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算计
与此同时,白左寒一大早起来把杨小空打理得一丝不苟,兴高采烈地催他赶紧去签合同。杨小空心情矛盾地看着白左寒忙里忙外,又是熨衬衫又是擦皮鞋,只差没有在他脸上化妆。
白左寒人虽猥琐,穿衣服的品味倒是没的说,好歹有艺术底蕴在那里摆着,他给杨小空买的衣服件件上档次,什么颜色的衬衫搭什么花纹的领带,什么裤搭什么鞋,细节考究整体大气,怎么搭怎么简约合适。
杨小空任由他摆布,目光躲闪:“签个合同而已,你这又何必?”
“签合同最重要,你敢给我‘而已’看看?再废话我揍你!”白左寒不容置疑。
杨小空艰难地一扬嘴角,心里抽痛。
白左寒给杨小空扎好领带,满意地在他嘴唇上啾了一口:“面团,有没发现你小子越来越帅了?”
杨小空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有啊。”
白左寒类似调戏地给他一个轻轻的巴掌,笑骂:“脸皮真厚。”
黑猪原本泡在大木盆里降温,不知发什么神经突然撒欢奔出来,白左寒撇下杨小空,截住黑猪怒骂:“别拱!你个死猪!”
黑猪不理他,似乎对杨小空衬衫上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极感兴趣,一个劲往前撞:“嗷嗷嗷……”
白左寒急得满头大汗,“面团,还不快出门去?等着它拱你啊?”
杨小空唯唯诺诺地穿上鞋钻进车,出门了。
黑猪遗憾地哼了两声,回木盆里接着泡澡。
没有地方可去,杨小空漫无目的地随便逛,脑袋一片空白,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冰凉得几乎要结冻,他知道这样开车会出事,便就近找一处空地停下车,打开窗户一支烟接着一支烟抽。
可以预见白左寒得知实情后自己即将面临怎样一场暴风骤雨,是自己坦白还是让白左寒发现?思量再三,杨小空牙一咬,当机立断把车开回去。
白左寒看着电视细嚼慢咽地吃完早饭,正要拌拌剩菜剩饭喂猪,见杨小空出去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疑惑地问:“是不是什么材料忘带了?”
“不是,”杨小空惶恐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支吾着说:“左寒,我,我和你说件事,你一定要原谅我。”
聪明如白左寒,霎那间预感到了什么,脸上还挂着笑,心却一寸一寸往下沉,冰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白左寒的反应是杨小空始料未及的,他本以为白左寒会暴跳如雷地揍他一顿,可惜没有,白左寒出奇地平静——与其说平静,还不如说是气得心死如灰了,整张脸褪去了血色,气息也急促起来。
杨小空被白左寒的脸色惊得如履薄冰:“你别这样,只是个工作而已,我还有很多路子可以走,为屿他不同……”
“只是?而已?”白左寒直勾勾盯着他。
杨小空赔着笑脸辩白道:“我不是那意思,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白左寒轻飘飘地说:“别说对不起,去,让柏为屿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杨小空站着一动不动:“我不能。”
“去!”白左寒咬着牙。
杨小空握紧了拳头,神情坚决:“这个时间为屿已经签掉合同了,我特地叫他一到上班时间就去的。”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杨小空,你知道我求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吗?求人不是空手去求的,工程竞标让给别人,名誉奖项让给别人,职称让给别人,连写了一年多的论著也挂别人的名字去出版。”白左寒说的轻描淡写,说着说着,竟然笑了笑:“你倒好,不想要一早就别答应要!要来一转手就让给柏为屿?你玩我呢?”
“我也不想的!”杨小空慌不择言:“我只是看不得为屿……”
白左寒陡地用尽了力气大喝一声:“你就忍心这样算计我?啊?”
杨小空也拔高声音:“我没有!”
