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小黑率先跳了进去,弛恩也跟着坐进车里,肖维尔公爵幸好没有同来迎接,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样熬过路上的时间。
车子慢慢的启动,然后在短时间内加到高速,平稳的驶上立体高速公路,很快离开了闹市区,向郊外飞驰而去。
谢莱斯主星和周遍的卫星不同,离开闹市区之后并没有层叠的浓雾出现,而是满眼的绿色,空气清新,弛恩把窗子开大,呼吸着带着野花味的空气,小黑则不时的把小手伸出窗外,一下一下的抓蝴蝶。
过了一会儿,路边出现了一闪而过的路牌,指示前方属于肖维尔家族的领地,远处透明的种植棚也多了起来,弛恩知道,肖维尔公爵采用的是自认为先进的种植技术,都是把小受养在室内的。
车子最后停在一座铁门前,公爵早已在等候,兰钦也站在他的身边,他们的身后是一排排整齐的塑料棚,一眼望不到边。
“我想你应该会把小黑带来,他不喜欢我们大人讲话,所以我把兰钦也带来了,让他们自己玩。”公爵迎上来,热情的说。
“你想的真周到。”弛恩挤出一个笑容,眼角瞥着温柔的少年拉起小黑的小手,两人年纪其实差不多,又出生在相同的地方,小黑立刻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没有做出排斥的动作。
兰钦看起来比公爵真诚的多,弛恩放下心,自己走在前面,种植基地安安静静的,料想中小受们孩童的噪音并没有出现,弛恩迟疑的顺着公爵的引导,进入其中一座塑料棚。
棚内回荡着似乎是水泵的声音,偌大的空间内,摆放着一排排木头架子,上面是花盆,尺寸是普通的好几倍大,每个花盆上都安置着玻璃罩,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动。
弛恩好奇的探过头去看,一张小脸冷不防冒出来,把他吓的倒退了好几步。
公爵哈哈大笑起来,玻璃罩里的小脸露出迷茫的表情,天真的望着这个陌生人。
弛恩又走近几步,这才看清是一个只长出脑袋,四肢还蜷缩在受果里的小受,奇怪的是,这只受果不是长在受树上,而是浸在水里,比一般的果实看起来更加娇嫩。
“这是我发明出的水培法,在水中提供小受生长需要的各种营养,比起传统的种植法来更加便捷,而且可以减少污染。”公爵特地在传统两字上加了重音。
弛恩当作没听见,一路慢慢的走,一路看着两边的小受们,小受都对陌生人充满了好奇,纷纷望着他,弛恩不得不承认公爵的技术相当出色,一般传统种植出的小受,基本上个个都很可爱,却未必个个都漂亮。
但是这里的每一个,都漂亮的想让人立刻抱回家去养。
“你种这么多,想拿出去卖吗?每一只都能卖出好价钱啊。”
“不卖,大部分都是属于我的,顶多只以礼物的方式赠送给别人,他们的基因都是修改过的,全都不会发情,不需要生理上的满足,和人类孩子没什么两样。”
不知怎么回事,弛恩突然涌起一种恶心反胃的感觉,脑中浮现出公爵将药液注射进受果或者受种时的场面。
就好象在折磨母体中的胚胎,让他受不了。
但是肖维尔对此乐此不疲,并且这样的基因修改并不违反小受保护法,甚至还受到一部分人的追崇。
弛恩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跟不上时代,该改变一下观念了。
他回头去看小黑,小东西正好奇的望着玻璃罩里的同类,兰钦站在他的身边,耐心的为他做讲解。
那也是被改变基因的小受,完美到几乎毫无瑕疵。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你能看见我养育的那些孩子们有多么可爱。”公爵不合时宜的拦在弛恩和小黑之间,发出另一个邀请。
“我无所谓。”弛恩冷冷道,眼神停留在玻璃罩里小受们可爱的小脸上,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在人造的狭小空间里成长,真的快乐吗?是真的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还是确实觉得很幸福?
