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 90 章

← 返回目录

失心疯

武甲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肉末酱汁面,端给两个小鬼一人一碗,然后又盛了一碗摆上桌面。

杜佑山受宠若惊地伸出手:“谢谢谢谢……”

武甲无视他,自己吃了一口以示这碗是自己的,问杜卯:“你这几天有没有乖乖做作业?”

“没有。”杜卯答得爽快:“杜寅也没做。”

杜寅鼓起腮帮:“说你自己就好,干嘛说我?”

“啧,你们真不乖。”武甲皱了皱眉头。

杜佑山悻悻然起身钻厨房里去,心说:得,我自己盛。

武甲将煎荷包蛋放进孩子们的碗里,又问:“最近有没有挨打?”

杜卯打小报告:“爸爸没空打我们,他忙着哭呢。”

武甲心中五味陈杂:我都没哭,他哭个屁。

杜佑山在厨房里打转,发现所有的锅都洗干净了,竟然真的没有给他留一份!

杜寅用筷子卷着面条,怯怯地说:“爸爸不接送我们了,他要我和杜卯自己坐公车去上课。”

武甲的眉心皱得发疼,“你们才二年级,走那么远的路多危险,好好和他说说,让他……”

“没关系,我们很多同学都是自己上下学。”杜卯脚翘到椅子上,哼道:“再说有我保护杜寅,怎么会危险呢?”

杜佑山没捞到一根面吃,无声无息地坐回桌子边,武甲端着碗离他远一点,碎碎念地嘱咐:“那你们过马路一定要小心,放学就回家,不要到处去玩,路边的零食很脏,不要吃……”

杜寅嘟着小嘴:“叔叔,你真的不能和我们回去吗?”

“不能。”

“那我们和你住行不行?”

杜佑山大声咳嗽:“咳咳咳!”

杜寅畏惧亲爹的恐吓,丧眉耷眼地收声,乖乖吃面。

杜卯不知死活,追问:“行不行呢?”

“不行,”武甲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借口:“叔叔养不起你们。”

杜卯指着他爹:“叫他拿钱!”

杜佑山拍开他的小手,面目狰狞:“什么口气?老子欠你啊?”

杜卯揉揉手背,委屈地咬了一口荷包蛋。

杜寅嗫嚅:“叔叔,那我们能常来吗?”

“当然可以。”武甲摸摸他的小脑袋,怜惜之情溢于言表,“我有空也会去学校看你们的。”

吃完面,武甲收拾收拾碗筷到厨房去,杜佑山见他没有配电棍,登时色从胆边生,恐吓两个孩子:“给我老实坐这里,谁都不许动!”然后蹑手蹑脚跟进厨房,做贼似的关上门。

武甲不冷不热地扫他一眼,继续洗碗。

“亲爱的,嘿嘿……”杜佑山狗皮膏药状贴近过来,献媚地陪着笑脸,“干脆跟我回去吧。”

武甲没应。

杜佑山壮着胆子从后面搂着他,见他没有反抗,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啰啰嗦嗦地唠叨:“宝贝,我知道你是赌气,我有错,你打我一顿就原谅我吧。你看,家里没有你都乱套了,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顺着你……”

武甲洗好最后一个碗搁进碗柜里,洗个手擦干净,回身对杜佑山扯了一下嘴角,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厨房里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斗殴声和爸爸的惨叫声,两个孩子面面相觑,杜寅扯扯杜卯:“爸爸挨打了,要不要去救?”

杜卯老三老四地剔牙,“他叫我们坐着不许动的。”

武甲略施拳脚便将杜佑山打得鼻青脸肿,不屑地拽了拽他的领口,沉声说:“杜佑山,我劝你最好别靠我太近,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杜佑山抹了一把鼻血,厚着脸皮握住他的手:“你打呗,告诉我打几次才能消气?”

