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楔子
天庭:
通天教主絮絮叨叨:“你说小黑回去,能办成这事不?轩辕氏把历史给生生截走了一半,现还得靠咱师徒再掰回来……我的小心肝这可是忽上忽下……担忧得很,本想换个人,还是浩然你适合呐,好歹也是个穿越专业户……”
浩然哭笑不得道:“师父,子辛把轩辕剑气分了一道给他,又有六魂幡在手,没多大事儿……何况小黑也把书也看熟了。”
通天教主忽道:“不对,他看的哪本书来着?”
浩然答道:“三国……演义。”
通天:“……”
通天:“徒弟呐!这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可不是一码事,况且上回黄帝那厮把整个历史改过一次,你能确保现在咱们的三国,还是他们的三国么?我们是平行世界了,徒弟!”
浩然叫苦不迭道:“师父,别说了,别人不是来看你的,谁耐烦搬个小板凳专门来听你念叨呢,求你了,咱打麻将去罢,别管小黑了,好歹也是个神受,死活随他去罢。”
巨鹿原温侯成败犬
巨鹿战场,乌云翻涌,雷声阵阵。
“杀——”
平原中,并州军兵败如山倒,关东军乘胜追击,万箭齐飞,潮水般地掩杀而去。
阴云中雷霆万道,纠结成一个巨大的光球,缓缓降了下来。
于是天空一声巨响,主角闪亮登场!
“妈唷……”一名全身□的少年抓着柄长枪,从死人堆中爬了出来。
麒麟刚爬起身,便吓得大叫道:“别别……别过来!我没穿衣服啊!”
数匹高头大马朝麒麟冲来,麒麟骇得朝尸堆中一钻,抱着个死人不动了。
过了许久,麒麟探头朝外望了一眼。灰白的天空中,未燃尽的碎布如黑色的蝴蝶,旋过来,又旋过去。
安全抵达,人都死光了,现应该是打扫战场时间……麒麟四处张望,心想这便是古代?怎和师叔们说的不太一样?
麒麟赤条条地四处翻拣,先朝尸体作揖,继而剥下炮灰甲的短衣亵裤,穿在身上,又解下炮灰乙的皮甲,胡乱系在胸前,再拣了把剑,口中喃喃道:
“对不起了啊大哥们,小弟只一人拿一点……使命深重呐使命深重……各位大哥保佑小的……”
麒麟念念有词,全副行头都从士兵身上扒下来了,唯剩双靴。
一双好的鞋子能带人走向幸福,况且自己要在这个时代中走很久,草率不得。
麒麟沿路打量,想选双好的,咦,有了!
麒麟上前去剥那双露在尸体堆上的甲靴。
那只脚动了动。
“……”
麒麟犹豫了,靴子的主人还没死,要不要继续脱呢?那名战士半个身子埋在尸堆里,麒麟很有耐心地垂手站着,等他死。
过了一会,麒麟的耐心耗完了,伸手去拽,那只脚又动了动,麒麟一脚蹬着那人的胯,咬牙死命扯着那战靴。
一股大力令拔河陷入胶着状态,麒麟愕然抬头,看到尸体坐起,睁着一双赤红的眼。
“哇啊啊啊——!我不要了!”麒麟吓得连滚带爬地便逃,倏然脖颈后一紧,被提小鸡般提了起来。
尸堆里钻出一名身高九尺的战将,披头散发,满身鲜血。
“喂我不是想杀你!等等啊!!”麒麟被那男人一手提起,两脚乱蹬,在空中不住挣扎。
那悍将声音沉厚,冷冷道:“哪一军,哪一队的?”
麒麟道:“有话好说,先先先……先放我下来。”说话间麒麟□的手背上,一片奇异的纹身缓缓绽放出紫黑色的光泽。
悍将又问:“西凉军败了?孙坚小儿何在?”
麒麟道:“小弟初来乍到,什么也不知道啊——”
那将军遥望战场另一头,那处还有小股骑兵四处游荡,偶见未死透的兵士便枪箭齐下,了其性命。
“走!”
麒麟小身板在寒风中飘荡,被那男人揪着衣领飞也似地远离了战场。
“袁绍匹夫!若非本将军骤遇天象之变,何以致此大败!”那猛将骑着一匹马,马后坐着有听没懂的麒麟,缓缓行进在山原中。
是时夏至未至,满山青翠,乌云与飓风一扫而空,阳光被零落的树叶切成斑点,铺满整个树林。
麒麟光着脚,在马背两侧晃来晃去,没地方踩踏霎是不爽,漫无目的地晃了片刻,最后踩在男人的靴背上。
“你是何人?奸细?”悍将一身戾气,逼问道。
“不不,将军,我……不过是个时空旅行者……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麒麟正色道:“总之我不是奸细。”
“何意?”
麒麟也懒得解释这许多,答道:“将军,我是来帮你的,虽然不知道你是谁,我这人有点啰嗦讨嫌,但都是太师父害的,我老大也时常受不了他……总而言之……”
悍将道:“你可知我是谁?”
麒麟不作理会,径自道:“只要你不杀我,对我好点,给些吃的喝的,我承诺会助你成就大业。”
悍将道:“成就大业?”
麒麟忽道:“你叫什么名字?来前我可是把三国演义背得滚瓜烂熟,上到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下到猪哥六出祁山……”
悍将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话缠夹不清,颠三倒四,可是失心疯了不曾?!”
麒麟严肃道:“末将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那悍将嘲道:“区区一小兵,也配问本侯名讳?”
“……”
本侯?
麒麟心中一动,道:“将军封的是什么侯?”
对方不答,麒麟好奇道:“乡侯?亭侯?”
对方谦虚地点了点头。
麒麟一手按捺不住地微微发抖,巨鹿战场,与袁绍联盟初交锋,将军……亭侯……唯一的可能只有……
“侯爷是……?”
“都亭侯。”
麒麟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吕……布,字奉先。吕布你好。我叫麒麟,麒麟的麒,麒麟的麟。”
吕布嗤道:“你姓甚名谁,关我屁事。”
“……”
这是什么时间点了?麒麟百思不得其解,从吕布的年龄推算,此时他只有二十五六岁光景,方才又说“西凉军”,显是还未与董卓翻脸,巨鹿战场上与孙坚交手大溃,想到此处,麒麟忍不住问道:“你见过貂蝉了么?”
吕布警觉地眯起双眼,道:“貂蝉是谁?奸细?”
一句话未完,吕布横着身子,倾斜下去,倒栽葱摔了下马,哐一声木桩似地直挺挺摔在地上,不动了。
麒麟蹙眉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吕布竟是昏倒了。
又怎么了?
麒麟忙翻身下马,俯到吕布身旁,伸手去探他额头,见其面色灰败,脸畔滚烫,隐约猜到原因。
八成是中暑。
麒麟扯开吕布甲胄系绳,为其卸了铁甲,战裙,又除了他的战靴,吃力地把这大个子拖行数米,累得直喘气。
“该死的!没穿铠甲也这么重啊!”麒麟呼哧片刻,忽听战马打了个响鼻,灵机一动,把吕布肩膀用绳索绑着,套在马上,赶着战马把这第一勇将拖到小溪岸边。
吕布静静躺在树荫下,外甲除去,赤着健壮的手臂,上身穿着一件贴肉的薄皮衬衣,那衣料不知是何皮,束身贴得极紧。
麒麟哭笑不得,伸手去解他锁骨下的带绳,兀自道:“衣服半点也不透风,这么热的天气。”
麒麟将吕布扒得剩条薄薄的短裤,拿头盔舀了点水,淋在他脸上,吕布剧咳几声,终于醒了。
吕布一手快如疾电,瞬间扣住麒麟咽喉。
“喂喂喂……”麒麟挣扎不得,被掐住脖子,伸了舌头:喘着气道:“侯爷你自己……被晒昏过去了,小的只是喂你喝水。”
吕布疲惫地点了点头,道:“你是方才那小兵?头发怎这般短?”
“啊!”麒麟这才想起来,才把头盔除了舀水,露出一头短发,这时代的人都蓄着长发,吕布醒来便把自己当作了敌人。
麒麟转身将吕布的披风沾湿了水,拧干些许,在他身上擦拭降温,吕布又问:“你究竟是并州军还是凉州军?”
麒麟不知如何作答,只埋头道:“我不是奸细。”
吕布冷哼一声,片刻后睡着了。
麒麟端详吕布片刻,从树梢上落下的阳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他的侧脸略显瘦削,两道浓黑的眉毛如折刀般粗糙。
鼻梁则似是塞外民族式的高挺,略作鹰钩。
身上肌肤因长年穿戴盔甲,脖颈略显健康的小麦色,健壮的胸膛则微现浅色。
吕布的男子躯体轮廓完美,宽肩阔背,健腰有力,正是标准的习武之人体形,小腹上更显出长年骑马锻炼出的腹肌。
吕布胯间薄薄的短裤因汗水与清水浸湿,而变得近乎透明,麒麟将那湿披风盖在他的腰间,自己解了皮甲,抱膝坐在溪旁。
流水闪着日光哗哗地奔腾而过,麒麟怔怔地看着,回想自己穿越来前,师父的交代。
“小黑,你要抵达的时代正是三国,到了之后,就地取材,不能是刘家,因为轩辕氏截走历史时选的正是刘家之人……除此之外,曹、孙二阵营皆可,必须在刘禅出生前改变另一段历史。这样我们的世界才有过去。”
“选了人之后呢?”
“助其为王,子辛的轩辕剑气纹在你左手手背上,教主的六魂幡纹在你右手上,有这两件法宝襄助,想必达到目的并不难。”
“三国是个英雄的时代,更是个英雄们水火不容的时代,被历史长河淘去的人,并非没有乱世成王的资质,而是他们恰巧生在了同一个时期,用你的内心去识人,认定是谁,便坚信,自己有改变历史的能力。”
并州营麒麟任亲兵
“你唤何名?”
麒麟看着溪水出神,随口答道:“小黑。”
吕布道:“细皮嫩肉,这般白的小子还叫‘小黑’?”
麒麟见吕布已醒转,便蹲到其身后,胡乱为他梳了头,又折下根树枝,随手挽了个髻,道:“你刚中暑,一时三刻恢复不过来,不能再穿皮胸甲了。”
吕布点了点头,牵过战马。
麒麟两手抱着头盔,老实不客气跟了上去,坐在吕布鞍后。
“你是并州人还是凉州人?姓黑?父母何方人士?隶属何部?”
麒麟又开始犯难了,不知该如何与吕布解释,片刻后道:“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呵呵。”
“???”
吕布一头雾水。
麒麟忙转移话题:“还好你带着我,不然荒山野岭的,死在那儿多憋屈。”
“你……”吕布额上青筋暴突,怒道:“问你何方人士,哪军哪部哪队,又一问三不知!如何赏你?!”
麒麟嘴角抽搐,无言以对。
吕布阴沉着脸,决定不再鸟这脑子不清楚的小兵,免得话说多了把自己给绕成傻子。
六月天,说变就变,晌午刚过,天色再度阴沉下来,雷声轰然一响,大雨瓢泼。
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雨水,吕布催动□战马,沿着高山一个俯冲,朝山脚滑了下去。
“啊啊——”麒麟的感觉不亚于被按上了过山车,刺激得大叫,战马仰头疯狂嘶鸣,四蹄盲目乱蹬,滚石,泥流溅了二人一身,麒麟眼前一花,只觉身畔碎叶断枝飞也似地掠过,
吕布大喝道:“捋——!”
说时迟那时快,吕布愤然一勒战马,竟是将其勒得嘴角溢血,甲靴斜斜踏上地面,二人连着一马消去冲势,猛地站了起来。
麒麟惊魂未定,忽见山谷中竟是到处林立着军帐,霎时明白了,这是吕布扎营之处。
吕布翻身下马,一脚飞起,干净利落地将麒麟扫得摔了个嘴啃泥。
“……”
麒麟狼狈不堪地从泥泞中爬起,吕布先是一愕,继而哈哈大笑道:“对不住,又忘了。”
那时马嘶已惊动了营中军士,见温侯铩羽而归,本军将士纷纷出迎。
“将军回来了!”
“侯爷——!”
吕布单手揪着麒麟衣领,把他半拖着大步走进营内:“都散了,准备拔营回洛阳。高顺何在?”
那追随吕布的数名校尉便散去,有一人追上道:“主公!”
吕布接过高顺递来棉布,将麒麟推给高顺,吩咐道:“带他去洗个澡,换身亲兵衣服,帐内侍奉。”
高顺疑惑打量麒麟片刻,继而将他领走了。
吕布军营中尽是塞外骑兵,各个八尺出头,脸上俱带着一股彪悍之气,麒麟跟着高顺一路走进兵士们洗澡的地方——雨中的露天木棚。
“这里是凉州军营?”麒麟蹲在地上,拾了粗石,忙道:“我自己来,不劳烦高大哥了。”
麒麟在书上读过,高顺乃是吕布手下得力将领,遂不敢造次,言语间十分礼貌。
高顺却道:“不,并州营。你打何处来?怎穿着西凉军的衣服?”说着提了桶热水帮他照头浇下。
“烫死我拉——!”那热水哗啦一声,登时把麒麟烫得哭爹叫娘。
高顺莞尔道:“头发怎这般短?从前还是个小和尚?”
麒麟一时间十分尴尬,不知该如何作答,起身来接布巾,高顺却又发现了新东西,道:“手上画的何物?”
麒麟答道:“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高顺点了点头,心内疑虑实多,又道:“侯爷让你当个帐内亲兵,并州军从前无此职务,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衣服,拣了几件我自己的军服与你穿,略大了点,且先凑合着。”
麒麟穿上高顺的旧衣服,高顺又吩咐了一番,无非是亲兵要做什么一类的事。
天底下为将之人或有怕谋刺,吕布却是从来不怕的,所以帐内也从不设亲兵,高顺则是数年前吕布在丁原麾下任主簿时,便追随前后——牵赤兔马,传帐中令等一应繁琐事宜都有包办。
如今吕布突发奇想,设了个亲随之职,至于实际上要做什么,高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按着自己平日工作朝麒麟解释了,料想麒麟一时三刻也记不住这许多,吩咐完便亲自将他送到帐前,道:
“侯爷既与你投缘,入内侍候就是,莫怕。”
说毕高顺仍垂手站在帐外,等候吕布差遣。
这片刻间,吕布也已洗过澡,背倚将军榻懒懒躺着,半湿的头发散在枕后,赤着上身,露出健壮的肩臂,屈起一脚,下身盖着一袭白色的薄毯。
吕布闭着眼,不知在想何事。
麒麟站到榻尾,看了吕布一会,面无表情地开始走神。片刻后,吕布出了口长气,吩咐道:“高顺回去歇下,明日行军须得早起。”
高顺应了声,帐内便留麒麟一人侍候。
吕布睁开眼,打量着麒麟,问:“凤凰,手臂上是什么?”
麒麟嘴角抽搐,答:“我叫麒麟,侯爷。”
吕布不耐烦道:“侯爷问你话。”
麒麟挠了挠头,伸出左手,吕布漫不经心道:“过来。”
麒麟单膝跪到榻畔,吕布的大手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其手背上来回摩挲,道:“这是什么图案?”
手背上有道细小的金纹,纠缠往复,绕成一把剑形,麒麟答道:“这是王道。”
“?”吕布很明显没听懂。
“那边?”吕布又问道。
右手上则纹着一道黑色的奇异刺青,犹如翻飞的水纹,麒麟答道:“这叫‘无’,是一件仙人的法宝。”
吕布松开麒麟的手,评价道:“装神弄鬼。”
麒麟心头一动,岔开话题道:“将军,你不做点作战总结之类的么?”
吕布疑道:“那是什么?”
麒麟解释道:“师父说,一场战役的各种因素,决策,都会影响最后结果,一名成功的将领,就得习惯在战后反思,无论是胜还是败,这对下一次打仗很重要……”
吕布冷冷道:“贼老天害的,临时刮大风打雷。”
麒麟:“……”
麒麟又耐心道:“天时地利人和,也是影响战局的因素,天气原因并非全无办法预料……”
吕布忿道:“行了行了!啰嗦!睡你的去!”
麒麟心头惴惴,看来这三国第一武将也是个靠不住的主,只怕平时打胜仗都靠一人武勇,横冲直撞,骄兵矜傲,失误之处必多,靠不住呐靠不住。
吕布已有点烦躁,麒麟不敢再多说,忙道:“那啥……我还没吃饭,给口吃的吧,饿得不行了……”
吕布朝案上一指,那处正有酱肉,面饼与酒水。
麒麟如释重负,挑了喜欢的,咂吧着嘴开动,吃了一会,吕布倏然怒道:“吃东西别这么大声!”
麒麟吓了一跳,被噎得直翻白眼,艰难地吞下去后,吕布又静了下来,像是在沉思。
麒麟试探地问道:“侯爷,你在作战后总结么?”
吕布斥道:“放肆。”
麒麟小声地继续吃,吃了一会后,发现吕布盯着自己看。
吕布喃喃道:“孙坚一战暂捷,现该如何?”
麒麟明白吕布在想什么,插嘴道:“你输了,董卓就只得离开洛阳,到虎牢关前来守着。”
吕布嘲道:“董老贼来守虎牢关?开什么玩笑?”
麒麟擦了嘴,答道:“真的哦。”
说着转到屏风外,铺好毯子睡下,帐外雨声轻响,霎是惬意。
麒麟趴在毯子上,心内十分疑惑,吕布不是董卓义子么?既还未认识貂蝉,为何唤他“董老贼”?此刻这两人当是蜜月期才对。
麒麟百思不得其解,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先前找高顺讨来的薄纸,以及一根尾部烧成炭的木棍儿,就着微弱的灯光写起了信。
亲爱的太师父:
今天是来到三国的头一天,认识了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朋友,居然是吕奉先。现在还没想好该不该辅佐他,但短期内,似乎没有比跟着他更好的选择。
一切和我在书上看到的有点不一样,难道是黄帝派来的另一位时空旅行者更改了因果?
我觉得吕布目前的情况是:他急需一名谋士帮他出主意,所以我决定循序渐进地告诉他一些事情。他对我的言谈也不太反感,也许是因为他出身于草原民族的关系?草原人仿佛不太重视礼节与规矩。
总之我觉得跟着他,应该比跟着那个所谓的曹操好。
毕竟我还没学会怎么跟主公说话……师父说伴君如伴虎,怎么我见浩然师叔与子辛师哥说话,也没半点君臣的礼貌呢?
祝您健康。
——小黑。
麒麟写完信后一手抓着纸,另一手打了个响指,火苗从信纸的边缘燃起,将其吞噬殆尽,他清澈的双瞳略带茫然,映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预言了不久之后,即将燃遍整个神州的战火。
灰烬散开,被风卷着飞向帐外,扑进了绵延细雨中。
吕布抽了抽鼻子,闻到烧纸的气味,疑惑望去,少年落寞的身影投在屏风上,过了片刻,火光黯淡,麒麟侧着睡了。
吕布几番想上前去查看,奈何下身只盖着条毯子,什么也没穿,于是悻悻看了一会,怀着一肚子疑问,不满意地入睡。
吕奉先单骑搦众侯
翌日吕布拔军启程,却在虎牢关前发现城楼上插满将旗。
虎牢关开,一信使手持董卓军令出迎。
吕布登时傻眼了,骑在赤兔马上,听那信使说了半晌,方问道:“丞相什么时候决定亲征的?”
那信使道:“回侯爷,董相国令侯爷关外扎寨,截断诸侯去路……”
“这里离洛阳仅五十里地,汜水关谁守?!”吕布斥道:“关内兵力多少?”
信使略抬头,答道:“相国吩咐不可透露,将军自去安营便是。”
吕布骂了句脏话,吩咐高顺去寻地扎营。
麒麟下马,走上前来:“二十万西凉军,董卓来了,我说对了。”
吕布这才回过神,问:“多少?”
麒麟比了个“耶”的手势,笑道:“二十万。一路五万,派李傕,郭汜守汜水关,另一路十五万,自己领兵。”
吕布沉声道:“跟我来。”
主帅帐内。
吕布如临大敌,紧紧盯着麒麟。
麒麟道:“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吕布不耐烦道:“你先说!”
麒麟坚持道:“你先说,我还没想明白。”
吕布只得让步,没好气道:“他要遣我作先锋,侯爷不想去。”
麒麟疑道:“你们不是义父子么?都听说你俩关系好得很,为啥不愿意?”
吕布沉吟片刻,答道:“并州军连年征战,又被他抽调去不少,如今只余不到三万,一直不为侯爷补充兵源……折损太多怎办?”
麒麟疑惑更甚,反问道:“并州军与你有什么关系?”
吕布答道:“并州军是我从丁贼……丁原处带来的旧部,是自己人;凉州军是董卓的旧部,你不懂的。”
麒麟这才恍然大悟,然而却又暗自诧异,怎与自己所知的历史完全不同?看来吕布虽是莽撞之辈,却也不太笨,更与董卓本就有嫌隙在。
先前让吕布先谈原委,麒麟是因揣测不到吕布心意,恐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没想清楚,吕布就命令道:“该你说了。”
麒麟迟疑道:“你得这样,开打的时候……”
吕布道:“侯爷是问你董卓的计划,而非问该怎么办,行军打仗,我心里有数,不用旁的人来教。”
麒麟只得答道:“董卓自己也没计划,他用了李儒的馊主意,这仗打不赢。”
吕布问:“为何这么说?”
麒麟答道:“不知道,我猜的。”
“你……”吕布忍无可忍,只觉自己等了半天,等来个大忽悠,险些便要起身拔剑砍了麒麟。
“等等等!”麒麟忙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又道:“董卓让你去搦战,先来穆顺,武安国,公孙瓒这些都好打得很,最后出来刘关张三兄弟,这几个难办……”
吕布的表情煞是古怪,问道:“等等,什么三兄弟?”
麒麟道:“刘备,关羽,张飞!”
吕布稀里糊涂道:“什么杂碎,从未听说。”
麒麟又道:“千万别瞧不起这仨,厉害得很,那个张飞会拿言语激你,骂你是三姓家奴……总之你会被他气得不行。然后他们三兄弟打你一个,你看打不过,就只好逃跑……”
张飞还没出场,吕布已是先被麒麟气得不行,怒吼道:“高顺何在!将这兔崽子叉出去!”
麒麟大叫道:“且慢!主公请听微臣一言!若我猜错了,你再杀我不迟!”
高顺忙不迭地进来,喝道:“放肆!”说着便要来架,那时间帐外却又奔进一人通报,道:“董相国传温侯入关议事——!”
吕布喘息道:“你给我等着!”
吕布转身离去,走远后,高顺方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麒麟松了口气,答道:“没什么,他这人受不住激,容易动怒,我先激他一回,待会阵前有了心理准备,不会冲动。”
高顺听了个半懂,心有余悸道:“你在玩命,等侯爷回来,千万得谦恭说话。”
麒麟微笑道:“谢高大哥。”
不片刻吕布便阴沉着脸回转,朝将军榻上一坐,道:“继续说。”
麒麟知道自己的预言已中了近半,问道:“董卓的军力是十五万?”
吕布冷冷道:“是。”
麒麟笑道:“袁绍那家伙,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吕布蹙眉道:“什么阿斗?”
麒麟这才发现说溜了嘴,忙掩饰过去,又道:“待会听我的,就这样……”
麒麟啰里八嗦说了半天,吕布听得一头雾水,不置可否,帐外行军钟敲了三下,催促甚急,高顺捧了战冠入内,服侍吕布戴好,吕布阔步行出帐外。
麒麟追在吕布身后,滔滔不绝道:“……你都记住了么?”
吕布停下脚步,高大的身躯挡在帐前,麒麟险些撞上,只见吕布剑指比着自己的太阳穴,戳了戳,冥思苦想。
麒麟心想,完了,八成是计谋太复杂,这家伙记不住,正在再解释时,吕布却迟疑道:“凤凰……”
“凤凰?”麒麟莫名其妙。
“麒麟!”吕布头上灯泡叮的一亮,终于想起了麒麟名字,吩咐道:“与我同去,若有欺诳,阵前问斩!”
继而再不理会麒麟,径自离营,点兵,引军朝着敌营浩浩荡荡出发。
虎牢关一里外:关东军与并州军阵前空地。
对面各色将旗林立,袁绍,袁术,马腾,公孙瓒,韩馥……麒麟见那诸侯大旗一字排开,在风中猎猎作响,心想待会除了刘关长,还能见到谁?马腾的侄儿马超不知是否随叔出战,公孙瓒麾下更有猛将……
吕布以戟驻地,遥遥喊道:“吕奉先在此!袁绍小儿!速来应战!待爷爷取你性命——!”
并州军轰声雷动,对面战阵中,关东军擂起大鼓。
“咚、咚、咚!”鼓过三声,只听对阵传来争执。
“我有猛将武安国,可取吕布性命……”
“让我帐中儿郎出战!我有猛将一员,名唤穆顺……”
吕布不耐烦道:“都给爷爷一起上!”
那时间关东军已定下人选,一名武将大吼道:“吕奉先!今日便是你的忌辰!”说毕双脚夹着马腹,手持两把大斧,策马奔来!
吕布吼道:“袁绍小儿何在!”说毕单手控缰,臂持方天画戟上前迎战。
只见那姓名不明之武将身披钢鳞战甲,头戴雄狮战盔,背后披风如红云翻滚,正午日光曝晒下犹如天神将士,一身悍勇之气释开,端的是锐不可挡!