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之后,他们又参观了实验室,看见已经成型但是还不会说话的小受们光着身子,在房间里乱跑,互相玩耍,就像一群天真快乐的小动物一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替他们轮流做检查,然后把食物分给他们吃。
“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教他们说话,然后就能送到我那里去了。”公爵解释道,弛恩机械化的点点头。
不会说话的小受们看见自己的同类,纷纷围上去,兰钦看来是早已熟悉了这种场面,对着他们微笑,小黑却被吓着了,害怕的往后退,过了好一会儿,才胆怯的伸出手去,抚摩着他们和自己一样细嫩的肌肤,还有柔软的头发。
“弛恩,他们和我一样。”小东西转过头来,认真的对弛恩说。
“他们和你一样可爱。”弛恩笑了笑。
“这种生物是上帝赐给我们的天使,”公爵突然凑到弛恩的耳边轻声说,“所以我们应该好好珍惜,保持他们的可爱,并且抛弃他们的缺陷。”
“我并不认为改变他们的基因就是保持可爱的方法。”弛恩终于忍不住说。
公爵眯起眼笑起来:“弛恩,仁慈和犹豫不会让你幸福的。”
弛恩微微一怔,公爵却不再看他,转过身去:“我们去吃午饭吧。”
弛恩无法再追问下去,仔细咀嚼着他话里的含义。
肖维尔府邸就在不远的地方,确切的说,只是公爵众多住所的其中之一,一踏进门,几个孩子就争先恐后的跑出来,跑到公爵身边,弛恩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都是种植体。
公爵微笑的抚摩他们的头,一个个的抱起来亲吻,耐心的听他们把话说完之后,才继续往前走,和平时那个神经质且冷漠的肖维尔公爵仿佛是两个人。
弛恩在心里想,这样的房子,肖维尔不知拥有多少座,就好象养着金丝雀情妇的富豪一样。
不同的是,一般人只是一个个的养,他则是成打成打的养。
“你就让他们一辈子住在这里?”弛恩开口问。
“这个你无须担心,我会给他们正常孩子的生活,到了固定的年纪就会让他们上学,教他们知识,成年之后,如果有相爱的人,还可以结婚,无论是和同性还是和异性,”公爵说着回过头来,“只会比一般小受的生活更幸福。”
弛恩的脸上一阵发热,他养育的小黑,感情的事情暂且不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上过学。
午饭做的很美味,弛恩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根本集中不起精神来品尝美味。
公爵的话里总带着刺,让他不自主的胡思乱想,而昨天晚上在走廊里看见的人,在心思平定后,又占据了他的思绪……
“食物不合口味吗?”公爵的话让他清醒过来,回过神一看,餐桌上已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不……不是的……”弛恩赶紧把东西往嘴里塞,眼睛却在寻找小黑。
“兰钦带小黑去花园里玩了,你不用担心,”公爵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来似的,“如果真的担心,你可以透过这扇窗子看他。”
弛恩顺着公爵所指的方向,果然看见正在草地上嬉戏的小黑。
小东西正和几个同类一起,奔跑着抓蝴蝶,偶尔一个不稳,跌倒在草地上,跌的四脚朝天,弛恩看着他可爱的样子,看的都出了神。
这时公爵惹人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今天好象心不在焉的样子,有心事吗?”
弛恩被搅了兴致,不爽的摇摇头:“没有!”
“真的吗?可是你似乎把今天到这里来的最重要的目的都给忘了。”公爵说着轻笑出声。
弛恩愣了一下,随即突然醒悟过来。
他是真的心不在焉,居然把到这里来的目的都给忘了,他是想知道受种颜色的秘密啊。
“你终于愿意说了?”他冷冷的瞥,把内心激动的情绪隐藏起来。
公爵轻抿一口酒:“关于颜色的问题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你没在意去观察而已。”
“……”f
“这些拥有颜色的种子不是人工制造的,而是天然物种,是我在旅行的时候,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发现的。”
“受种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天然物种,发现新品种也不奇怪。”半世纪前,外星系的学者在无意中发现可以生长出人型高等动物的植物种子,从此便诞生了种受这一门行业,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确实如此,不过它们看起来相当有趣,我试过种植几个,诞生出来的孩子性格相去甚远,与以往的完全不同。”
“然后你就办了那个种受比赛?”
“差不多,既然只是试验品种,就以实验的方式来研究他们好了,最后得到的结果非常有趣。”
“别人的结果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小黑有什么样的特点。”
“黑色种子是个特例,光就种植运气来讲,你其实抽中了下签,就我之前的经验看来,他是最难以成长的种子。”
“就是这样而已?”
“当然不是了,你注意我的话了吗?光就‘种植的运气’。”公爵说着眯起眼,弛恩不由自主的挺直脊背,等待他的下文。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蓝色的种子最温顺,棕色的最聪明但是很难驯服,红色和绿色在受树成型后会纠缠在一起,结出双胞胎,紫色则是最漂亮的,而黑色……其实真的不好说……”
弛恩差点没一口气憋死:“你自己都不知道?!”