武甲抽出手站起来,怜悯地俯视着他,“我们不可能了,你死心吧。”

杨小空暗地里偷偷搜罗杜氏的漏洞,可惜收效甚微,杜佑山隐藏的太深了,财务方面的一些小罪名对于生意人来说不值一提,罚点钱就可以了事,文物倒卖和作伪欺诈之类的证据难以挖出来,倒是有几笔涉黑走私案件一旦定罪可以判个十年八载。

杨小空找段和和夏威商量,夏威喊着要立刻告发杜佑山,段和则建议不宜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毕竟杜佑山后台强硬,说不定轻轻松松地就能抹灭这些证据,到时没告倒杜佑山反而还暴露了自己。

夏威恨声道:“上次爆炸案过后杜氏勉强撑着苟延残喘,此时不出手,等他的所有经济运作恢复过来就更难打击了。”

“不,段和说的不错,我们无权无势,想动他太难了,多跟他小打小闹几次一定会引起戒备,要么按兵不动,要么就一击毙命。”杨小空的胳膊支着桌面,两手交握搁在下巴上,眼中戾气浮动,“当务之急是摧垮他的后台。”

夏威一挑眉毛:“你有办法?”

杨小空抛出一个肯定的答复:“我有。”

段和也不和他废话,直奔主题:“要我们帮什么忙?”

杨小空思虑良久,慢悠悠地说:“我希望你们能给我弄出几十万。”

夏威眼睛瞪得几欲脱框:“几十万?老子卖器官啊?”

段和喝道:“你闭嘴,听小空说。”

杨小空冷然道:“没办法,我需要资金去操作并且收买人情,其实短期内想弄出钱来很容易,只是那种钱实在不干净,我不想做。我已经从白教授的账户里抽了三百多万,应该是够的,你们再借我一些,有备无患。”

夏威额头上掠过一丝凉意:“这么多钱,白教授知不知道?万一打水漂谁赔?”

杨小空笃定道:“我保证一个月之内就能周转回来,他不会知道的。”

段和的指尖轻轻敲打桌面半晌,缓声说:“我和夏威可以贷出五十万左右。”

杨小空一点头:“谢谢。”

“告诉我们是什么计划。”

“对不起,我不愿让你们知道。”杨小空站了起来,露出一个感激的笑,“相信我,我是不想让你们操心,我一个人就够,你们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杨小空走后,夏威揪住段和撒泼:“五十万你也借得出手?万一他周转不回来我们喝西北风啊?”

段和顺毛安抚之,“你没有看出来吗?他志在必行,如果不能在我们这弄到钱,他会不惜弄脏自己的手去筹钱。”

夏威撩起衣角咬扯,声泪俱下:“死了死了,杨小空疯了,你也疯了!”

杨小空没有疯,他的头脑比谁都清醒——破釜沉舟,成败在此一举。

工瓷坊冷清了不少,乐正七自从念大学后社交渐多,三五不时有考古实践,近期还要准备期末考,家里好吃好喝不肯呆,偏要和同学去图书馆念书,声称图书馆比较有学习气氛,魏南河拿他没办法,便随他去了。

杨小空到妆碧堂拿一些资料,顺便在自己的画上动几笔,也看看柏为屿的新作。画作上没有实体人物,色调绚丽、红光浪漫的旧墙上树影斑驳,映衬几个跳跃灵动的孩童影子,漆皱肌理控制恰到好处,高光部分的螺钿磨得薄且透光,光影朦胧耐人寻味,主体夺目意趣盎然。

杨小空默默地仰头看着,有些失神。

“好看吧?”柏为屿一巴掌拍得他东摇西歪。

杨小空涩涩地说:“你进步很大,这幅画用色韵味和技法处理都耐琢磨多了……”

“那是!”柏为屿臭屁地一甩头,“我这种天才,三天走一小步,十天迈一大步。”

杨小空挤不出笑脸,柏为屿何止是简简单单的“进步了”,作品一幅比一幅精湛,却没有人欣赏。他不知道柏为屿在想什么,是否常会和他一样心脏绞痛?

