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在草原上,我看见漫天的星星坠落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躺在蒙古包的床上,赵情正用着早餐,见我醒来
,对我笑,那种笑让我不由在心里想:我是不是被骗了?! 就这样每日到处玩,他带我去见了各部落的首领,其中
不少是很有趣的人;参加了一些庆典,得了不少礼物。 一直逗留到秋末才起程回颠山,归程一路七弯八绕,又走了很多地
方,惹起不少江湖事。他待我就像普通恋人般,该甜蜜时甜蜜,该激情时激情,该温柔时温柔,保护周全,照顾体贴,难得的
任性和意见分歧也成为这种无忧无虑生活的调味品。 他喜欢盯着我的眼,一脸玩味的探究。 他总是拉着我的手。
像我们这样高的两个大男人牵着手,搁哪儿都很引人注目,他却好象很是得意,像孩子般,显着“看什么?!他是我的,牵个
手有什么的。看够了就闪边去的”的神情。我是向来无所谓,乐得被他牵。 从来没吵过架,记得有次说,别人都将没有
争吵的恋人难以长久,所以建议他和我吵一架,他说这有何难,找茬是他的强项。他找茬,我气不起来,他说“你也太没脾气
了”;我找茬,他不屑一顾,我说“你装什么清高啊”。反正吵不起来,最后总是笑着抱倒在一处。 那时,我想他是真的
爱我,毫无虚假,心心念念地想着我,渴求我,就好像我对他一样。那些时光,成为往后痛苦的日子里,我最大的慰籍。
二十一、秋茗 回到悠华城已是后年的秋季。 并不急着回山上,先去城里最好的百胜楼吃
顿好的。 正用餐间,隔壁雅室内传来争执声,很是扫兴,赵情一丢筷子起身就欲往隔壁去,忙拦住他:“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你就看我面子别计较,吃完回山上有得清净。好了,乖。” 他虽仍臭着脸,但好坏是坐下来。
争执声未停,反而更激烈。 他忽然问我:“你觉不觉得争执的两人有一个似乎是殊凌?” 我凝神听
了一阵,说:“我好象没听过他说话。” (其实听过,只是只有两个字“主上”,而且和好几个声音重合在
一起,所以根本没印象。) 他一脸要晕倒的表情,“那你在那儿凝神听个鬼啊。” “是你问
我的,我一下就回答不知道好象太对不起你了。” “算了,我和你不在一个思考层面上。” 这什么话!
他站起身说:“肯定是殊凌,我倒想看看他能和谁争执那么久还没打起来。” 尽管不感兴趣也只好跟着去,因
为即便我不去,也会被赵情拉过去,这是经验。 门被赵情踹开,争执声立止。殊凌的表情很值得一观,先是极度愤
怒,转头想杀人,看到是赵情后,很是惊奇,现出敬意,憋到后边的我,投来不善的冰冷眼光,顺着我的眼光意识到刚才和他
争执的人的存在,再对上他主上疑问的眼光,现出尴尬的神情。 他累不累啊? 不管开始对话的“主
仆”两人,走向残留着怒气、一脸被忽视而不满的少年,细细打量。中等身材,矮我近一个头,鹅蛋脸旁,修眉俊目,清秀宜
人,温文尔雅,观之可亲,神色间犹带稚气,举止一派书生气。看着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
,也回看我,想了一阵,忽然叫起来,惊得赵殊两人也回过头来。 那少年指着我,睁大眼睛说:“你是那个受皇上太子宠
爱、常年不在都城、只知到处享乐、除了诗词毫无长……(被赵情的杀眼瞪回去)的宜仁侯。” 倒杯水给他,笑说:
“基本上是在下。” “啊,侯爷恕小人大不敬之罪。”说着跪下放下茶杯,扶起他,“没所谓,反正我也无什么可敬之处
,这儿不是都城,不必拘礼。” “谢……谢侯爷。”“你是那个大臣的公子啊?” “我是户务司之子张
诗茗?” 应该见过,可没印象。 “诗茗,诗酒作乐,词香品茗,很雅的名啊。”
“侯爷谬赞。” 笑笑,不再搭理他,素来不喜与这种迂腐古板,满脑孔孟之道,出口四书五经的读书人打