“性格方面无法确定,之前种的两个,刚长出芽来的时候就原因不明的枯萎了,可能是不适合机械的种植方式,但是切片研究之后我发现,黑色种子的内部有一种很有趣的成分。”
“什么成分?”
“可以改变人体内的某些基因,阻止器官的衰老化。”
弛恩费力的想把公爵的话转化成更容易理解的意思:“你指延年益寿?”
“基本上就是这样,从黑色种子里诞生的孩子,其价值现在还无法估量,我猜测,只要与其发生体液交换,可以净化人体器官,而如果把他吃掉的话……很可能会长生不老。”
公爵说着突然笑起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弛恩条件反射的摸摸自己的脸,他的确觉得自己最近头发和胡子长的比以前快,皮肤似乎也更有弹性了。
原来,这不是错觉吗?
“我根本不想延年益寿或者长生不老……”他喃喃的说,不仅如此,他连长寿都没有兴趣,只想匆匆过完剩下的日子,然后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
“只要小黑是你的小受,恐怕你就没有办法改变这种趋势,而且,尽管你没有长寿的兴趣,但是更多的人会有,一旦发现小黑,他们会不择手段。”
弛恩心里咯噔一下,他总有一点直觉,毫无理由的不放心让小黑长时间独处,原来直觉真的不是没有道理?
看见弛恩紧张的样子,公爵反而笑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基因优化就是一种相当好的手段了,你不这样认为吗?通过改变小黑的基因,我可以让他失去使人延年益寿的能力,你们之后的生活将会无忧无虑。”
他的语气听起来过分的愉悦,几乎有种诱惑的感觉,但是弛恩却无法立刻抗拒。
拥有特殊能力的小黑,的确随时都会发生危险,而自己却明显没有给予他百分之百安全的能力。
“我之所以一直拖延回答你,也是预料到你会受到刺激,像你这样的人,要你立刻接受基因优化论也确实困难了些,”公爵说着站起来,“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小黑的利益,改变基因对他来说只有好处。”
弛恩麻木的点点头,顺着公爵的手势,向门口走去。
正在玩耍的小黑看见弛恩,立刻乖乖的跑过来。
“弛恩,我们回家了吗?” r
看着他可爱的小脸,弛恩却第一次笑不出来,僵硬的握住小黑的手:“对,我们回家了。”
小黑感觉到大叔奇怪的样子,却不敢询问,脸上露出胆怯的表情,抓住他的手指。
“我对你的幸福没有任何兴趣。”临上车前公爵悄声道,“种植生命体的幸福才是我努力的唯一目的。”
弛恩回过头去冷冷一笑:“我从来就不是自作多情的人,你真的不必多虑。”
钻进车子里,他的全身仿佛突然瘫软,没有一点力气,却又沉重不已,连抬起胳膊,都觉得费力。
自己似乎不应该来这里参观,可是该知道的东西,又不可能隐藏一辈子……
回到酒店之后,不久就天黑了,弛恩疲惫的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小黑就和往常一样,悄悄的爬到他的身上,撒娇的磨蹭着。
可是弛恩却毫无心情,刚把手放上小黑的背,又突然收了回来。
“弛恩,你怎么了?”小东西虽然小,却看得清弛恩最细微的情绪变化,感觉到他不高兴,伸出小手去抚摩他的脸。
“没什么……”弛恩的眼睛看着别处。
“弛恩……”小黑有点着急,小手勾住他的脖子,身上甜美的气息又传了过来。
弛恩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苦涩,他知道小受就像小动物一样,存活的年数比不上人类,即使体质最好的小受,也活不过50年。
他自己的年纪已经这么大了,原本也许真的可以和小黑相守一辈子,连生命终结的时间都差不多,现在却不一样了。
如果公爵说的全是事实,那几十年之后,小黑将会老去,而自己仍然健康,孤独的度过没有小黑的余生,这样的生活他都不敢多想,他实在是害怕了失去爱人之后的生活。
但是,为了能和小黑厮守一辈子而改变他的基因,是不是又太自私了?
