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我急冲到号房间门口时,正与要退出来的对方打个照面。对方已经觉察上当,也料到会有人追来,所以倒也看不出多么惊慌失措,在我出现在门口时,她已经向后退去,并扬起右手,细微闪光在她右手前亮起的前一刻,我已将踏入门内的右脚收回,并侧身从门口掠开,紧紧贴在门边墙壁上,与此同时,几枚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对面墙壁上,我没有听到任何细微的异响,对方的枪械一定是最出色的消音手枪。若刚才反应稍慢一点,我一定会被击中的,迅速而准确的判断、反应,利落的身手再加上先进的武器,对方绝不是窃贼,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那她与杀害梅耶亚先生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从肋下拔出配枪,我压低身体,一个翻滚进入房间,随即躲在刚才一瞥间就确定位置的沙发后面,但客厅中已经没有人了。紧贴墙壁,我小心翼翼但迅速地向卧室门靠过去,在门边稍一停顿,用左手将半掩的门轻轻推开,右臂平伸,配枪由右向左划出一道圆弧,将视力所及的范围全部纳入射程,然而卧室中也没有人!但是向阳一面的玻璃窗却是打开的,高空强劲的风正从外面扑进来,除了门,这是卧室同外界相连的唯一通路了。我从卧室中央的大床上翻过,一步跨到窗边——那个杀手果然在窗外!窗台下近两米处有一道雕刻着花纹、起装饰作用的平台,最多只有三十公分宽,她正在平台上慢慢移动,蓝色衣裙在列列风中飞舞着,右手握枪,左手中却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刚才在走廊相遇时,公文包很可能就藏在床单下面。我跃上窗台时,对方已经在平台上移动了有十多米了,窗子斜下方就是十四楼总统套房的露台,只要她再移动十多米,就可以跳到露台上去了。以这样的距离和角度,我若开枪,一定可以命中目标,但是所有中断的线索都要在她身上接续起来,所以绝不能让她死,就算有把握避过要害,也不能开枪,更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视线,一旦跟丢,再找就难了,权衡一下,也只有跟上去!
跃上窗台,左手撑住窗框让身体慢慢滑出窗外,待身体自然垂直后,小心放开扣住窗台的左手,双脚接触到平台后,尽量保持身体的挺直,同时将双臂展开扣住墙壁上瓷砖的接缝——我终于成功地落在平台上,背后是坚硬冰冷、被雨水淋湿的墙壁,面前是一片虚空,这种高度,一旦跌下去,绝不可能生还!
在这种情况下,速度越快反而越能维持平衡,我一边依靠双手和脊背控制、掌握方向和平衡,一边以细碎的步子快速移动着,对方一定也不轻松,她双手始终不敢离开墙壁,所以我也不必担心她会开枪。双方之间的距离在努力下一点一点缩短,十米……八米……七米……这已经是极限了,因为对方已经移到平台尽头了,只要跳过一米多距离,就可以准确落在露台上,我因为要从她身上找线索,所以不会杀她,但却不敢保证她脱离困境后不杀我!
绝不能给她回身射击的机会!在大脑意识到这一点时,身体已经本能地作出反应了——在对方前扑跃出平台的同时,我斜向冲出几步,双脚在平台边缘用力一踢,借助反弹力也扑了出去,身体一离开平台,我就伸直双臂,左手托住右手,使枪身和右腕能在风中保持平稳——我粗略计算过距离,这时开枪,既能伤到对方,又可以保证对方安全落在露台上——在枪口锁定对方小腿时,我看到了她的脸,因为她在空中就转过了身体!不知是谁的动作更快一些,总之我在扣下扳机的同时也捕捉到了对方手中闪起的黯淡火花,随后左颈靠近锁骨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万幸的是子弹只是轻轻擦过,带出一道不深的血痕,她有没有受伤,我并不知道,也来不及观察了。
对方准确地落在露台上,而我则在露台外半米处落下!空着的左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右手却在身体掠过露台底部的最后一刻扣住了镂空栏杆,但右手中的枪却没能保住,一道乌光在浮满水汽的空中快速落下去。下坠的身体在猛力一顿后终于停下来,我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当我快速翻上去时,露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留下一摊殷红的血迹,看来我刚才那一枪也使对方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我只比对方完十多秒冲进套房,所以当穿过无人居住的卧室、客厅后,还能及时搜索到对方的行踪——蓝色身影正闪出房门,冲上走廊。我随后追了出去。