又见那武将舞起两把大斧,呼呼作响,□战马与吕布赤兔交错冲过,大斧以雷霆万钧之力猛砍下来!
吕布怒道:“滚!”随手一戟,戟尖勾中那武将脖颈,登时武将大斧脱手飞出,被挑了下马。
万军鸦雀无声。
吕布方懒懒道:“报上名来。”
那敌将捂着脖颈,在地上翻滚,活像只痉挛的青蛙,而后艰难道“穆……顺。”于是脖子一歪,死了。
吕布朝对阵大叫道:“武安国,公孙瓒,快快出来受死!”
麒麟忍不住大笑,看来吕布记忆力也不错么?
关东军内又有一名武将飞奔而出,大喝道:“休要目中无人!”
那武将正是武安国,手持飞廉锤在空中划了个圈,重逾三十斤的大铁锤朝吕布当头飞来,吕布轻巧拨转马头,呼道:“哷——”继而抬手一戟,将错身而过的武安国一边手臂卸了下来。
“……”
并州军山呼威武!战鼓一通狂擂,士气高涨,只待吕布一挥手,便要排山倒海朝关东军杀去!
吕布待得战鼓停息,方嘲道:“公孙瓒。”
关东军中静了片刻,显是胆寒,麒麟策马缓缓上前,与吕布隔了十丈,朝对阵眺望。
“看谁?”吕布冷冷道。
麒麟忙道:“没在看谁。”
吕布心中一动,正要再问,却见对阵冲出一匹白马,遂吩咐道:“退下。”
麒麟驱马让了几步,对阵那人一身银铠,□白马神骏如风,正是白马将军公孙瓒。
公孙瓒虽年过四十,武威却丝毫不减当年,此刻单骑出战,再次鼓舞起关东军的士气,霎时间只见白马与赤兔撞作一团。
公孙瓒身为幽州刺史,从小四处征战,颇有点真本事,吕布一时三刻摆不平,正斗得酣畅,麒麟好奇驱马近了几步观战,恰见吕布以腰背之力,奋然一戟,戟杆扫中公孙瓒,将他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麒麟忍不住喝彩道:“好!”
然而对阵却有一人紧紧盯着场中战局,公孙瓒座骑长嘶翻倒,说时迟那时快,本军中传来弓弦声响,吕布忙转身喝道:“当心!”
一箭离弦,遥遥穿过近百步距离,朝麒麟飞去!
吕布弃公孙瓒不顾,画戟反手抡起,荡出一道白色的弧光,“叮”的声响,暗箭斜斜擦着麒麟头顶飞了过去。
耽搁得一瞬,公孙瓒座骑已受惊跃起,倒拖主将朝本阵仓皇逃奔,阵内又出一骑前来接应,吕布不敢再追,只得勒停了赤兔。
那人正是公孙瓒亲随,麒麟翘首以望,看不清容貌,对方戴着制式兵盔,此刻似乎也在看着他。
吕布画戟在麒麟面前挥了挥,麒麟这才回过神。
“滚回去。”吕布道:“休得在此坏侯爷的事。”
麒麟赔笑道:“刚谁射了我一箭?你见到了么?”
吕布还未回答,对阵又有一黑莽壮汉哇呀呀大叫,冲上前来。
正主儿来了!
麒麟忙道:“就是他了!千万记得!”
张飞率先冲出迎战,又有两骑遥遥跟于其后,拉开了十余步距离。
张飞叫阵道:“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
吕布先是一愕,继而哈哈大笑,转头看了麒麟一眼,点了点头。
张飞愣住了,吕布不受激?那铜铃般的眼珠一转,正要寻话再激,吕布却持戟虚指张飞,道:“唤刘备来,侯爷有话与他说。”
刘皇叔三英殴壮士
麒麟见到刘备的第一印象是:此人其实不太胖。
但麒麟还是承认自己败了,刘备那发福的腮帮子,外加俩大耳垂,耳垂更随着他骑马起伏的频率微微抖动,都令麒麟忍不住要爆笑出声。
刘备策马来到吕布面前,二人相距十步。关羽张飞跟在其身后,警惕地打量吕布。
吕布看着刘备,眼中厌恶感难以掩饰。
“你便是刘玄德?”吕布道。
刘备微一颔首,答:“都亭侯有何赐教?”
吕布喝道:“既是皇家后裔,为何委身于贼?”
刘备表情一凛,沉声道:“未知何人是贼?敢问侯爷,是窃国称相之人为贼,还是匡扶汉室,起兵诛讨者为贼?!”
刘备那话说得甚是大声,传回本军阵内,用意自显。
吕布又冷笑道:“袁绍算什么?不过是个……”
卡壳,冷场,吕布忘词了。
吕布想了一会,嘲道:“袁绍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
刘备莫名其妙。
麒麟登时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扶不起的阿斗?何意?”刘备询问道。
吕布烦躁无比,一摆画戟道:“罢了罢了!不说了!现与你交代清楚,我暂栖董贼麾下,本是蛰伏时日,待以杀贼,今天不想取你性命,你回去罢。他朝再见,须谨记侯爷今日所言。”
刘备肃然起敬,压低了声音道:“莫非温侯正忍辱负重,等候时机……”
吕布不耐烦道:“正是。”
刘备忙道:“诛灭国贼,可有用得着小弟之处?”
吕布答道:“没有。你们是要车轮战还是一起上?来罢!”
刘备一脸不解。
关羽捋须看了吕布片刻,忽出言道:“既是要诛奸贼,当年你又为何卖主求荣?杀了自己义父丁原?!”
这话瞬间踩到了吕布痛处,吕布顾不得说接下来的台词,火气腾的一下涌上心头,怒吼道:“来战!杂碎!”
张飞正等得不耐烦,此时大喝一声:“待爷爷来战你——!”
张飞抢先冲出,与吕布堪堪斗在一处,霎时间只见丈八蛇矛,方天画戟你来我去,片刻后张飞便不敌,关羽刘备抢入战团,走马灯似地围着吕布轮转,青龙偃月刀,雌雄对剑俱是朝着吕布身上招呼。
吕布先前得了麒麟所言,早有提防,一见三人齐上,便催动赤兔冲出包围圈,刘关张三兄弟无法合围,正要追那时吕布再弃另二人于不顾,一柄画戟只朝着刘备招呼!
麒麟等的便是此刻,一声清喝道:“刘皇叔!单挑打不过换群殴?你要脸不要!你与市井痞子有何区别?!”
并州军哈哈大笑,关羽一时涨红了脸,那关东军中又有人朗声道:“与豺狼战,安能讲究道义?!”
刘备正不知战退之时,忽见并州军后阵排开,一骑奔来,道:“董丞相有令,传温侯暂且休战,回关议事——”
吕布遥遥喝道:“与你们这等乌合之众,无耻小人相搏,没的折了侯爷身价!走!”
并州军后队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双方暂且休战。刘备等人被羞辱了一番,转身回营不提。
吕布径自入关,麒麟便在帐等候。黄昏时,吕布方带着一身尘土归来。进帐便除盔,卸甲,道:“收拾东西,两个时辰后启程,董老贼要……”
“迁都?”麒麟问道。
吕布的动作停了。
麒麟解释道:“孙坚攻陷了汜水关,若非缺粮草,这时候便要进军洛阳。李儒为董卓献计,建议他迁都到长安,现仗也不想打了,董卓要求连夜拔营?”
吕布已是见怪不怪,点头道:“对,你什么都知道。”
麒麟笑了笑,问道:“手怎么了。”
吕布一手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显是力战刘关张后脱力,他卸下护腕,随手扔到一旁,坐在榻上舒了口气:
“给侯爷按按。”
“你需要一个谋士。”麒麟将木案推到榻前,坐在案沿,一手握着吕布手肘,另一手使力来回揉按。
吕布沉吟片刻,而后道:“今日之事,你从何得知?侯爷见你数日前在烧那物,可是卜算之术?”
麒麟先是一怔,继而答道:“算是吧。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的战后总结呢?”
“……”
吕布只觉每次与这小兵说话,不到三句便胸口闷得慌。仿佛对着一团棉花,想揍也无从下手。
吕布半躺在榻上,想了一会,戾气十足:“奸诈之辈,纵一拥而上,又奈何得了侯爷?”
麒麟狡黠一笑:“他们是结义兄弟,同生共死,张飞不行了,刘、关二人自然得不顾一切来救,否则要看着你把他砍成两半不成?”
吕布“嗯”了一声,道:“人之常情。”
麒麟又试探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吕布似有所动,却冷冷斥道:“放肆。”
麒麟莞尔,吕布又道:“笑什么。”
麒麟答道:“笑刘备。”
吕布蹙眉道:“你还未说,关东军诸侯十数路,为何只说刘备难对付。”
麒麟指头顺着吕布手肘一路按下来,漫不经心道:“刘备那家伙是个扫把星,都说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实际上是人中刘备,马中的卢才对。”
吕布眯起眼,问道:“什么意思?”
麒麟道:“刘备加入讨董联盟,联盟没多久便瓦解了;于是那家伙去徐州投陶谦,陶谦没多久也就病死了……”
吕布吸了口气,紧张道:“这是天机?”
“曹操要打徐州,于是刘备就找公孙瓒借了赵云,前去救援;没多久公孙瓒就死了,刘备又投吕……”麒麟险些说溜了嘴,忙道:“徐州也被曹操灭了。”
吕布嘲道:“说什么疯话。”
麒麟又道:“刘备又去许昌,在天子座前转了一圈,接了献帝的衣带诏,顺便将董承也给连累死了……”
吕布忙道:“等等,说什么?”抬手示意麒麟再重复一次,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麒麟不鸟他,接着说:“于是刘备又去投奔荆州刘表,没多久刘表病死了,接着刘备趁机收拾了荆南,孙权又来讨荆州,刘备就说‘荆州是刘琦的!’,接着过了不久刘琦也死了。投奔谁谁死,没了。”
“……”
吕布大笑道:“从何得知?这都是以后的事?侯爷呢?侯爷如何?”
麒麟按到吕布手腕,二人虎口握在一处,笑吟吟地看着吕布,缓缓道:“几年,或者十几年后,这一切都会发生。你的事儿,我说不准。”
天色昏暗,帐中油灯绰约,灯光映在麒麟清秀眉目间,只见其唇红齿白,脸色白皙,双眸中闪烁着充沛的灵气。
吕布蹙眉,眼神中多了股厌恶之色,翻掌,扣住麒麟手腕,冷冷道:“你是断袖?”
麒麟浑然不料吕布这思维跳跃幅度如此大,愕然道:“不是,问这做什么?”
吕布这才狐疑地松了手,目光从麒麟脸上移开,再度陷入沉思中。
麒麟道:“侯爷在想何事?”
吕布顺口答道:“在想晚上吃什么。”
“……”
吕布说漏了嘴,怒道:“想这次回京该如何做。”
麒麟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又道:“你需要一名谋士。”
吕布心不在焉挥手道:“你是本侯帐前谋士了。”
麒麟哭笑不得,只觉先前一番话都成了对牛弹琴,摇头起身。
虎牢关弃守,一夜间成了空关,唯余几面诱敌用的将旗在关城上飘荡,天空中闷雷阵阵,仿佛是暴雨即将到来的前兆。
麒麟与高顺坐在一辆马车里,麒麟看了高顺一眼,悉悉索索地展开张纸。
高顺蹙眉问:“要写什么?”
麒麟嘴角略翘,答道:“不是通敌的密信,一点小东西,高大哥别担心。”
高顺笑了起来,又道:“纸笔相传之物,易招猜疑,还是勿留过多的好。”
麒麟点了点头,以小炭棍在纸上写写画画,那宣纸薄软,颇不受力,高顺看了一会,转过身,把背脊朝着麒麟。
麒麟就着高顺的背,开始写信。
亲爱的太师父:
回到三国好几天了,很想念您。
吕布的心思很难琢磨,有时候我怀疑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笨,不过今天我还是成功地得到了他的信任。
通过与刘备三兄弟的战斗,他开始学会习惯性总结每次失败的缘由,并意识到兄弟结义,部下的忠诚,以及他人的协助这些因素。
我制定了一个计划,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或许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目的——帮助他在乱世中占据立足之地。
然而如果计划中的某一环出了差错,或许我就要选择其他的人,重新开始。
我打算在计划的第一步中,慢慢改善他的名声,这家伙的名声实在太差劲了,简直可以用声名狼藉来形容。所以我觉得:初期不应该急着让他获得过多的战果,反而利用一些争执中的让步,来换取好名声要来得更划算。
有好的名誉,下一步才能着手为他建立政治班底,毕竟光靠我和高顺,还有未来即将出现的陈宫,是远远不够的。
顺带一提:高顺大哥是个不错的人,我正趴在他的背上,给您写信。
祝您安好。
——小黑
高顺瞥了那信一眼,诧道:“这是什么字?”
麒麟笑答道:“方块字。”
麒麟正要搓个火球烧信,忽地意识到一件很麻烦的事,高顺正看着。
麒麟讪讪道:“大哥有……火折子么?”
高顺疑道:“火……折子?”
二人面面相觑,麒麟伸手,开始在高顺身上乱摸。
高顺一脸茫然,最后麒麟从高顺怀里摸出两块石头,释然道:“啊哈!原来你们是用这个。”
麒麟拍了几下打火石,火星四迸,同时暗自催动仙术,轰的一声喷出一大团火。
“……”
“怎么回事!”
高顺瞬间下巴掉地,自出娘胎至今,还是头次见到打火石能敲出一团火球来。
麒麟赔笑道:“高大哥这玩意儿真厉害!神石!”
信纸燃成灰烬,高顺的疑问简直要炸开,接过那打火石使劲摩擦,却不见方才那奇迹再度发生。
麒麟扬手,信纸烧成无数灰烬飞出了马车外,吕布在不远处充满疑惑地看着,并听到风里传来麒麟的笑声与高顺的嚷嚷。
汉长安董卓掳献帝
袁绍势大,董卓被迫放弃虎牢关,连夜班师,逃回洛阳。
回到洛阳的当天凌晨,董卓连喘息的机会亦不给众将,便召集起文武百官,把酣睡中的汉天子刘协架上早朝,宣布午后开始迁都。
迁都前,董卓更亲口吩咐吕布,去将汉帝陵墓掘开,带走所有的陪葬品。
一时间整个洛阳阴风惨淡,乌云蔽日,龙脉地气涣散,汉代四百年先皇之灵卷成一片黑雾,冲上天际。
麒麟摇头唏嘘,叹了口气,钻进车内。
吕布亲自前去掘坟,吩咐麒麟留在大部队中等候。
不片刻洛阳城门大开,文武百官依次出城,各个恸哭流泪,悲痛欲绝。董卓部下则凶神恶煞地在城外侯着,呵斥声不绝,将官员们押上了车驾。
高顺前去调度并州军全队,唯剩麒麟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车上,他扒在车窗旁,好奇地朝外张望。
“天亡我汉朝江山呐——!臣子无能!愧对先帝呐!”一老人仰天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扑倒于地。
一西凉军将领上前吼道:“哭什么丧!快走!耽误了时候!”
那是谁?麒麟心想,观其官服颜色,腰带,是名大官……难道是……麒麟忙掀开车帘,正要下车,高顺便匆匆赶来,喝道:“休得对王司徒无礼!”
果然是他!麒麟伸长了脖子眺望,却不见那老者身旁有女人,料想家小都已起行,高顺把那老者扶上车,朝并州队看了一眼,便转身行来。
“那是王允?”
高顺点了点头,答道:“司徒大人是忠臣。”说着坐好,朝外发了号令,并州军即刻起行。
“吕布呢?”
“……”
高顺随手拍了麒麟脑袋一巴掌,训道:“要叫主公!”
麒麟忙不迭地告罪,高顺又道:“主公着我带你先走,他随后赶到。”
麒麟忽道:“王允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高顺疑惑看了麒麟一眼,道:“王司徒鳏居多年,膝下无子,怎么?”
麒麟又问:“你知道一个叫貂蝉的女人不?”
高顺蹙眉道:“不知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正说话间,赤兔长嘶一声,吕布翻身下马,追了几步,钻进车中,高顺忙躬身行礼,让出座来。
吕布看了高顺与麒麟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下去。”
高顺应声去了,吕布打了个喷嚏,全身是墓室内带出来的尘,便在马车中脱靴更衣。
麒麟上前伺候,吕布脱了外袍,露出纠结健美的背肌,问道:“在说什么?”
麒麟不答,只道:“你为什么不先找我商量?应该找个借口推掉这事的。”
吕布微一愕,继而道:“推不掉,董贼说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让我亲手去做。”
麒麟道:“你刨了献帝祖坟,这档子事可是惊天动地,来日都得算你头上。”
吕布漠然道:“无妨,本侯名声原就够臭。”
麒麟啼笑皆非:“董卓让你做这事,便是要你声名狼藉,只得与他站在同一边。”
吕布沉吟片刻,点头道:“明白了。”
吕布随手交给麒麟件首饰,道:“这是从殉葬品中私藏的,你好生保管着。”
麒麟接过那物,见是对白玉蝴蝶,一大一小,栩栩如生,仿佛展翅欲飞,便好奇道:“死人身上来的?”继而凑到日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道:“这是殷商时的古物,当可卖不少钱,送我了?”
吕布换好便服,不再理会麒麟,攀在车窗边,一声呼哨,赤兔马神骏如风赶来,吕布跳出车去,稳稳当当骑上马,朝麒麟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地骑马走了。
“去哪!我还有话没说!”麒麟想起一事,忙大喊道。
“守天子座驾!”吕布遥遥答道。
黑烟滚滚而来,董卓最后的迁徙队离开洛阳,千年京都,銮殿广厦尽数被点燃。
全城大火熊熊,灼气于一里外仍能清晰感受,夏、商、周三朝故都,大汉京城,伏羲故里,便如此付诸一炬。
纵是早知历史,麒麟看在眼中,仍忍不住唏嘘道:“真是造孽。”
车行一天,麒麟无事可做,玩了会玉佩,便将其小心收好,蜷在车内睡了。
山路崎岖颠簸,麒麟睡得不太舒服,半醒间也不知是高顺还是吕布上了车,将一袭温暖的薄被盖在自己身上。
忽然车外叫嚣,混乱将他彻底惊醒,火把之光从车帘外映入,麒麟蹬开身上薄被,认出那正是吕布的战袍,便迷迷糊糊地抓在手中,车停了。
“怎么了?”
吕布片刻回转,勒停赤兔马,在车外命令道:“不可出来!曹操引兵前来追击!”
“等等……”麒麟只觉未睡醒,神智恍惚,忙喊住吕布:“曹操是……来劫天子的?”
吕布“嗯”了一声,似乎十分满意麒麟的判断,催促道:“有何话说?”
麒麟眯起眼,不断努力回忆,而后道:“金蝉脱壳……换马,对!曹操打不过你,逃跑的时候会换马!他被你打败后,会换上曹仁的马和兵士衣服。”
“你追击时……会抓住个小兵,问他曹操去了哪……小兵会告诉你……曹操在前面,但你别去追!直接抓那小兵回来!他就是曹操!”
吕布朗声大笑,一催赤兔,“驾!”朝山下冲去。
麒麟嘴角抽了抽,扯来战袍,蒙头继续睡。
战袍上有吕布极淡的气味,闻起来十分舒服,像是钢铁,汗水与奋战后的气息,麒麟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他睁开了双眼。
不……对。
不对!麒麟这时间才醒悟过来,按照历史的演变,曹操追截董卓迁都大部队,于山间埋伏杀出,遭到吕布黑夜逆袭,全军撤退……曹操应该是成功脱逃才对。
麒麟瞳孔倏地收缩,如果因为他的预言,曹操没跑成,被吕布抓住押去见董卓,又被董卓杀了,那……这笔帐该算谁的头上?!
曹操要是死了,以后三分天下不就……
麒麟傻眼了。
方才刚睡醒,满嘴跑火车地一通仙人指路,现回想起来,却是造成了自己无法收拾的局面!
麒麟连滚带爬地起身,朝车外叫道:“吕……主公呢?!高大哥!快去把主公追回来!”
高顺还未转身,吕布已提着一人回转,扔进了车内,沉声道:“高顺守车,谁也不许靠近!饕餮!认清楚了!”
麒麟道:“我……叫麒麟。”
吕布扔了个人进车,道:“且看看是此人不?”
麒麟诧道:“你俩不认识?”说着低头端详那小兵的脸,那人摔了个五体投地,正要起身时吕布伸脚踩在其背上。
“天色昏暗,看不清,他声音不像……”吕布狐疑道,显是对曹操仅有数面之缘,下不了判断。
麒麟好奇地端详那男子,只见其满脸污泥,披头散发,被吕布踩在脚下,两手两脚不断抽搐,活像只被踩扁的青蛙。
麒麟与那兵士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片刻。
那兵士意识到了什么,忙叫唤道:“温侯饶命!”
吕布道:“是他?”
这下可苦了麒麟,从未见过曹操,怎知是他不是他?
麒麟忽道:“你学几句话我听听,学一次,便放你走。”
“你说‘与豺狼战,焉能讲究道义?’,说。”麒麟道。
兵士闭嘴了,麒麟的嘴角略翘了起来,伸出手:“你好,曹操,我叫麒麟。”
“哈哈哈——”曹操大笑三声:“未料莽夫手下,亦有此——”说着伸手要拉着麒麟站起。
“莽你娘亲!”
吕布一脚踹在曹操后脑勺上,曹操昏倒了。
麒麟嘴角抽搐,与吕布对视一眼。
吕布吩咐道:“高顺将他押下去,先关着。”
麒麟大喜道:“正想跟你这么说,不能把他交给董卓。”
吕布不置可否,吁了口气,双手握拳,捏得指节作响,活动脖颈道:“睡觉了。”
麒麟会意,便上前帮他卸盔,道:“你为什么不打算把他交给董卓。”
吕布沉声道:“不知道。”
麒麟欣然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吕布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但要怎么处置?放了?再让他前去行刺老贼一次?”
麒麟眯起眼,想了片刻,茫然摇头,道:“让我先想想,再给你意见。”
吕布身材高大,在马车中休息,登时令狭小的车厢显得十分拥挤,麒麟换了几个位置,俱有点不舒服,便转过身,把头枕着吕布的大腿躺下,睁眼望着车厢的上隔板,静静思索。
吕布不自然地动了动,最后默许了麒麟的行为,片刻后抬起一脚,架在对面的坐位上晃个不停。
吕布盔甲除下,赤着胸膛,只着一条短短的薄裤,身上仍带着淡淡的汗味与血气。他的脖颈上系着一条红绳,垂下的吊坠置于古铜色的胸膛中央,吊坠是枚纯金的珠子,并随着马车的前进微微晃动。
麒麟仰头看着金珠,球面折射出他的面容,显得十分滑稽。
“李儒送你的?”麒麟轻声问道。
吕布以鼻音含糊地“嗯”了声,道:“你什么都知道。”
麒麟又道:“你就是为了这枚金珠,与一匹赤兔,杀了丁原,投奔董卓?”
吕布嗤了声,麒麟道:“你知道天下人怎么评价你不?豺狼之性,贪财无义,为一匹马背叛了义父,又……”
吕布冷冷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麒麟也冷冷道:“我是为了你好。”
换了以往,随便哪一名小兵口出不逊之言,吕布定会伸指捏断他的喉骨,然而不知为何,他对麒麟这明目张胆的挑衅,却总是发不出火来。或许是对那句激得自己怒火中烧的“三姓家奴”记忆犹新,吕布知道麒麟接下去还会说点什么。
果然麒麟道:“仁义这玩意儿看上去无足轻重,却是争霸天下的一面大旗。”
吕布:“???”
麒麟:“……”
麒麟叹了口气,伸手去玩吕布锁骨下的吊坠,修长的指头摩挲金珠,问道:“你为什么恨董卓?是因为他诱你杀了丁原?”
吕布沉声道:“不足为外人道。”
麒麟又问:“董卓对你不好?”
吕布沉默了,仿佛在回忆过往的人生,麒麟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吕布脑袋耷拉下来,打起呼噜。
麒麟:“……”
翌日早上,马车停了,麒麟不舒服地调整了睡姿,觉得被一根硬物抵着脑袋,遂伸手将其拨到一旁。
那玩意颇有点弹性,拨开后又弹了回来。
麒麟再拨,那玩意再弹,如此两三次,吕布呼吸重了些许。
麒麟迷迷糊糊地抓着头上抵着那玩意,朝下一扳。
吕布惨叫一声。
“放肆!”吕布恼羞成怒地醒了,一手捂着胯\间站起。
麒麟咕咚一声摔到座位下,继而睡眼惺忪地再次爬起,明白过来何事后便哈哈大笑。
长安到了。
汉献帝的车驾被董卓押着进了未央宫,高顺带领并州军前去城北驻营,吕布则跟随董卓,前往殿中议事,并安排汉廷群臣住处。
麒麟一个人被扔在城西的街道上。背后便是错落的宫殿群——上林苑。
时隔近两百年,刘彻亲自主持建造的上林苑仍是气度恢弘,金碧辉煌,时值初秋正午,八水绕长安,无数河流出入殿群,淙淙水声恍若江南之景,桂香远飘,令人心旷神怡。
吕布去不到片刻,又匆匆回转,把一张黄布交给麒麟,吩咐道:“你带他们搬东西。”说着派给麒麟十名亲兵,麒麟尚且云里雾里,问:“搬什么?”