白左寒喊完,倒退着倒进沙发里,犹如抽走了所有精魂,有气无力地一指门外:“滚。”
杨小空非但不滚,反而一步跨过来抱住白左寒,水墨画般黑白分明的眸子幽幽地凝视着他,眼眶里盈满了泪,倔强地忍住不往外掉。
要人命的僵局!两个人都抿紧了嘴巴,杨小空眼神恳切,白左寒则漠然地扭开了头。杨小空慌里慌张地摸着他的脸,时不时小小地啄一口他的唇和眼角,似乎这样可以安慰对方。
白左寒反应冷淡,他从对方怀里溜出来,躺下侧身面对着沙发角,拿一个靠枕捂着脸,那架势巴不得将自己捂死。
杨小空没有后悔,他心里那杆秤称得明明白白,任教的机会对柏为屿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不可错失,而他自己失去这个工作还有很多奔头,不管在古玩圈子还是艺术圈子,他都有自信能找到更好的出路,所以白左寒闹得再凶也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补偿、好好安抚。他单膝跪在白左寒身边,就像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低眉顺眼,见缝插针地在对方的耳朵和脖颈上印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吻。
中午时分,杨小空接到一个电话,之前他还在与白左寒黏糊,一看手机来显,二话不说撒下白左寒走到院子里去说话。
院子不大,若是用普通音量说话屋里也可以听得到,可杨小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白左寒一个字也没听到。
杨小空打完电话进屋来,开口便说:“我要回家几天。”
白左寒冷冷地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杨小空想也不想:“我堂姐明天结婚,差点忘记了,刚才托人给我定机票,马上走,不然来不及。”
白左寒的眼神柔和了些,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
杨小空的计划安排在北京出了点差池,得亲自去一趟,这些自然是不会和白左寒吐露半个字。他急匆匆地收拾好证件,前脚刚刚出门,白左寒后脚就打电话询问飞机班次,得知最近航班时间大有改动,杨小空回家的那趟飞机半小时前已经起飞了,今天一整天不再有同样的班次。
白左寒听着查询台服务小姐柔和的声音,从头凉到脚:杨小空当初说错一句话就面红耳赤,现在撒谎面不改色心不跳,连语速都没有一丝半点停顿,他处处为那小子着想,而对方却事事算计他防备他,这叫什么事?他受够了!
杨小空出门是乘哪一趟航班,坐飞机还是坐火车,抑或是哪儿也没去,到底要干什么?无从调查,白左寒也无心去调查,自暴自弃的想:让他去骗吧,我倒要看看他还能骗些什么!
杜佑山的腿伤差不多好全了,但走路总觉得别扭,没以前灵便,他问儿子:“爸爸走路还瘸吗?”
杜卯歪着脖子盯住他的腿,不发表意见。
杜寅拼命摇头:“不瘸不瘸。”
“看来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杜佑山满意地拍拍两个儿子的脑袋,一瘸一瘸地出门了。
杜卯目露怜悯之色:“他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杜寅用胳膊肘捅捅他,“不会瘸得很明显,他最近好可怜,你别说出来刺激他。”
有方雾注入巨资周转,杜氏略有起色,不过杜佑山采取保守管理,没有重新启动萎缩的行业,而是抱着剩下的生意慢慢休养生息。方雾笑他太胆小,杜佑山则心里有数,不予反驳。他找魏南河商量一件重大决策,决定鼎力协助魏南河办私人博物馆的想法。
杜佑山摆出一个五年计划,声称抽出多少多少杜氏的财力物力,与魏南河合作五年之内搞起博物馆,吹得天花乱坠。魏南河翘着二郎腿当笑话听,等对方口若悬河全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问:“杜佑山,你又耍什么花招?”
杜佑山一番好心被当做驴肝肺,颇有些气馁:“我筹谋了好久,你别这么打击人嘛!”
魏南河挑了一挑眉,“多谢杜老板美意,不过我不需要你协助,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搅来搅去我就很知足了。”
杜佑山苦笑:“南河,我们对立了这么多年,何不找一个契机冰释前嫌,别再让人瞧我们笑话了。”
魏南河不屑:“你让我怎么信你?”