十四层只有三套套房,虽没有住客,但卫生打扫和每日例行的巡查还是如常进行。我冲到走廊上时,由一楼升上来的直达电梯正缓缓合上门,两位酒店保安正在距电梯不远处诧异地瞪着直冲向电梯的女杀手,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快闪开!”我厉声警告,但已经来不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有一声呻吟,两名保安就倒在地毯上,从胸口急速涌出的鲜血很快就将他们身体附近的深红色地毯染成了黑色,两枚子弹都是穿透别在胸前的小型对讲机后再射入体内的!等我扑到电梯前,门已经合拢了,电梯开始平稳下降。这是部直达电梯,中途无法停下,除非有特殊的磁卡,否则只能到达一楼。我原本打算想办法通知一楼服务台,现在看来也只有继续追下去了,可是另一部电梯现在在二十七楼,无奈之下只得走楼梯。开始时,还是几级、几级地向下冲,后来干脆越过楼梯扶手直接向下跳了。
“幸好只是十五楼,而不是五十楼。”我一边重复着跃起和落下的动作,一边暗自庆幸。
冲到二楼时,由一楼大厅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其中夹杂着女性的尖叫和惊呼。
糟糕!若从楼梯到一楼,再转到大厅一定来不及截下她了!我不由暗中跺脚,忽而心念一转,转身冲上二楼前部的平台,这个平台正对着大厅和正面的旋转门,距离一楼地面大约五米,以我的能力和体重而言,跳下去应该不成问题。双手一撑平台栏杆,我纵身向下跳去,在空中尽量团起的身体在距地面一米处展开,左手借助惯性用力将身体向前方推出,然后再次团身,尽量使身体重要部位不与地面直接接触,就算这样,五脏六腑还是被震的隐隐作痛,消去大部分惯性后,我一跃起身扑向旋转门。
那个女杀手已经相当接近旋转门了,但脚步蹒跚,她身后的地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我那一枪打中了她的腿弯。因为对方受了重伤,我很快便追上了她,就在我伸手去扣她双肩时,已被暮色笼罩的门外突然射进一道光柱!我下意识抬手去挡住眼睛,对方趁机闪进旋转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机车,车手的衣着和头盔也是黑色的,是她的同伙!
一旦让她冲出门,方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我迅速前跨一步,用力将旋转门向相反的方向踢过去,钢化玻璃门叶突然反向旋转,使没有防备的女杀手倒跌回来,我跟着门叶错开一步,转身,再次将旋转门向相反的方向踢开,两股力道在门口交汇,那个杀手腿上有伤,行动本就很困难,在离心力作用下直跌进大厅,手中的枪和抱在怀中的公文包也脱手摔在地板上。我从旋转门叶中闪出,掠到她身边,俯身捡起枪后快速回身,将枪口指向旋转门,瞄准停在门外的机车及机车主人,枪口还未完全定位,我就骤然向后翻越出去,着地一滚,从门边避开,随之便传来三声枪响,一枚子弹从我刚才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一枚随着我的动作从腰侧擦过,而第三枚就打在距我身体不足十公分的地板上!顾不得抹掉额上沁出的冷汗,我又向后滚出几米后才单膝撑着地板跪立起来。此时,原本倒在地上的那个女杀手突然站起来,趔趄着扑向门边。
“快趴下!”我的警告刚出口,第四声枪声响了!她身体猛然一顿,缓缓向后倒去。
“快报警,叫救护车!”我一边冲四周呆若木鸡的服务人员低喝,一边冲出旋转门。
门外那人已经不在了,远处的霓虹灯影中闪过一缕迅速缩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流线,他(她)已经离开射程,再也追不上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转身返回酒店大厅。大厅里已经乱作一团,一位身体微胖,套着灰色大衣的中年人正用手帕盖住那个女杀手的脸,见我过来,一边摇头叹息:“她已经死了。”一边向后退开。
子弹造成的伤口在左胸,就在第五根和第六根肋骨之间,子弹从这个部位打进去,再强壮的人也会立刻死亡,甚至感觉不到痛苦!不是误伤,目的应该是杀人灭口吧?我呆了片刻,涩涩叹口气,没想到险些丧命的代价换来的却是一条没有用的“线索”!
唯一的线索也断了,不——还有那只她一直不曾放下的黑色公文包!我记得就掉落在她身边,可是当我低头寻找时,它却不见了!