吕布不耐烦道:“搬家!自去选一处落脚,看何处喜欢,把住着的人赶出来,将侯爷的家当搬进去……”
“……”
麒麟展开那布,见正是天子亲笔下诏——迁居令,持此御旨,可随意驱赶城内任一家住民,霸占其财产,房屋,据为己有。
麒麟哭笑不得,只得带着十名亲兵,赶着载有温侯家当的马车前去寻找住处。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抓曹操是新三国电视剧剧情,非演义与正史向
司徒府吕布戏貂蝉
汉廷百官战战兢兢,西凉军士凶神恶煞,如狼驱羊群般将一群老头赶进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麒麟所带亲卫身穿并州军亲兵服,马车上又烫有温侯的漆印,便无人敢拦,听凭这行人穿梭于上林苑中。
然而充满敌意的目光,麒麟还是辨得出来的,起码西凉军与并州军不像历史所描述,亲如一家。
“这是什么地方?”麒麟好奇道,并示意车队停下。
面前是一个占地近十倾的人工大湖,泾水汇入湖中,又朝东南方流去,湖水在正午日光下闪烁粼粼光芒,湖的对岸,又有一座小亭,周围景色清新典雅。
左右亲兵俱是塞外人士,无人能答,麒麟沉吟片刻,问:“侯爷抓来的人犯呢?让他下来。”
麒麟掀开马车帘,只见两名卫士守在车里,曹操被捆住了手脚,朝外偷偷张望,见车帘被掀开,忙又闭上双眼。
“醒了就起来。”麒麟莞尔道,说着又踢了曹操一脚,吩咐道:“把他手上绳子解了。”
“此人武术颇有根底,不可大意!”一亲卫忙出言阻止。
麒麟道:“放心,有我在,他跑不了。”
曹操忙睁眼道:“不给小先生添麻烦了,双足虽被捆缚,然孟德可以跳。”
麒麟忍俊不禁道:“那你跳吧,常运动,身体好。”
于是曹操两脚一蹦一蹦地下了车。
“这什么地方?”
“昆明池。”
“那里呢?”
“凤仪亭。”曹操悠然答道:“仕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麒麟动容道:“刘秀和阴丽华定情的地方……这里可都是古迹呐!”
曹操笑道:“那是自然。”
麒麟不敢在此定居,带着亲兵小队在上林苑中左兜右绕,寻得一处偏僻院落,正是长乐宫最僻静的西苑,大院落套小院落,院内野菊盛开,显是荒废已久。两堵白墙一高一矮,恰好挡住了远处皇宫御花园,外通长安官街,时闻巷外小贩叫卖,麒麟十分满意,道:“这里如何?”
曹操蹦蹦跳跳地跟了麒麟许久,全身大汗淋漓,赞道:“此处甚好。”
麒麟笑着端详曹操片刻,又道:“暂定在这里安家,劳烦各位大哥去通知高校尉与侯爷一声,这处留几个人陪我收拾。”
亲兵们纷纷散了,麒麟眼望那满院荒芜杂草,吁了口气,便开始动手收拾吕布的东西。
曹操饶有趣味地在一旁看了片刻,问:“可有孟德帮得上忙的地方?”
麒麟扔来一张脚踏,道:“你坐吧,好意心领了,待会我要是摔坏东西,会算你头上的。”
曹操哭笑不得,就着那脚踏坐下,麒麟翻翻拣拣,好奇地把吕布的全副家当看了个遍。
日常起居物事,战盔战甲,习武重枪,木棍……一把铁胎巨弓,麒麟抡起那弓试了试,拉成一轮满月。
“好!”曹操禁不住猛地喝彩,把麒麟吓了一跳,铁弓冷不防回弹,打中额头,登时捂着脑袋,哭爹叫娘。
麒麟继续翻,打开一个箱子,箱子里又有个匣子。
“这是什么?”麒麟自言自语道,摸了摸匣子上沉重的铁锁,一弹指,铁锁“啪”的一声开了,匣内装着破破烂烂的一物。
麒麟莫名其妙地拈着一根竹篾,提出一大团烂纸。
“那物动不得!”高顺一进院内,骇得面无人色,斥道:“你如何打开的!快放回去!”说着忙上前按上铁匣,又将麒麟手指头夹了个正着。
“哎哟娘呀——”麒麟哇哇大叫道。
高顺手忙脚乱将匣子盖上,沉声道:“千万莫与主公说这个,知道么?”
麒麟额上青筋暴突,捂着左手一通猛甩,高顺哭笑不得道:“是风筝,不要乱翻。你找什么?”
麒麟随口编了个理由,答道:“找点茶叶,口干得很了。”
高顺道:“我去取茶叶,你且去歇着。”
高顺取了茶叶,拖出个铜炉,麒麟在院里摆了张木案,笑问道:“都弄好了?”
高顺舒了口气,道:“停当了,你选的地儿倒是不错,隔着西大街就是并州军营。”
麒麟抬头张望,问道:“隔壁我听到有人声,是谁的府邸?”
高顺道:“隔院住的是皇亲,灵帝之母董太后家侄。”
麒麟点头道:“哦,就是董承,原来跟董承那倒霉鬼当邻居。”
高顺到门外河中捞来一铜壶水,置于炉上煮起,方与曹操互相见礼,曹操自中平六年刺杀董卓未遂,便天下闻名,虽现为阶下囚,却令高顺依旧不减敬佩。
高顺洗出三个木杯,亲手为曹操斟上茶,笑道:“久闻孟德兄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曹操谦让数句,双手捧着杯,心思不在高顺身上,只问:“这位小先生如何称呼?可是通晓天机之能,为何说董国舅是倒霉鬼?”
麒麟心里好笑,董承不就是被你杀的么?遂答道:“董国舅奉了衣带诏,却畏首畏尾,走漏风声,诛贼不成反被贼杀,自然是个倒霉鬼。”
曹操眯起眼,问道:“贼为何人?可是那西凉匪寇?”
麒麟笑了笑,不答。
“谁教你们选这偏僻地方……”吕布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麒麟笑吟吟道:“侯爷回来拉——”
吕布下朝后便得了亲兵通知,然而在上林苑内转来转去,险些迷了路,兜得一肚子火才寻到自家门口。
吕布回家,高顺忙起身前来伺候,麒麟却是四仰八叉地摊着喝茶,曹操见麒麟不动,遂也坐着,惟妙惟肖地学麒麟说话:“侯爷回来拉——”
吕布转头去寻方天画戟,便要当场砍了这俩人。麒麟却好奇道:“董胖子把粮草全收缴起来了?咱们并州军没饭吃了?”
曹操听到“董胖子”这称呼,蓦然爆笑,吕布却峻容道:“是的。”
吕布大步进了屋内,见四处已收拾干净,外加麒麟那句“咱们并州军”令他心情好了不少,遂吩咐道:“麒麟进来,有事参详。”
曹操跟着起身,道:“奉先呐——”
吕布怒不可遏道:“高顺!把这家伙关到柴房去!”
“哎哎奉先老弟,容孟德说几句……”曹操一面叫嚷一面被高顺拖去了后院。
吕布悻悻道:“奸鬼!”
麒麟知道吕布向来不重视规矩,便跟着进了厅内,自寻了张矮榻坐下,高顺收拾了曹操正要进来,吕布又吩咐道:“你去准备晚饭,张文远,过来守着门,谁也别让进来。”
外头跟随吕布回转的一名小兵应声,麒麟忍不住“哟”了声,心想张辽这时候就跟在吕布身边了?
麒麟好奇地朝外张望,吕布冷斥道:“又看什么?”
“没。”麒麟屁股杵着木凳晃来晃去,问道:“朝廷上说了啥,董胖子不给你粮食?”
吕布沉声道:“如今并凉二军的粮食,军需等消耗品一应掌在李儒手中,我给麾下将士发军饷,还得去找那家伙报备,你是谋士,你出个主意,该怎么办?把李儒杀了?”
麒麟骇然道:“怎能二话不说就提刀去杀?李儒刁难你了么?”
吕布想了想,道:“那倒没有,但董胖……董贼按人发饷,侯爷想再增加并州军人手,就瞒不过他了。”
麒麟恍然大悟,想必吕布早就打算迁都长安后招兵买马,补充子弟兵人员,然而李儒也早就料到吕布动机,先一步牢牢抓稳了军饷以及口粮发放。
麒麟又问:“只有你这样?其他将军像董承他们呢?”
吕布嗤道:“什么车骑将军,骠骑将军,董承手下没半个兵,来个人抢他女儿也守不住,能算将军么?”
麒麟点了点头,道:“你得把口粮多省点下来。”
吕布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麒麟忙道:“不,不是让你省饷扩兵,你得把省下的粮食拿来买名声,送给天子与文武百官……”
吕布登时炸毛了,朝麒麟吼道:“我他妈自己人吃不饱,还得省下粮食喂那群饭桶——!”
麒麟忙道:“你听我说……”
吕布怒不可遏,骂道:“滚出去!尽出馊主意!”
麒麟悻悻转身出门,见守在门外的张辽脸色惨白,同情地看着自己。
吕布又喝道:“等等!滚回来!”
麒麟对着门叫唤道:“滚远了,滚不回来!”
房内静了片刻,吕布沉声道:“还有一事,进来!”
麒麟只得推门进去,站在吕布面前。
镂空的雕格外投入黄昏夕照,铺于麒麟肩膀,他背光的面容朦胧不清,双眼中闪烁着清澈的光芒。
吕布面朝夕照,瘦削英俊的脸庞上,两道紧锁的眉头展开了,仿佛短短片刻间想明白了什么事。
吕布淡淡道:“你说得对。”
麒麟沉默不语,吕布又道:“司徒王允请我明日朝会后去他家喝酒,有何用意?”
终于来了。
王允的主动出击意味着貂蝉的出现,她会在不久后介入这个男人的生命,史上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对情侣,即将在这个时代正式见面。
麒麟忘了先前的不快,分析道:“王允选择了你,作为改变目前局势的突破口。”
吕布不耐烦道:“别说那些听不懂的,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麒麟正色道:“当然得去!”遂搬来矮凳,摇着小尾巴在吕布面前坐下,讨好地说:“你要去见貂蝉了,明儿带我去成不?”
吕布:“貂蝉是什么?”
麒麟煞有介事道:“这可是历史性时刻!”
吕布:“……”
吕布一头雾水,正要追问,麒麟却道:“明天你带我去王允家做客吧。”
吕布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道:“不行,带着你丢人现眼。”
麒麟:“带我去嘛带我去,我要去……”
吕布斥道:“闭嘴,否则便将你与那曹奸宄一并关进柴房里。”
麒麟只得不作声了,少顷吕布吩咐开饭,高顺摆上两桌菜,一壶酒,麒麟为吕布斟了酒,吕布满意了不少,遂指指另一案,吩咐道:“你也吃。”
张辽与高顺还是在门外站着,麒麟脸皮再厚,也终究觉得有点不妥,讪讪道:“我也……有这个荣幸,和侯爷一起吃?”
吕布瞥了麒麟一眼,懒得应答。
麒麟又试探着道:“高大哥和新来的文远……好歹都是一家人,不如……”
吕布把碗一放,吩咐道:“给脸不要脸,你蹲到厅外去吃。”
“别别。”麒麟忙不迭告饶,笑吟吟道:“蹲着吃饭不利于消化。”
当夜是麒麟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后,睡得最安稳的一晚。然而天蒙蒙亮,麒麟便被柴房中的“啪啪”声吵醒了,看来曹操彻夜喂蚊,实是苦不堪言。
麒麟起了床,探头探脑地张望,又擅自把曹操放出院来,并松了绑。
高顺喂完赤兔马,便在院里摆了早饭,曹操挠着被蚊子叮得红肿的手臂,脖颈,不情愿地坐下。
清粥小菜,小米粥曹操吃得有滋有味,麒麟却断难下咽。
曹操笑道:“小先生在想何事?”
麒麟心不在焉道:“在想貂……”说话间吕布已穿戴好将军袍,从房内打着呵欠走出,脸色一沉,道:“怎么又出来了?!谁让你出来的?”
麒麟“嗨——”地笑道:“侯爷要去见貂蝉了?”
吕布莫名其妙,曹操便学着麒麟的语调道:“侯爷要见貂……蝉了?”说着十分疑惑,望向麒麟,问:“请教小先生,貂蝉是什么?”
麒麟神秘莫测地摆了摆手,吕布顿时有种被揶揄了的不爽。
高顺喂完马,也附和着笑道:“主公要去见貂蝉了?”
吕布炸毛道:“从今天起!谁再在本侯面前提到貂蝉这两字,就拖出去打一百军棍!把曹操给我关回柴房去!不要再让他出来!”说着饭也不吃,匆匆上马走了。
且话说那日正午,王允在家中设了私宴,董卓把持朝政期间,百官粮饷按人发放,克扣得极紧,乃至众官员食不果腹。王允家翻遍米缸,不过凑得水酒三杯,鸡鸭两只,勉强摆了顿寒酸至极的酒宴。
温侯自非冲着吃饭而来,王允只不住劝饮,酒过三巡,吕布略有点醉意,王允捋须道:“未知将军成婚了不曾?”
吕布懒洋洋道:“鲜卑犯我大汉边塞,家母举家南迁,奉先投奔丁刺史后,母亲去世,守孝三年,时局甚乱,不曾有人来说媒,怎么?”
王允听其谈到丁原旧事,不敢多说,把话岔开:“大好男儿,无非成家、立业二事,将军如今正受朝廷器重,来日功名不可限量,令堂泉下有知,定甚感欣慰,来,喝酒。”
吕布想起亡母,神色略有点黯然,端了酒杯却不便饮,王允又“呵呵”笑道:“只可惜洛阳女子,配得上将军的也不多。”
吕布淡然道:“司徒说笑了。”心里只想喝完这杯就走。
然而此刻琴师落座,厅外院中翩翩行来一女,梳堕马髻,上身穿淡绿色襦衫,衣襟极短,堪堪盖住柔腰,粉色长裙束着修长大腿,直拖到地,随手一摆,水袖俱化作无边的风情卷了出来。
吕布微一错愕,打趣道:“王司徒一把……年纪,家里还藏着美人?”
王允微笑不答。
只听琴师十指间乐声流淌不绝,那舞女倾身起舞,水袖虚托,身姿曼妙婀娜,吕布喝了口酒,安静注视那舞女。
乐声奏的甚是铿锵,只听那女子开口便唱道:“游子悲其故乡,心怆悢以伤怀;抚长剑而概息,泣涟落而沾衣……”
吕布不禁动容,问道:“此曲何人所作?”
王允笑道:“小女闺房好友,蔡邕家千金所改,取自班彪《北征赋》。”
吕布心中有所触动,不禁唏嘘道:“鲜卑人频犯边关,我父逃得不见踪影,母亲带我入关迁到并州,便是这曲里唱的味道。”
王允叹道:“内忧外患,国如风雨飘摇,举步维艰。”
那女子唱完一曲,乐声停。吕布兀自呆呆出神,王允忙道:“来给将军敬酒。”
少女便款款走进厅内,取了酒壶,拈着袖,略倾过身,珍珠般的双眸一亮,吕布忙尴尬道:“这位是……”
说话间二人之手互触,少女微笑道:“久仰将军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先前观舞听歌之时不察,此刻认真看了,吕布却发现王允收的这婢女实是国色天香,较之董承之女不遑多让,难得的更是眸内神采焕发,充满慧气,浑然不似寻常人家庸脂俗粉。
少女为吕布斟上酒,吕布礼貌地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王允这才道:
“此乃老夫义女,名唤貂蝉。”
吕布“扑哧”一声,瞬间一口酒喷在貂蝉脸上。
三掌立约巧使曹操
麒麟吃得很饱,于是瘫在回廊下,望着秋日晌午长安的碧蓝天空,手里拈着把羽扇,俨然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麒麟从小耳濡目染,俱受他那不正经太师父的言传身教,本事儿没有,态度却是继承到了个中精髓。
有道是世间高人大抵满嘴跑火车,表情神秘莫测,从这点看来,麒麟确实得了他太师父的真传。
麒麟正在口若悬河地讲故事。
“……后来下邳被水淹城,二愣子当了水里鱼虾,逃不出来……”
曹操、张辽、高顺三人满脸虔诚地听着。
曹操听来听去,只觉麒麟随口说的故事竟是颇有深意,仿佛预言般将自己与数名故交对号入座,听得心惊,又忍不住问道:“于是又如何?”
麒麟以羽扇拍了拍,清澈双眸中映出湛蓝长天,皎洁云朵,又漫不经心道:“奸鬼和大耳朵就把二愣子给抓了,将二愣子捆过来。二愣子求饶说:‘算,既然被你抓住,以后就归你管,我为你带骑兵,步兵有你曹……’”麒麟一不小心,险些说漏嘴,忙笑道:“你带步兵,我带骑兵,天下再没人战得过我俩。”
曹操哈哈大笑,谦让道:“说得是,然后奸宄如何说?”
麒麟唏嘘道:“大耳朵与那奸宄向来面和心不和,这时候大耳便从旁打岔,说:‘君不见丁……他先前两位主公是怎么死的?’”
曹操不吭声,麒麟又道:“于是奸宄打了个寒颤,把二愣子斩首,没了。”
高顺听得云里雾里,一楞一楞的。
曹操却沉吟不语,片刻后目光复杂,暧昧地笑道:“面和心不和。”
麒麟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曹操又道:“既如此说,大耳儿如何不留着那二楞子陷害本……陷害他人?”
麒麟“嗳”的一声:“谁知道呢,有些事儿当时看不明白,过后再仔细想想……”
“曹——孟——德!”
吕布一声怒吼,曹操忙不迭地自动滚回后院柴房里。
吕布本想忽视曹操的存在,然而这区区一名骑都尉,五短身材,猥琐奸诈,竟得麒麟如此垂青,简直就要骑到侯爷头上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麒麟心照不宣地看着吕布双眼,笑了笑:“回来了?”
吕布“唔”了一声,径自入内,麒麟话中揶揄之意尽显无余,仿佛在嘲笑他坠入爱河,吕布也没有说什么,心不在焉。
这就爱上了?麒麟忍不住心想,一见钟情什么的可真玄幻,然而史书上说的,不就是吕布对貂蝉一见钟情么?看来人类的爱情方式实在是很难懂。
“得腾出地方,准备迎接女主子了。”麒麟笑道。
高顺微一错愕,小声道:“何意?”
未待麒麟解释,吕布已在厅内道:“麒麟进来,有事问你。”
“你打算提亲了么?”麒麟寻了个脚踏坐下。好奇道:“貂蝉很漂亮?”
吕布道:“前几日,侯爷给你那蝴蝶玉坠子呢?”
麒麟警觉地问道:“干嘛。”
吕布道:“士为其主,休得多问,交出来。”
麒麟不满道:“送了我的东西,怎么能再拿回去?貂蝉是人,我不是人?你要送定情信物给貂蝉,不会送点别的?”
吕布倒不动怒,道:“心思怎和女人一般?侯爷家底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玉坠子……”
麒麟懒懒道:“我倒是不计较,但以后你对手下将士呢?也指望个个不计较?身为主公,须得以将士为先,从未听过谁把家眷放在前头的,况且还不是家眷呢,你就这么着?”
吕布万万没料到这样也能被数落一番,他悻悻看了麒麟一会,麒麟但笑不语,原意只是旁侧敲击,目的达到,便掏出玉蝴蝶,说:
“拿去吧,我开个玩笑的。”
吕布接过玉佩,随手扯了颈前金珠,朝麒麟手上一弹,拇指大小的黄金珠子在麒麟掌心滴溜溜直打转。
麒麟不禁动容,道:“给我的?”
吕布道:“且收着罢。哪天侯爷高兴了便赏你。”
麒麟悻悻道:“原来还不是送我的。”
吕布漠然不语,手上拿着玉佩,少顷目光涣散,看着门外,明显思路又不知道岔了去哪。
麒麟:“……”
吕布一整天都不在状态,麒麟也不刻意提醒他,午后董卓派人来宣吕布前去议事,直至入夜,二人才又有了交谈的机会。
房内点起数盏油灯,麒麟俯在矮案前,认真阅读并州军中的粮草调动,以及一卷朝中兵力布置图。在麒麟投奔吕布前,粮草收支,兵士屯田俱由高顺简单核对。
麒麟却心知此类资料十分重要,要熟悉董卓的城防,兵力布置就决不可错过,须得趁着董卓目前还须倚仗吕布,将这西凉军阀底细调查清楚,来日才有照应。
吕布漫不经心地靠在将军榻上,现出古铜色赤\裸的上身肌肤,腰下盖着一条毯子,在想貂蝉。
麒麟忍不住看了吕布一眼,心内暗自好笑。
吕布吩咐道:“去歇着,明日与侯爷出门一趟。”
麒麟道:“娶媳妇也要谋士出力?貂蝉心里本就向着你,你自己……主公英明神武,自己能解决呐!”
吕布蹙眉,麒麟竟是连他心里想什么都猜到了。
“何出此言?”
麒麟头也不抬,答道:“貂蝉本就喜欢你,崇拜你,郎情妾意,一拍即合,你还担心什么?”
吕布动容道:“此话当真?”
麒麟正抬头,眼前仿佛出现了吕布脑袋上狗耳朵立起来,舌头伸着快活地呼哧呼哧喘气的错觉,遂哭笑不得道:“是的,侯爷,你会在不久的将来,和貂蝉顺利成亲,不用紧张。”
这话无异于给吕布吃了一枚定心丹,吕布倏然间兴奋了,正要起身,忽又意识到自己□,忙按着毛毯,问:“你如何得知?”
麒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了。
有的话不能现在说,麒麟心里很清楚,然而吕布却说:“卜一卦,说与侯爷听。”
“没什么好说的。”麒麟打了个呵欠,起身道:“属下睡觉去了。”
吕布蹙眉道:“你平日不是啰嗦得很?”
“明儿你和貂蝉定了情,记得注意董贼啥时候去王允家喝酒,回家给我说一声,我好想办法……”麒麟走出廊外,声音渐小,吕布道:“与董贼又有何干?”
麒麟站在院子里,一地银光如水,曹操在柴房中朗声道:“夤夜观月,麒麟先生有何感慨?”
麒麟答道:“月亮像个饼。”
曹操:“……”
麒麟回房,扯了张纸摊开,取来笔墨开始写信:
亲爱的太师父:
见信如面。
武力值破表的笨蛋美男子谈恋爱了,千古一醋凤仪亭风波即将上演。
我打算试走一下别的途径,原先的结果对吕布不太公平,按照历史(?),貂蝉在和吕布定情之后,王允会把她一女嫁两家,又介绍给董卓。
我不想让吕布因为貂蝉杀董卓,这样对他的名声很不好,董卓应该有其他的死法,我打算先找个机会,混进皇宫里找刘彻商量看看,说不定他能交给我一道诏书,再以刘彻的名义除掉董卓。
这起码会比抢老婆好听点。
浩然师叔说,三国时代的人都很有心计,我为什么更觉得他们比较单纯,曹操也不像想象中的那样,一肚子坏水。
一见钟情感觉很奇怪,听说浩然和子辛师叔也是,太师父,你和师父也是一见钟情的么?
这里的菜很难吃,我开始想念您的石板烧鱼了。
——小黑。
翌日,麒麟依旧被曹操拍蚊子的声音吵醒,他打了个呵欠,洗漱完后乏味地站在院子里。
吕布上朝去了,几名亲兵做好了早饭,高顺、张辽、曹操围坐一案,没人动筷子,麒麟坐下后方各自开动。
四人闲聊几句,无非是谈点长安八卦,谁家未出阁小姐漂亮,谁家少爷爱闯祸之类,张辽初来乍到,只睁着眼睛听。
曹操于洛阳当差近十年,对京都之事了若指掌,风趣说起旧事,谈及官员的性格寥寥几句,尽数切中要害,十分精准。
“那么王允呢?”麒麟忽好奇问。
曹操莞尔道:“王司徒出身山西士族,近二十年前与中常侍张让争斗落败,隐居中平县六年,直至大将军何进掌权,王允方再度出仕,任河南尹。”
麒麟想了想,评价道:“能忍,是只老乌龟。”
曹操颔首道:“韬光养晦,成人之不能。”
正说话间,一名凉州军士于院外快步行来,通报道:“早朝已散,将军先行一步,追之不及,郎中令索要城防名单,午时前交到宫中。”
吕布早朝后便不知去向,料想是去王允家了,李儒索要,必须派人送进宫去,不能耽误了时间。
麒麟心头一动,寻思正碰上一个极好的机会,便打发了那人,入内取来长安城防名单。
高顺道:“你不必亲自进宫,寻个将士递到未央宫外就是。”
麒麟答道:“不,我想见见宫里一个人,还得有人陪我去走一趟。”
进宫目的是为了见献帝,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对官僚,后宫等级制度不太熟悉,要如何寻到幽禁深宫的刘协?
张辽原本是丁原手下的人,身为并州军一员,此时也是初逢提拔,对皇宫中应该并不熟悉。
高顺虽是心腹将领,却只负责行军布阵,较少参与吕布朝廷中事,这两人都不合适。
需前朝旧臣带路,方能面见汉天子刘协,麒麟想的是过隔壁去,找邻居国舅董承,然而曹操却会心一哂,仿佛猜到麒麟所思,慢悠悠起身。
“我陪麒麟先生走一遭罢。”
张辽道:“曹孟德,董相千金悬你人头,如何能进宫去?被抓住事小,连累侯爷事大,决计不可。”
让曹操跟着虽有点行险,然而有他在,要说服献帝下诏书却是容易得多。麒麟眼睛一亮:“无妨,曹大哥陪我进宫,就这么说定了。”
张辽与高顺一齐色变:“万万不行!”