交道。 那边两人也谈完,面上都太好看。 赵情拉我到一旁,说:“你想个办法留住那个张诗茗可
好?” “好。” “答应得真爽快,明明好奇却不问为什么?” “你想告诉我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殊凌他……” “好了,不用多言,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要我留下他不难,只是要讲理地
让他留下,那我也得留在悠华城。” “这……好吧。大不了我两头跑,反正那边应该没什么事。”
于是,张诗茗就被我以希望他陪伴我的借口留在了悠华城殊凌准备的宅子中。 问起张诗茗的家中如何交代,赵
情只说小事一桩。 这一路来也看出天教的势力确是非同凡响。难怪莞砉坚持要和赵情分开,只因他知道自己
终有一日容不了天教的存在,到日不免干戈相向,要相爱的两人情何以堪。莞砉要的是一统天下,集权在握,所以不容几与他
平分天下的赵情。而赵情要的是称霸武林,统领江湖,因此他并未觉得两人以这种状态在一起有何不妥,虽时有利益上的冲突
,但在赵情看来还不到分手的程度。 没有对他提我的想法,以他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多半是他明白却不愿认
,毕竟是残酷的事实。 张诗茗看来对我颇有好感,造成这样的情景一再出现:我坐在园中看书,张诗茗缠着我作
诗说词;赵情坐在我身边黑着脸一会儿扯我衣服,一会儿冷冷地斜睨张,一会儿瞪站在一边的殊凌;殊凌黯然于张对他的不予
理睬,对主子又很抱歉,可又无可奈何。很是可笑。 二十二、承诺 这日,殊凌从外面回来,神色有异地和赵情
避到一边说话,还不时憋我一眼。赵情听完转身对我说有事要处理,去了一半个时辰就回来,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夜里,云雨过后,为他洗净身子,抱着躺在床上。 他满是睡意地说:“今天下午见了十儿派来
的使臣,说是要我将你还回去。” “是吗?然后?” “被我打了一顿,让人送回去了。” “莞砉该
不高兴了。” “太生气,没想那么多。” “我该感到高兴吧。”
“谁管你!” “知道了,我很高兴。” 他转过身不理我。 …… “赵情,
你没睡着吧?” “……恩?”他含糊地应着。 “我希望你能给我作个承诺。”
“……什么?” “若有一日,你要重新回到莞砉身边,你一定要告诉我,别瞒着我,别大家都知道了,我还跟个傻子
似的都不晓得。” “……” “赵情?” “你——你知道后会怎样?”
“自然是离开,我说过我不会纠缠你,再者,莞砉也容不下我。”“……” “怎样?” “好……
” “你可想清楚了。你欺骗我,背弃我,伤害我,我都可以给你原谅的余地,因为你可能一时情势所逼,且无法预
见你的行为会带给我伤害的程度。但你若对我许了诺,却食言,我就绝不原谅你,承诺是你考虑后才答应,我明白要求你的。
若毁约就是明摆着知我会受伤还捅我一刀,一点原谅余地都没有。我说到做到,你想清楚了,不应也没关系。”
他沉默不语,当我打算放弃时,他说,“好,我答应你。” “果真?那就好了。”我从后面搂住他。 不知道自
己为什么要他许下这个使自己毫无退路的承诺。只是知道莞砉是不可能真的放开他的,无论是为了感情,还是天下。莞砉会来
找他,在不久之后。 我或许是要通过这个承诺给自己一点在今日继续和他相守,在明日决然离开他的勇气。 夜来沉幕
低垂迟,又秋凉菊瘦。 恹恹敛眸思睡,愁绪不知归。 又何必,自寻恼,上心眉。
若捻余香,若忘冬来,若多些时。 二十三、猜疑 到了秋末,天教的事似乎多了起来,常常不见赵情和殊
凌。赵情想我尽量避免和天教有瓜葛,就让我留在城中。殊凌不在,张诗茗反而不来缠我,看来不太有精神,我也乐得清净,
只是有时不免念起赵情,有些寂寞。 赵情来了也住不久,似有心事,想是为教中事烦恼。 每次来总