“谁拿走了那只公文包?”我环视围在四周的人,厉声问道。
所有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摇头。我的心随之猛然一沉。
“那么是谁第一个靠近死者的?”叹了口气,我紧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
静了大约半分钟,才有一位保安犹疑着回答:“是刚才那位穿灰色大衣的先生……他说他是医生。”
什么?!身体剧烈一颤,我急忙回头再找那个人,哪里还能找得到?
“…………”我低声苦笑起来,这次实在太大意了,竟犯了不该犯的错误,几经努力,却还是让对方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十分钟后,得到消息的以色列警方赶到了,现场没有什么需要提取的证据,尸体也没必要保存,于是两名法医将尸体抬起,准备放进黑色塑胶袋。尸体被抬离大理石地面时,一件闪着银光的小东西掉落在地板上的血泊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我立刻蹲下身子,将沾染了血迹的小东西捡起来,那是一把纯银打造的古式钥匙,并不耀眼的银辉中闪动着水蓝色的微光——钥匙上镶了细小的蓝宝石,一面是天使,一面是恶魔。
“这是什么?”手中的钥匙被突然抽走,我侧头看时,发现落樱站在身边。
“是一把纯银钥匙。”我的回答引来落樱不满的瞪视,没有办法,我只知道这是一把钥匙:“对了,沙伦律师怎么样了?”
落樱转动着钥匙,随手向前一指,已经打开的电梯门中走出两位警官,他们身后是由两名警员抬着的黑色塑胶袋——沙伦律师也死了!
“是‘月神之泪’?”我愣了许久才问。
“不是,是枪杀,命中心脏,当场死亡。”已看惯死亡的落樱以平静而淡然的态度口吻述说着现场的情况:“室内很乱,显然已被翻检过,我整理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是啊,有用的线索已经被杀手的同伙带走了,我苦笑不迭。
“樱,你是怎么发现对方破绽的?”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因为香水啊,她所用的香水是法国香水中的王者,名字叫‘毒药’,一个能买得起‘毒药’的女人是不会落魄到做服务员这种工作的。”落樱笑着向我眨眨眼睛。
“献给月神的第二份祭礼就是沙伦律师。”上校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将手中厚厚的化验结果递给我。现在已是凌晨二时十七分了,落樱、伊兰和我都没有合眼,两天之内有两位重要人物和一名杀手相继死于非命,谁还能睡得着?
“两天前袭击梅耶亚先生的杀手同今天……不,昨天杀害特拉斯特·沙伦律师的是同一个人,她是新纳粹组织中的一流杀手,名字是——奥里维娜·金特。”上校见我并没有看化验单的打算,索性口头解释起来。
“如果新纳粹组织杀害梅耶亚先生是为了报复,那他们杀沙伦律师又是为了什么?沙伦律师是血统纯正的日耳曼人啊……”伊兰困惑地看着上校。
“从律师那里拿到某种对他们有利的东西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上校顿了顿,接下去:“一九五零年‘复仇者’刚刚建立时,沙伦律师向梅耶亚先生提供了近五十万马克的资金,新纳粹组织想除掉他也情有可原,对那些狂人来说,沙伦律师已经背叛日耳曼民族了。”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上校无意义地摇着头,显然对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茫然:“那五十万马克并不是沙伦律师的,而是他的委托人弗兰兹·博伦的……”
“弗兰兹·博伦……弗兰兹·博伦……”我轻声一遍一遍重复着,好熟悉的名字,是谁呢?脑中忽而闪过一道灵光,我终于记起来了,弗兰兹·博伦就是卡洛斯·奥兰多的舅舅!那么,弗兰兹·博伦,特拉斯特·沙伦和雷诺·梅耶亚之间又有些什么联系呢?