杜佑山抽出一摞资料,“这些是我手上的东西,等博物馆成立全捐出来。”
魏南河接过资料一翻,讶然地倒抽一口冷气,没有料到杜佑山竟敢把私藏老底抖出来,资料中上百件珍品,接近一半是文物,随便一件都是稀世瑰宝,但随便暴露一件杜佑山就得坐牢。
“小时候的梦想我记得呢,后来我一度觉得很荒谬也很讽刺,”杜佑山殷切地望着魏南河,眉头紧蹙:“不过有一天我突然发觉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了,也许我努力一把就能实现。魏南河,你说的没错,我做过很多后悔事,不过后悔没用,覆水难收,我只能尽力补偿。”
魏南河思绪微动,他攥着那一摞资料,心酸不已。这么多年来,两个人水火不容,你走一步,我扯一把,我走一步,你绊一脚,都不允许对方比自己稍微得势些许,考虑到杜佑山以往做的那些缺德事,怎么也没法一了百了。
杜佑山等了半天,没有等到答复,不由失望地叹口气,起身告辞:“你不信我的话,就什么都不需做,看着我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工瓷坊,恰好碰到乐正七回来,那小子如今一米七五,虽然瘦歪歪的,但骨架子完全是个大人了,他斜背着个便携旅行包,洛阳铲探棍露出一小截,工装裤裤脚卷得老高,帆布鞋上都是泥,浑身上下泛着汗酸味。
杜佑山十分忌惮他,微点头打招呼:“小七,这是打哪回来?”
“干卿屌事?”乐正七反手抽出了洛阳铲探棍,那眼神和架势是准备打蟑螂。
“乐正七!”魏南河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对杜佑山使眼色道:“佑山,你先请回吧,你说的事我会认真考虑。”
杜佑山悻悻地夹着尾巴逃了。
“日啊!看到他就反胃!”乐正七对着杜佑山的背影啐一口,往妆碧堂张望:“为屿和小空都不在吗?”
“为屿在呢,小空不知道。”
乐正七撒欢:“哦哦~找为屿去!”
“先洗澡!”魏南河揩下他脖子上的泥渣,“下次和你们老师说说,一个班那么多学生,为什么偏偏要抽你去考察?”
“还不都是段老师强烈推荐我?”乐正七说到“段老师”三个字咬牙切齿,愤然地竖中指:“老子大显神威一次,他们一个个都把老子当免费探土机了,每次考察都要拖上我!”
魏南河把他的中指摁回去,捏捏他的手背,笑道:“学有所用,用在正途上就是好事,走,洗澡去。”
乐正七揉揉鼻子,一蹦挂在他身上,两腿勾着他的腰:“我回来啦~”
“你当你还小啊?”魏南河端着他的屁股,差点儿闪了腰。
“嗯……魏叔叔~”乐正七晃荡着两条腿,扮可爱嗲声问:“有没有想我?”
魏南河望天:“没有。”
乐正七话音一转,粗声粗气地骂:“我呸!放我下来!”
魏南河抱着他往屋里走,笑容满面的说:“你以为我爱抱吗?重死了!”
艺术双年展的雕塑类评奖进入尾声,白左寒作为评委组组长,存了点私心,把自己学生的名字提进名单。陈诚实的作品想法不错,表现力却不过硬,想拿奖项很勉强,不过白左寒向来是极其护短的,硬是给他捞了个铜奖,暗里愤愤地想:娘的,老子现在谁都不求了,想怎么乱搞怎么乱搞!
其余评委全睁一眼闭一眼,这种事见惯不怪了,哪一行不都是这样?一般每届中出类拔萃的作品只有一、两件,是有目共睹的金奖的得主,难以暗箱操作,但末奖数量多,质量参差不齐,插几个关系户无可厚非。
从组办展览的文化单位走出来,白左寒遇到漆画类的一个评委,互相扯扯谈,随口问问漆画类金奖是哪一个,他知道杨小空没有送交作品,只是想稍微了解一下杨小空目前有些什么竞争对手。
不料,那个评委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曹老的关门弟子杨小空。”
白左寒张口结舌:“什么?他不是没参加吗?”