柏为屿瞅着他连连叹气,教训道:“死咩咩,曹老叫我监督教导你,你就这么给我敷衍了事?你要我怎么把你捧成漆画界新一代开山怪啊?”

杨小空将笔戳进松节油里,辩解道:“等我忙完这一段就全身心投入专业里,你放心。”

柏为屿揪揪他的头发当是体罚:“你忙什么?”

杨小空挠挠头皮,好脾气地笑着,“很多,说了你也不懂。”

“嗯?说来听听嘛。”

“说不清楚。”

“那就说仔细点说清楚吧!”

“总之我有我想做的事……”

柏为屿勾着他的肩膀,吊儿郎当地抠抠下巴,“你想做些什么?我看你都在忙着应酬周旋,完全没有正事做……”

杨小空扭头近距离凝视着柏为屿:“柏师兄,我喜欢你。”

柏为屿怔在当场。

杨小空接着说:“以后你会知道,我为你做了很多。”

柏为屿忙不迭撒下他,捂着脸嗷嗷后退:“咩咩,你看你把师兄吓的!坏孩子坏孩子!”

杨小空忙解释“你误会了,我……”

柏为屿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听我不听,原来你暗恋我如此刻骨,不过这也是应该的,你师兄我闭月羞花秀色可餐独帅一方……”

“懒得理你。”杨小空忍笑,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漆画工具,“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陶醉去吧。”

柏为屿扑过来色迷迷地缠着他的腰,故作羞涩地扭捏道:“师弟,我也很喜欢你。”

杨小空鼻尖发酸,听到这一句“喜欢你”,他冒险做的一切都值了。

段杀下班路过传达室,正巧遇到武甲也下班,两个人迎面碰上,尴尬地互相笑笑,武甲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抹一把额上的细汗,说:“我正想找你。”

“什么事?”

武甲走出几步离传达室远一些,“我不想在这干了,没意思。”

段杀一愣,“柏为屿找你了?”

武甲讶异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哦,没,没……”段杀不自然地摸摸鼻子,“你找到别的工作了?”

武甲往回家的路且走且说:“还没有,先和你说声,我准备在小学周围找个工作,然后在那租套房子。说起来挺难堪,那两个小孩总往我这跑,我也舍不得他们。”

段杀跟在他身边,应道:“听着挺好的,你自己定吧。”

武甲掏出一张银行卡,“喏,上次你借我的,我哪里需要这么多钱?先还你。”

段杀推脱道:“你留着用吧,等手头宽裕了再说。”

武甲掸掸银行卡:“这些加租房子的钱,大概有你两个月的工资呢,我去取了趟钱才知道你借我这么多,你自己不要过日子了?”

段杀沉默不语。

“总之谢谢你。”武甲自作主张将卡塞进他的裤兜里,“别的钱,今后我会想办法还你。”

段杀道:“不用还了。”

武甲开玩笑说:“施舍给我?这么看不起我?”

段杀有口难辩,干着急:“我没那意思。”

到了十字路口,一人要往左,一人要往右,武甲坦然笑道:“别说不用还,我会生气的。走了,再见。”

段杀木讷地张了张嘴,闷声道:“如果没事,以后少联系。”

武甲了然,含笑点头:“好。”

转过身,各走各的路,一如当年退役后断了所有联系,既然永远不能在一起,就不要伪装好友,让人牵肠挂肚。段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似乎放下了什么,有些轻松,脑子里想到了柏为屿,他对自己说:不要再三心二意,不要再让那傻小子伤心害怕了。

段杀走出一段距离,突然听到身后有小孩的尖叫,混着刺耳的喇叭声和路人的咒骂,他扭过头,看到一辆熟悉的车飞速开过,心里一咯噔,喊道:“为屿!”