“……那把纯银钥匙上只有沙伦律师的指纹,还有一些皮革纤维,可能是从公文包中滑出来的……”
“那一定是沙伦律师的。”我淡然回应。
“不,不是他的!”上校却断然否定:“那把钥匙上有天使一面的左下角,雕刻着一枚圆形徽章,我刚刚查证过,是博伦家族的族徽。”
我眨眨眼睛不再说话了,那种钥匙现在已经被淘汰,然而沙伦律师却带在身边,可见其重要性,至少对这次耶路撒冷之行非常重要,而那钥匙是博伦家族的,而弗兰兹·博伦又是卡洛斯·奥兰多唯一的亲人……我们委托梅耶亚先生调查与“月神之泪”有关的人员的资料,他却在应承后先后邀请我们和沙伦律师来耶路撒冷,而他又在通话后不久遇刺,一天以后死于心脏功能衰竭,葬礼这一天,到达耶路撒冷还未超过十二小时的沙伦律师也遇害,凶手一方带走了他的公文包,只有一枚属于博伦家族的银钥匙留了下来,他虽然不是死于“月神之泪”,但却间接为此而亡,说他是第二份祭礼也无不可……要想在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实在是不容易,但是我总觉得沙伦律师的到来与我们想要知道的事情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可一时之间却又无法判断究竟有什么联系。
“这把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一只古香古色盛满珠宝的大箱子还是一栋住了魔鬼的幽灵屋?反正一定不是保险箱。”落樱将装在塑料袋中的银钥匙举过头,细细欣赏着那种如梦似幻的银辉。
“弗兰兹·博伦的不动产只有一座名为莱塔尼亚的城堡,是他祖上——拿破仑时代卡尔·冯·博伦伯爵的住宅,那个或许就是其中某一个房间的钥匙。”上校微微笑了,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
“应该去看看!”落樱和我同时开口。上校也正色点点头。
“那就让寒冰去吧。”落樱含笑提议。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去?”我半真半假地埋怨着。
“因为我和阿历克谢要调查新纳粹组织手中的‘月神之泪’的来源啊……对方有这么可怕的武器,我们两个人可以相互照应,以免成为献给月神的第三份祭礼。”
我笑了,抬起右手抚摸着左颈细细的伤痕,轻声自语:“或许我已经成为第三份祭礼了。”
“不会的——”落樱凑到近前,仔细看看已不再流血的伤痕,戏谑地打趣:“有一个那么能干的守护恶魔跟着,就算你掉进马里亚纳海沟,他也会把你捞上来的。”
我无声地笑起来,守护恶魔吗?或许是吧……
二十二、魔盒之谜
天将破晓——
古老而庄严的耶路撒冷旧城终于挣脱夜的束缚,在青灰色曙光中渐渐苏醒……经过一昼夜冷雨的冲刷侵袭,警局附近地下停车场每个角落都弥散着清冷的潮气,连原本温馨柔和的灯光也黯淡下来。
拉紧风衣领口,我漫不经心地在为数不多的车辆中寻找伊兰所说的那辆冰绿色保时捷。落樱和上校半小时前已动身到“复仇者”总部去了,而我却始终在犹豫要不要去莱塔尼亚,仅凭博伦家族的族徽是无法作出任何判断的,万一扑空,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然而我真正在意的却是……如果沙伦律师真的与“月神之泪”有关,那么达斯狄埃尔应该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是不在耶路撒冷呢还是来了但没有露面?
在停车场出口左侧,我找到了那辆保时捷,冰绿色车身擦拭得点尘不沾,可见主人对它定是珍爱有加。
“女孩子都这样小心么?”左手从车门上框随意拂过,我侧一侧头,随即叹口气:“莱塔尼亚……去,还是不去?”再过三个小时,将有一次航班直飞德国法兰克福,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我应该搭乘这次航班离开以色列,方才向伊兰借车时还未能完全拿定主意,现在愈加犹豫不决了。插在衣袋中、握住车钥匙的右手松开、握紧、又松开,重复几次后还是抽了出来。慢慢打开因用力和寒冷而略显僵硬的手指,银辉和水蓝便在黑色手套上泛起朦胧神秘的七彩光晕——古典精致的银钥匙与合金车钥匙串在一起更像是装饰物——能做的鉴定都做了,结论是,这枚银钥匙没有丝毫特别之处!
“或许它只是一种证明,身份或者其他的什么……”上校这样认为,虽毫无根据,但却是最合理的猜测。科技发展到今天,各种尖端切割工具数不胜数,要想打开一个容器绝非难事,有没有钥匙又有什么关系?
用力摇摇头,甩开盘踞在脑中的疑问,我随手将钥匙探向车门。但是,就在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一丝细响,低微得仿佛池沼中冒起的气泡,其实究竟听没听到我自己也无法确定,但潜意识却感觉到了,自卫本能使我骤然向后退去,然而却还是慢了一步!拈着钥匙的右手被一股巨力撞中,强劲的振动波从指尖潮水般不可遏制地涌上手臂,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肌筋甚至每一滴血液都随之狂乱弹跳起来!经过几次努力而没有成效,我终于轻叹一声松开手指,钥匙串带着一抹银芒撞上车身后弹落到水泥地板上,同时锁孔旁的车门也爆起几点火花。
是子弹,而且是特制的!
