆黑覆盖……
“……秦思祟……秦思祟，你醒醒， 你快醒醒！＂这把声音……好熟悉……
当秦思祟打开眼帘的一刻，他终于看见占据了他心头的熟悉容颜！秦思祟立即抱住了庞予言，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他用力地、紧紧地揽着他。
男人突如其来的拥抱出乎庞予言的意料。然而，当他感受到男人高大的身体下，一点难以察觉到的轻颤，还有那用力得要发疼的力度，都令庞予言有一刹的错觉，这个男人，很在乎他。
庞予言轻轻的闭上眼，头放松地靠在男人的肩膀，用双手回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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