高顺深知此事严重性,执意不允,麒麟只得让步,让张辽也跟着,再三允诺会避开董卓李儒等人,又道:“这事如果办成了,对侯爷有莫大好处,出事我一人担着,你们再把奸细通敌名头按我身上就行了,成不?”
谋臣一向只需对主公负责,麒麟向高顺解释这许多,已十分尊重他的意见,高顺只得作罢,眼睁睁看着三人离了上林苑朝未央宫去不提。
且话说长安城内三宫六苑,三宫为西汉时期所建,分长乐宫、未央宫、建章宫三处,俱是层碧叠金,气势恢弘。
董卓附庸风雅,朝会定在长乐宫,退朝后议事殿又选于未央宫,来回车马奔波,直如暴发户买了大房子般气派,连带献帝与朝臣也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麒麟于马车上展开那名单,将士名字都是吕布亲笔所批,隶书字迹瘦削,颇有风骨,曹操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莞尔道:“中郎将的字倒是漂亮。”
麒麟“嗯”了声,头也不抬,解释道:“吕布从前在丁原麾下当主簿,左撇子还写得一手好字,搬家那会见过他临的小篆帖……你看什么?曹兄?名字都记下来了?”
曹操尴尬一笑:“麒麟先生来日有何抱负?可愿为国尽忠,为匡扶汉室出一份力?”
麒麟收起名单,无所谓道:“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先保证侯爷别阴沟里翻船就成……曹操,你知道我要去找谁吧?”
曹操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道:“我助先生成此事,先生以何报我?”
这话一出,张辽便面现不悦之色:“你如今身为阶下囚,还图报答?”
麒麟示意无妨,问:“阶下囚也有不帮忙的自由,你想要什么?让我放你走?”
把曹操放走麒麟倒不如何介意,反正他迟早也要走的,历史上曹操被抓回来本就是个错误,将他杀了吧,麒麟不敢,况且人还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以后的情况更说不准;留他在吕布身边吧,也不可能控制得住,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得放人。
曹操微笑道:“既如此说,事成之后,便求先生一诺。”说着伸掌。
麒麟点点头,与其互击三掌,算是答应了曹操一个还未出口的要求。
一纸丝锦婉挟献帝
入未央宫,麒麟却不忙前去董卓处,先随着曹操打听消息。
洛阳迁都至长安,宫中地形曹操认不得,然而宫内执事大部分还是老人,昔年曹操与大将军何进合谋,除去外戚与宦官时,曾重金买通宫内眼线,此刻一问便知献帝被软禁在何处。
张辽递了文书,三人避开宫内哨岗,朝未央宫最深处行去。
“李儒不在。”张辽小声道:“万一董卓派了人把守偏殿,又该如何?”
麒麟反问道:“你说呢?”
张辽沉思片刻,道:“我去为先生引开他们?”
曹操走到假山后小解,有意地避开了他们的谈话。
张辽道:“只不知先生面见皇上有何用意,谈多久,须大致道来,文远方可酌情行事。”
麒麟道:“要怎么引开?我需要说服皇上,让他颁我一道密诏……我的计划你听听……我想的是找没人的地方,从窗户或者殿顶上钻进去,只要让曹操见到他就行了,咱俩望风也没关系。”
张辽道:“密诏?”
麒麟点了点头,心想不必瞒他,遂道:“让皇上颁一道诛杀董卓的密诏。”
张辽霎时间脸色铁青,直直盯着麒麟,麒麟淡定自若地笑笑。
两名少年差不多年纪,俱穿并州营亲兵服色,站在御花园中窃窃私语,那时间又有数十人从庭廊下转过来,蹙眉道:“什么人?”
张辽与麒麟马上停了交谈,见是名文士带着十余凉州军士兵,离开汉天子住的承明殿,朝金华殿去。
张辽抱拳道:“末将替中郎将送封文书入宫,刚迁都,宫里道路不认识,劳烦先生指点。”
那文士不悦道:“所送何信?”
张辽摇头表示不清楚,文士又道:“送给何人?”
麒麟接口道:“郎中令李儒。”
文士笑道:“我便是李儒,你们来送城防名单的?”
张辽愕然,李儒以羽扇指指御花园曲径,道:“绕到假山后,于东门沿直路出阕。”
张辽与麒麟躬身抱拳,匆匆离开,与假山后的曹操汇合。
李儒不虞有诈,看了片刻便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三人窥见李儒走远,麒麟又拐了回来,朝承明殿中张望,曹操问:“现如何?”
李儒来巡过一次,料想刚欺负完献帝找乐子,此时承明殿外只有两名守卫,其余人俱护送他离开。麒麟吩咐道:“文远在门外望风,我们进去看看。”
麒麟一手按着窗栏,敏捷翻身,跃进殿内,曹操紧随其后,二人安静地一个低伏,消去落地声,曹操扫了殿内一眼,便拉着麒麟沿殿边蹑手蹑足转入内间。
内间只有两人,一名堪堪十岁的小孩身着汉天子朝服,对着镜子出神,正是刘协。身旁则有另一名窈窕少女亲手服侍他摘下朝冠。
那少女于镜中窥见两名并州军士,正要惊呼,刘协忙伸手按着她的嘴,问:“什什什……什么人?你们,奉谁的命令来的?”
少年皇帝眼神中现出一丝惶恐无助,语气却极为镇定。
麒麟完全未料到献帝年仅十三岁,却少年老成,躬身道:“臣是中郎将吕奉先麾下参军麒麟,奉命前来探望陛下。皇上过得可好?”
献帝道:“早、早朝时候……不刚见过么?”
麒麟:“……”
曹操笑了起来,小孩毕竟是小孩,终究露了本性。
曹操摘下兵帽,笑嘻嘻道:“皇上可还记得臣?”
那少女低呼一声,道:“你是……骑都尉曹操?”
曹操礼貌一躬,道:“正是臣下,您是董贵妃?”
少女道:“外间宫女都是李儒安排的人,臣妾先出去守着。”
董贵妃转过屏风,唤来一名宫女,吩咐几句不可打扰的话,遣了宫人,站在殿中等候。
曹操献七星刀刺董之事早已传开,刘协得见此人,心内再无疑虑,语气中充满恳切,问:“曹爱卿是来救朕出去的?”
曹操让出身后麒麟,道:“皇上稍安,麒麟先生早有计较,当再不似前番功亏一篑。”
麒麟朝献帝道:“请皇上下一道诏书,中郎将吕布正在苦候,只要一有机会,定将手诛董贼,一洗我汉室之耻。”
献帝道:“吕布……他不是董相国的义子么?为何会帮朕?”
麒麟道:“身在曹营心在汉。”
曹操:“?”
献帝:“?”
麒麟:“……”
麒麟改口道:“有都骑尉在,皇上还信不过么?”
献帝战战兢兢:“可有十足把握?若事情再度败露,该如何是好?”
麒麟心内叹了口气,早先还存了一丝侥幸,从这句话看来,献帝确实不堪辅佐,或许是先前曹操刺董失败,董卓反复盘问刘协,给这名十来岁的少年留下了心理阴影,导致机会临近,却缺失了勇气。
曹操插口道:“陛下不必担心,臣等定将一力承担,决不会将陛下供出来。”
麒麟听得额上爆青筋,曹操实在太奸诈,要卖命去杀董卓的又不是你,虚揽了桩功劳不带脸红。
况且那话半是安抚,半是忽悠,诏书都下了,讨贼的时候献帝怎能脱了干系?献帝隐约觉得不妥,却看曹操在侧,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
麒麟铺纸,曹操磨墨,献帝十分紧张,落笔时那手兀自发着抖。
曹操专注地看着献帝的字,刘协字迹娟秀,如女子之笔,十分易认。二人沉默不语,只听得见刘协粗重的呼吸,麒麟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数年后,吕布将与此时磨墨的曹操成为死敌,后者更将献帝掳到许昌软禁,做着与董卓相同的事。不知到了那时,再与曹操相遇会是怎么一个心情。
窗外一声唿哨,张辽在报信!
曹操与麒麟瞬间紧张起来,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妥,只怕影响了献帝。
又一声,张辽在催促,有急事,麻烦来了。
献帝落笔如云,曹操取来朱砂盒,端着打开。
献帝看了一会,麒麟淡淡道:“皇上,中郎将乃是忠狗一只,此事败露,臣等小命不保,皇上顶多只是挨董贼一通训……”
献帝闭上眼,在丝锦诏书后按了指,血似的殷红。
曹操与麒麟终于松了口气,麒麟又躬身道:“非常之时,恕臣失礼了,告退。”
曹操催促道:“快走。”
献帝道:“你们一定得……一定得成事啊!”
麒麟:“一定!一定!”
麒麟与曹操溜到窗边,兀自嘀咕:“胆小怕事,怯懦迟疑,难怪被董卓关了这么久……”
曹操小声道:“自先帝被李儒强灌了一杯毒酒,皇上就吓坏了,须怪不得他,不过是个孩子……”
麒麟明白了,刘协之弟刘辨因董卓“废立”之事被杀,刘协印象深刻,对董卓、李儒等辈畏若豺虎,倒也怪不得他。
麒麟忍不住又嘲道:“你十三岁都懂杀人抢媳妇了怎么说?”
曹操霎时间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尴尬无比:“贤弟如何得知?!”
麒麟哂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快快,先出去再说。”
曹操哭笑不得道:“贤弟饶了愚兄罢,莫翻愚兄家底。”
张辽打了个唿哨,催促道:“快走啊!董贼要来了!”
曹操刚翻出窗沿,未央殿外已传来通报。
“董相国到——!”
众宫女躬身,董贵妃忙转入屏风后,曹操淡定自若,翻了出去,麒麟正要跃起,已听一苍老声音喝道:“何人在殿内鬼鬼祟祟?!出来!”
麒麟深吸一口气,不防董卓眼力竟如此好,隔着上百步能看到殿内角落,道:“你们快走。”
曹操看了麒麟一眼,麒麟将诏书塞给曹操,吩咐道:“放心。”
曹操倒也识相,转手便将诏书给了张辽,二人闪到殿外御花园对面庭廊中,远远看着未央殿。
麒麟好整似暇转身,扶正兵帽,单膝跪地,道:“末将恭迎董相国!”
“唔?!”
董卓大惊失色,本是随便喊喊,每次来未央宫俱要虚张声势一番,没想到今天真抓住个人,难以置信道:“并州军的人?谁让你来这里的?!抬起头来!”
麒麟抬头,目光与董卓身边的李儒对上,双方呆了一秒,李儒马上道:“此人定不是吕布麾下!他多半是奸细!”
麒麟忙摆手道:“不不,末将不是奸细。”
李儒问:“你叫何名?方才与你同来那人呢?”
麒麟既然敢留下来,便早有准备:“末将名唤麒麟,是吕中郎亲随,李大人尽可放心,绝非奸细,有金珠为证。”
他一手探到自己衣领,尾指勾住脖上红线,扯出贴身佩戴一物,正是李儒替董卓赠予吕布,吕布又随手交给麒麟的金珠。
吕布得金珠与赤兔,成功被李儒策反,杀了丁原一幕依旧历历在目,董卓对那物事记忆极深,一见之下便认了出来。
二人俱是动容,吕布既会把金珠转送他人,面前此人对他来说定是非同小可,“爱将”二字仍轻了,说不定还是亲戚。
董卓大手一挥,冷冷道:“你到皇上寝殿中来究竟有何事?今日若不说个明白,奉先儿也救不得你!”
麒麟心念电转,随口道:“末将迁都时与吕大人守过天子龙车,当时与皇上交谈几句,皇上令末将得空入宫,顺路来与他说说话解闷。”
董卓眯着眼,缓缓踱到麒麟身前,绕了个圈,仔细端详麒麟,又问:“真的么?本相咋就没见过你?”
麒麟低声道:“末将从前一直住在九原,前些日子才来投奔吕中郎,方才与末将同来,见过李大人的那人乃是张辽张文远,他先自走了,相国可遣人唤他回来……皇上?”
刘协在屏风后吓得魂不附体,董贵妃柔声道:“回相国,确是如此。”
李儒使了个眼色,意思吕布身边人,不可乱来,董卓点了点头,表示收到。
董卓忽然哈哈大笑,道:“可造之才,见了本相竟丝毫不惧。”
麒麟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微笑道:“相由心生,相国心中仁慈,面容和蔼,是吕中郎义父,缘何生惧?”
董卓笑声一收,又道:“那你为何爬窗?焉知不是心中有鬼?!”
麒麟答道:“末将山野小子,不懂规矩,怕冲撞了相国。”
李儒连使眼色,董卓正与吕布在蜜月期,知道不可太难为吕布的人,又看麒麟年纪不大,多半也是来当献帝的玩伴,便吩咐道:“罢了,你退下吧。”
麒麟躬身告退,临走时献帝忽道:“麒麟,你……有空多来陪朕玩。”
麒麟恭敬道:“末将遵旨。”说毕装出一副笨手笨脚的模样去爬窗,董卓怒道:“走大门!”
麒麟赔笑道:“是、是……”
数人被麒麟逗得笑了起来,纷纷心想不过也是个小孩,走出殿外,便听到董卓中气十足的教训:“陛下呐陛下!你要老臣怎么说你?!这么大个人还惦记着玩……”
麒麟出了未央宫东阕,张辽早已等在门外,道:“董老贼没为难你?”
麒麟笑道:“没事,本来就不怕他,这玩意儿得先给我,今天的事谁也别说。”说着顺手接过张辽手中诏书,又问道:“曹操呢?”
张辽愣在当地。
麒麟道:“什么时候走的?”
张辽道:“不好!我忘了,这下麻烦了!方才我与他出了承明殿……那厮……”
麒麟忙道:“走了是吧,没关系,走了就走了。”
张辽大难临头:“如何是好?这下回去怎么交代?”
麒麟安慰道:“我负责交代,既然击掌为誓,就有我的理由,文远不用多想。”
曹操完全可以不走,麒麟知道他初始的意图只是杀董,行刺失败才逃离洛阳,如今胜利可待,为什么不留在长安?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麒麟琢磨不透,既然走了,只得随他去了。
麒麟刚到府中,还来不及与高顺说曹操逃跑的事,表白成功的吕布也回来了。
吕布简直是心花怒放,沐浴于爱河中,站在门口笑了一会,九尺男儿全身上下,到处散发着粉红色的桃花瓣。
麒麟就知道是这样,笑吟吟道:“回来拉?”
吕布微笑道:“回来拉。”
麒麟又问:“我说得没错吧?”
吕布握拳道:“没错!”
麒麟大笑,吕布意识到不妥,敛了笑容,咳嗽一声,道:“高顺张辽都退下,麒麟过来,有事问你。”
麒麟在马厩的栏杆上坐下,吕布人高马大,绞着手臂,倚在他身边的柱子旁,道:“那个……”
麒麟笑道:“主公,给你说个事,千万别生气。”
吕布:“?”
麒麟道:“先说好,不打我。”
吕布不耐烦道:“快说。”
麒麟老实道:“曹操跑了。”
吕布蹙眉道:“怎么跑的?你们没看住他?”
麒麟讪讪道:“我早上放他出来遛了个圈,忘把脚上绳子拴回去,他就走出门去,一不留神就跑拉。”
吕布:“……”
吕布怒道:“为何不派人去追?”
麒麟赔笑道:“我想养着也是浪费粮食,又不能把他怎么着,不如就放他走了。”
吕布一想也是,随口道:“罢了,由他去吧。”
麒麟早知道今天吕布心情会很好,不怕他发火打人,遂问道:“你和王允女儿定亲了么?”
吕布精神一个振奋,道:“定亲该如何做?娘说过,成亲要备下聘礼,请人说媒?我找义父去提亲?”
“不!”麒麟心想这时候找董卓去说媒才真的是脑子进水了,道:“先给我点时间,我去查查看,明早告诉你。”
吕布道:“那此事就交予你了,将一应礼节,要准备的聘金,如何装点门楣,都去查清楚。”
麒麟点了点头,忽然见到吕布背后贴着张纸。
麒麟:“???”
吕布除非行军打仗,平日在朝俱是穿的轻皮甲,不佩披风肩扣,以方便活动。今天吕布回家时背后居然被人贴了张纸,谁那么彪悍能在武功高手背心神不知、鬼不觉地耍花招?
麒麟把那张纸随手扯了下来,吕布正看着院里花草出神,转头道:“怎么?”
麒麟:“……”
麒麟忙把那纸揉成一团,道:“没什么,我先去想想。”
“快去。”吕布催促道,继而双目失神,继续神游状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甜蜜的微笑。
麒麟回房带上门,展开那纸团,一蹦三丈高。
亲爱的小黑:
太师父和你浩然师叔最近在研究“家具型多角度全方位时空隧道定点迅速传送法”,简称“抽屉式时光机”。
或许研究成功后,可以在不破坏生态环境、不引起能量风暴的前提下,一起传送过来当你的智囊团。
在十大圣人新制定的平行世界规则下,将修为越高的人送进玄门,就越容易引起时空断裂,我可不想释放太多能量引起天雷,更不想一穿越就迎来华丽的九天雷劫,现在先用一张纸作为实验,希望你能收到。
如果预计不错,落点应该在吕布的背上。
目前的实验难点在于你浩然师叔不太配合,每次都嚷嚷虚脱,太师父正在努力安抚他。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在三国时代胜利会师,拳打太上老君,脚蹬元始天尊,千秋万载,一统天下……先不提这个,再啰嗦一张纸写不下了。
小黑,看了你的几封信,我老人家十分欣慰,你的设想在理论上完全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
恋爱中的人都没有理智,王允就是利用了这点,否则吕布与董卓的利益关系无法破除。
我个人认为,修一面墙比拆了重建要更方便,只要让吕布意识到董卓是他爱情之路上的障碍,将计就计,一张密诏就可以为这未开场的狗血三角恋完美地画上句号——不用出现一女嫁两家的烂俗戏码。
当然,王允一定觉得让貂蝉被临幸效果更好,不是老头儿自己去,他也不会少块肉,然而,吕布既然是美男子,我倒建议你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果然还是太啰嗦,纸写不下了。
麒麟:“……”
字小了很多,麒麟艰难地辨认。
信中内容:
人类的政治,权谋是一种艺术,合格的政治家同时也是艺术家,你认为三国时代的人单纯,原因在于大部分人的心智趋向于阳谋,而非阴谋。
王允的连环计是阴谋的一种,不足为哂。
阴谋可以人为识破、解除,中间一环受到干扰,便会导致一个连设计者也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阳谋却带着发起者强烈的个人风格,像官渡决战之于曹操;江东联盟之于孔明;荆州复得之于陆逊;它令人无从躲避,无从破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局势中。
阳谋不唯一,它是战略与战术的大一统,像“三分天下”的设想就同时由鲁肃、孔明、荀彧等人各自向他们的主公提出。
时代的智者具有前瞻目光,他们思考的切入点有异,真正预见却殊途同归。
牵一发而动全局,阳谋家具备观察情势的眼力,蛰伏等待的耐心;有起手无悔,一着定江山的勇气,而不是目光短浅,把胜负定在未来几天,几个月,几年。
三国的阳谋家们能够放弃短暂的既得利益,追求更远大的目标。
通过你前几封信里所说,已初步形成了阳谋家的观念,从业资格证书我就不邮寄过来了,开一次玄门很麻烦,否则你浩然师叔又要哭爹叫娘的。
我相信你能把它处理得很艺术。
汉献帝是个很好的打卡机,建议你想办法把他弄到手供起来,不时上点润滑油,每天让他帮你盖玉玺。
一个人背井离乡的,要注意身体,不要乱吃街边卖的东西,晚上早点休息,天冷记得给自己加衣服加被子,别着凉。
——你的太师父。
落拓陈宫走投侯府
翌日午饭时,吕布端着碗,坐在案前自顾自傻笑。
麒麟:“……”
高顺:“……”
张辽:“?”
吕布意识到几名爱将都在看他,咳了一声,数人把目光收回,麒麟挠了挠头,道:“主公饭后要……去王司徒家?”
吕布道:“这还用问?”
麒麟点了点头,道:“主公既与王家小姐已经相识定情,就不用媒人。”
麒麟昨日四处打听,最后终于整理出了结婚的流程。汉代媒人地位不似后世般重要,也没有必须通过父母安排说媒来决定婚姻的说法,媒人只起到与待字闺中的少女传递信息的作用。
吕布问:“卜姓呢?”
麒麟道:“初卜也不用,我昨夜占了。”
吕布点了点头,道:“你说了算。”
秦汉两朝禁止直系,旁系通婚,男女婚前需问两次卜,头次卜姓,请求苍天昭示,双方祖宗是否同姓。
姓与氏由战国时代发展而来,历经两汉数百年已形成完整体系,不同姓又是血亲的机率小到可以忽略,麒麟干脆省了这一环。
麒麟抹了嘴,回身去书架上翻礼单,展开:“于是就得去下聘,随时都可以,不用挑日子,聘完以后再二卜,选婚期。”
麒麟道:“聘礼有茶叶、鹿皮、盐,这三样是必须的,其余要看士人和平民……出身不同,聘礼也不一样……”
吕布忽然道:“我祖父是武将,族中无人出仕,我娘从前是大户商家的女儿,她家也不是士族,嫁给我爹以后开了个染坊。该算平民还是士人?”
麒麟心内好笑,吕布倒是老实,几句话就交了本,或许真没把自己和高顺、张辽当外人,揶揄道:“那便是平民,聘礼可以给少点,不亏本。”
吕布略有点惆怅地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何事,片刻后道:“如今也封侯了……”
麒麟笑道:“得按都亭侯的份送?六十金。主公既喜欢她,多送点也无妨,毕竟王家女儿养了这么多年……”
高顺道:“不合适罢,以后王司徒一家,说不得要仰仗主公,还想给他们送多少聘礼去?”
麒麟附和道:“对喔,嫁女嫁高,娶媳妇娶低,英雄不论出身,况且主公还是董相国义子。”
高顺表情略有点不悦,仿佛不太喜欢王允将女儿嫁给吕布的做法。
吕布道:“多送点罢。”
麒麟道:“对喔,还是多送点。”
高顺怒目而视:“麒麟先生!”
骑墙派已笑得肚疼,打趣道:“马上要位极人臣了,不多送点还等以后补么?送一百金好了,还要四十石米、面、酒……这些我再去筹备,主公不用操心了。”
吕布道:“等等……什么位极人臣?说来听听?”
麒麟取了枝笔,添添改改,漫不经心道:“主公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要晋封温侯,领奋武将军,仪比三司。”
吕布:“……”
高顺道:“如何得知?!”
麒麟莞尔道:“老天爷告诉我的。”
高顺张着嘴,好半晌方回过身来,忙道:“恭喜主公!”
吕布谦虚道:“哪里,哪里。呵呵!”
张辽已经听得完全傻了,刚升调上来,从未领教过麒麟的本事,只知这家伙习惯满嘴跑火车,不着边际地胡扯,然而他说仪比三司便能成了?
张辽完全不敢相信,侯位,将军尚可接受,仪比三司可是如司徒、司马、司空的大官!真正位极人臣,风光无限,那董卓呢?
吕布想了半天,终于也觉得不对劲,道:“那董贼……董相国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麒麟合上礼单,扔给高顺,高顺劈手接住,前去采买。
高顺出门,吕布吃过茶便要去见貂蝉,张辽忙去牵出马来,吕布朝麒麟道:“你也去,我与司徒大人商议婚聘时,你须得在一旁用心听着,看清眼色,有甚么漏了的,回来添上。”
麒麟不料这莽男人倒也细心,只得莞尔道:“主公先去,我随后就来。”
吕布拍了拍赤兔马鞍,漠然道:“走。”
麒麟只得踏着吕布的战靴,翻上马去。
吕布骑马素来不载人,马从其主,于武将生涯中,一匹战马的地位更甚于爱妻,岂是他人可轻易共骑、乱骑、强骑?
将麒麟带回并州营时本是破天荒头一次,吕布昔日记念麒麟救命之恩,便不在意那许多——毕竟战场上中暑,栽在山野丛林中极是危险,若非有这小兵随侍,吕布昏倒后被孙坚军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外加麒麟年岁不大,吕布只将其视作小厮,麒麟之计经数次时局考验,俱无谬误,成日嘴里“貂蝉”念叨,耍滑卖萌,仿佛知其心事一般,令吕布亲近之意更显,便不再计较这许多。
麒麟知道不可恃宠而骄,只安份坐着,吕布策马转过正街,入了偏巷,路旁行人纷纷躲避。
吕布忽道:“你昨日进皇宫去见了天子?”
麒麟老实道:“嗯。”
麒麟没敢多说有关密诏之事,还不是时机,吕布却冷冷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见天子作甚?不知董贼防侯爷防得紧么?”
麒麟道:“就见这一次,再不进宫去了。”
吕布道:“今日朝上郎中令李儒提起你,侯爷正好递了军职改换,让你当了帐前参军。”
麒麟:“哦。”
吕布:“……”
麒麟笑道:“谢恩!谢主公隆恩!”
吕布正要说点什么,王允家到了。
篱墙内两名女子坐在一处,俱是秀靥如花,一名身着藕色裙,一名穿青罗纱,亭下一池秋水,几片破败荷叶下游鱼来去,甚是自得。
吕布驻马眺望,道:“文姬?”