“怎么没参加?他初选就第一个脱颖而出,”那评委翻开手上的资料照,“瞧,就是这幅,其余作品和他的拉开老大距离,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还有谁能和他争金奖?”
白左寒不可理喻地看着那张作品照,心中喜怒参半,喜自不必说,怒的是他催过杨小空参加展览,杨小空都一再推脱说没作品可送交!漆画不比别的画种,完成一幅作品至少要花两个月,而近两个月,他别说没见杨小空在这幅漆画上动过一笔,就连草稿都没见一根线条。
白左寒怎么也想不明白,杨小空为什么连送交一幅作品都要这样处心积虑地瞒着他?就这么鄙视他护短走后门的行为?就这么想显示自己恃才傲物、谁都不求的本事?
果然是翅膀长硬了!杨小空以前挑根领带还要询问他选什么颜色,现在则所有事都自作主张,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永远都喜欢
防洪堤外围的景观立雕工程只差后期修整工作,白左寒去视察了一通,估摸着比预期要提早一个月完工,情况基本还算满意。这批石雕施工队虽然是老手,但工人毕竟只是工人,能将效果图以百分八十五相似度还原成实物就很不错了。不少行里人管城雕叫菜雕,顾名思义,是庸俗工艺,多为粗制滥造敷衍外行人,真想挑剔也挑剔不来,白左寒只能尽量讲究些,点出上百处细节需要修改,又多定了一批石材加高底足,到银行去转给石材厂一半定金。
这一次大额转款不能在柜员机上操作,白左寒只能去贵宾专柜刷卡,转完钱后顺口问一句还有多少余额。柜员小姐报出一个数字,差点没把白左寒气吐血:户头上平白无故多了三百万出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哪个贱种干的好事!
方雾的联系号码白左寒是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此时找不到号码,便硬着头皮打电话问杜佑山。杜佑山纳闷:“他就在我旁边,我们开会呢,什么事?”
“叫他接电话!”白左寒没好气。
方雾接了电话:“喂……”
白左寒气势汹汹地吼:“你有病吧?你哪来我的账户号?”
方雾不回答他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我送你钱唉,你的态度怎么比对偷钱的人还更恶劣?”
白左寒恶声恶气地问:“你在哪?”
“拍卖行。”
白左寒掐断通话,真想提三百万现金出来扎成砖头状砸死那个暴发户。
方雾乐得嘴都歪了,推推杜佑山,“散会吧散会吧,办公室让给我。”
杜佑山不满:“不要太嚣张啊,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方雾整整领带,催道:“啧,够不够兄弟啊?别这么不给面子。”
杜佑山只好起身招呼几个分公司的经理去忙别的,把办公室让给这个喧宾夺主的混蛋。
方雾好心劝道:“佑山,多锻炼锻炼,你有点瘸。”
杜佑山晴天霹雳,:“胡说,谁说我瘸了?谁说的谁说的?”
其余几个经理皆摇头:“没啊,一点也没。”
方雾抽抽嘴角:“那,可能是我眼花了。”
白左寒以最快速度直扑杜氏拍卖行,进门就丢给方雾一张支票:“呐,三百万还你,老子不缺钱,你别自作多情。”
方雾好脾气地笑问:“我愚钝,不知道你生什么气。”
白左寒懒得废话,还完钱就要走。
方雾截住他:“你的小男朋友呢?”
“要你管?”
“他有没有坦白偷钱干什么用?”
“谁说偷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就算借吧,他打算什么时候还你?”
白左寒垮着一张脸,“我的钱就是他的钱,什么还不还的?再说,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好好好,我不管。”方雾拽着他不放,央求道:“我手头的事刚好打点完,既然你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白左寒冷笑着讽刺:“杜氏拍卖行过手的都是顶级收藏品,需要你来打点?杜佑山好歹还有点艺术修养,你就一暴发户,懂个屁,别拉低了人家的档次!”