“我们又见面了,水银。”陌生的声音,熟悉的感觉,敌人已经来到身后了!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静寂中暗藏杀机,背部肌肤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丝丝寒意,我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车身踌躇了一秒钟,最后还是放弃抵抗,慢慢转过身子,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目光立刻对上泛着幽蓝色阴冷光雾的枪口——持在一个年轻人手中的勃朗宁以及……他身后五米之外一名部下手中的冲锋枪!“幸好伊兰的车纤尘不染!”些许虚汗沁出的同时我瞥一眼光滑平整得能清晰映出身前影像的车门,暗自庆幸着,冲锋枪,30发连射弹匣供弹,配备光学瞄准镜,有效射程米,初速米/秒,以现在我和枪口的距离,其威力足以使子弹穿过我的身体后再射穿身后的合金车门!
人类的直觉和记忆实在奇妙,虽然从未见过这张年轻、英气勃勃但透出邪气的面孔,却还是在视线捕捉到那抹修长挺拔身影的瞬间就认出了他——昨天在“圣都”门外袭击我并射杀奥里维娜·金特的黑衣车手!对于他的招呼,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无视来自前方枪口的威胁俯身捡起掉落在车轮旁的钥匙,一边直起身子,一边淡然说道:“阁下的枪法我昨天领教过了,相当出色。”
“是吗?”伴随带着三分冷意的笑声而来的是子弹!犀利如刃的热浪无声无息从左脸颊掠过,打中身后的车窗,玻璃碎屑飞溅开来的同时,几根发丝也飘落在颈侧,上面似乎还带着子弹的余热。
尚未完全舒展的身体不自觉僵了一下,我缓慢站起,保持不动,默默看向右手——车钥匙已断成两截,一截在手中,另一截则留在锁孔中,车门上冰绿色烤漆也被刚才第一枚子弹刮掉细长的一线,裸露出金属原色。眉峰轻微耸动,我抬头将微讶的目光转向唇角含笑但眉宇笼罩着煞气的年轻人,以他所在的位置和距离,只要稍有偏差,子弹定会打进车身而不是轻轻擦过,这样好的枪法我生平也只见一人拥有过,就是睿阳,而他,这个年龄与我相仿的人竟有这么好的枪法——如果刚才有所动作,只怕就算躲得过冲锋枪也躲不过他的射击!
“既然知道厉害,我就不用多费口舌了,你明白该怎么做吧?”他以锐气逼人的目光下达命令,手持冲锋枪的部下便小心翼翼绕到我身后,冷硬的枪口随即抵上颈侧动脉并着力压了压。
不悦地皱皱眉头,稍一迟疑,我还是选择举起双手——在随时可以将自己打得千疮百孔的冲锋枪威胁下,最好不要惹怒对方。
“很好。”缓慢踱上前来,他谨慎微笑着搜走我的配枪,当他右手从风衣中抽回时,左肋贴近心脏处突然传来轻微的刺痛,似乎是被细针之类的尖锐物扎到了。目光骤然一寒,我将已化为冰芒的视线定定投在他脸上——细针不会造成致命伤,但针上的附着物就难说了。
“不用担心。”误将我的戒备当作惧怕,他扬起右手——一枚精巧的银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想必细针就暗藏在里面——唇角边浮起嘲讽的浅笑:“只不过是一点松弛剂罢了,不会致命的,没有办法,特殊客人就要特殊招待,谁让你是名闻警界的水银呢?”他刻意在“名闻警界”上加重语气,嘲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幸好只是松弛剂,目光闪了闪,我对他的冷嘲热讽不以为忤,悄悄将眸中瞬间掠过的庆幸微光掩藏在低垂的睫毛下,世界上大多数松弛剂对我都不起作用或者作用极小,只要对方相信我已失去抵抗能力,行动就会出现纰漏,我就有机会扭转局势。
“哦——”将我的配枪随手放进衣袋,他随手取下仍套在我右手中指上的钥匙串:“这就是特拉斯特·沙伦提到的银钥匙!?”语气中有几分兴奋,也有几分惊疑。
沙伦律师向他们提到过这枚银钥匙?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习惯性侧一侧头,我不禁好奇起来。
“钥匙是找到了……”年轻人咖啡色双眸中浮起茫然的迷雾,修长的手指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天使恶魔图案:“但是……********又在什么地方?”些微虚空的语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我发问。
