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啡黑色的沙泥逐渐落下,掩盖着柔白色的丝绒。
沙土一层一层的堆叠,埋沙葬影,化做严密的网,覆盖在那抹瘦削的身躯上。
最后,连白色的边影也看不见了。
原先被挖了一坑的土地已被填平,如不仔细看甚至不会知道有翻土过的痕迹。
十八年的生命,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可除了在场的几个人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庞家的二公子已经从此消失于世上。
这个世上,有太多的生命,静静的来到,又悄悄的离去。
真正被人在意记挂的,又有多少个?还来不及遇上真心相爱的人,唯一最应该对你挂心想念的亲人却是毫不在意,甚至连个知心好友也没有……
会有人为你的逝去而真心伤感吗?
死了之后,就真的甚么都不剩。
生存过的痕迹很快会被时间抹去,连成为别人珍贵的回忆也是种奢望。
这样的人生,几乎就是庞予言的前半生。
如果没有那四个与他纠缠不清的男人,关于庞予言这个人在世间上生存过的记忆会不会更加少?
多么可悲又可笑的命运!一个人存在过的记录竟然是靠着这群伤害他、强夺他身体的人来加深!
不过他们大概是……这个世上最靠近他的人了。
没有人知道,庞予言下葬的时候,旁边三个男人心中的想法。
因为他们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就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在灾难来临前总是风平浪静得叫人心惊。
上官澄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时变得暗淡无光,呆呆的看着庞予言被埋下,心中只是感到茫然若失。
这个人是他遇到的人当中很少见的一类。自幼在皇宫成长,宫里个个人精得跟只鬼似的,就连一个小小的奴才肚子里都是九曲十三弯的,见风转舵的本事任他也及不上。
可这样的一个庞予言,既自卑又单纯,心思全写在面上,易猜得很。二人欢爱的时候,只要他有小小的温柔的举动,这个人就几乎充怀感激,然后不管他要求什么羞耻的姿态最后都会红着脸默允。
可能另外两人对他太粗暴了吧?因此对那些少得可怜的温柔,都有异常的感动。可自己也不见得是个正人君子,得到他的感激眼神有些受之有愧的同时,又喜爱不着痕迹的折腾他。就是这样的矛盾心情,让他对他愈发在意。
所以知道这个人死讯的一刻,他根本不愿意相信。
看着庞予言渐渐被沙土所掩没,左少峰的表情一贯的冷酷,眼底却比以往更冷更硬,彷佛连最猛烈的火也无法融化的冰。
身为魔教的副教主,左少峰的武功和影响力足以令他随心放任江湖,说话做事向来不需顾忌。然在面对庞予言时,他头一次有想要体贴这个人感受的想法。
相识的初时,他对他的态度很差,常常用言语来羞辱他,交欢时也非常粗鲁,非把这个人逼得哭出来才满意。把另一个男人弄得可怜兮兮的滋味,实在不可谓不痛快。可是慢慢的,他开始觉得这个人哭喊的样子有点……可爱。
于是,把他弄哭的原因不一样了,从一开始因为纯粹的侵略感,到最后却是一看见他哭,自己的欲念就会深受刺激,在凶猛兽性被激发的同时,怜爱的心情也在点点的累积。
也许他有点动了心,又也许只是贪一时的新鲜。
谁知道呢?真正的答案已经不可能再追寻。
秦思祟嘴角捂紧,同样目不转睛的凝视快要被填平的坟穴,却不知自己悲伤或否。也许,他真正的心被封得太深,以致要找回一点的真意的时候,都会迷失方向。
他生于得高望重的武林世家,江湖上称秦家为白道三大家之一。但其实所谓的白道世家,不过是表面说着维护武林公义,内里为着扩大势力而不惜铲除异己的伪君子。
这些家族里打滚,还要在兄弟之间脱颖而出得到父亲的赏识,他从小就学懂了那些表里不一的功夫。知道怎样做最有利自己,于是乐得用一副温和无害的面具对待人,眼看别人被他的表象所骗而投入信任或崇拜,他在心底暗笑之馀,却不免感到寂寞。
然而面对庞予言的时候,自己不经意就抛开了往日的虚伪表皮,用真实的一面与之相对。或者是因为这个人没什么机心,用不着处处提防。这样相处反而令他落得轻松。
有时候,他会在庞予言身上感受到相同的寂寞气息。相近的感觉令他向他渐渐靠近,甚至喜欢在占有他时说出各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淫言秽语,只为见着这个人红着脸的羞愤模样。
秦思祟知道,这个人引起了他的兴趣。正当他开始接受而且有些期待之时,这个撩拨他心扉的人却不再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沉寂之味,天边远处也是抑压得沉郁。
三个男人各站一处,似是若有所思。
直到殓葬完毕,他们才真正认知到,这个人真的不在了。
当晚夜深,无欢来到岸边的阁楼,想偷偷看一看那个人。
他知道,昨晚的说话实在伤人,不过说过的话覆水难收,他能做的只是在一边默默观察那人的动静。
可是放眼一看,阁楼无所一人,床铺被褥都换了新的,彷佛无人居住过般。
心海忽然掀起暗涌,阵阵浪潮拍打心房,激起了不安的浪花。
正想转身找人之际,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在找庞予言吗?"莫知在他身后出现。
“他在那里?"顾不得师傅的想法,无欢此时只想找到那个他伤害过的男子。
“他已经不在了。"
“他不在这里在那里?!师傅你不要瞒着我!"无欢愤慨的向他的师傅大叫。
莫知没有回答,只是用着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徒儿。
无欢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心里一震!表情从愤懑,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的!!
昨晚他才见看过他,和他说话啊!怎会过了一日就天人相隔?!
“师傅你不是要用他做人蛹吗?!你快救他!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当初不是将我从鬼门关救出来吗?!你一定可以救他的!师傅…… 我求求你!"无欢用力捉住莫知的手,激动之下力度大得可以弄断他人手骨!
不过莫知没有推开他,反而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
“他就葬在后山山下。"
反倒是无欢推开了莫知。“是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要他做人蛹!他熬不住才会死的!……不……是我…… 是我的错…… 是我把他捉来的…… "
男人痛苦的声音在夜里徘徊,一言一语夹杂着悔恨。
可是已经唤不来当初那个全心全意喜欢着他的男子。
第二天清早,秦思祟、左少峰和上官澄三人被迷昏了送上船,重新回到中原。无欢要求莫知给予他最难的任务,也就此离开了桃源岛。
即使昨日再多的感慨,可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正事。比起悲伤春秋,他们更着眼当前的一切。
庞予言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四人一心想回到自己原本的轨道,忘却在桃源岛发生的所有。却没想到,自己的命运早已与某人交错缠绕,想摆脱已是不可能。
或者到最后,他们自己都不愿摆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