方雾不顶嘴,只是笑微微地欣赏白左寒的怒容,“那我这就打电话定位置。”
“恕不奉陪了。”白左寒甩开他的狼爪,摔门就走。
方雾紧随其后:“你怎么每次看到我都跟炸了毛的小白猫一样?”
白左寒不搭腔,忍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气径直走出大堂,迎面遇到杜佑山。杜佑山热情洋溢地招呼道:“左寒,怎么匆匆忙忙地来了就走?”
白左寒吊起眼角瞟他一眼:“杜佑山,奉劝你去医院拍个片,做做复健,你瘸了。”
杜佑山僵化成石柱:“胡,胡说……”
白左寒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出了大门,好似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快步走向陆虎。
方雾走得更快,堵在他的车门前:“左寒,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不好吗?”
白左寒扳开他,非常非常“心平气和”地说:“谈吧。”
“你瞧,太阳这么大……”方雾死皮赖脸地卡在车门处:“一起吃个饭,我们边吃边谈。”
白左寒不胜其扰,发狠拽开他,钻进车里用力带上车门:“老子不惜吃你的饭!滚!”
方雾干脆横到车前:“连和我吃个饭都不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怕什么?不喜欢我你会那么怕吗?你就是这样,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只懦弱的鸵鸟!”
白左寒稍微松开离合,不轻不重地拱了他一下,恐吓道:“闪开!否则撞死你!”
“撞呗。”方雾两手支着车头,泰然自若:“告诉你,我今天偏就要约你吃饭!”
“我不吃不行吗?你这哪是约?你是强迫!你神经病!”白左寒当然没种真的撞上去,他一边口出恶言一边掰了掰倒车镜观察车后情况,见后面还有点空位,忙慌手慌脚地换挡倒车,哪想仓皇之下挂错了挡,脚下离合一松,砰地把方雾撞出两米远。
当下,站在门口抱着手看笑话的杜佑山大惊失色,匆匆跑下台阶:“方雾,你没事吧?”
白左寒由于惊吓过度而煞白了脸,跌跌撞撞跳下车扑过去,“喂,喂……”
方雾忍着肋下刺痛努力撑起上半身,惊愕且悲愤地瞪着他:“你还真撞我?啊?”
白左寒拙于解释,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方雾涵养尽失,钳住白左寒的手腕,恨声道:“竟然为了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想撞死我?他给过你什么?你有良心这样对我?白左寒,我牺牲过多少?你忘记了叫佑山提醒你!我有错我不是诚心悔过了吗?你还要我怎样?你现在是教授了不起啊?我暴发户?我没档次?你清高什么得意什么?没我你能有今天?”
“不是的,我是想倒车,挂错挡了,对不起……”白左寒见对方疼得面无人色,也是追悔莫及,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伤到哪了?没,没事吧?”
杜佑山阻止道:“别乱动,赶紧去医院拍个片!”
白左寒这才冷静下来,与杜佑山合力把方雾扶进车里送去医院。
做完全面检查后,基本能确定方雾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伤得不算重,只是一根肋骨轻微骨折,甚至不需要做胸廓固定,另外有些无关紧要的部位有筋骨淤血的现象,并无大碍。杜佑山建议他住院观察两天,方雾嗤笑:“我哪有这么娇气?没事,不用住院,我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儿。”
杜佑山没辙:“那你就回酒店去好好休养吧,不是什么大伤也得留意着。”
医生开了两瓶药水让方雾挂完就可以走了,杜佑山有事要忙,嘱咐两句便先行告辞,剩下那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白左寒被方雾看得全身发毛,干笑两声:“你还住酒店?”