纯正德语中突然插入的几个古怪音节使我不由稍稍一怔,那不是我所掌握的语言中的任何一种,但也绝非第一次接触,因为脑中尚残存有依稀的印象,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所以对他似是而非的“询问”只有无言以对,不过,听他的措词和语气,那个似乎与银钥匙有关,而与钥匙有关的……好像只有锁了吧?问题是与之配套的“锁”在什么地方,这一点新纳粹组织显然也没有完全了解……低头沉思间,额上忽而一凉,一股大力压上前额并迫使我抬起头,他略高一些,我半仰起头时,目光恰好落在那双影在睫毛下的咖啡色眼瞳中。
“你们警方……找到……那个了吗?”答案明明已经到了唇边,却在最后一刻归于无声,他布满柔波的双眸中荡漾着隐含戏弄的锐气,无形中带来几分压迫感。
眼瞳中失望的微光一闪而逝,我浅浅一笑,以反问代替回答:“么?”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发音却硬记下来了。
“…………”对方微眯的双眸中射出尖锐锋芒,仿若细针般刺入眼底。
毫不回避地迎视他充斥着杀气的视线,我沉思良久才慎重开口:“找到了。”虽然说谎不是好行为,但有时谎言却也是必要的,我必须想办法从他口中套问一些信息。
“哦?是吗?”对于我肯定的回答,他并未现出惊喜的神色,反而多了几分不信和警惕:“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既然钥匙上纹刻着博伦家族族徽,那么锁以及安装锁的盒子自然也属于博伦家族,而博伦家族成员近百年来都居住在莱塔尼亚城堡,所以我毫不迟疑地回答:“莱塔尼亚。”
“莱塔尼亚?……”他脸上一出现古怪表情,我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果然——“哈哈哈——”爽朗中透出狂妄的大笑在宽敞的停车场中带起空洞的回音,脚下地板甚至都在微微颤动:“三十年前我们就已经将莱塔尼亚搜遍了,甚至挖地三尺——若还能在那里找到********,你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双颊不由一烫,我恼怒地抿紧双唇,虽然极度困惑、好奇,但谎言被当场拆穿的尴尬却也使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发问。
“神并不是万能的,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荡满停车场每个角落的笑声中突然扬起第三者的声音,刻骨铭心的温柔如清风拂过耳际,声音虽不大,但字字清越,语气从容,爽朗的笑声竟无法压制其一丝一毫。
“达斯狄埃尔——!”几乎冲口而出的名字硬硬停滞在唇边,随后化作一声完全不相关的低叫:“潘多拉魔盒!”(我终于记起来了,在莎罗特小姐帮我收集的有关“黄金乡”的资料中,有一首游吟诗人所写的叙事长诗,诗名记不清了,但其中的确出现过这几个音节,长诗原稿以克丘亚古语写成,我看到的是西班牙译文,编者以西班牙语为“********”注音,意译为“装着灾难的盒子”,我对印第安神话并不熟悉,看到译文就自然而然联想起古希腊神话中宙斯为惩罚普罗米修斯而命火神赫菲斯托斯铸造并送给潘多拉的那只魔盒,初读长诗时并未在意,若不是具有印第安血统的的达斯狄埃尔出现,只怕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些)喜忧参半的复杂情愫从心底迅速泛起,喜的是不必再另外花费时间寻找达斯狄埃尔,忧的是怎样才能夺回试验记录,无数行动腹案从脑际闪过,但立刻就被一一否决——对于居于弱势的我来说,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由于回音干扰,达斯狄埃尔所在位置无法即时定位,那年轻人动也不动地站立在原处,我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身周空气正缓慢而凝重地流动,他那仿佛化作雕像的强韧身躯就如同一只蓄势待起的猎豹,随时都会急扑而出!