重要贴士
发现一个大错误,第54回里,大叔看到白衣人之后,想起的故人不是20年前去世的,应该是10年前
如果20年的话,接下来的剧情就对不上了……
大家记得哦
小黑却不知道弛恩在想什么,见他一直不理睬自己,渐渐的害怕起来,连眼圈都红了,僵直着身子,不敢再凑的更近。
“弛恩……我是不是太贪玩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他小心翼翼的问,声音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露出胆怯的哭音。
弛恩心不在焉的看了他一眼,看见小东西居然哭了起来,又惊讶又心疼,赶紧抱住他。
“你怎么哭了?”他担心的问,一边低头吻去小黑腮边的泪水。
“我和你说话……你都不理睬我……是不是我做什么错事……惹……惹你生气了……”小黑一边哭,一边伤心的问,小小的身体在弛恩的怀里不住的发抖。
“对不起……我走神了,不是不理你……”弛恩连忙道歉,抚摩着他的背。
见弛恩不是生气,小黑才放下心,终于不再哭了,安静的窝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
柔软的小东西趴在身上很舒服,弛恩感觉到瞬间的心情放松。
烦恼的事情,还是先放在一边吧……
又过去了好几天,馨和费尔洛斯还是没有回来,倒是兰钦来过一次,不过不是找弛恩,而是和小黑玩,同类之间似乎真的容易产生纯洁的好感,小黑看见兰钦也是很高兴的样子。
弛恩原本就担心小黑在陌生的地方会觉得无聊,自己又不知带他去哪里玩好,现在有个人陪,就放心多了。
再说,他最近也没有心情和小黑玩耍。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出去了,谢莱斯星是兰钦的故乡,再熟悉不过,舒舒服服的玩了大半天,快天黑的时候小黑才依依不舍的回去,兰钦还周到的把他送到酒店门口,看他进门了才离开。
小黑和新朋友告了别,一个人跑进大堂,路过吧台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后退几步往里看,然后突然露出笑容,小步跑进去。
还没有到吃晚饭的时间,酒吧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小黑笔直冲向一个在吧台前独自坐着的人。
“幽灵!”他小声叫,言语里透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对方却好似被吓坏了,浑身一颤,连手中杯子里的酒都差点洒了出来,他转过头来,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还带着一点惊恐。
小黑却没有意识到游霖看见自己时意外的样子,依旧一脸高兴,抓住他的袖子。
“幽灵,你忘记了吗?我们在阳台上见过。”
游霖皱了皱眉,回想小黑说的到底是什么地方,突然醒悟过来,然后立刻明白自己是认错了人。
肖维尔公爵的聚会上,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个陌生的女孩子,没想到却是……
可是他现在即使想逃都没有机会了,小黑已经笨拙的爬上高脚椅,坐到他的身边。
“幽灵,我告诉弛恩说我看见了你,他还不相信,连我自己都以为我记错了,还好没有,你是真的存在的!”
游霖不说话,脑中急速思考该怎样脱身,他并不知道小黑已经忘记了被自己伤害过的事,生怕他的天真和热情背后,隐藏着什么陷阱。
小黑见“幽灵”不说话,立刻不再讲自己的事,伸出小手去,抓住他的手指。
游霖的手指修长又温暖,和弛恩完全不同的感觉。
“幽灵,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你都不高兴?你们都有这么多不高兴的事情吗?”他所说的你们,自然也包括了弛恩。
游霖笑了笑,摇摇头。
小黑也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游霖好象被小黑天真可爱的笑容和话语打动了,微微红了脸。
这时,他突然瞥到门外经过的人,立刻又露出慌张的表情,警惕的看着身边的小黑,小东西却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晃动着两条小腿,正好奇的观察柜子里的酒。
游霖鼓起勇气,指了指外面:“好象接你的人来了。”
小黑顺着他的手望去,立刻高兴的跳下椅子,跑出酒吧。
“弛恩!”f
“你怎么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弛恩一把把小黑抱起来,搂进怀里。
“弛恩,我又看见幽灵了!上次不是我的幻觉!”小黑迫不及待的向弛恩报告自己的发现,并且指向酒吧里,游霖所在的位置。
但是那里已经空了,小黑发出迷惑的声音。
“幽灵在哪里?”弛恩和他打趣。
“刚才明明还在的……哼,下次再看见他,我一定把他带来给你看!!”小东西气鼓鼓的说。
“好好~”弛恩笑着附和他,心里只以为他是对酒吧好奇才跑进去看,然后编了故事来骗他。
他的小宝贝真是越来越聪明了。e
两个人手拉着手进了电梯,过了很久,躲在角落里的游霖才走出来,喘了口气。
他不知道小黑对弛恩说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被他们发现。
又在楼下游荡了一会,他才进了另一部电梯,上到和弛恩小黑所在相同的楼层。
所有从外星球过来参加派对的人,基本都住在这个公爵包揽下的楼层里,否则,他们怎么也是不会遇上的。