柏为屿没理他,车子打个转弯往武甲奔去。

武甲听到后面风声呼呼作响,没有多留意,正欲往旁边避一避,却听到路人此起彼伏的喊声:“你看那辆车——”“喂!小心……”

一回头,赫然看到一辆沃尔沃朝自己冲来,武甲惊愕了半秒不到,撒腿就跑,哪料那辆车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一副非碾死他不可的架势。

段杀打后面追上来,吼道:“柏为屿!停下!”

柏为屿车速一顿,换到四档,油门一踩到底,猛冲向武甲。刚才他在远处看着那两个人说话,死面瘫一会儿慌张,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发愣,一会儿又恋恋不舍。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等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恨意汹涌而来时,脚已经踩在油门上。

想不明白,段杀明明是爱惨了他,才会千里迢迢来找他,他们历经了那么多,朝夕相处一年有余,为什么每次那个叫武甲的人一出现,他的爱情就摇摇欲坠?

孤身离家、求学坎坷、穷困潦倒、辛酸的初恋,曾经的苦他咬咬牙都扛了,因为至少还有梦想,还有憧憬,而如今一切已焚烧殆尽,他什么都没有了,装得那么自恋那么乐观,谁能体会他骨子里的自卑和伤痛?他以为爱情是自己唯一能抓紧的东西,可到头来,他的爱人,爱的人不是他。

耳边传来段杀喊声和路人的呼叫,柏为屿血红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车子如失控般的野马直捅捅地冲向目标,就在即将撞上去的一瞬,他对上武甲惊恐万状的眼神,蓦地清醒了——自己在杀人啊!

他条件反射之下握紧方向盘狠狠地绕了一整个圈,一时间天旋地转,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眼前一黑,陡然涣散的意识飘飘忽忽地没法抓牢。路人的嘈杂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他努力撑着方向盘坐直,估计自己只昏迷了几秒,额头不知道撞到哪里,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血。

车子撞在路边的树上熄火了,急转弯还是没能避开武甲,武甲不知道被蹭到哪个部位,整个人甩出两米多远,显然是伤得不轻。

柏为屿晃了晃脑袋,视线飘摇,四肢无力,透过车窗,他看着段杀火急火燎地跑到武甲身边,又扶又抱的。他看不清楚那两个人的表情,也不懂武甲的伤势如何,心下惊惧已极,跌跌撞撞地爬下车,一抹脸,鼻子也流血了,沉重的脑袋里袭来一阵钝痛,一头栽倒在地。

段杀惶恐无措地搂着武甲,方寸大乱:“撞到哪了?”

武甲抱着右臂,难以出口呼疼,他死死咬着嘴唇,钻心的疼痛一刹那间在每一根神经里翻搅,浑身冷汗如雨,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撞到胳膊了?”段杀紧张地抱着他却不敢乱动,“撑着点,我送你去医院……”

武甲拽紧段杀的衣服,痛得几欲休克,唇间不自觉地发出无法压抑的呻吟,他觉得每一根骨头都碎了,鼻端闻到的血腥味浓得呛人,毫无意识地半站起来,还没抬腿走出一步便又软倒,这一回没能再站起来,却是彻底昏迷了。

段杀惶然地抬头想找个人帮忙,哪想看到了柏为屿倒在不远处的车门边。眼里的愤怒转瞬即逝,他脑袋里懵了一下,待理智清醒过来,手里却换了一个人,他发了疯般抹开柏为屿满脸的血,盲目急切地寻找对方受伤的确切位置,嘴唇颤抖了半晌也没发出声音。

围过来的路人越来越多,有人在那儿摇晃武甲大声呐喊,还有人嚷嚷着打急救电话。

那些声音柏为屿都听到了,他半睁着眼,半开着嘴,眼里没有焦距,连呼吸都没有,任由段杀左摇右晃了足有一分钟,他也没有反应。

段杀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笨拙地给柏为屿渡了两口气,接着捞起他就往车里塞,塞了一半,发现自己把他塞进驾驶座了,忙又抱出来往后排放,一时间竟然失语说不出话,嘴唇徒劳地一张一合:我送你去医院,别怕!