“能领略到新纳粹组织‘枪神’——卡洛斯丹尼尔·亚达·拉瑟——的风采,真是万分荣幸。”随着分不出是褒是贬的评语,一身黑色休闲服的达斯狄埃尔以毫不做作的优雅动作从车尾绕过,停在距我四米、距拉瑟七米的地方,深黑镶银边的外套在晕黄朦胧的灯光中剪出异常明晰的阴影,张扬着极不真实的存在感,四处弥漫的潮气中悄然溢满玫瑰清香的同时,周围光线似乎也骤然明亮起来。
这样,争夺“月神之泪”的三方就都到齐了,其中我受之于敌,达斯狄埃尔也只是一人——“现在似乎是这位‘枪神’占上风呢。”如水般流泻肩头的银发在幽黑深邃的双眸中折射起细细的清华涟漪,达斯狄埃尔向我悠然打着招呼。
“只是‘似乎’而已……”我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指出他遣词中的一处细节,口唇只是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相信他已经看懂了。
“能得到犯罪天才——达斯狄埃尔先生的认可,我同样很荣幸。”刻意忽略我和达斯狄埃尔之间不为第三者知晓的“交流”,拉瑟原本因戒备而紧绷的身体已明显放松下来,半扬在胸前的枪也慢慢垂落——他的镇定在达斯狄埃尔面前多少有些不自然,可见心里还是非常紧张的,尽管达斯狄埃尔手中没有任何武器——稍一停顿,他咖啡色的眼瞳转了几转,突然就转移了话题:“可否请教阁下几个问题?”
达斯狄埃尔右手优雅一抬,做出“请”的手势,慷慨应道:“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拉瑟侧头看看我,又将目光移回达斯狄埃尔脸上:“俄罗斯军方保存的WTE—01试验记录是不是在阁下手中?”他竟问得如此直截了当,吃惊之余,我也不能不佩服他处事的方法,因为达斯狄埃尔从不屑于说谎,直接提问反而更容易得到正确答案,拉瑟对他的调查了解无疑也是下了一番苦功的,至少他知道哪种方式最适合达斯狄埃尔。果然——
“是,”达斯狄埃尔回答得也很直接:“而且现在就在我身上。”
“哦?”
“…………”拉瑟和我同时一怔,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竟随身携带?!
“那么,呢,是否也在阁下身上?”惊喜的神色瞬息间就被很好地掩藏起来,拉瑟继续提出问题。
“没有。我从未见过那只盒子,也从未得到过有关的任何信息。”感情一向内敛的达斯狄埃尔脸上意外地显出一丝怃然。
“那果然是只盒子!”拉瑟一愣,不自觉地眨眨眼睛,想来他虽然知道“********”是什么,但仍抱持怀疑,直到现在才完全相信。
“是。”达斯狄埃尔轻轻点头:“潘多拉魔盒——虽不完全是,但也很相近了。”他的话等于默认了我的理解,原本也以为“********”是象征性名词,没想到竟真的是只盒子!我侧一侧头,脸上流露出些微怀疑和不信的表情。
“那么——”拉瑟再次看向我,唇边浮起咄咄逼人的微笑:“水银你呢?”
我垂下睫毛默然不语,只是摇摇头。这次碰面的情形实在有些奇怪,原本是死敌的我们竟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交换资料!
“这样说来……”拉瑟喃喃自语:“试验记录还有三分之一下落不明……”
眉峰蓦然耸动,我应声抬起微垂的目光,紧紧盯住拉瑟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是纳粹军官纳尔斯·拉瑟的儿……不,孙子?!”虽是问句,但语气肯定多于疑问。试验记录三分之一下落不明,三分之一在达斯狄埃尔手中,还有三分之一自然就在新纳粹组织手手中了!尽管从未见过拉瑟,但对他的外貌特征并不陌生,从一见面到达斯狄埃尔有意无意说出他的姓名再到他自认手中有三分之一试验记录,我终于可以确定新纳粹组织手中使雷诺·梅耶亚死亡的“月神之泪”和实验记录是怎样得来的了。当年德国纳粹军队从苏联战场溃败时,研究所被战火夷为平地,三十四名工作人员中(包括卡洛斯·奥兰多博士)三分之二死亡,三分之一被俘,并无一人逃脱,担任奥兰多首席助手的纳尔斯·拉瑟少校的尸体被从废墟中找到时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自然面目全非,苏军凭借衣物和小饰品暂定其为“纳尔斯·拉瑟”,并将他列入死亡名单,而在此之前,作风古板保守的他尚是独身且没有直系亲属——卡洛斯丹尼尔·亚达·拉瑟虽与他不是十分相像,但直系血亲的遗传特征却极为明显,死人当然不会结婚生子,这样结论就只有一个了——纳尔斯·拉瑟不但没有死亡,而且还从研究所带走了部分“月神之泪”和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