两女子小声谈笑,绿衣女正是当朝大儒蔡邕独生女蔡文姬,蔡文姬远远道:“侯爷今日怎么走的后门……”
话未完,吕布长腿一跨,下马。
麒麟瞬间来个全身前俯,牢牢贴在马背上。
吕布膝弯一掠,脚从麒麟背后扫过,麒麟配合堪称完美,竟没被这家伙扫下马来。
亭中两女见此滑稽场面,一齐笑得花枝乱颤。
吕布回头看了麒麟一眼,莫名其妙。
麒麟哭笑不得,作了个“赶人”的动作,道:“我牵马到前庭去。”遂牵过赤兔缰绳,吕布已大步进了王允家后院。
麒麟牵马穿过边厢,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亭内秋水潋滟,两名少女国色天香,柔语如燕,吕布俊脸微红,与貂蝉,蔡文姬说着什么。
那时间貂蝉俏眼如丝,恰好抬目望来,与麒麟的目光对上。
“那小哥是……侯爷的亲兵?”貂蝉别开视线,柔声问道。
吕布只看着貂蝉,浑不关心旁的事,答:“帐中小军师,战场上捡回来的。你们在谈什么?”
小军师麒麟牵着赤兔,到王宅的马厩边站定,等候吕布与貂蝉见过,再到前厅拜会王允。
王允退朝后便大门虚掩,须得过了午时方大开待客,麒麟将赤兔牵到马厩,忽见前院门房外站着一人,也是前来拜会王允的。
那人是名文士,一身朴素布衣,风尘仆仆,立于门外耐心等候。
“你来早了。”麒麟道:“未时再来。”
文士自若道:“无妨,在下于此候着就是,小兄弟是王司徒府上的人?”
麒麟心中一动,这文士看上去不似长安人,兴许是前些天洛阳迁都,慢到一步的汉家文臣。
然而迁都换朝就如吃流水席,先到的人自然吃到好菜,迟来的人却没官当了。吕布麾下最缺的便是谋士,麒麟忽起一念,道:“我叫麒麟,也是来做客的,先生怎么称呼?”
文士拱手道:“吾乃陈宫,字公台,未知麒麟小兄弟是长安何家主事?”
麒麟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是陈公台?”
陈宫,中牟县令,于中牟缉住曹操,长谈后弃官随曹操而走,抵达兖州后因杀边让一事与曹操反目,改投吕布,后成为吕布帐前第一谋士……当然,也是唯一的一位谋士。
而后吕布白门楼身死,陈宫不愿投降,唏嘘唯今之天下,无人可投,遂引颈就戮,死于曹操刀斧手下。
陈宫终究是会投奔吕布的,麒麟心中忽然有种亲切感,似乎找到了同事。然而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于长安?按照正常发展,陈宫应当追随曹操,直至兖州之事后方改投吕布。
会千里迢迢到长安来,原因只有一个,他是来想方设法营救曹操的。
麒麟打量陈宫许久,笑道:“曹操已被我放走了,公台兄不必担心,昨天刚出长安。”
陈宫脸色立马剧变,麒麟神秘地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借一步说话……”
吕布疑道:“去哪?”
吕布泡完妞,从庭廊下转出,麒麟忙回身介绍道:“这位是陈宫先生。”
吕布蹙眉打量陈宫,麒麟又朝陈宫道:“这位是我家主公,都亭侯,建威中郎将吕布。”
吕布咳了一声,厌恶地点了点头,吩咐麒麟道:“跟我进来。”
陈宫上前一步,吕布不悦道:“没叫你。”遂领着麒麟进去见王允。
貂蝉与蔡文姬嘻嘻哈哈地从边廊后走来,微带厌恶地横了陈宫一眼,没搭理他。
陈宫只得拢着袖,站在马厩外晒太阳,赤兔厌恶地打了个响鼻,示意他走开点。
王允六十有余,养生美容午觉刚结束,披头散发,坐在榻上,眯着昏花老眼,上下打量麒麟。
吕布规矩了,躬身道:“岳父,麒麟乃是小婿麾下主簿,成婚时一应大小,侯府中俱由他操办,有何事交代他就是。”
麒麟施礼见过王允,吕布坐着,麒麟没位置。
王允道:“门外何人?”
家丁回禀:“名唤陈宫。”
王允一撇羽扇:“叉出去。”
家丁喏喏,各去取木棍,将陈宫赶出司徒府。
麒麟:“……”
王允放下羽扇,朝吕布道:“贤侄呐,你可知这陈宫,是何许人也?”
吕布一头问号,王允径道:“当初曹孟德触忤董相,逃至中牟,这陈宫便私放曹操,中牟县八百里加急密报到洛阳,李儒大人派人去缉,终究晚了半步,曹操不知去向。”
麒麟不由得感慨姜还是老的辣,王允当着吕布的面这么一赶陈宫,便撇清了自己和曹操的关系,显得与董卓素无嫌隙,再施连环计那时,吕布亦不容易想到这上面去。
麒麟忍不住揶揄道:“虽是如此,但终究是同谋,主公何不将他抓来呈与丞相,当是大功一件。”
吕布道:“放肆!谁许你开口了?”
王允微眯着的目中现出一丝精光:“小兄弟所言不差,然既是成婚在即,杀孽之事不可多为,今日谈的是喜事,且饶他一命。那厮若再敢上门来,以后再说罢。”
麒麟暗叹狡猾,真正的两边都不得罪,最后还歪到吕布貂蝉身上去了。
王允对婚礼倒不甚关心,甚至连聘礼、嫁妆等事都不过问,只言明翌日会派名管家到吕府上商量过门事宜,与吕布相谈之事,却大部分都是朝中人事调动。
最后王允问道:“麒麟小兄弟也是九原人?”
麒麟忽然意识到方才那句插嘴实在太蠢,令王允起了疑心。
吕布微一沉吟,道:“麒麟是从我家乡来的。”麒麟虽来得甚晚,却多少投了吕布心意,被他视为自己人,索性一句话彻底包庇了,也免得貂蝉嫁过来后麒麟被当作小兵使唤。
亲兵与中原补充的将士,家中老人终究待遇不同,三国时代白手起家时,主将身边带了何人,最后都将成为核心圈子,一如张飞、关羽之于刘备,后来者赵云地位便不如前两者重要。
麒麟一听心花怒放,恬不知耻附和道:“对,我们两小无猜。”
吕布额上爆青筋。
王允呵呵一笑,道:“两小无猜,有意思。”说毕捋须仔细看着麒麟,仿佛又有不同的猜想了。
午后王允与吕布闲叙完,吕布待再去寻貂蝉,貂蝉却与蔡文姬在商议嫁衣之事,吕布一大男人总不能去搀和女儿家的闺中话题,只得悻悻上马回府。
“你给我走路回去!”吕布怒道,就知道带上麒麟会丢人。
麒麟懒洋洋地在路上走,吕布一阵风般地去了,片刻后策马转回,又训斥道:
“见了王司徒无礼至极,不该开口的时候乱开口,我且问你,方才司徒所言都记着了么?”
麒麟叼着根草秆,忽道:“能派个人去把陈宫找来不?”
吕布蹙眉道:“现不是与你说这个。”
麒麟根本没把吕布的教训放在心上,又道:“陈公台这人很聪明,结交的人又多,侯爷要能得到这人帮助……”
吕布警觉地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你从前便认识那厮?你与曹操、陈公台素有往来?”
麒麟没想到吕布会如此多疑,然而仔细一想,自己也从未给吕布交代过身世,不能全怪他。
“当然没有,我如果和他认识,会让主公捉了他去邀赏么?当初让曹操直接逃了不更省事?”麒麟笑问道。
吕布驻马,似乎在用他本来就不太高的智商反复判断,最后得出了结论:“上马,细细说与侯爷听。”
孰料不用派人去找,陈宫已等在侯府门外了,见了吕布与麒麟共乘一马归来,只不卑不亢行了礼,淡淡称一句:“公台特来拜访,见过侯爷。”
吕布左看右看,都瞧不出陈宫有何厉害之处,冷冷道:“久仰。”于是翻身下马。
麒麟练就迅捷无比的反应能力,瞬间俯身,吕布长脚扫了个空,没把他扫飞出去。
陈宫:“……”
吕布理也没理陈宫,高顺前来牵马,麒麟便道:“公台兄请先在府上歇下,小弟手头还有事忙,见谅,待会便来与您详谈,一定言无不尽。”
陈宫看出来麒麟的地位了,便点了点头,自有亲兵来领其歇下。
吕布满脑子想的都是成亲,恨不得快点到吉日良辰,晚饭后在厅里只坐不住,又想去见貂蝉。
麒麟被吕布没完没了地一直问成婚问题,终于忍无可忍道:“你给我安静点行不行。”
“你放肆!怎么跟主公说话的?”吕布斥道。
麒麟乐不可支,一边提笔涂改,一边随口道:“主公想不想去和陈宫聊聊?”
吕布摆手道:“侯爷从来不喜酸文人,成日只知说教。”
麒麟道:“明日你早朝时,记得盯好王允和董相。”
吕布不悦道:“又有何事?”
麒麟摇了摇头,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妥……”
麒麟确实知道不久后王允便要一女二嫁,却无论如何不敢说,吕布是否相信不谈,一旦捅开,自己都没有那个能力收拾局面,只得旁敲侧击,先提醒吕布。
但吕布这种人,旁敲侧击是无效的,不把事情扯开了说,多半没有效果。麒麟只得权当敲边鼓,夜深后归房睡觉不提。
翌日吕布去上朝,柴房里多了个陈宫,拍蚊子的声音把麒麟吵醒了。
吕布不在,早饭后,麒麟终于有机会与陈宫详谈。
麒麟交代了曹操在长安的这些时日,又言明早已放他归去,陈宫方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公台兄这就去寻曹孟德?”麒麟笑道。
陈宫拱手答:“不了,东奔西跑,早已疲倦,得知孟德兄弟无恙,卸下一身担子,公台多谢小兄弟。”
麒麟谦让数句,进入正题:“公台兄横竖无事,既是要讨伐董贼,为何不留在长安,以作内应。”
陈宫淡淡答:“不瞒麒麟小兄弟,公台本有此意,然有小兄弟在此,董贼指日可诛,公台还是归家种田为上。”
麒麟哂道:“未知公台兄此生有何抱负,难道打算躬耕山田,了却一生?”
陈宫哈哈大笑:“若四海升平,大道为公,当一辈子乡野鄙夫,又有何不可?”
麒麟悠悠道:“只怕董贼伏诛的那一天,却是乱世开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短时间里,不会有升平乐业的。”
陈宫笑声止了,认真看着麒麟,思索他话中的涵义,片刻后道:“纵是有一展抱负之心,亦必不会追随吕侯爷鞍前马后。”
陈宫果然是聪明人,稍一想便拒绝了麒麟未曾出口的提议,看来吕布的名声确实很糟糕,光是杀丁原一事,便堵住了自己的门路。
麒麟也知道短时间不可能说服他,岔了话题道:“这几日,就请公台兄留在长安,我是真心相留,想请兄与我一起见证历史。”
陈宫眯起眼,道:“何出此言?”
麒麟一哂道:“主公快成婚了,小弟猜这个婚,必然成得不容易,听说董贼是个色鬼……”
麒麟说了上半句,陈宫便意识到下半截,道:“美人计?不对,非进美人以声色销之,这是……连环计?”
麒麟不禁心道陈宫果然有点本事,自己是来之前知道历史,方能了若指掌,陈宫只听了他的提示,便能推测出大概,当是极不容易。
陈宫面容凝重:“你待如何?”
麒麟交出献帝的密诏,陈宫深深吸了口气。
“王允立计本意,只想着他自己,诛贼平乱,若能成功,王司徒揽了首功,我家主公却成了棋子。”麒麟道:“我们既然在局外,或许能帮他推一把手。”
陈宫埋头仔细阅读密诏,神色凝重。
张辽远远站着,忽道:“麒麟。”
张辽跟随吕布前去上朝,此时退朝归来,铠甲未卸,秋晨中满地落花,张辽一副少年武将模样,俊朗无酬。
“怎么?”麒麟起身问。
张辽道:“你猜得没错,董相国退朝后与王司徒上了车,前去司徒府了。”
陈宫道:“中郎将何在?”
张辽打量陈宫,答道:“主公与蔡邕有事相谈,仍在宫内。”
麒麟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道:“到我们行动了。”
陈宫道:“不,此计仍有转圜余地,你且听我一言……”
陈宫稍稍修改了麒麟的设想,笑道:“这样如何?”
麒麟大赞精妙,又遣人去寻高顺,将四人分成两队,一队进宫,另一队前往司徒府,分头去破坏王允的好事。
妩媚貂蝉计设筵席
司徒府,貂蝉抚琴,蔡文姬吹……吹箫。
董卓估计快来了,貂蝉正想找个理由将蔡文姬遣走,不防府中下人来报:
“吕侯爷麾下参军麒麟求见小姐。”
貂蝉柳眉微蹙,这时间跑过来做什么?
貂蝉道:“不见。”
麒麟早有防备,遥遥在府门口喊道:“主母,我家主公着我来问点婚仪的事……”
蔡文姬笑道:“哪来的小子,没点规矩。”
貂蝉生怕麒麟再喊,撞见王允带着董卓归府,自己与吕布订婚这事可千万不能让董卓知道,只得吩咐道:“让他到后院清秋池去。”
貂蝉笑道:“要么文姬姐姐先回去?”
蔡文姬笑了笑,不置可否,貂蝉只得让文姬也一起去了后院。
麒麟立于清秋池畔,貂蝉略有不耐,道:“你唤麒麟?”
麒麟拱手施礼,继而长身而立,青衫落拓,衣袂飘飘,立于一池秋水间,说不出的清秀,说不出的俊朗。
蔡文姬淡淡一笑:“如此人才,当个参军,也算不枉。”说毕小声道:“貂蝉,不可如此。”
蔡文姬心思倒是细腻,只以为貂蝉不日便要过门,对吕布府中下人不能慢待了,况且麒麟既能与吕布共乘一骑,关系只怕不简单。
貂蝉明白蔡文姬意思,敛了不耐烦,强自笑道:“有何事劳烦小先生亲自前来走一趟?”
麒麟让座,二女在亭内坐了,貂蝉吩咐丫鬟斟茶,麒麟忙道:“几句话,说完就走。”
貂蝉放心了些,颔首道:“先生请说。”
麒麟一面瞥向大门口方向,未听人声,王允还没回家,便道:“我家主公说他原本家住九原,追溯祖籍,本是塞外人氏,成婚当日,游牧部落将有亲戚来造访……”
貂蝉蹙眉,蔡文姬好奇道:“游牧哪一部?”
麒麟那话自是信口胡诌,又知道蔡文姬曾远嫁匈奴,便随口道:“小的也不知道,就连主公自己……也认不清楚这许多亲戚,不过主公说了,既然有草原上亲戚要来,婚仪多少就得按草原部落习俗办。”
貂蝉与蔡文姬都点了点头,蔡文姬想了想,说:“不忘祖制是好的,那……按草原部落习俗,要如何成婚?”
麒麟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首先要让新娘子跳火盆,新郎爬刀山……”麒麟绘声绘色道。
貂蝉:“……”
蔡文姬:“……”
貂蝉与蔡文姬都开始想象吕布光着脚爬刀山的场面。
麒麟又道:“大家在家门口设一围,期间有摔跤、赛马、烤羊盛事,大家从早上日出,喝到晚上太阳下山,夜间唱歌作乐,新娘子上马游街……游行……起码绕都城三圈。”
貂蝉脸色变得煞白,待字闺中尚且不可胡乱走动,好歹也是官宦之家的闺秀,要把她拉上马沿着长安城遛狗一样遛三周,这都是什么伤风败俗的破玩意!
蔡文姬道:“这……这和我嫁予左贤王那会……怎么不太一样?”
麒麟煞有介事道:“当然了,我家主公又不是匈奴人。”
蔡文姬自知失语,忙道抱歉,貂蝉已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迟疑道:“虽说不忘祖制,但这般大张旗鼓,也太……”
言下之意,你要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麒麟道:“太怎么了?”
蔡文姬朝貂蝉使了个眼色,道:“规矩也是可以变通么,依我看,那饶长安三圈的……是不是可以免了,大宴宾客总是要的……”
貂蝉蹙眉打量麒麟,想不清他到底是来糊弄人的还是真有其事。
麒麟道:“这不正找小姐商量嘛,既然这么说,就不游街了,不过接下来的事儿,可是亲戚们强烈要求的……”
貂蝉暗道还好见了麒麟一面,又问:“还有呢?”
麒麟无比诚恳,认真道:
“还要新娘用大海碗劝酒……”
蔡文姬点头道:“确有此习俗……”
蔡文姬没说完,麒麟接着说:“喝完一轮,喝够七七四十九碗,主公把一根画戟插在帐篷前面,新娘子搂着画戟杆,大腿……那啥,要跳贴棍舞……”
麒麟煞有介事道:“这在主公族中有特别的来头,名唤‘钢管舞’,是敬神用的。”
蔡文姬:“……”
貂蝉:“……”
貂蝉忍无可忍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哪个族的破习俗?”
麒麟正色道:“主母,那些可是我家主公的叔伯兄弟,祖宗们还是尊敬些的好。”
貂蝉道:“这不行,太欺负人了。”
麒麟笑吟吟重申:“他们可是强力要求呢!”
貂蝉忍无可忍道:“着人请你主公来,此事还得再商酌。”
麒麟等的就是这句话,忙道:“高大哥,小姐要请主公。”
远处等候的高顺道:“哎,这就去!”
麒麟奸计得售,貂蝉忽意识到不对,王允已快回家了,这时候让吕布来不就见到董卓了么?
貂蝉忙道:“回来!我还有话要说……”
高顺事先打好招呼,麒麟一开口,高顺便直直跑出去,咻一下就奔没影儿了,貂蝉蹙眉道:“去把高顺追回来。”
蔡文姬一头雾水,还不知道发生何事,貂蝉道:“我还得再想想,你倒是去啊!”
麒麟笑道:“高大哥是我们军中有名的飞毛腿,这下估摸着已经跑回家拉。”
正说话间,家丁去开了前门,王允带着董卓来了。
“小姐呢?”王允问道。
“小姐和蔡家小姐在后院亭子里呢……”家丁道。
王允的声音略有点迟疑,早上不还说了今日必须早点把蔡文姬送走么?王允一路走近,声音传到后院:“董相国这边请。”说着入了厅。
麒麟眉头一动,道:“董相国来了?”
貂蝉已是心乱如麻,道:“对,还有何事要说?”
一名丫环奉了王允命令,穿过前廊来了后院,站得远远地朝貂蝉连使眼色。
麒麟看了那丫环一眼,问:“还有些小事不相干的,主母赶着去见董相么?”
貂蝉回了个眼色把丫环打发走,拂袖道:“不见,你快说,说完回家禀报你家主公,今日不要来了,让我好好静静。”
貂蝉刻意压低了声音,音量不大,却刚好被麒麟听到,忿气难平:“谁想出来的这种事。”
蔡文姬拉着貂蝉的手,以示安慰,麒麟笑嘻嘻道:“还有,主公问,那棉被上的绣花,是要大红的吗,还是要黑红相间的……”
蔡文姬哭笑不得道:“都行吧,又有什么相干了。”
貂蝉“嗯”了一声,道:“这些小事,你自个拿主意就成了。”
麒麟又道:“那被上是要绣鸳鸯戏水,还是花开富贵……”
麒麟一脸无辜。
貂蝉几乎要疯了,看他像在忽悠人吧,不全是,那表情又认真得很,七分真三分假,还一脸正经,前番所言太过震撼,貂蝉思绪混乱至极,只得随口道:“鸳鸯戏水罢,还有么?”
麒麟又说:“哦,那鸳鸯是要绣一起游着呢,还是左右各一只?”
貂蝉:“……”
蔡文姬:“……”
麒麟又道:
“侯爷着人去给小姐打了钗子,有花团锦簇,也有龙凤呈祥……还有……”
貂蝉不耐道:“来人,送客!”
麒麟道:“这可都是侯爷一片心意……”
正说话间,高顺又回来了。
貂蝉道:“你家侯爷呢?”
高顺恭敬道:“回小姐的话,侯爷不在。”
蔡文姬啼笑皆非,去挽貂蝉的手,貂蝉松了口气,道:“姐姐,让我自己想会儿。”说完起身,进了偏间。
麒麟知道貂蝉有点生气了。
蔡文姬道:“这真是侯爷想出来的?”
麒麟笑道:“当然不是,侯爷那么喜欢她,只好我来唱次黑脸了。”
蔡文姬柔声笑道:“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女儿家,怎能跳……这种舞?难免心里不舒服。”
麒麟揶揄道:“是么?”
赤兔一声咴,吕布人高马大,出现在后门处。
“什么绣花绣鸳鸯的,我何时又让你问这个了?”
吕布少年将军,春风得意,笑着下马。显是早已抵达,在墙外听了许久。
麒麟笑道:“你来拉,啥时候到的?听了多久?”
吕布道:“你什么意思?又让文远匆匆忙忙喊我过来,又不让我进门?给我说清楚。”
蔡文姬忍不住道:“你们在玩什么鬼把戏?”
麒麟答道:“跟我来,有事儿告诉你。”
吕布斥道:“没上没下,在别人面前也这般……”
麒麟道:“待会回家随便你骂……现先跟我来。”
张辽牵过马,却不入府,站后巷内张望着。蔡文姬道:“这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侯爷就来得这么快?”
吕布笑道:“和令尊谈了个把时辰,他得了副前朝好琴……”
蔡文姬悠悠道:“那琴本该给你们当贺礼的,方才麒麟先生还在说侯爷家里成婚的习俗。”
吕布满头问号,问:“貂蝉呢?什么习俗?先前你们说的没听见,只听了后半截,麒麟你来这处做什么?”
麒麟忙碰了碰蔡文姬手肘,蔡文姬心中疑惑更甚。
麒麟道:“主公,我给你说个事儿,你不能生气。”
吕布脸色一沉:“你在小姐面前说了什么?!”
麒麟忙摆手,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不是那回事。”
“??”蔡文姬简直是云里雾里。
吕布道:“罢了,你给我这里坐着……”
麒麟正色道:“不,你们先跟我来。”
正厅内丝竹频传,门口站着两名董卓亲兵,麒麟远远看了一眼,便道:“这边走。”
麒麟循着院子绕过矮墙,于墙下靠近了点,三人在司徒府正厅背后的草丛中站定。吕布低声道:“你要让我看什么?”
麒麟作势噤声,蔡文姬与吕布莫名其妙,站在他身后。
厅内传来王允与董卓的声音,吕布留了心,一听之下,登时蹙眉。
貂蝉在唱曲,一曲毕,董卓大赞。
“唱得好,唱得好呐!抬起头来,让本相看看,哎……哟哟哟!哎哟哎哟……”
吕布:“……”
吕布作了个口型:“他怎么来的?”
麒麟小声道:“王允请他来喝酒的。”
吕布终于察觉不对了。
蔡文姬道:“这……”
麒麟示意不妨,伸出手,拉着吕布宽大的手掌,握着他的食中二指。
吕布不自在地略挣,最后还是任由他握着,目中神色复杂,与麒麟对视一眼,片刻后厅内传来王允的声音:“女儿,给相国斟酒。”
董卓:“哎不劳不劳,不劳美人呐……貂蝉,你嫁人了吗?”
王允:“小女年方十八,尚未许配。”
吕布:“……”
蔡文姬:“这……司徒大人怎这般说?”
麒麟道:“侯爷,别冲动。”
董卓:“哎哟……这真长得水灵,王允呐王允,你说你……你这,你怎么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来的呢啊?嗯?”
王允的声音略有点尴尬:“这个,回董相,老夫膝下无子,十年前何进大将军选了一批女孩入宫,本想让她主管宫中貂蝉冠,当时人选多了,老夫看这女孩儿喜欢,便收为义女。”
董卓:“哦!难怪!难怪!看这小手白的呀,啧啧啧……”
吕布脸色铁青,麒麟低声道:“王允怎么和你说的?”
吕布被握着那手冰凉,另一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毕现,忍着怒火道:“王司徒……对我说貂蝉是他远房亲戚的女儿,父母亡故,才到洛阳来投奔他……”
蔡文姬道:“不对吧,我怎么听说貂蝉是王家庶出的?”
麒麟:“……”
这版本实在太多,连麒麟都懵了。
麒麟想笑又不敢笑,与蔡文姬对视一眼,道:“说法可真多。”
吕布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到前门去拜访,义女也好,亲生也好,他有没有将女儿当人?”
麒麟道:“不,等等,你先听清楚,关键在后面。”
董卓哈哈大笑:“既然没有许配人家,当朝天子正到了选妃的年纪,待我上禀天子,送她进宫如何?”
貂蝉惊呼一声。
王允道:“这个……董相不要开玩笑了。”
董卓:“哎——怎么是开玩笑?貂蝉,你愿意吗?”
貂蝉没有吭声,吕布忍无可忍,却被麒麟紧紧抓住。
董卓:“哟,这笑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王允咳了几声:“女儿,你愿意就点头,不愿意便说不愿意。”
吕布呼吸一窒,就连蔡文姬都伸出手,按在他的胳膊上,示意不可冲动。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许久后,董卓哈哈大笑:“就这么定了!午后本相亲自带人来接,不不,那谁,你现就派人回去备轿,请小姐先回去收拾东西……”
貂蝉小声答了句“全听丞相做主”,转身出厅,带上了门。
吕布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短短片刻,他愤然挣开了麒麟的手,大吼一声,撞破木窗,冲进了厅内!