回到房间,加大尺寸的床上摊满了衣服和生活用品,床沿上摆着两只打开的旅行箱,看得出房间的主人正在做外出的准备。
“游霖,你回来了。”正在埋头整理东西的人听到动静,直起身来,然后走过来,白色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
年轻的波雅医生走到自己的所有物面前,低头亲吻他。
游霖机械的抬起头来,一脸麻木的表情,接受主人乐此不疲,自己却毫无感觉的礼仪。
“你又喝酒了?”闻到少年身上不寻常的味道,医生不悦的皱起眉。
游霖不回答。
刚才还温柔的抚弄自己下颌的手突然改变方向和力气,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推倒在桌子上,后腰磕到坚硬的桌沿,游霖失声喊叫。
脸色倏然变化的医生欺压上来,捏住他瘦削的脸。
“我问你的问题,你必须回答。“他冷冷的俯视,带着警告的语气。
“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何必费事的再问一遍?”游霖侧过头,冷笑的看着他。
医生透出锐利的眼神,然后放开他,迅速转身继续整理,好象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游霖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也开始帮忙整理,言语的反抗,是他在自己的主人面前所能做的,最大胆的事了。
“我们得赶快准备,”医生突然开口,温和的声音,已经完全找不到刚才暴怒的影子,“前期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了,预定的计划,得尽快开始。”
听到计划两字,游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波动。
他在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已经卷入了一场阴谋。
弛恩带着小黑回到房间,关门的时候,突然听到走廊里一阵喧哗,于是伸出头去看。
快步向他走来的居然是馨,费尔洛斯紧跟在后面,不停的叫着他的名字,喧哗声就是他发出来的,弛恩想打招呼,两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前一后的经过他身边。
“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弛恩刚在迷惑,费尔洛斯却突然叫起来,带着非常焦急的语气,馨却根本不理睬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甩手关门。
费尔洛斯用脚抵住,不让门关上。
“我要休息了,这几天跑了这么多地方,很累。”馨平静的说。
“累什么累!你不解释清楚我是不会让你休息的!”费尔洛斯一边说,一边往门里挤,硬是挤了进去,然后把门狠狠的关上。
砰的一声非常响亮,在隔音效果良好的走廊里显得尤其沈闷,弛恩莫名其妙的站着,觉得自己好象一个看戏的局外人。
他们又怎么了?明明参加公爵派对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
洗手间里响着哗哗的水声,费尔洛斯把脸埋在水池里用力的洗,然后抬起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确认自己的看起来冷静多了,才关掉水,走进卧室。
馨一个人站在窗边,费尔洛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我希望你所说的,你做的决定只是一时冲动。”
馨既不挣扎,也不回头。r
“费尔洛斯,你这些天一直都跟着我,怎么还不明白?我去了这么多部门,连本部的技术中心都去过,提出了申请,怎么可能是一时冲动?”
费尔洛斯用力掰过他的肩:“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白痴的决定?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大脑也换成机械头脑?!难道你想舍去所有的记忆,把我也忘记吗?!”
馨显得很平静,好象早已料到费尔洛斯会说这样的话。
“我的至高任务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你们人类警察的生命安全,但是我的头痛已经明显影响到了我的日常生活,既然现在知道了本部的科学技术已经可以制造机械大脑,可以彻底治愈我的头痛,我为什么不选择?”
“你的任务是什么和我无关!我是问你,是不是把我忘记都无所谓?!”费尔洛斯大声质问,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连眼睛里都渗出血丝来。
“费尔洛斯,我是机械体警察,是人类的仆人,服从人类的命令,不是你的私有物,这点请你一定要明白。”
“你这混蛋!!”费尔洛斯一拳捶向馨的脸,馨没有准备,狠狠的挨了一下,因为惯性而向后跌倒。
费尔洛斯顺势把他扑倒在地上,两人扭打起来。
或者根本不能说是扭打,馨几乎没有还过一次手,只尽力的躲闪开。
费尔洛斯意识到馨的反应,停了下来,因为愤怒而呼吸急促,在馨的上方俯视着他。
“你刚才说,你是人类的仆人,服从人类的命令?”他冷冷的问。
“是的。”馨平静的望着他。
费尔洛斯突然眯起眼笑起来:“那么,我是人类,你是不是也应该服从我的命令?”