是很热切的渴求,彻夜欢爱,狂热得好象要在我身上每一处烙下他不灭的印记,让我永生难忘他的感觉、他的气味;深情得仿
佛要将我的每一丝每一寸镶进他的灵魂里,让他得以拥有我的全部。他是很有精神,却弄得我筋疲力尽,既期待又害怕他回来
。 大概是每次都分开太久的缘故。 这样想就不忍也不舍拒绝他,再累也配合着他,有时还故意挑逗,
惹得他愈加疯狂,拉着我和他一起堕落在欲望的极乐与地狱间。 转眼入冬,南方的湿冷是透骨的寒。 赵情怕我
冻坏,叫崖儿从山里拿珍贵保暖的紫貂皮大衣和虎皮,又添置了些个厚实衣物和炭盆。 未收到意料之中的轻
蔑,崖儿只是有时露出不经意的笑,竟带着幸灾乐祸的同情。 他得意什么?有什么值得他得意的?! 难道说…
…不可能,赵情他向我许过承诺,他不会背誓,他知道后果…… 可想着他种种行为,怎么也压制不下心里的
猜疑。 赵情,你可别背弃自己许过的诺言啊,别逼得我永远离开你…… 这样的猜疑困扰着我,想拿过去
那套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态度来应付,却无法成功,正应了那句“此情无计可消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1 )
情之一物果然害人,想我看尽千帆过的人,在它面前,仍是无可奈何。 那日殊凌很难得的回来,张诗茗
又故技重施,在他的注视之下拿孔孟之说和我讨论。对他这种幼稚的行为很是不奈,更何况谈的是儒学,心下一阵烦躁。
冷冷地说:“你说够了吗?说够了就闭嘴。孔孟?仁者之道?哼,尚孔孟者,善批君王无道,常说民生疾苦,旦得用而乐忘
己言,胁君压民惟恐不及,顶仁义之圣名行治标忘本、欺世盗名之好事。古之为圣,当得为在民,而失行于己,以正名在民,
而有枉则己。望今,无者。匿物凡己,大当无为,责不任,过不识,罪不敢,罚不至。唯其能者,惑真论辩争鸣局限偏狭之言
也;实其欲者,世俗名利贪恋欲求卑微之念也。自以是修世善民,其实倒行逆施,将进而退,愈求愈失,病世也。……”
“住口!你没看到他吓坏了吗?!李寇崎,你实在和我当初估计的一样。你是个表面温和、实际冷酷到不行的人。主上也是
冷漠之人,但他对在乎的人、喜欢的人却是有情有义。而你,仿若一个不该存在于当世的游魂,戴着云淡风清、温文无害的面
具,冷着一双眼嘲笑这世间一切。你实际上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伤害任何人,甚至你自己,你可以毫不在乎地拉着别人和你
一起坠入地狱摔得粉身碎骨!你……” “殊凌!你给我闭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连他一块杀!”不知何
时进来的赵情指着殊凌和窝在他怀里发抖的人吼。 “你去哪儿?”他撇下不敢作声的两人,拉住转身欲走
的我。 “‘去哪儿’?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房。” “你别恼,他说话向来口无遮拦。”
“没什么,或许他说的都是事实。” “寇崎!” “好了,既是胡言就别理他了。” 搂过他,
将头低下埋在他颈间,闭上眼,贪婪着他的梅花体香。 “赵情,你可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啊……”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反
将我紧紧抱住。 该来的终究要来……只是,赵情,你别逼我…… 二十四、相见 或许是天
气太冷,或许是无忧太久,在烦愁困扰下竟病了起来。 久不病的人病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人事不知地昏了三日,仿佛看
见赵情拉着我的手满脸关切地守在一旁,颇是欣慰;仿佛曾晨站床边,看我时的神色凄然;仿佛崖子焦急地对赵情说什么,赵