作者有话要说:按演义中的剧情线的话
蔡文姬回中原的时候已经三十多有孩子了,而且是在曹操揽政后回来的
此处顺应情节发展特瞎掰
破釜沉舟蛮抢佳人
变乱突生,董卓不愧是兵匪头子,骤遇袭击那一瞬便掀了矮案,躲到厅口,王允尚不知发生何事,董卓便吼道:“奉先吾儿,你要做甚!”
“还不将他拿下!”
董卓反手抽出亲兵腰间手戟,朝吕布掷去,一片混乱中吕布闪过,几次伸手来捞貂蝉,董卓却将貂蝉挡着,兔起鹘落的短短片刻,亲兵已团团围上来,将董卓与貂蝉护在一处。
吕布站在花厅中央,俊脸涨得通红,几乎不相信自己方才亲耳所闻。
“你……你们……”
董卓怒道:“无礼!你欲何为?!”
董卓中气十足,那一声震得房梁扑簌簌作响,吕布呆呆看着貂蝉,又看了看王允。
董卓积威之下,令吕布的膝弯微微发抖,像是想跪,却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跪。
貂蝉低声抽泣,倚在董卓肩头。
厅内肃静,唯余貂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吕布回过神,被戏弄,被欺骗的感情化为满腔怒火,失去理智般吼道:“貂蝉!你为何骗我——!”
饶是王允足智多谋,亦料不到会有这种场面,堪堪理清了头绪,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只得朝貂蝉使了个眼色,貂蝉会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掩面奔出厅外,朝西厢去了。
吕布手脚冰冷,意识到自己做了何事,然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董卓冷着脸,不发一言,拂袖离了司徒府。
王允倏然间老泪纵横,抹了把鼻涕,提襟到吕布身前跪下,嚎啕道:“是老夫的错!都是老夫的错呐——”
吕布:“……”
麒麟仍在厅后的破洞外,欣赏着自己亲手促成的好戏。
“这是王司徒早就想好了的。”麒麟低声朝蔡文姬道。
吕布静了很久,满室狼藉,杯盘散乱,王允仍一把鼻涕一把泪,悲切道:“都是老夫痰迷了心窍……”
吕布没有理王允,漠然道:“麒麟,走了。”
“不骑马。”
吕布胸中郁气难平,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草草除了胸甲,抛给麒麟,径自在长安街道上走着。
麒麟接过胸甲,随手便套在自己身上,将双手揣进皮甲内兜着,颇有点不伦不类。麒麟、高顺、张辽三人一路跟随吕布,谁也没有说话。
“今早我和陈宫谈了你们的婚事,公台兄觉得有不妥,又听说董卓退朝后应王允邀约,到司徒府喝酒……”
吕布道:“哦。”
麒麟问:“主公打算怎么办?这婚不成了?”
那问题仿佛朝吕布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吕布站在原地,悲伤地反问:“还能怎么办?”
麒麟暗道这计虽非自己设下,然而也有份将计就计,也实在太造孽,遂不敢再多说。
吕布忽然说:“还好你们多留了个心眼。”
麒麟道:“没什么,但你总得解决的不是?你冲撞了董卓,说到底……”
吕布沉吟片刻,道:“我进宫去谢罪。”
麒麟说:“我陪你一起。”
吕布摇了摇头,道:“你骑马回去。”
言下之意,竟是不容麒麟多说,径自朝着永乐宫走了。
那日午后,麒麟回了侯府,张辽高顺一边倒地指责王允,颇有点幸灾乐祸此婚不成,唯有陈宫心思慎密,问:“你打算何时将密诏交给主公?”
麒麟道:“还不到时候,过几日再看看罢。”
陈宫道:“想下手便需快,十七路讨董诸侯联盟已抵达陈仓,江东太守孙坚,盟主袁绍不日可逼近长安,你懂的。”
麒麟明白了陈宫的意思:“我懂,正是用将之际,董卓很快会派吕布上战场。”
陈宫微一颔首,起身离去,言下之意明了:如果吕布再次领军出征,矛盾就要质变。只怕带兵征讨十天半月,长安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麒麟承担了首席谋士的义务,开始尚且不觉,然而事态一旦发展到针锋相对的地步,变数便实在太多,既要前瞻后嘱,又要滴水不漏,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吕布一进宫,便是从午时直至戌时,回来时天已全黑。麒麟一下午接连派人前去打探,得知吕布一直跪在未央殿前,董卓却迟迟不见。
麒麟道:“回来拉,吃饭了么?”
吕布没有回答,夜色中看不清面容,进了厅内,旋即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麒麟抱着头逃了出来。
厅中案几横飞,吕布的怒火已濒临崩溃,高顺与张辽色变,就连陈宫也匆匆穿好长衫,光着脚跑出来。
麒麟道:“他从前常这样么?”
吕布痛苦的嘶吼传出,听得数名亲信惊心动魄,高顺跟随吕布最久,叹了口气道:“先前唯有一次,那夜丁原设宴请主公去喝酒,回来后便这般……”
张辽道:“烧起来了!快去取水!”
吕布满腔悲愤,将屏风摆设砸得粉碎,满地狼藉间油灯翻倒,那油遇布即燃,沿着帘子直烧上去。
“主公小心!”
“将军快出来!”
府外亲兵们纷纷涌入,各去取水,幸好麒麟数人守着,一见势头不对便提桶泼水,麒麟下令道:“先把主公架着!”
“啊——!”吕布发疯般地乱摧乱揍。
麒麟道:“够了!”
吕布仍在发疯,麒麟果断手起,一桶水朝着吕布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本就燃得不大的火救熄了,吕布被迎头一桶冷水,也安静了。
麒麟还怕吕布清醒不过来,再顺手把那木桶摔出去,“咚”一声以桶贯顶,将吕布砸了个趔趄。
吕布:“……”
麒麟道:“都出去罢,高大哥把预备好的饭菜热一热。文远传人预备点热水给主公洗澡。”
吕布摸了摸头上起的包,背靠房柱,疲倦地坐了下来。
一室漆黑,灯火全灭,满地霜月。
吕布高大的身材蜷了起来,侧倚着柱子。
麒麟拣开地上碎瓷,坐到吕布身旁,伸手揉了揉吕布满是沙土的膝盖,问:“跪了多久?”
吕布道:“五个时辰。”
足足十个小时,麒麟心想这家伙体力真好。
“董卓怎么说?”
吕布没有回答,眼中有水在微微发亮。
“没有说。”吕布倔道。
麒麟道:“你跟我有什么好隐瞒的?”
吕布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忆,许久后说:“丁原如此,董贼如此,貂蝉亦如此,这天底下的人,俱是一般的狡诈。”
“俱是一般狡诈。”吕布看着麒麟双眼,又有冲动的迹象,他朝麒麟吼道:“俱是一般的狡诈!”
他伸手来揪麒麟的衣领,麒麟只任他揪着,也不挣扎,说:“别冲动,貂蝉应该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是王允……想借你的手杀了董贼。”
麒麟终于窥见时机,将王允的连环计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
麒麟最后总结道:“按王允那厮的原意,只想以貂蝉离间你和董卓,再让你受不住激,出手。”
吕布放开手,蹙眉道:“你早知此事?为何瞒着我?”
麒麟道:“我和公台兄都猜到了……瞒着你的事,先别发火,事先谁也不敢说……况且当时无论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吕布漠然道:“未必。”
麒麟笑了笑,起身唤张辽,水已烧好,吕布除了战袍,麒麟亲自服侍洗澡。
麒麟的地位特异独立,说是参军主簿,从未有参军做服侍主将洗澡之事;然而麒麟却十分自觉,从来只要关系到吕布的事,一向主动包揽。
麒麟两手帮吕布按着肩膀,吕布问道:“你手上物事是什么。”
麒麟左右手各有一道刺青,左手金色,右手黑色,金色纹身作剑型,右手虎口处的黑色刺青则是一缕火焰。
“左手叫轩辕剑气,得轩辕剑气者可号令天下。”麒麟答道:“右手叫‘无’,是一件仙家的法宝。”
吕布不是第一次问,然而这次得到的答案,仍是匪夷所思,只把它当笑话。
“得天下。”吕布漠然道。
麒麟悠悠道:“得了天下失了她——”
吕布:“……”
麒麟笑道:“董贼没让你去出征?”
吕布道:“你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麒麟说:“陈宫猜的,我倒是什么也不知道,关东军快打到长安了,这时候董卓不敢与你翻脸,又不想把貂蝉还你……”
吕布道:“休要再提她。”
麒麟续道:“就只好打发你去出战,对么?”
吕布静了许久,道:“百两黄金的聘礼备齐了么?在何处?”
麒麟不知吕布何意,答:“备齐了,在高大哥那儿,怎么?还去提亲?”
吕布道:“侯爷明日出征,你去将黄金取来,与高顺、张文远三人分了,那陈公台也得点,你们自散了去寻生计罢。”
“青春损失费么?!”
麒麟火了,抬手就给了吕布一记侧勾拳,把吕布打得一头扎进水里。
吕布:“……”
麒麟:“……”
麒麟笑着摸了摸吕布的脸,道:“疼么。”
吕布哗啦一声从水里赤\条条站了起来,麒麟道:“你要以大欺小?敢还手我要喊了啊。”
吕布被这家伙搞得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片刻后不气反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坐进水里,怔怔发了半会呆,继而疲惫长叹。
麒麟漫不经心道:“你要让并州军解甲归田?就为了一个女人?”麒麟敏锐地捕捉到了吕布的心思,前有关东军,背有董卓。恋爱失败,事业受挫,这在吕布成名以来尚属第一次。
“没意思。”吕布漠然道。
名声如此糟糕,唯一的政治靠山就是董卓,虽一向心有嫌隙,却仍维持着表面上的融洽,如今撕破了脸,纵是出征打了胜仗,回长安董卓也必不会让他得了好去。
吕布虽楞,脑筋时灵时不灵,却并非完全不明人心。当前途,女人俱成了泡影时,再楞的人也知道,唯有跑路才是上策。
麒麟道:“你心灰意冷了么?”
吕布道:“叫主公。”
麒麟笑了笑,道:“既然想走,也得走得光彩点,我是半路跟着主公的这不说;高顺,张辽他们早在并州军时就追随于你,你想打发他们做什么去?”
吕布本也只是心情抑郁,随口说说,此时心结得解,便正经思考起来,问:
“依你所言,现该如何?明日侯爷便要出征了,关东军足有二十万,侯爷手上不到两万兵马,绝不能去硬碰。”
麒麟道:“既然想走,那就走罢。袁绍带兵来打长安,我们当然也可以去打他们的地盘。大不了大家互相换换,不管袁绍与董卓谁胜,至少诸侯们没空来管旁的事了。”
吕布:“……”
吕布双眼亮了起来,似乎在考虑麒麟提议的可行性,又问:“打谁的?”
麒麟本意却不在此,只为了引出另一个话题,便道:“这要问陈宫。”
吕布起身,接过干布擦拭身躯,一身肌肉纠结,健美,他的双腿修长,肩膀宽阔,似乎在随时等候着嗜血的战役开启。
“侯爷想杀人。”吕布沉声道。
吕布洗过澡,未用晚饭,便已宣来高顺,张辽与陈宫。
吕布一头湿发散在将军榻畔,麒麟随手乱糟糟地给他挽了个簪,吕布道:“你们……你是陈宫先生。”
陈宫微一颔首,笑道:“久仰侯爷大名,自公台进府来,今日还是头一遭入这厅房,幸何如之!”
陈宫那话里满是讥讽,吕布却没听出来,敷衍点头答:“前番那事,多谢公台先生了。”
陈宫心内不满消了许多,审视吕布,那一刻他不再像个落魄文士,仿佛智计在握,成竹在胸。
厅内众人俱不搭话,唯有陈宫开口道:
“袁绍不日便将攻陷长安,公台身为府上客卿,这几天一直担忧侯爷意向,且多嘴问一声。来日关东联军诛国贼,扶天子,侯爷欲何去何从?是助纣为孽,负隅顽抗还是……”
吕布冷冷道:“先生无须多说,奉先决定不淌这趟浑水,明日董相点帅,本侯将率领并州军出征,名为出征,实则归田。”
陈宫一哂道:“明哲保身亦非不可,吕将军既处心积虑,得了并州军,说遣便遣,当不是上计。侯爷身处之位极是微妙,一旦离了长安,数年间苦心经营,俱成泡影,交战双方更少了决胜一着,可惜。”
吕布微有点发怒,然而陈宫毕竟是麒麟引荐之人,遂忍着气道:“还请先生教我。”
陈宫自若道:“如今十八路联军俱在长安城外,董卓大部则驻留西京,凉州、江东、幽州、辽东、雍州等地俱兵力空虚,群雄为争那一份保驾勤王的功劳倾巢而出,若攻其不备,想必要一举拿下,不难。”
这提议与麒麟不谋而合,吕布眯起眼,默认了陈宫的想法,问:“依先生之见,哪一路诸侯领地可攻?”
陈宫反问道:“将军以为,此次长安之战,董卓与袁绍,哪一方会胜?”
这问题就连吕布也难以回答,讨董联盟虽号称有二十五万兵,却都是联军,指挥时周转不灵。董卓十万凉州铁骑俱是亲兵,训练有素。
麒麟说:“主公倒向哪一方,哪一方便会胜。现在只有看主公是想占凉州,还是想攻伐关东军的地盘。”
这是麒麟早先便与陈宫商量好的对答,吕布若乘隙攻打讨董军后方,诸侯后院起火,势必作鸟兽散;若回头反将董卓一军,趁双方交战时占领凉州,董卓则腹背受敌,军心不稳。
吕布明白了麒麟的意思,开口道:“麒麟,你觉得呢?”
麒麟未开口,陈宫却道:“然而,公台不得不提醒将军一句,此注下好离手,不容迟疑,押上侯爷身家性命,赌的便是国贼与袁绍胜负,实是下策。”
麒麟笑吟吟道:“是的,下策。”
吕布道:“还有上策?”
麒麟从怀里取出了献帝的密诏,一直沉默的高顺与张辽,都将目光驻留于那张丝锦上。
“我本以为这是上策,不过现在看来……”麒麟交出密诏,吕布接过,草草看了一眼,道:“你上次入宫时得来的?”
麒麟点了点头。
吕布冷冷道:“果然是深谋远虑。”
麒麟道:“狡兔三窟,早作准备总是好的,请主公定夺。”
话说到这份上,一是杀董,二是逃跑,再没有余地了,陈宫自知身为客卿,不可参与主仆之间的对话,便识相躬身告退。
高顺从来不影响吕布的决策,张辽更无说话的份,二人也离了厅。
麒麟又道:“主公先吃饭吧。”
吕布道:“麒麟,你留下。”
吕布端着碗,茫然地看着菜,少顷放下碗筷:“你当初说过,貂蝉……”
麒麟莞尔道:“貂蝉当然喜欢你,董卓和你选一个,她会选谁,这还用问?”
吕布拿不定主意,麒麟忽道:“你杀丁原都下得去手,现有献帝密诏在,杀了他是奉旨护驾,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吕布不悦道:“丁贼与他不一样,那夜本是一时冲动……不提也罢。”
麒麟蹙眉道:“你为什么杀丁原?”
吕布淡淡道:“以后会告诉你的。”
吕布不想再说,麒麟只得作罢,片刻后说:“要么等咱们走的时候,你把金珠和赤兔……都留在府里?”
吕布漠然道:“你们都不知内情,当初侯爷本想将金珠赤兔马交予义父……罢了,你出去吧。”
麒麟起身,掩上厅门,留下吕布一人对着满案菜肴发呆,夜空不见月色,繁星漫天,侯府中上下人等都已歇下,却无人能寐,都等待着天亮时吕布的决策。
麒麟回到房中,铺开宣纸,提笔写信。
亲爱的太师父:
今天突然有种帮死党追女生的感觉,虽然我不太喜欢貂蝉……嗯,高大哥和张辽也不太喜欢她,陈宫则说得更直接——红颜祸水,温柔乡就是英雄冢。
我还是高估了貂蝉的吸引力,按道理,吕布不是应该气得提起战戟,直接杀了董卓才对的么?
还好做了万全准备,如果吕布决定不杀董卓,我们明天可以离开长安。我需要一块根据地,发展他的军事力量,您觉得在古神州,哪一块地方最好?既要资源丰富,又要易守难攻,我只知道荆州不错。
感觉像在玩DOTA,还是认真点的好,我输得起,他输不起。
我突然想到,以后如果哪天,我也在这个时代爱上了谁,吕布会不会帮我追求她?就像我今天安慰他一样。
其实除去智商问题,这个朋友还算不错……
“麒麟。”高顺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主公让府上所有人都到院子里去。”
麒麟茫然抬头,意识到吕布想通了,忙道:“马上。”
麒麟随手把信烧了,一室纸灰味,再出门时,只见院里站了一地亲兵。
吕布于厅中长身而立,头戴饕餮黑盔,红绳绕过下巴紧系,身穿亮银精钢铠,腰披百炼鱼鳞裙,臂围蛇蛟护腕,脚踏龙鳞金靴,手执方天画戟。
那尚且是麒麟第一次见到吕布全副武装,正铠上阵。
吕布威势十足,吼道:
“左校尉高顺先行,右校尉张辽西城校场点兵!”
“中军主簿麒麟现便祭酒,儿郎们!今日便随本将军杀进宫去!为侯爷,将那女人抢到手!”
麒麟:“……”
陈宫:“……”
醉里挑灯怒闯皇宫
“上马——!”吕布力拔山兮一声吼。
“这不行……等等!”麒麟道。
吕布睁着略醉的一双眼,怒道:“随我杀进皇宫去!”
麒麟抓狂道:“我没有马!”
吕布以战戟拍了拍赤兔马鞍后的一小块位置,麒麟真是彻底败了。
时值深秋,长安清晨已有薄霜,吕布呵出的气在黎明中形成不显眼的白雾,麒麟忽然发现,他持戟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紧张,在怕。麒麟明白了,毕竟是弑主的大事,吕布借酒壮胆,只想一鼓作气杀进永乐宫,只需见了血,便无所畏惧。
麒麟翻身上了赤兔,坐在吕布身后,道:“烦请陈宫先生留守府内,到了皇宫门口主公分两拨人,一队交给我,我去保护皇上……”
吕布不待麒麟说完,双脚一夹马肚,赤兔仰头嘶鸣,疾风般地冲了出去!
麒麟道:“听我说,给我点兵……”
吕布道:“将高顺派予你!你要去接天子?将他接到临华殿前来!”
麒麟道:“密诏带了么?你怎么也不提前商量?!”
麒麟本想着吕布若下定决心要杀董卓,本该详细制定计划,时间点最好是在文武百官上朝之际,活捉董卓,由吕布在朝臣面前出示献帝手谕,再当场诛之,才能扬名立威。
然而吕布喝了半坛酒,愣头愣脑便朝皇宫冲,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麒麟苦心设计这么久,被吕布一坛酒全破了功,险些要吐出血来。
吕布道:“来不及!待得董贼上朝时城外将坛就设好了,张辽前去点兵混进皇城,还可借着出征由头,此刻只能拼时间。”
麒麟明白了,争的就是董卓还未早起,吕布却已调集兵士的这个时间差。
吕布风驰电掣,带领上百亲兵冲向长安内城,张辽以兵符宣来八千并州军将士,各个听得帮主公抢女人,俱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吕布未等皇城开门,便驻马于午门外,遥遥喝道:“开门!”
昨日董吕相争之事尚未传开,把守皇宫大门乃是吕布亲点的一队长安旧军,睡眼惺忪来开了门,愕然道:“还有半个时辰方是早朝,骑都尉有何事?”
吕布一摆手,不解释,数十人抢了皇城大门,将那几名士兵捆了,守门兵慌得大喊,麒麟道:“别杀。”
吕布漠然一点头,道:“缴械不杀,高顺,领匹马来,你带百人随麒麟去,将他保护好,参军若是有差池,提头来见。”
高顺肃然道:“是!”
事已至此,再想也是无用,麒麟换过马,带领高顺与百余骑亲兵朝未央殿去,临走时横着拇指一比划,笑道:“主公加油。”
吕布双眼带着熬夜的通红,学着麒麟,也以拇指横着一挥,答:“无须担忧,主公能打。”
说毕斜挥战戟,喝道:“儿郎们!随我冲——!”
吕布杀入皇城一事,已惊动了长乐宫守军,午门外,御林军首领一面派人知会董卓,一面调集内城兵力两千集结,于午门处奋力抵挡。
那时间应警之钟长鸣,自汉家刘邦建朝四百年来,只响过三次的巨大铜钟震耳欲聋!
吕布率领剩余的上千人,悍然在午门外发动了第一轮冲锋!
骑兵排山倒海般冲过午门,吕布一马当先,钢铠如战神般染上血色,马蹄飞踏,血溅五步,遇得骑兵便连人带马一劈为二!
直至冲过午门,身后拖了十余丈一条血肉横飞的道路,临华殿前玉砖血迹斑斑,并州叛军气势大振,吕布又力贯于臂,一声怒喝震得守军耳内嗡鸣,锐不可挡的一戟,将午门外的朝天吼白玉柱砍成两半!
轰一声高柱坍塌,尘灰激扬。
守门军骇得胆丧,溃不成军朝内宫退去。
麒麟与高顺沿着西阕穿过御花园,偶遇小股巡卫,俱已匆匆赶去大殿,
厮杀声于远处传来,宫廷殿群在黑暗中接连被惊醒,灯火亮起,太监宫女慌乱哭声传来,高顺吩咐道:“把偏殿围了,你。”说毕点出一人:“去将天子请出来。”
麒麟道:“不妨,我去。”
高顺正要再说,麒麟已策马到殿前,翻身落地,不待殿内开门,便翻了窗进去。
董贵妃衣衫散乱,一面喝止宫女,见麒麟来到,便松了口气,道:“外头……”
麒麟道:“吕将军正在率军冲殿,先得摆平午门外御林军,再去抓捕董卓。”
董贵妃理了鬓发,回身入内,道:“皇上,吕中郎派人来了……”
刘协匆忙换上朝服,董贵妃又不悦道:“你出去。”
麒麟心中一动,见屏风后仍有一名女子,那女子微一屈膝,呆着不愿走,董贵妃又道:“没听见么?出去。”
刘协道:“烦请姐姐先在外面侯着……”
貂蝉无法,只得从屏风后转出,与麒麟打了个照面。
麒麟不悦道:“你怎么在这里?”
貂蝉咬着下唇,低声道:“奉先呢?”
麒麟蹙眉,打量貂蝉片刻,见其形貌端庄,不似侍寝之人,遂猜测道:“董卓怕吕布发怒,所以先把你送到皇上寝殿?”
貂蝉轻轻点了点头,麒麟所猜不错:董卓以选妃为由召貂蝉入宫,吕布既来恳求,董卓既不想放人,又不好硬来,只得先把她塞进刘协寝殿,着董贵妃教着,等吕布出征后再把貂蝉召到身边享用。
麒麟道:“奉先……主公正在率人清午门前的御林军,这会估计快到临华殿了。”
满殿皆静,旭日初升,又一天开始了。
远处厮杀声渐小下去,午门前那口示警铜钟倏然哑了,想是吕布已彻底占领了内城。
貂蝉道:“那口钟自汉家建朝,只响过三次。”
麒麟面无表情道:“哪三次?”
麒麟伸出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拈着貂蝉下巴,令她稍仰起脸,借着窗格外投入的晨光端详貂蝉,实在猜不透吕布为何对她死心塌地。
貂蝉道:“光献皇后杀韩信,便是趁其上朝时候拖至钟室,刀斧加身处死,韩信死时以头撞钟,肝脑涂地,音传百里。”
麒麟喃喃道:“第二次呢。”
貂蝉的眼睛确实很好看,有一股水波似的灵气在荡漾。
“王莽篡汉,刘崇愤而反之,攻至午门时黄钟预警,未及正殿便被屠戮殆尽。”
麒麟松开手指,淡淡道:“貂蝉小姐以为……主公是刘崇呢,还是韩信呢?”
貂蝉道:“参军大人说笑了,奉先是刘彻,先生乃是霍去病。”
麒麟笑了笑,道:“不敢当,小姐请和我走罢,主公弃了身家性命行险,本来就是为了你。”
貂蝉不置可否,刘协已换上朝服,喊杀声渐近,显是到了临华殿,麒麟一眼望见天子寝殿内墙上挂着镇邪之弓,遂去亲手取来,带着天子上马,朝东面驰去。
是时朝辉万道,琉璃殿顶俱染上一层金光,麒麟不敢贸然加入战团,下令绕过正面战场,眼见远处有一高台四十余丈,正可观察临华殿边动向,便命人将天子搀扶上去。
吕布于殿前厮杀正酣,午门外将御林军打得大溃,亲兵围住临华殿,董卓万万没料到吕布会豁出身家性命杀进皇宫,竟然连逃也逃不出去。
李儒早已向城外驻扎的郭汜等人求援,然而一出一进,战报送到将近半个时辰,城防都是吕布亲点,本拟吕布出征后再行调换,谁会料到匆匆一夜间便反叛?
刘协道:“辛……辛苦中郎将了,这次若成,朕必将大大封赏……那董老贼快出来了……朕还是先行……先行……”
董贵妃不悦道:“皇上!”
麒麟笑道:“皇上不用担心,董卓已成瓮中之鳖,大势已去。”
麒麟打了个唿哨,旋即拉开方才从天子寝殿取来的镇邪大弓,吕布抬头,看见背光那处两女两男站着,只觉那女人说不出的熟悉,喝道:“麒麟,你身边是谁?”