却在这时,柏为屿一转脑袋,缓过来了!他抓住了车门连咳嗽带喘气,喘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段杀一愣,跟长了八只手一样抱着他的脑袋肩膀囫囵摸了一个遍,确定他只是撞到了脑袋和鼻子,正要松下一口气,突然想起武甲丢在路边了!

武甲是真的伤的不轻,段杀趔趄着挤开路人抱起他,目光矛盾地瞪着柏为屿。

柏为屿追上来扶武甲,还没说话先惨白了脸:“咳咳……对,对不……咳咳咳……”

段杀哑了半天,筋疲力尽的丢出一个字:“滚!

顶罪

半夜,段杀处理完所有事回来,沾在衣料上的鲜血变成骇人的黑色,粘了灰尘后显得更脏了。

柏为屿自己到小区诊所简单处理了额头的伤,提心吊胆地等着,一见他回来便问,“武甲怎么样了?”

段杀满脸的疲惫,语气不咸不淡:“已经清醒了,右肩锁骨往下到手臂全部粉碎性骨折,钻了钢板,愈合后右手恐怕不能再像以前那么灵便。”

柏为屿惶然道:“对不起。”

段杀眼神冷峻:“你是故意的,还说什么对不起?”

柏为屿低下头,惴惴不安地念叨着,尾音抖得厉害:“我知道我错大发了,我也很后悔,我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干这种事……”

“上次绑架伤人的黑锅你往自己头上顶,这次又撞人,你多大了?你有没有理智?你不做犯法的事会死啊?”段杀气得语无伦次,恨不得给他一拳教训教训他,可看到他头上的伤,又下不去手了。

“您就该去拘留所呆几天!”段杀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他,剥光脏衣服倒头就睡。

柏为屿颓丧地坐在床沿,听到这句话一个激灵直起腰:“啊!怎么没有警察来抓我?”

段杀没吭声。

柏为屿得不到回答,自己想了若干分钟,站起来往门外走。

段杀喊住他:“你又想干什么?”

柏为屿既慌又愧,六神无主地说:“我去自首。”

“你给我消停消停吧!回来!”

“可是……”

段杀暴吼:“我都搞定了,你别再给我找麻烦!老实一点!”

柏为屿果然又回来,看着救世主一样殷切地看着他,“啊?啊?怎么回事?”

“别吵!”

柏为屿推了推他的肩,“我去给他道歉!你,你徇私枉法包庇我,会牵连到吧?”

段杀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我叫你别吵!”

柏为屿神经质般喃喃:“你举报我吧,我有觉悟的,我干了这么恶劣的事,应该坐牢……”

段杀知道自己不解释是没法睡了,便没好气地喝止道:“车是我的,我顶你去自首了!”

柏为屿迟钝的脑筋转不过来:“啊?”

“什么都别再问,拜托你安静安静,让我睡睡行吗?”段杀累得狂躁,懒得多费口舌。他当然没有包庇肇事者的能力,只是把武甲送进急救室后,神使鬼差地顶替柏为屿去自首,在拘留所坐到大半夜才被单位同事保出来。

至于武甲,他清醒后恨得厉害,有心想狠狠计较一番让柏为屿去坐牢,哪想得知肇事者变成了段杀,也只有无奈地叹气,明白自己如果一口咬定柏为屿,段杀会跟他死磕到底。没法子,他总不能让段杀去坐牢,于是对做笔录的警察说是自己走路时发短信,一个不小心蹭到车上去,段杀为了避开他还撞到了树。

这么说来受害者还应该感谢肇事者了?做笔录的警察目瞪口呆,第一次记录这么荒谬的笔录!不过每天类似这样的车祸多了去,肇事者没有逃逸,认罪态度十分诚恳,更重要的是连受害者都一个劲替肇事者说话,坚决的表示不计较,既然这样,警方也乐的轻松,不再花费人力物力寻找目击者彻查,那些调查程序走走过场就算了。