情别过脸不理。迷迷糊糊地好象意识到什么,又想不起来,时梦时醒。像是回到小时侯,和她坐小船荡在江上,纵情欢笑,原
来我也是可以那样笑的,身体随波沉沉浮浮,夕阳温暖。 却总有赵情的声音时不时地传来。她说,你去吧。
清醒过来,赵情果然在身边,形容憔悴:“我还以为你再不会醒了……” 说着抱住我,紧紧的
。 想安慰地拍拍他,发现没有力气,只好作罢。 又在房里养了七八日,他仍伴在
左右,问他这样方便吗?他说不放心我,这次实在太吓人了。 闷了那么久,央他陪着去外面晒晒太阳,他
缠不过,扶我出去,拣了日好无风的地处,备了盖着垫子和虎皮的躺椅,才让被包严实了的我坐下。 冬季的阳
光才更见其暖处,手被赵情握着,很是惬意,想起那句“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不由渐渐合上眼睛。 恍惚间见有熟悉的身
影进来,脑中灵光一闪,睁开眼。 那是个料到会出现,却料不到是在此时此刻在此种情景出现。 莞砉!
仍是温雅如玉的俊颜,王者之风的霸气,浑然天成的高贵。 一双眼弯弯的笑着,全身漾着笑意,即使在
严冬里,也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可看我时,笑,未至眼底。 手上一凉,才发现赵情已放开我
的手,起身迎了上去。 怔怔的看着被独自留下的手,脑中浮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真是讽刺,以前每日
和他拉着手,从未念起这句话,今日他放开,反倒想起来了。低头苦笑。 “四皇叔,久未见了,莞砉可挂
念您呢。听说前些个大病了一场,现可大好了?” 赵情在一旁似想拦住莞砉,终还是作罢。 “劳莞砉费心,已无
大碍。只是太子殿下怎放着国家大事不管,屈驾来此?” “哪来的屈驾,这悠华城可比得上皇都啊。四皇叔果然
会享受,呆在这儿舍不得回去。所以我也难得来舒服一下。” “莞砉来了有些日子了吧,现在才舍得来看
我。” “一直以为您有所不便。是来了好些日子,冬初……” “十儿!好了,寇……你四叔大
病初愈,不宜过劳,还是让他回房歇着,有话以后慢慢谈。来人,扶爷回房。”不想再看他们,任几个丫鬟拥着我进屋。
赵情,你到底还是背弃了对我的承诺! 你怎么舍得……?!你怎么恨得下心……?! 你果真不
怕失去我?! 赵情,不会原谅你,绝对。 这样想着反而冷静下来。
屋外两人越说越大声,到后来竟仿佛是吵了起来,到激烈处没了音,一会才又有藕藕细语。 斜倚在塌
上,觉得很累,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渐渐闭眼睡去了…… 再醒来已是夜里,一睁眼便对上赵情凝在我
脸上的视线。 双眼相系了一阵,移开,懒懒起身, “你现在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从来
都是这样看你。” “……不想和你废话,我问你,可还记得对我的承诺?” “记得。”
“可还记得我说过违诺的后果?” “记得。” “我现在是不是该和你说永别?” “不。”
“他都跑来了,你难道还舍得推开他?” “……不舍。” “那我……” “不许你走,我要你
伴我左右。” “赵情,你若没有瞒我,或许你说这话,我真会留下。但,你置承诺于不顾……” 他忽然向
前抱住我,“我怕说了你会离开,所以即便明白一旦拆穿你必不原谅我,也是多留一刻是一刻。其实,当初答应你时,便已决
意如此了。” “那你还答应?!”“可我当时觉得若我不答应,你好象就会立即消失在我面前。” “赵情,
你……这不像你,你不会做这种傻事,你不该是这样的……” “我也这么觉得,可没办法,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