吕布全身浴血,却无一处带伤,俱是敌人身上热血飞溅,又率军来回冲杀,瓦解了临华殿外第一波防线。
麒麟拉开长弓,那镇疆弓弦力极强,驻箭时令他手臂不住发抖,咬牙道:“是天子!”
“这弓到底有多少……石。皇上,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麒麟艰难道。
刘协道:“这是霍去病大将军的佩弓……”
麒麟瞬间岔了气,弓弦嗡的一响,长箭如流星而去,穿过吕布饕餮盔,将它带着直飞出去,钉在地上。
吕布怒不可遏,险些遭了自己人暗箭,大吼道:“你做什么!谋杀……谋杀主公吗!”
麒麟吐了吐舌:“这次认真的了!”
吕布道:“鸿台上究竟是谁?!”
朝阳刺眼,吕布看不真切,董卓在殿内组织反攻,将士一面冲杀,尸体遍地,无法再行马战,吕布徒步挥起战戟,一身鲜血撞入人群中,兵器使开及远,又是天生神力,当即又杀了数人。
刘协倒也识相,知道不可再置身事外,高喊道:“众卿都给朕拼了!诛杀董贼,必有封赏!”
刘协稚嫩声音传来,吕布兀自腹诽:谁稀罕你封赏,只见又一箭飞来,那一式去势犹如携着风雷万道,一道金光闪过,将临华殿顶射得粉碎!
麒麟深吸一口气,手背焕发金光,再抽一箭架上,吕布喝道:“射得好!”
麒麟道:“快杀进去!我给你们掩护!”
说毕高顺会意,道:“都放箭!”
董卓知道再守不住,殿内亲兵一窝蜂冲了出来,鸿台高处上百人齐齐放箭,麒麟堪堪拉开霍去病那把八十石的镇疆神弓,左手手背金光流转,于铁箭上流动不休,引领上百箭如流星雨般射进了临华殿内!
吕布战得脱力,此刻已是最后关头,小天子督阵,箭光仿佛带着王道之气,登时催起并州叛军斗志,杀进了临华殿内。
尘埃落定,董卓被擒。
“报——”
城门处发来战报,李儒假扮太监,出宫传讯时被张辽擒住,还未出口求饶便稀里糊涂地被当场格杀。
董卓:“……”
吕布:“给我拿下!”
并州叛军一拥而上,将董卓捆缚起来,麒麟松了口气,结束了。
吕布朝高处道:“你们都下来。”
董卓:“……”
吕布端详董卓片刻,二人目光对上。
董卓:“嘿嘿嘿。”
吕布:“……”
董卓:“那个……奉先儿呐!你这是要做什么?和义父开玩笑?”
吕布戟尖点着董卓喉头:“谁是你儿?!”
董卓:“是是是……吕将军如此人才,是仲颖有眼不识泰山,仲颖该唤吕将军作义父才对呐!”
麒麟正从鸿台上跑下,听到这话险些摔个五体投地。
吕布谦虚道:“那是那是。”甫一说完,又喝道:“把他嘴巴堵起来!”
董卓忙道:“且慢!”
吕布蹙眉道:“还有何话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休再心存侥幸!”
董卓赔笑道:“吕将军若不嫌弃,便将仲颖收为义子如何?”
吕布:“……”
董卓又道:“义父,仲颖手中有十万凉州铁骑,都可交到义父手中……”
麒麟色变道:“不成!”
吕布在那一刻险些便动心了,董卓若愿归附,有十万凉州军在手,外加两万并州亲兵,占长安之地利,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势必成为另一个董卓。
吕布眼神一有迟疑,麒麟便看了出来,吩咐道:“把他嘴巴堵上。”
“主公。”麒麟低声道:“十八路诸侯兵临长安,要的只是董卓性命,董贼烧了汉家祖庙,千年洛阳付诸一炬……此人不死,曹操势必不肯罢休。”
“十万凉州军,外加侯爷手上两万精兵,怕他作甚?”吕布沉声道。
麒麟蓦然一惊,万万不料吕布居然也有这么大的野心。
麒麟心念电转,知道不能用大义来劝,只得分析利弊:“主公打算留他性命?”
吕布不置可否,显然在这件事上与麒麟有分歧,并非言听计从。
麒麟说:“到时诸侯要你交人,你留他性命,就得与曹操袁绍开战。主公指挥得动董贼麾下将士?”
吕布拧着的两道剑眉舒展开,麒麟又道:“到时前有联军,后阵军心不稳,又要随时提防董卓反咬一口……”
吕布道:“将他阵前问斩呢?”
麒麟哭笑不得:“开玩笑么?把他在凉州军与诸侯联军阵前斩了,他手下那些兵会放过我们?”
吕布点了点头,接受麒麟的意见,又问:“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麒麟道:“杀了他,再派人出城传讯,凉州军自然作鸟兽散。”
吕布蹙眉道:“你……就如此肯定?”
麒麟一哂置之,这个结果他倒不愁,毕竟历史上便是如此,董卓死后,李傕、郭汜、樊稠等部将骇然,纷纷带兵逃离关中。
吕布接过麒麟手中镇疆弓,遥望被拖到一旁的董卓,董卓自知无幸,仍苦苦求饶,麒麟却道:“现在不忙杀,封锁消息,请陈宫先生来。”
吕布只得吩咐下去,将董卓堵了嘴,带到未央宫前,扔在地上,竟是一句话不想让他说。
亲兵死的死,逃的逃,七零八散,张辽率军围住皇宫内城,凡是有人逃出,便直接缚住。
少顷陈宫来了。
殿内宫女太监逃了个干净,唯剩吕布与高顺、麒麟两名亲信,又有董贵妃貂蝉簇着天子。吕布看了一眼貂蝉,什么也没说。
“你们商量商量,人拿住了,该怎么杀?城外还有董贼十万凉州军,不可拖延……”
“对,不可拖延,迟则生变!”陈宫仓促来到,下马后拾级而上:“恭喜中郎将!实是大功一件!”
“大功一件。”吕布漠然道,望向貂蝉,眼中颇有得色。
貂蝉低眉顺眼,走到吕布身边,拢着裙摆,缓缓坐了下来。
麒麟与陈宫简单商议,陈宫说:“臣斗胆请皇上先宣百官上朝,午门外侯旨。”
刘协不安道:“将这厮一刀杀了不就成了么?迟则生变,不可拖延。”
麒麟不悦道:“皇上,这时不明不白就杀了,让我家主公背个弑父罪名,可是恩将仇报……”
“麒麟,不得无礼。”吕布满不在乎地吩咐道。
陈宫道:“请皇上宣旨。”
刘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麒麟眉毛微动,说:“臣罪该万死,冲撞了陛下,臣可担保,以后再无此事了。”
刘协着人去传,陈宫觑这空档,又与麒麟商量几句,麒麟道:“公台兄拟诏,小弟给你磨墨就是。”
吕布不耐烦道:“还拟什么诏?”
刘协警觉地问道:“还有何事?”
陈宫笑了笑,不解释,都没把小皇帝当回事,麒麟在殿上龙案前亲手磨了墨,陈宫胆子再大,也不敢坐龙椅,屈身一边写了,那时蔡邕,王允等人听得宫内事变,早已侯在门外。
“谁宣旨?”麒麟道。
吕布道:“你宣。”
文武百官依序入了午门,列于未央宫外两侧,见董卓伏诛,俱是松了一口气。再看坐于最高处的吕布,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战神般的武将全身鲜血,披风上的血迹更已凝固成黑块,犹如炼狱中爬出的修罗,英俊的脸上污脏。
中郎将吕奉先张着大腿,无礼箕坐,倨于未央宫最高处台阶,难得地朝殿外百官笑了笑,道:“各位大人,没事了,以后再没有人逼你们吃人心,喝血酒了。”
王允低声道:“只怕驱了虎豹,又来豺狼。”
百官议论纷纷,麒麟已站在高处,展开圣旨。
刘协立于吕布一侧,看清楚了圣旨上写的内容,松了口气。
吕布道:“皇上不必再担惊受怕,我吕奉先绝非董贼那类人。”
刘协点了点头。
麒麟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凉刺史董卓应宣入京,率兵勤王……”
午门外无数道目光驻于麒麟脸上,麒麟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场,念不下去,道:“还是公台兄来吧。”说着将圣旨交给陈宫。
陈宫只得接过圣旨,继续念下去。
陈宫给董卓罗列了八条罪名:驻兵抗旨、纵兵掳掠、焚烧祖庙、擅占官职、不敬天子、霸占民女、私杀官员、假传圣旨。
念到霸占民女那条时,麒麟心中一动,看到坐于台阶上的吕布与貂蝉,自董卓被擒后,他们便没有说过半句话,然而却似默契地忽略了之前的一番冲突,再次依偎到一起。
麒麟没有再听下去,阳光沿着午门牌坊照进大殿,他在殿内转了一圈,随手叩弹殿角摆放的两个巨大金瓶。
“都亭侯吕布领中郎将之职,年前得朕密诏,甘认国贼为父,屈董贼帐前,蛰伏以待时机。”
“今幸得汉代列祖庇佑,董卓伏诛……”
陈宫念到这句时,吕布打断道:“麒麟。”
麒麟在龙案下好奇端详花纹,随口“嗯”了一声,吕布没有转头,问:“人呢?去了何处?来我身边。”
麒麟只得走到吕布左边站着。
陈宫念完圣旨了,百官躬身朝拜,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吕布随手扯断董卓身上牛皮筋,一脚将董卓踹了下台阶。
董卓顺着一百一十七级台阶摔了下来,尚来不及扯去嘴中塞着的破布,便晕头转向,喉头“呜呜”作响,没命狂奔。
百官惊慌大喊,纷纷退避,吕布将镇疆神弓拉成满月,并州军轰然一声彩!
那一箭穿过近百步之遥,准确无比射中董卓后颈,去势未消,将他带着前扑,钉在染满血的玉砖地上。
凤霞披洞房花烛夜
麒麟猜得没错,董卓一死,城外凉州大军登时作鸟兽散。贼首既然解决,所剩便是灾后重建的问题了。
是将都城迁回洛阳,还是定都长安;是三公辅政天子掌朝,还是吕布大权独揽?对凉州军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还是听凭其自生自灭?
董卓死后的权利架衡,成为了汉朝百官一致最担心的问题。
然而吕布却是丝毫不管,将那烂摊子扔着,便打道回府了。
“得派出信使,加急前往关东军阵营报信……”
“董卓的旧部不能追,更不能让王允干预朝政,最好让献帝再颁一道圣旨,赦免凉州军……”
“城里还有不到四千凉州军,主公看……”
“皇上要给你封侯……”
吕布出了宫,貂蝉已骑在赤兔马上不安等候,麒麟追着吕布,说:“站住!”
吕布不耐烦道:“你和陈宫拿主意就是,这点小事还要来问侯爷?”
麒麟哭笑不得道:“这是小事?”
“将军——”貂蝉踌躇许久,忍不住喊道。
麒麟蹙眉。
吕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貂蝉,低声朝麒麟说:“我且问你,侯爷成婚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麒麟算是明白了。
麒麟淡淡道:“七日后可以接她过门。”
吕布道:“那就好,旁的事你全权处理。”
高顺气喘吁吁而来,道:“主公!”
吕布大步流星,在午门外众将士钦佩而畏惧的目光中走向貂蝉,头也不回,摆手道:“内外事不决,俱问麒麟。”
高顺与张辽忙完,于午门处汇合,陈宫派人将献帝送回寝殿,亦快步下来讨主意,四人聚在一处,却看到吕布的背影。
陈宫蹙眉道:“诸事繁复,主公赶着去何处?”
麒麟强烈地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他坏笑着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主公忙着谈情说爱……嘘。”
所有人目光聚集于吕布身上,貂蝉满脸期待,看着那天神一般的英伟男子走向自己。
三秒后,吕布飞身上马,长腿充满豪气地一扫。
午门外百官注目,上万并州军鸦雀无声。
貂蝉脑袋被吕布膝头一撞,嘤咛一声,嫩脸变形,横飞出去,栽倒在午门前。
吕布:“……”
吕布本已是高官厚禄,此时简直是位极人臣。长安城内,并凉二州旧部纷纷归顺,将吕布手中兵力扩充到近四万之数,足以与任一路诸侯军一较短长。
一封献帝密诏连带着洗刷了当初背叛的丁原罪名,翌日圣旨诏告天下,吕布护驾有功,晋奋武将军,封温侯,指温县为封地,食五万户,出行仪比三司。
陈宫官拜郎中令,承李儒之位,张辽则领中郎将一职。
大儒蔡邕领太傅之职,与陈宫,王允辅佐献帝执政。
王允无话可说,满朝兵力都集中在吕布手中,先前又因貂蝉之事得罪了这莽人,遂不敢多言。
众臣当日忙得不可开交,陈宫在麒麟的提醒下,并不过多干涉文官集团的提议与献帝的决策,只涉及兵力调动,城防布置以及长安物资的问题,方站在吕布的立场上发表看法。
陈宫成了吕布的代言人,麒麟便乐得清闲,回侯爵府时,张辽、高顺各有杂事未归,偌大府里空空荡荡,只余麒麟一个。
吕布回来了。
“哈哈哈哈——”麒麟捧腹大笑。
吕布恼道:“目无尊卑!为何不提醒侯爷?!”
麒麟饶有趣味道:“你回来拉——”
吕布敷衍地点了点头,答:“回来了,家里就你一个?”
麒麟兀自坐在椅子上摆弄一物,想起貂蝉那档子事,又忍不住大笑,吕布火冒三丈:“别笑了!”
麒麟按住笑声,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恭喜主公。”
吕布见麒麟手上倒夹两条长翎,手指捏着铁剪绞一物事,心中一动,问:“做什么来着?”
麒麟头也不抬,笑道:“你成婚那天戴的礼冠。”
吕布微微眯起眼,麒麟清秀的脸庞,睫毛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温润的光,仿佛秋日正午的猫崽,逗弄什么好奇物事。
战冠以黄带镶边,银线织出兽型图案,如同一只兽头,前探两只钝角,俱是选的上好翡翠磨就,当中又衔一枚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华贵无比。
吕布道:“何处得来的?”
麒麟随口答:“我设计了图样,请宫里绣娘照着做的。”
吕布:“很好看。”
麒麟:“恰好衬你,成婚那天,总不能戴顶铁盔甲去迎亲。”
吕布侧着头打量半晌,又问道:“这是兽头?是什么兽?”
麒麟道:“你猜?”
吕布摇了摇头,疑道:“貔貅?”
麒麟笑了笑,说:“你平素盔甲是饕餮纹,上古三朝爱用凶兽装饰战甲,饕餮穷凶极恶,不是好物。战冠上的瑞兽,名叫麒麟。”
麒麟把两条雉鸡尾插上,用剪刀绞紧了钢翎,吕布道:“这般华贵物事,你如何想出来的?”
麒麟没有回答,看了吕布一会,认真道:“麒麟神力足以匹敌上古神龙,有翻江倒海之能,却头生钝角,非到不得已时,从不滥伤生灵。”
“愿主公浴血奋战时有饕餮之势;高倨朝堂时有神龙之威;为人处世时有凤凰洁行;待天下苍生时,有麒麟之德。”
吕布心中一动,接过那雉鸡尾冠,戴在头上,系好冠带。
麒麟:“……”
吕布:“……”
麒麟:“你不说点什么?”
吕布手指夹着一条尾翎,绕了个圈,漠然道:“好看。”
麒麟:“……”
吕布拍了拍麒麟的头,转身进房洗脸,水声传出,带着他浑厚的嗓音:“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大功告成,吕布却仍会这么说,未将功劳尽数揽到自己身上,话中带着感激之意,令麒麟颇有点感动。
吕布:“接下来如何?”
麒麟道:“接下来……辅佐你一统天下……”
房中水声停了。
麒麟意识到不对,莞尔道:“随便说说,再看吧。”
吕布没有吭声,片刻后道:“进来服侍侯爷。”
麒麟道:“盔甲自己脱去。”
吕布疲惫道:“累,脱不动,过得几日,便有夫人服侍,不再使唤你了。”
麒麟只得起身,吕布雄伟身躯半倚在将军榻上,满身血汗,麒麟取了布,为吕布除去那四十余斤重的套铠,亲手卸了饕餮盔,仔细帮他擦着。
吕布:“皇上令你进宫,当个御前侍卫,兼作陪读。”
麒麟眉头一动,问:“我该怎么说?”
吕布懒懒道:“不用鸟他,侯爷与蔡邕说清楚了,你是老子的人,谁也别想动。”
麒麟啼笑皆非,吕布伸出手,覆在麒麟耳畔,令他别过头,看了麒麟侧脸一会。
麒麟莫名其妙,似乎听到吕布叹了口气,后者道:“初时只道看走了眼,现看你也是名能文能武的良材,给你指桩婚?”
麒麟道:“算了,先想你自个吧。”
吕布来了兴致,道:“对,婚事筹备得如何了,单子呢?拿来看看。”
麒麟:“……”
吕布:“?”
麒麟:“我今儿从宫里回来,给忘在皇上桌子上了。”
吕布:“你这个迷糊!”
、七天后,温侯吕布迎娶司徒府千金貂蝉,吉日清晨天不亮,侯府所有人便已起身。
吕布紧张了一宿,四更时才和衣而眠,麒麟也不催他,便打点了府中上下人等,将摆设细细查了一遍。
吕布封了温侯,高顺、张辽陈宫各领官职,已有府邸,不再跟吕布一处住,唯有麒麟还住在侯府内,打算等吕布成婚后再选合意的宅邸搬走。
府中上下亲兵上百人,更有数日前高顺前去挑选的丫鬟。
高顺、张辽俱身着戎装,高顺问:“主公呢?”
麒麟道:“才睡下,待会到祭祖时再喊他。高大哥唤几个人去把门口的花枝裁了,待会轿子得从西门过来,一路抬到正厅。”
高顺道:“前日上朝时还听蔡大人在说,主公如今仪比三司,当不能住这宅邸了,怎也不选间大点的屋?”
麒麟道:“这附近从前倒是飞将军李广的园子,后来翻修过一次,有什么不好的?主公倒想入住梅邬……”
张辽插口道:“董卓旧宅子大兴土木,那倒是气派。”
麒麟一笑道:“气派是气派,但不吉利,主公本想搬的,我随口说说,他就没兴致了。”
数人一齐笑了起来,陈宫颔首道:“董贼方死,主公便入住梅邬,不由得令皇上生疑。幸得你心思慎密。”
麒麟淡淡道:“以后要住什么好地方没有,不急在这一时。”
此话一出,张辽与高顺俱是动容,唯陈宫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时间又有司徒府打发下人老妈来看布置,勘察出入车轿路线,府内丫鬟一人捧了个盘款款而入,盘上置食盒与一条镶金黑腰带。麒麟揭盒一看,正是五色礼糕若干,按习俗是貂蝉早起洗手焚香后亲自制的,以奉男方父母侯嫁娘时用的早点,名唤喜糕。
吕布父母早逝,独一男丁,然而礼数仍得顾着周全,麒麟便道:“侯爷还未起,你家小姐伤好些了么?”
那老妈听到此话,脸色便不太好看,答:“有劳挂心,主母安好。”
张辽那日见貂蝉摔得甚丢人,本想幸灾乐祸地笑几句,却被陈宫以眼色止住,貂蝉过门后,这几名丫鬟下人俱是得带过来服侍的,不可过于刻薄。
麒麟倒不怕貂蝉,笑道:“脸上粉抹上厚厚一层,便盖住了。”说着将盒盖随手放到一旁,自有人来收走,又拣块糕,塞进嘴里吃了。
“哎!”一小丫鬟最是口快,忙怒道:“这是给公婆吃的,你怎吃得?!”
麒麟道:“我怎吃不得?你们也来。”
麒麟给高顺喂了块,道:“文远也吃。”
张辽被塞得满嘴糕,麒麟又吩咐道:“一人一块,剩的捧出去分了,将士们都取着尝尝,应个景儿……”
“成何体统?”丫鬟怒道:“你们还是侯爷父母不成?!”
张辽最先按捺不住,一边咀嚼一边训道:“你给我们规矩点!侯爷待我们如家人一般,还未过门便摆主母派头了?摆给谁看?!”
正吵嚷间,吕布揉着发红的眼眶起床,推门道:“什么时辰了?麒麟去把那些小玩意查一次,别又忘东忘西的。”
麒麟头也不回,笑道:“哦,这就去了。”
那丫鬟正要告状,见新姑爷赤着胸膛,一番英伟模样,先自脸红了,反倒说不出来,麒麟又道:“貂蝉做的喜糕刚送来,我们分吃了啊。”
吕布道:“给侯爷也尝块……”
陈宫打趣道:“我们吃得,奉先你吃不得,本是高堂吃的,我们几个无礼代受了。”
吕布笑道:“有这怪规矩,罢了,你们吃就是,来个人伺候。”说着转身入房更衣。
麒麟道:“高大哥跟得最久,高大哥去罢。”说毕将那黑腰带捧了,送到厅内供上,以替吕家高堂。
高顺也不推辞,微一点头,便自入内,服侍吕布穿衣戴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丫鬟领了吕府奉仪回去,乃是一盒胭脂,一根钗儿,与大红布三张,一张铺王允榻前脚踏,一张铺婚轿前,另一张铺貂蝉闺房门槛。
貂蝉如花倾世容颜上,左半脸淤青,右额上肿个大包,正是数日前吕布亲脚干的好事。貂蝉揽镜自照,不甚销魂,只想一口血吐出来,
蔡文姬忍不住道:“你别总去揉它,当不会破相……”
貂蝉气不打一处来,把手绢一摔,恨恨道:“我……”
蔡文姬想笑又不敢笑,道:“时辰快到了。”
貂蝉不胜悲切,到前厅拜别王允,父女相对垂泪。
“女儿呐,这一去,你可得好生为自己筹划了。”
王允老泪纵横,呼天抢地,那悲情却发自内心。
当初设计谋董卓,一半为了除奸宄,匡汉室;另一半却为了把持朝政,取董而代之,未料一女二嫁的连环计得罪了吕布,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貂蝉身上了。
貂蝉饮泣道:“知道了,侯爷不是坏人,爹爹。”
王允悲从中来,又哀叹好一会,方让貂蝉出门。
吕布迎亲,这一婚真是佳偶天成,华盖金裘。
只见吕布头戴雉鸡尾冠,意气风发,人当壮年,官居极品,胯骑赤兔,身着战神金甲,胸口戴朵大红花。
并州军浩浩荡荡开来,两道长安百姓成山成海,丝竹声响,赤兔仰头长嘶,驻足司徒府前。
上万战马,竟没一匹打响鼻出声,吕布身后跟的是麒麟高顺,再后则是陈宫张辽,四名亲信一同停下。
这就是古代的宝马车队,麒麟心想,豪华婚礼和铺张排场在什么时候都少不了。
吕布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忘词儿了。
麒麟嘴角抽搐,提示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吕布道:“对!”
麒麟道:“什么对!把它背完!”
丫鬟小厮笑成一团,吕布念完,又道:“大汉奋武将军,温侯吕布,字奉先,对王司徒爱女貂蝉一见倾心,但请结百年之好,此生必将至死不渝。”
一请毕,庭院内杳无声息。
丝竹奏响,吕布又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接下来是什么?麒麟选的诗太难了……”
陈宫提示道:“纵我不往。”
吕布笑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大汉奋武将军,温侯吕布,字奉先,对王司徒爱女貂蝉一见倾心,但请结海誓山盟之约,白头到老。”
二请毕,院内一片静谧,唯有秋色满庭,落叶遍地。
丝竹声再响,吕布颂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貂蝉,你再不出来,本将军满心惆怅,可要独自归去了。”
吕布调转马头。
三请毕,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貂蝉上身红袍,下着黑裙,头戴银凤明珠簪,心口佩着那枚定情玉蝴蝶。
随行众人齐声欢呼,吕布翻身下马,丫鬟前来铺了车轿前红布,吕布牵着貂蝉,带到婚车之前。
吕布再骑上赤兔,百姓夹道欢呼,高顺与麒麟探手入袋,取了铜钱沿路撒出。
满街欢腾,千马穿过长安街道,身后却有一骑匆匆来报。
“报——”
陈宫最先驻马回转,问:“何事?”
车队渐远,吕布回头望了一眼,麒麟道:“你们走。”旋即截住那信差,道:“正成婚,有什么事?”
那信差下马道:“陈仓处传来关东军情报!”
麒麟接过那信,揣进怀中,道:“先回去再说,主公今日成婚,这位兄弟可到西营处领杯喜酒。”
陈宫颔首,打发走那将士,与麒麟凑到一处,拆开军报,登时色变。
袁绍与曹操得了献帝圣旨,得知董卓败亡,却无论如何不愿撤军,驻扎于陈仓西侧一处谷地。
其余关东军已散,董卓旧部撤离长安后,碰上袁绍曹操,遭到围堵,一场激战后李傕、郭汜率参军逃脱,曹操收编凉州败军两万人,袁绍收编凉州军一万人,各自按兵观望。
孙坚则率江东军衔尾追杀,绕过长安,打算一口吃掉剩余兵力。
诸侯联军各自为战,这远远超出了麒麟的预料,麒麟问:“他想做什么?”
陈宫神情忧虑,摇了摇头,道:“禀告主公?”