段杀不用负刑事责任,但是他的职业很敏感,单位会给他什么处分,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此丢了金饭碗。

隔天,段杀单位领导到医院来慰问伤者,段杀跟在领导身后,硬着头皮一遍一遍地道歉。武甲昧心向领导重复了一通昨晚对警察说过的话,一再强调错在自己,与开车的人没关系。他嘴上说着,冷然看向段杀,当真是堵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领导了解完情况走了,段杀留下,笨嘴笨舌地说:“谢谢你,对不起,为屿他……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说……”

武甲不看他,丢出四个字:“我要出院。”

“啊?”

“医生不放我出院,你去给我搞定。”

段杀急了:“你别担心医疗费,钱我出!”

武甲不再有耐心轻声软语地和他说话,直接喊道:“放我出院!”

今时不同往日,住院一天就抵半个月工资,没必要浪费这钱。段杀出医疗费,说的好听,到头来他又要欠人情,要不是欠了这些该死的人情,他一定要让柏为屿坐牢!

段杀拗不过他,只好接他出院。

车子还在警方那扣着,两个人从住院部走到医院门口去招的士,六月中旬的太阳当头暴晒,武甲右肩以下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麻醉药效褪去后疼痛一寸寸侵蚀着血肉,他面如土色,额头上汗水如倾。

段杀慌里慌张地扶着他,“你就是固执,多住几天不好吗?”

“在家里和在医院没多大区别,我又不是没住过。”武甲淡笑:“别担心,我没事。”

段杀满心愧疚:“真的很对不起。”

武甲的眼神立即冰冷如霜:“如果他把我撞死了,你到我墓上去道歉?”

一辆的士停在面前,段杀赶紧打开车门,扶着他钻进车后排,“为屿知道错了,他要来给你道歉,我没让他来,怕你糟心,要不我这就叫他来?”

武甲弯腰时牵带肩部的伤,坐下来后往车窗挪了挪,忍着疼痛沉沉地呼了声:“不用费心了,我讨厌他,不稀罕对不起。”

车子启动,开出医院门前的拐弯口颠了一颠,段杀握了武甲的手扶稳他,武甲顺势靠了过来,枕在他肩上。

段杀窘迫地顿住了,手脚不知该怎么摆放。

“我很累,你让我靠一下就好。”武甲如是请求,他前一秒热后一秒冷,呼吸滞重,只差一口气就虚脱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表现出自己的脆弱。

段杀从头到尾僵僵地保持一个姿势,在的士快开到目的地时,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手拭去武甲鬓边的冷汗。

杜佑山很快得知武甲遭遇车祸的消息,赶到医院扑了个空,转而调头直奔武甲租的房子,喊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应答,抓耳挠腮地掏出买通房东弄到的钥匙。

武甲到家后就赶走了段杀,从上午蒙头睡到黄昏,本以为杜佑山喊一阵子没人搭理就会滚蛋,不料那人居然大大咧咧地打开门走进来,绕着床大惊小怪地嚷:“武甲,你怎么伤这么严重?是哪个混蛋干的?我操!他简直活腻了……”

武甲正发低烧,气若游丝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别管那些,”杜佑山心疼得直抽抽,跪在床边搂着武甲的脸摸了又摸,“你一个人怎么行呢?回医院多住几天……”

武甲大喝:“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找房东弄了钥匙。”杜佑山心虚地拉着武甲的手吻了一下,“好了宝贝,这些事以后再说好不好?先……”

武甲半撑起身子,眼中怒火燃烧:“杜佑山,我不想理你,你别欺人太甚!”