“是啊,要不住哪?”方雾话里带话。
得,一句话把白左寒噎得心慌意乱,不敢再乱找话题说。
方雾趁护士和医生不在,握住他的手陶然自得地摸了又摸,又捉起来放到唇边吻一吻,柔声道:“对不起,我说话太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想不往心里去多难?那些话字字句句戳进心里,搅得人寝食难安,白左寒试图抽出手挪远一点儿。
方雾握得更紧,语重心长地说:“左寒,你就够幼稚了,还找个比你更幼稚的小鬼,早迟要不欢而散。我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你就是心软又没主见,舍不得那个小白脸。你摸摸自己的心问问自己,他到底适不适合你?不是我说,一旦失去新鲜感你就会累了。我不强迫你,站原地等着你回头,谁叫我有错在先?不过我们总归是要在一起的,你还不如及早醒悟,少走点弯路。”
白左寒没有挣开他的手,眼中聚集了满满的雾气。
柏为屿拉着乐正七去村头那家十年没有改进设备的街机店打游戏,乐正七现在可玩的东西五花八门,对这种老式街机不那么热爱了,俩人兴致缺缺地玩了几把,旁观左右,发现都是一些小学生在那玩,顿觉没趣,悻悻地出了店去吃晚饭。柏为屿感到很遗憾,想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带乐正七来玩,乐正七是多高兴啊——高兴得直冒鼻涕泡!那时的小七仔才一米四几,细胳膊细腿儿,脸蛋却很有肉,皮肤像剥了壳的水煮蛋,眉目漂亮得甚至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稀罕死了,可劲儿地讨好宠爱对方,却偏偏要摆着一张臭脸凶脸,张口就是损人挖苦,贱兮兮地巴望乐正七来殴打他纠缠他。
天黑了,俩人在路边摊各要了一纸碗水煮,连椅子都没有,便就地蹲下,头对头呼噜噜吃起来。乐正七含着一个贡丸,脸颊鼓起一个包,口齿不清地问:“小空最近忙什么?影子都没见。”黑猫在他身边喵喵叫着绕来绕去,他时不时喂它一块肉。
“天晓得。”柏为屿呱吱呱吱地嚼着牛百叶,“你不也忙的很?三天两头不在。”
乐正七一捶大腿:“研究所那几个老头见我好用,个个拿我当枪使!日啊!”
“你是把好枪就多使使呗,别废话。”柏为屿把自己碗里的鸭血夹进乐正七碗里。
乐正七则把自己碗里柏为屿爱吃的东西夹给对方,“指不定我一毕业就被研究所要去,麻烦!”
“哈!那还真不错!”
“不错你妈!”乐正七白眼:“你怎么和魏南河一调子?”
“那你毕业想干什么?”
乐正七答不上来,气鼓鼓地说:“我也不知道。”
“唉我说,你看清楚再夹,我不吃鸭肠。”柏为屿嫌恶地拨开乐正七夹给他的鸭肠。
“那是通心粉。”
柏为屿咬了咬,啊呸一口吐出来,“通你的头!”
两个人蹲着挪到路灯下,看清楚后接着吃,乐正七一筷一筷地把鸭肠从柏为屿碗里夹出来塞进嘴里:“这不吃那不吃,娘们!”
柏为屿顺手从地上夹起只死蟑螂丢他碗里,“你倒是吃啊。”
乐正七气定神闲地在汤里漂了漂蟑螂,一口咬掉半只,“啧,不新鲜。”
“败给你了成不?”柏为屿连打三个哆嗦,刚才筷子夹过蟑螂,他也不敢再用,连碗带筷搁地上。
乐正七阴森森地一笑:“蟑螂最好吃的你知道是什么吗?肚子里的黄汁……“
柏为屿毛骨悚然:“嗷……闭嘴!”
乐正七吐舌头,舌头上趴着那只死无全尸的蟑螂:“有汁不?”
“好恶心——嘴巴别靠近我!”