馨不露痕迹的躲闪开他的眼神,注视着天花板。
“理论上来说确实如此,但是服从你的命令,有两个条件,一是不能违反现有法律和社会道德,二是不能违背我的原始价值,即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人类警察的安全。”
“放心,我不会蠢到命令你不许换脑。”费尔洛斯笑起来。
他的笑容里,带着馨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的感觉,以至于他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会儿。
“馨……”费尔洛斯缓缓的压下去,把他将要失去的人限制在自己的双臂间,从最近的距离注视着他的脸。
“馨,现在我用人类的身份命令你,和我……”他低下头去,轻轻的耳语。
馨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费尔洛斯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疯狂的,但是,或许再也没有机会。
他静静的等待了几秒锺,仿佛几世纪一般长,最后,馨终于叹了一口气,很轻,很漫长,然后像非常疲惫似的,侧过头,闭上眼睛。
“我是没有感觉的,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他低声说。
“我不在乎。”费尔洛斯说完,狠狠的吻住他,这是他第一次在馨清醒的时候亲吻他,之前,只有在他极少的,疲惫到意识游离的时候,才敢偷偷的吻一下。
人造的皮肤和肌肉,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好象真的在亲吻一个活生生的人,费尔洛斯一瞬间有些失神,把手伸进馨外衣的下摆,抚摩着底下柔软的肌肤。
连手感都是那样的真实。
人造神经传达出感觉的信号,馨皱了一下眉,但不是因为身体的感觉,而是心理上的。
即使连最先进的洗脑技术都无法抹去的前世记忆,让他对这样的事情始终有所恐惧,尽管他知道无论怎样粗暴,自己都不会受伤,也不会感到疼痛。
当然,更不会有快感。
费尔洛斯就像对待一个真正的爱人一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爱抚理应敏感的地方,但是手中的身体却始终保持在平衡的温度下,就好象一块柔软的,有温度的石头,一开始失控发热的身体,因为这毫无反应的结果而渐渐冷却下来,令他一点点恢复理智,从急噪,到愤怒,失望,最后终于完全绝望。
他停了下来,跌坐在地毯上,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但是进入一个毫无感觉的身体,只让他痛苦的连发泄的心情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单方面的快感来麻痹自己,但是,原来这是做不到的。
“我说过,你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的。”馨躺在他的身边,语气平静的好象什么都已经预料到。
“你走吧。”费尔洛斯站起来,“……不,现在应该是我走。”
他慢慢的向门口走去,沉默的离开。
“我的确是会走的,为了你我都好,我会申请调到别的部门去。”馨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生硬的关门声。
这沈闷的声音好象一把利刃,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从未如此的憎恨过自己机械的身体,连流下眼泪,都做不到。
馨不想告诉费尔洛斯,自己放弃属于人类的最后一部分的真正原因,所谓的至高任务,只是一个巧妙的借口,人类的头脑对他来说,珍贵的无法用金钱来衡量,是他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如果放弃的话,他就真的不再是自己了。e
但是没有办法,只要有肖维尔公爵在,他就不可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只是把公爵当作给予自己二次生命的救命恩人,对他的感情如同对待自己的父母,非常爱戴,却绝无可能爱上他。
可公爵似乎不这么想,馨隐约感觉到,他这么努力的让自己复活,是出于一些别的目的,而不仅仅因为同情心和责任感,他注视自己的眼神有时很温柔,有时却热情的陌生,让馨感到很害怕。
自己生前真正的样子,已经完全记不得了,连档案资料也全被销毁,自己的性格,脾气,习惯,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样的话,公爵就完全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在他的程序中加入某些自己想看到的性格特征,或许属于他失去过的某个深爱的人。
然后,把他的对这个人的爱恋,也一起转移了过去。e
机械体的智商和分析能力远胜于人类,馨经常为自己大胆的推理而恐惧。
但他毫无解决办法,公爵的力量太强大,他既不可能永远回避他的感情,也没有能力逃出他掌控的范围,只要他的身体没有化为原子,警察系统就能随时定位他的所在。
说到警察,还有费尔洛斯在,那个看起来粗鲁,却内心温柔的人,馨同样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一个没有感觉的机器人,怎么有资格得到人类的爱?与其让他永远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还不如承受短暂的痛苦,然后把自己忘记比较好。
一面是公爵的霸道和强势,一面又是费尔洛斯的期待,馨无从选择,只有逃避方可得到平静。
其实,自己也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