杜佑山也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逞强?我对不起你还不行吗?我都认错了……”

武甲扯着嘶哑的嗓音喝道:“你们一个个都来道歉?道歉有什么用?滚——”

杜佑山激动地扣紧他的手腕:“你宽容一点吧!我不是在尽力补偿吗?八年了,你对我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给我个机会吧,我发誓!我发誓……”

八年,不提还罢,一提起来旧恨堵心!武甲软软地躺倒下来,目光涣散,“凭什么总要我宽容?你什么誓都别发!我每次看到你难受得呼吸困难,拜托你别再来惹我难受了。”

杜佑山小心抚摸着他肩上的绷带,带着重重的鼻音问:“你到底要怎样才原谅我?”

武甲侧过脸,合上眼睛,“我原谅你了,我只想忘记以前的事,重新过新生活,求你当是可怜我,饶了我吧。”

又过了一天,段杀的单位作出决定,看在受害者强调主要责任不在肇事方的份上,没有批处分,却将他从省厅机关下放到了基层刑警三队,而且是无期限的下放,和处分也没有多大区别了。刑警三队是基层出了名的敢死队,专门负责缉毒以及抢劫之类的恶性暴力案件,既危险又忙碌,进去的人都急着往外调,人手急缺,厅里毫不犹豫地把这犯了事儿的小干部丢下去当队长。段杀平静地接受这一调动——就算他不平静,也得接受。

段杀写了无数检查,又到新单位报到,一些琐碎的事让他忙的天昏地暗。刮胡子时,他刮破一道小口子,原本满脑子混沌一片,登时疼得一激灵,丢下刮胡刀认真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伤口。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气色暗沉,眉间皱成川字,无神的双眼带着血丝。他想问镜子里那个人:你的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错?为什么会变得一团糟啊?

他撑着洗脸台盯着镜子迷茫无措地发着愣,不知什么时候,镜子里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两个人静静对视了片刻,柏为屿走过来从后面圈着他的腰,“怎么这么不小心?想什么呢?”

段杀低头往脸上泼了泼水,“没有。”

“要出去吗?”

“嗯。”

“什么事?”

“我去看看他。”

柏为屿没再针对这个话题问七问八,而是把下巴支在段杀肩上:“我犯的事,你干什么搅进来呢?我是无业游民,不在乎的,可你……”

段杀拿毛巾囫囵擦了一把,“好了,别提这个了,隔壁那个同事不是说三队挺好的吗?”

“挺好他干嘛要调出来?”

段杀一字一字说:“别提这个了!行吗?”

柏为屿垂头闭嘴,他犯了弥天大错,差点闹出人命,总不能指望对方对他好声好气。

段杀走出浴室,又走回来捧着他的脑袋:“回来给你换块纱布,你自己别动。”

柏为屿点头。

段杀走出去,再一次走回来:“柏为屿,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保证。”

武甲本来对自己的身体挺自信,可出院当天就开始发低烧,自己买了几盒消炎吃,一点效果都没有,就这么闷了两天。段杀过去看他发现这一情况,二话不说拉他去打吊瓶。

小区诊所里的消炎药水还算齐全,段杀把医院的病例交给诊所的医生,医生看了后建议武甲起码得挂三天药水,武甲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异议,段杀便点头应承了,快速地掏出钱将三天的药水钱全付清,武甲就是想阻止也没力气,无奈道:“你太霸道了。”

段杀把他拉到休息室摁进沙发里,“你这么固执,我不霸道点怎么行?”