“偏要靠近你!”乐正七吐掉死蟑螂,放下纸碗欺身而上,啪叽在柏为屿脸上亲了一口。
柏为屿左躲右闪,学夏威大惊小怪地嚷嚷:“呀灭跌~呀灭跌~”
“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啦!咪啾咪啾~”乐正七狞笑磨牙,打打闹闹中亲错了位置,一嘴亲在柏为屿眼睛上。
柏为屿抹一把糊眼的油,又撩起衣摆擦了擦,奋起反抗:“小子,敢跟哥哥我耍流氓?皮痒了是吧?”
乐正七立马示弱,抱住脸撒娇:“为屿,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过路行人无语地看着那两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乱搞。
柏为屿推翻乐正七,“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亲了老子几下?十倍还来!”
乐正七把脸捂了个严严实实:“你变态!杰士邦——救我!”
黑猫懒懒地喵了声,埋头啃骨头。
“啊呀哈?是哪个变态先亲的?”柏为屿找不到地方下口,抠他的手指:“把手拿开!”
乐正七捂脸扭屁股,得意忘形地闷笑:“求我啊~”
“不求你!”柏为屿捧着乐正七的脸,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乐正七从指缝中偷瞥一眼,看到柏为屿笑嘻嘻的,眼中却有泪光。
一定是被油给呛的,他想。
走在回家的路上,满天的星星照亮山间的羊肠小路,柏为屿走在前面走,乐正七连连打嗝跟在后面:“吃饱了就想睡,困!”
“累了?”
“有点。”
“我背你吧。”
“压扁你。”
柏为屿炸毛了:“开玩笑,你不是我从小背到大的?”
乐正七一踹他,“我快和你一样高了,南河都快背不动了。”
柏为屿走到前面蹲下,豪爽地一竖大拇指:“来,哥哥背你。”
乐正七也不矫情,手脚并用爬上去。柏为屿站起来颠了颠,取笑道:“也没多重。”
乐正七扶着他的肩,恶作剧地使出一点劲一蹦。
“别乱动,想摔死?”柏为屿果然趔趄了好几步。
乐正七沾沾自喜:“以前我怎么蹦你都背得好好的呀。”
柏为屿立即改口:“你这肥猪!”
“看我明年长的比你还高,到时我背你。”乐正七抱着他的脖子,窃笑了一半,突然看到天边划过一道亮光,惊喜交加地大喊:“啊!流星!快许愿!”
柏为屿大声吐槽:“流星啊!乐正七许愿他这辈子都没柏为屿高!”
乐正七目瞪口呆:“你你你!”
柏为屿猖狂大笑:“啊哈哈哈——想比我高?没门!”
乐正七泄愤般一蹦,又一蹦:“柏为屿,你真阴险!”
柏为屿被他蹦得左摇右晃:“哎呦哎呦,再蹦我就跳前面那沟里!”
乐正七竖中指:“你眼睁睁地看着我长大不服气了吧?耍阴谋诡计是没有用的!以后我会长的比你高,身材比你好,也比你帅,气死你!”
柏为屿没头没脑地说:“以后我可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你长大啦,说不定我们就要分开了。”
乐正七呆了一瞬,紧张地收紧手臂:“什么?为什么要分开?”
“噗——和你开玩笑的,瞧你紧张个什么劲呢?”
乐正七松下心,往他脑袋上凿一个暴栗:“让你耍我!”
山间的初夏夜风凉爽宜人,乐正七玩心大起,用串在钥匙扣上的小手电紧紧照着走在前方的黑猫的屁股,黑猫不满地嗷嗷直叫,不断扭头去抓那一簇甩不掉的讨厌黄光,一不留神,噗通一下栽进草丛里。
那两个始作俑者一起幸灾乐祸地笑得人仰马翻。
黑猫狂怒无比,满头满身沾满草屑爬出来,一路咆哮着奔走了。
两个坏蛋笑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顺了顺气,柏为屿止住笑又颠了颠背上的人,一摇一晃地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宝贝七,我以前是真喜欢你!”
乐正七愤然问:“以前喜欢?怎么,现在不喜欢了?”
柏为屿笑:“现在也喜欢,永远都喜欢。”
乐正七下巴支在他肩上,有点儿害羞:“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