诊所的休息室和外面的大厅隔开,只有几张靠背沙发和一台小电视,没有别的病人了。护士给武甲扎进输液器,贴上胶布,应和道:“你的伤这么严重,还想不输液?别对自己太不负责哦。”

武甲对护士小姐道了声谢,转头催段杀:“好了,我在这耗着,你回去吧。”

“我陪你。”段杀的口气不容拒绝。

夜间气候凉爽,武甲虽然还在发低烧,但气色比刚出院时好了些许,至少呼吸顺畅很多,他将输液器调快一点,说:“我才上班没多久就要请长假,保安队队长估计要气坏了。”

段杀随之又将输液器调回原来的速度,“你别手痒乱调。”

武甲想起什么,忽而一乐,“唉,有一次你犯了阑尾炎,军医又出岛了,还是我给你扎吊瓶。”

段杀面上的神情柔和下来,“记得呢,扎得我满手是针眼,还回血了。”

“扎来扎去也不对劲,我都急坏了,也没见你发脾气。”

“阑尾炎多疼你知道吗?一点扎针的疼早感觉不到了。”段杀下意识摸摸小腹下方,“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割阑尾,那劳什子折腾人。”

“你就是爱装酷,疼不说疼,怕不说怕。”武甲突然来了兴致,搡搡他嘲笑道:“以前我们捞鱼捞出来一只大章鱼,营长把它放在你背上,它就死死地吸着你,你也没吭声,但脸都绿了,还是我给你扯下来的。”

“我没见过那么大的活章鱼……”段杀递给他一纸杯水,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们营里就你是最最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什么都没有见过。”武甲谨慎地抬起扎着针的左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润润唇,想起年少轻狂的军旅生活,唇边不自觉地溢出温暖的笑意,“以前我们单挑就像现在小孩玩的游戏,你辛辛苦苦打倒全营挑战的人,我老是被人推上去灭你威风,真是对不起。”

“没办法,技不如人。”段杀也给自己倒一杯水,觉得太烫,便搁在扶手上,忍不住笑了。

武甲问:“你是真的打不过我吗?”

段杀答:“真的。”

武甲摇摇头,“我知道,不是真的,你是怕伤到我不敢尽全力。”

段杀脸上那一抹浅淡的笑僵硬地维持了一瞬,神经陡然进入紧绷的状态,“啊?哈!你多想了。”

“除了假装不知道,我还能怎样?对不起。”武甲垂下眼帘,“那几年很幸福,无忧无虑的,后来我退役了,你提拔了,你刻意断了联系,我时常想起你……”

段杀心慌意乱地站起来,仓惶之下打翻了搁在扶手上的纸杯,纸杯里的水全泼到武甲身上,他更惊慌了,四下找不到找纸巾,冲进大厅里喊道:“护士,有没有纸巾?”

“厕所在走廊尽头。”护士正在看恐怖小说,被他吓了一跳,不满丢过去一卷手纸,嘀咕道:“喊什么喊,难不成快拉在裤子上了?”

段杀手忙脚乱地拿手纸在武甲身上的乱擦,“抱歉,真的很抱歉!会不会烫?”

武甲举高手以免段杀撞歪输液针,安慰道:“不烫的,你别紧张。”

段杀明显松了好大一口气,一边用手纸吸他衣服的水,一边问:“你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我去粥店买碗粥,你吃一点好不好?”

“你定吧。”武甲笑得发苦:这个男人十多年前就是这样,不苟言笑,外冷内热,只有在他面前慌乱得像个小孩子,他知道对方爱得执着而压抑,却只能一躲再躲。

段杀蹲在他身边无谓地继续擦着,“吃完饭吞两片退烧药,回去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武甲缓缓将手落回,覆在段杀的手背上。

段杀太阳穴一跳,手臂剧烈地颤了颤,如置身炼狱焚火烧身却半步都退不得。

武甲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且安宁,僵持良久,哑声低问:“段杀,我给你机会,我们试一试吧?”

义无反顾地迷恋了十几年,听到这一句话,本该是何等欣喜若狂?段杀扶着沙发往后一靠,眼中隐约有一抹水汽,他的眼珠子呆滞地转了转,目光落在武甲脸上迟疑不决,最终,说出了一句让自己终生后悔的话——

“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和他断干净。”

VG 双男主片段
广告 合作推荐

同款双男主视频推荐

喜欢这种关系张力的话,可以去 VG 看同题材视频片段。

去 VG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