麒麟忽生起没来由的担忧,道:“不,派一队人前去打探李傕本部的动静,李傕手下还有几万人?”
陈宫推测道:“应当还有六到七万凉州军。”
麒麟沉吟不语,曹操与袁绍不可能联合,若有一方真想进攻长安,势必互相忌惮,互相牵制。
在自己所知的历史中,李傕郭汜逃出长安,受王允一再通缉,最终忍无可忍,方在贾诩的挑拨下杀了个回马枪。战争莫名其妙地开始,又稀里糊涂地结束,献帝被掳走,长安被一把火烧成白地,吕布携貂蝉仓惶夜奔,成了丧家之犬。
如今王允的问题已解决,献帝也已颁了圣旨,董卓旧部只要撤回凉州,前事一律不咎,甚至更允诺在凉州军回到本土后,将派钦差前去宣旨,从董卓旧部中擢升新的凉州牧与刺史。
按道理这七万人不至于再构成威胁,然而为保万全,麒麟还是决定再上一道保险。
麒麟道:“公台兄派出探子,前往凉州军撤退路线上散播消息。”
陈宫道:“是何消息?”
麒麟说:“李傕麾下有名官吏,名叫贾诩,字文和。”
陈宫显是从未听过此人,遂道:“此人能起何用?”
麒麟道:“稍后再与你解释,制造谣言并传到李傕耳里,就说贾诩是袁绍埋伏在董卓身边的内应,再派人和贾诩接头,想办法把他招揽过来。招不动,就任凭李傕把他杀了……”
陈宫听得一头雾水,麒麟又道:“应该能招到。他不过是想自保。”
陈宫虽不知麒麟有何意,当下也不多问,思考片刻,道:“若要派出探子混入凉州军,我倒是有一计,保管无人起疑。”
麒麟会意,颔首笑道:“侯爷麾下,前些日子还收编了不少凉州将士,这时候派他们装作逃离的叛军,去散播谣言正好,细节部分就劳烦公台兄了。”
陈宫想什么都被麒麟猜了个准,只好无奈摇头苦笑,转身前去准备,麒麟则拍马赶上吕布婚队。准备尽臣子绵薄之力,将主公送进洞房。
蟠龙玺将榜题名时
侯府。
“将军不去问问?”貂蝉小声道:“方才有信差前来,有何事?”
吕布漠然道:“有麒麟守着,无需担忧。”说毕以手指撩起貂蝉的一缕鬓发,侧到她美玉般的脖畔,轻轻一吻。
麒麟匆匆赶到,咳了声,吕布道:“有信?”
麒麟笑了笑,道:“没信,这就开始了?”
吕布点了点头,将貂蝉牵到庭前,朗朗乾坤,正午吉时。一张长案上摆满美酒佳肴。
麒麟道:“共牢而食,合卺而饮。”
麒麟躬身,吕布赠予的金珠从衣领中滑了出来,反射着日光微微晃荡。
貂蝉当即便变了脸色。
麒麟不理会貂蝉,挽了衣袖挟菜,亲自喂到吕布嘴里。
吕布嚼着菜,一撩战裙,丫鬟搀着貂蝉,夫妻相对跪下,麒麟端了酒上前。
貂蝉阴着脸,喝了一口,便将酒杯掼在盘上,吕布却是仰脖喝尽。
那酒甚烈,吕布咳了几声,脸上便泛起红晕。酒意上脑,手指拈着那枚金珠反复摩挲,神情微一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主公成婚了——”兵士们在外闹哄哄,俱是吕布的亲信。
吕布敛了微醉的斜眼,正色道:“接下来呢?”
麒麟道:“结发。”
丫鬟取来剪子,取二人头发各一缕,麒麟亲手系上,打了个结,又有人捧来红漆木盒,置于盒内放好。
庭内水流声淙淙,竹筒“噔”一声敲在石上。
结发之仪毕,麒麟退了几步,拱袖笑道:“沧海桑田,为尔良缘。”
兵士们各拄长枪,吊儿郎当立于门外,见礼毕,哄笑道;“恭喜将军——!”
吕布笑了起来,道:“承你吉言!弟兄们都是自己人,莫客气,大家随意就是!”
庭内摆满酒席,众人便饮酒作乐,麒麟自寻一桌坐着与蔡邕聊天,貂蝉避入内间,吕布则独自端碗,来回敬酒。
出席之人竟是全无汉廷文官,亦是麒麟与陈宫商量好的,凡天子朝臣,视礼物轻重,各取一二,厚礼原封不动退回。
无喜帖,不设宾客席,吕布所请之人,无非麾下将领,并州旧部校尉级俱可前来。唯一名文官蔡邕则是曾与王允交好,代替王允前来出席。
城内兵营处又设了流水席供士卒畅饮,那一日也不知有多少人喝得烂醉。
蔡邕感慨道:“麒麟先生实是将人心都摸透了。”
麒麟手中正玩着一个陶埙,谦笑道:“是公台兄的主意。君子朋而不党,皇上初揽朝政,此时还是避着嫌的好。主公身为武将,本就不该与朝中文臣来往过密,派系什么的衍生起来,难说得很。”
正说话时,吕布端着个酒碗,摇摇晃晃过来了,麒麟与蔡邕忙起身,吕布喊道:“满上!敬蔡大人一碗!”
蔡邕拍了拍吕布肩膀,道:“将军年少有为,来日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吕布“嗨”的一笑,道:“那是那是!”
蔡邕又道:“大好男儿,当以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为己任,麒麟小先生方才那话如何说……”
“习得好武艺,货与帝王家。”麒麟笑道。
蔡邕捋须,只笑不语,吕布硬着脖子,正色道:“绝不沉湎……温柔乡!”
蔡邕莞尔不语,拱手入席,麒麟端碗,眼看吕布一臂杵在自己肩头,左脚岔了右脚,摇摇欲坠,只怕随时要倒,忙道:“我干杯,主公随意。”
吕布学着麒麟那语气,大声道:“不不,我干杯!你随意!”
麒麟眼看不妙,忙道:“我敬主公……”
吕布大着舌头道:“主公敬……敬你!”
数桌大声起哄,笑声如雷。
麒麟笑道:“喝完主公便歇下罢,都自家将士,敬来敬去的也是骗酒喝……”刚把酒碗端到唇边,吕布已咕咚咕咚灌了整碗烈酒下去。
吕布双眼通红,点了点头,不发一言,大着舌头道:“小、小子……侯爷……来……过来……”
吕布伸手去抱麒麟,似乎想表示一下亲热之意,麒麟眼看新房那处半掩着门,忙不迭避过。
吕布抓了个空,怒了:“你……不听话!”
麒麟:“……”
吕布横着身子,框一声压翻了半边桌,倒了。
满院笑声险些把房顶给掀翻过去,将士们各个笑得直不起腰,麒麟道:“来个人,把主公扶进去,不早了啊,喝够了就都滚蛋吧。”
高顺道:“谁弄倒的谁收拾。”
张辽也有了七分醉意,高声附和道:“就是,好歹也轮到你扛一回了。”
麒麟满脸通红道:“治你们军法!”
众将又纷纷哄笑,只没一人过来打下手,麒麟无奈只得认了,将吕布半抱起来,踉跄拖进新房。
吕布长腿拖在地上,被拖拖停停,麒麟险些被这家伙给压垮了,终于撞进洞房,暧的一声长气,吕布已烂醉如泥,倒在榻上,一动不动。
貂蝉在屏风后对着镜子摘钗,淡淡道:“倒了?”
麒麟笑道:“倒了。人高马大,跟个小孩儿似的。”
貂蝉顿了一顿,想说什么,却从镜内瞥见屏风空隙中,麒麟伸手解下吕布雉鸡尾冠带绦,又将他战袍领前系绳扯松。
貂蝉只坐不住,把钗儿随手扔在盘里,起身道:“我来罢。”
麒麟低声道:“我来。”
貂蝉俏脸上不见丝毫喜怒,说:“劳烦你了,麒麟,以后服侍奉先的事儿,就交给我了。”
麒麟单膝跪在榻前,不为所动:“明儿我就走了,选好宅子,得搬出去,今晚上也是最后一回。以后都交给夫人了。”
貂蝉没有答话,麒麟解了吕布全副武铠,又将其铁靴除下,吕布冷不防道:“走啥……别、别走!”
吕布翻了个身,将麒麟叽的一声压在榻上。
麒麟:“……”
貂蝉上来拉扯,怒道:“将军!”
麒麟勉力推开吕布,已被呼了一身酒气,莞尔道:“主公认错人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别耽误了。”
说毕麒麟推开房门,朝着榻上吕布与静坐在旁的貂蝉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掌灯时分,献帝派了宫内执事前来宣旨,侯府内一片狼藉,高顺领着众将谢恩,言明吕布已歇下。
献帝派来之人看清了筵席上并无文臣,便归宫回报,又被麒麟猜了个准。
麒麟做主,将刘协赐予吕布的吃食散了,送到与席将士们家中,分给妻小。各人酩酊大醉,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便打发去睡花园石椅假山下,终于把这烂摊子收拾完,才回了房间,整理物事。
麒麟本没有什么家当,整理出个包裹抱着,出了庭廊,到处都是酣醉成眠的并州军将领。
麒麟倚在庭柱前,思乡之念油然而生,回想起来前的世界。
那是一片乐土,漫山遍野的花,百姓安居乐业,浑不似这时代青黄不接,众生朝不保夕,食不果腹。
“才几个月,怎么觉得过了这么久呢。”麒麟轻声道。
他从包裹中取出一枚陶埙,悠悠吹奏起来,刹那间月明千里,万籁俱寂,埙声空灵于夜空中飘荡。
“从未听过,什么曲子?”吕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麒麟止了声,答:“月前殇,太师父教的。”
吕布上身□,赤着胸膛,松松垮垮穿着条白色丝裤,光着脚,显是刚醒,被乐声引来。
吕布一哂道:“悲得紧,胡笳十八拍不好?”
麒麟答道:“胡笳十八拍一吹,这满院子里死人都得被吹醒过来了。”
吕布取来一把羌笛,调了调声。
麒麟会意,便再度吹起方才那曲月前殇。
麒麟坐在走廊前,吕布高大的身躯站着,影子投在窗上,笛声呜了片刻,竟是跟上了麒麟那从未听过的曲子,彼此仿佛心有灵犀,笛埙合鸣,荡气回肠。
一曲毕,吕布吩咐道:“还有把琴,名唤焦尾,乃是蔡邕送的贺礼。你既爱摆弄音律,一并拿去罢,侯爷赏你的。”
麒麟道:“不要,带着把琴,日后行走不方便。”
吕布眉毛微一动,麒麟笑道:“不陪着你媳妇?”
吕布漠然道:“有甚好陪?婚也成了,不过也就这样了。”
麒麟嘲道:“洞房……那个,那什么什么了么?”
吕布:“?”
麒麟笑了起来:“去啊,去陪她。”
吕布:“不了,她刚摔过,过几日再说。”
麒麟道:“去说说话贝,哪有成婚把新娘子扔着的?”
吕布漠然道:“没什么说的,情啊爱啊,爱来爱去,不如和你聊天有意思。”说着便径自坐了下来。
一大一小,并肩对着满院月色发呆。
麒麟也不赶他,说:“我在董承隔壁找了间房子,明儿就搬过去,你有事隔着巷子大喊一声,我就来了。”
吕布道:“搬走做什么?住着就是,多个人又不挤。”
吕布那话虽是发自内心挽留,却终究有点强词夺理,自知说不过去。
高顺、张辽等人都有封赏,就连后来归附的陈宫也封了郎中令,却让麒麟住在侯府里,依旧当个不清不楚的参谋,做下人才做的事,像什么样子?
吕布想让麒麟留在身边,总觉得少了他无聊,却又理亏无法开口,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什么方式挽留他,许久后道:“罢了,这里住得腻味,我也搬过去。”
麒麟:“……”
吕布:“那房子多大?”
麒麟没再搭理他,随手递出封军报,入房歇下了。
吕布接过信,讪讪回房。
月光透过窗格投入,貂蝉依在吕布胸口。
“将军,他明天要搬走了么?”
吕布展开那信,面无表情。
貂蝉又道:“麒麟一月军饷多少?”
吕布:“这字真够丑的。”
貂蝉:“……”
吕布一边看信,一边道:“那小子……怎么问这个?给他开军饷也忘了领……非得交到手里才知道钱,出去东南西北也分不清……”
貂蝉柔声说:“他跟了将军这么久,我都想好了,明早多备点钱粮,给他派十名小厮,跟过那边府上服侍。”
吕布:“青春赔偿费呢这是。”
貂蝉:“?”
吕布笑道:“没什么,上回听那小子说的。不能让他自个搬出去住,迷糊得紧,到时还不知被下人怎生欺负。”说毕折好信塞回去,看着房内月光,不知在想何事。
貂蝉不悦道:“那夫君如何想?”
吕布:“明儿把他包袱藏起来,他就不走了。”
貂蝉:“……”
静了片刻,貂蝉又道:“将军,我听说,陈公台是他引荐的?”
吕布漠然道:“怎么?”
貂蝉没有说什么,片刻后道:“他真的是九原人士?”
吕布不耐烦道:“男人们的事,你少管。”
貂蝉不吭声了。
吕布微蹙起眉,想起麒麟交出的献帝密诏,又想起曹操,起身。
“将军去哪?”
吕布站了一会,道:“歇下罢。”
翌晨,吕布日上三竿方醒,亲兵们宿醉未消。
吕布却精神得很,趁着麒麟走开的空档,跑到他房中左嗅嗅,右翻翻,找到个包裹,拿回自己房中,藏在被子下面掖好,英姿飒爽地上朝去也。
貂蝉用过早饭回房刚坐下,便遭被里暗器扎得尖叫,登时炸毛,掀出一被陶埙碎渣,捂着嫩臀,咬牙切齿。
麒麟难得上一次朝,与陈宫于未央殿外碰头,简短交流数句,扶正朝帽一路匆匆进了午门,忽地一瞥,只见献帝龙车从西阕处穿出,不多时车上下来一老太监,鬼鬼祟祟,离了皇宫,上马朝西门而去。
众官停步,躬身,麒麟蹙眉道:“事情刚完,天子就在折腾别的了?”
陈宫微一笑,答道:“宦官亲政,古已有之,不必大惊小怪。主公是何许人物?不必在乎这等小人。”
麒麟想起当年灵帝执政时便亲近宦官,何进被杀,董卓之乱便由此而起,当即心下了然,吕布可不像何进,吕布手中有兵,一身好武艺,不怕受谋害,几名太监兴不起什么风浪。
虽如此想,麒麟仍不悦道:“天子要派人去找谁?”
陈宫猜测道:“或是惧了主公功高,拉点皇亲派系,情有可原。”
献帝龙车一过,众官便依序登殿,吕布仪比三司,排场乱糟糟的大,骑着赤兔耀武扬威地过来,麒麟与陈宫俱是暗自好笑。
“昨夜如何?”陈宫问道。
麒麟想了想,笑答道:“公台兄当我没事听墙角的呢,我怎知?要问那愣子。”
上殿,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文臣蔡邕居首,武将吕布为先,金锣一响,天子临朝。
“报——”
献帝甫坐定,宫外便流水般一马接一马递进信来。
“听闻董贼已除,车骑将军袁绍恐有他变,仍率一十七路关东军驻兵陈仓,请圣上御旨示下!”
袁本初兵压长安境
麒麟与陈宫交换了个眼色,后者口型道:“你进言?”
麒麟摇了摇头,昨日本就事多,来不及想对策,本想今日与吕布商量后再由他定夺,未料吕布走得早,现一时三刻也拿不出主意来。
献帝不安道:“温侯如何看?令袁绍进长安来?”
吕布一侧头,眼角瞥向麒麟,侧头时那雉鸡尾唰一声扫过去,将国舅董承左脸上抽出两道红痕,道:“问我家参军。”
麒麟想了想,道:“我包袱呢?正想问你,怎么没了?”
吕布道:“我藏……没规矩!你问这个做什么?现是上朝。”
麒麟道:“哦,这帽子不是让你上朝戴的。”
吕布:“你管得侯爷……你没话说?”
吕布望向献帝,董承忙不迭避开那两道雉鸡尾翎,右脸上险些又被抽了个正着。
麒麟没主意,只得老实道:“臣不知。”
吕布气不打一处来,只得当麒麟掉链子了,大手一挥:“袁绍十七路关东军征讨无功,声势浩大,当初从渤海起兵,直到洛阳一千两百里路,行军足足花了半年。如今董贼已除,便进长安邀功请赏,天子究竟作何想?”
那话说得甚嚣张,却不无道理,然而袁绍本与京中名士交好,太学、士大夫俱受其小惠,此时一听吕布抹黑袁绍,纷纷出言反驳。吕布说得义愤填膺,身后文臣武将躲之不及,心内直把做这雉鸡尾冠的人诅咒了千万次,各个被抽得一脸红印。
王允插口道:“袁本初一心救驾,本是好的,虽说行军日久,然先行军与董卓几番交手,逼得他不得不迁都,当初与孙坚交手,不分胜负的便是吕将军。怎可说全无建树?”
吕布语塞,麒麟马上便明白了,王允不甘受摆布,董卓一死,朝内文官便已勾结袁绍,要让他进得京来,恢复士大夫之间的权利架衡,不愿让吕布一家坐大。
真正是飞鸟尽良弓藏,吕布阴沉着脸,片刻后冷哼一声,冷冷道:“各位大人可是觉得用不着我吕奉先了?”
众臣听到此话群相耸动,麒麟暗道糟糕,朝吕布连使眼色,吕布亦意识到自己没藏住话,便道:“罢了。”
袁绍还在城外,吕布却手握重兵镇守长安,百官不敢当真与吕布翻脸,讨论来讨论去,也未得出个结论,只得押后再议。
吕布新婚翌日早起,不料却碰了一头灰,散朝后窝了满肚火,出午门,麒麟从背后匆匆追上来,道:“主公!”
吕布没好气道:“怎么?”
吕布翻身上马,麒麟便老实不客气跟着爬了上去,道:“我是真不知道,回家找公台商量吧。”
吕布策马道:“窝囊!侯爷本以为你要掐指一算……”
麒麟:“我够意思了,神棍跳大神也有绊脚的时候,就不让我偶尔忘次词儿么。”
吕布吵吵嚷嚷,与麒麟共乘一马,赶着回府,宣来陈宫等人议事,麒麟直到这时方强烈感觉到:吕布的谋臣班底实在太少了。
不到一天,袁绍挥军压城,大大出乎意料,可以说是毫无准备的变数,然而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任是智谋通天,也改变不了袁绍的想法。
陈宫道:“袁绍既然自请进京,定已在京中安排下眼线。”
麒麟颔首表示同意:“不能让他进来,否则麻烦就多了。”
吕布不耐烦道:“快商量个办法出来,你俩平时不是得瑟得很的么?”
麒麟怒道:“你自己想啊。”
陈宫避开吕布那抽人于无形的雉鸡尾,忙拉着麒麟道:“算了算了……”
吕布真正是哭笑不得,当主公当成这样,天底下也仅仅是唯一一个了,他坐立不安,片刻后说:“你们想就是,待会派人来告诉我。”说毕回入后院,找貂蝉排忧解闷去了。
陈宫与麒麟一起避开迎面抽来的雉鸡尾,陈宫在厅内踱了几步,问:“令他将关东军驻在长安城外,独自进来领旨?”
麒麟摇了摇头,表示不可能,二人都是头疼无比,少顷得出结论,麒麟前去禀报吕布,陈宫则到宫内疏通。
吕布于侯府后院凉亭内坐着,怀中揽着貂蝉,时近深秋,已略有寒意,貂蝉身披一袭华贵狐裘,小鸟依人般偎在吕布身前,二人低声说着情话。
“夫君,貂蝉这生只想与你白头到老……”
麒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怪吕布说爱来爱去无聊,古代女子念书认字的本不多,蔡文姬饱读诗书本是另类,其余女人哪有这般才识?貂蝉与吕布独处之时,翻来覆去便是那山盟海誓的车轱辘话,初听时情意浓浓,听久了自然腻味。
吕布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答:“侯爷也疼你,莫要再惦记那老不死的事……”
麒麟远远喊了声,吕布招手道:“过来罢。”
貂蝉蹙眉道:“麒麟先生要搬出府去了?”
麒麟没搭理她,朝吕布道:“有主意。”
吕布:“说。”
麒麟:“陈宫去派人彻查宫内眼线,朝中文臣哪些归附袁绍派系,都先查清楚,高顺和张辽领兵守着城门,又派出探子去打听袁绍路线。主公下午还得进宫一趟……”
吕布仪比三司,能随意出入内宫,此刻问:“去做什么?”
麒麟道:“去请天子再颁一道圣旨,让袁绍四万关东军扎营城外,只带亲兵三千,进长安侯旨,给他封个官儿当安慰奖,我们负责城里,主公负责摆平小皇帝,全看主公的本事了。”
吕布道:“袁绍有这么傻,会进来?”
麒麟道:“圣旨发出去后,就让张辽、李肃派人把守太学院,后宫巡卫都撤了,换成咱们并州军的人,把宦官们看紧点……查清楚谁是袁绍埋下的奸细……”
貂蝉脸色大变,起身道:“那便如何?!”
麒麟看了貂蝉一眼,知道其父王允肯定与袁绍有脱不开的干系,淡淡道:“不如何,谋定而后动,袁绍目前内外呼应,城外有兵,朝堂上有文臣造势,稍有异动,就把他的眼线给拔了,他胆子再大,也不敢率兵攻击长安城。”
貂蝉道:“这不是与董卓一般行事了么?”
吕布斥道:“与你无关,少插嘴。”
麒麟莞尔道:“也不一定要杀人,能不杀就不杀,士大夫,文人都怕死得很,某些老文官不就是么?”
吕布颔首,麒麟正要说点什么,貂蝉已泪眼盈盈,吕布只得屈意安慰道:“你少管。”
麒麟看着貂蝉:“说不定和袁绍勾结的人就……”
吕布心下了然,嘲道:“谁不像奸细,你最像奸细,昨日还私截军报,帮谁的都不知道;好了好了,快布置你的去,侯爷进宫了。”
麒麟笑了起来,自知吕布那话是开玩笑,不再理会,前去找高顺安排。
当日下午,长安城内凡被陈宫疑为袁绍一派的士大夫府外,俱派了亲兵监视出入,高顺更严守城门,以防有人出宫报信。
吕布前去逼着献帝下了诏书,派人前往陈仓宣旨。
出宫时却碰上了王允。
吕布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皮笑肉不笑:“岳父。”
王允在未央殿前站了片刻,却不求见献帝,朝吕布点了点头,道:“贤婿所来,可是为袁本初之事?”
吕布侧着脸,不屑打量王允,头顶雉鸡尾一晃一晃,道:“回愚丈的话,貂蝉过得很好,走了。”
王允忙道:“哎哎,侯爷留步。”
吕布开始摆官架子了:“王大人有何话想对本侯说?”
王允叹了口气:“麒麟先生既与袁本初,曹孟德交好,可使其持圣旨出宫当说客……”
吕布瞬间便炸了毛,怒道:“我麾下一小兵,与袁本初那绣花枕有何牵连?”
王允愕然道:“陈公台与曹都尉相识,当初不是麒麟先生引荐的么?董卓迁都那时,麒麟还派并州将士挨家挨户,送来袁本初的钱粮……”
吕布傻眼,脑子马上不够用了,王允又蹙眉道:
“实不相瞒,老夫策谋诛去董贼之时,便知曹操已派人留驻长安,务求斩草除根,老夫这可就想不通了……”
吕布想起被放走的曹操,登时脸色沉了下来。
王允欲再说点什么,吕布已将他排到一旁,大步走出未央殿。
吕布寻了处偏殿坐下,温侯势力如日中天,自无人敢来赶他,由得他将长乐宫当自家出入。
二愣子沉思许久,招手宣来一名亲兵,道:“传令高顺,出城人等,一概搜身,见可疑之人务必带到侯爷这来。由我亲自盘问。”
不多时,便有亲兵将一人五花大绑,抓到长乐宫中来。
吕布浑然不敢相信:“果真抓住了?!”那话中带着料事如神的自豪感。
“主公英明!”亲兵答道:“高大人见此人形貌猥琐,面目可憎,出城时鬼鬼祟祟,搜遍全身,得了这封信。送予主公亲审。”说着递出一封文书。
吕布登时有点飘飘然,看来自己的智谋还不算太差劲,三下五除二拆了密报,只看落款,便险些吐血。
麒麟正在埋头苦思,要如何给袁绍封官一事,忽有亲兵前来:“主公请麒麟先生入宫议事。”
麒麟头也不抬道:“没空,正忙着,你回去问有什么事,长话短说……怎么?”
麒麟忽然发现那亲兵脸色有点不对劲,又问:“主公在发火?”
亲兵战战兢兢点头,麒麟只得收拾好东西,随他入宫去见吕布。
日暮时分,天色阴暗,吕布倨傲坐于偏殿堂上,除却随行亲兵,便只他一人,地上瑟瑟发抖,跪着一名麒麟从未见过的并州将士。
“抓到了?他朝城外传递消息?”麒麟问道。
吕布冷冷道:“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吕布扬手,将一封信抛在地上。
麒麟蹙眉,看了吕布一会,而后躬身拾起那信,信内是长安的城防兵力布置名单,以及模仿麒麟笔迹,撰写的一封信。
收信人是袁绍。
麒麟道:“陈宫呢?让陈宫来,有人诬陷我。”
吕布不为所动:“袁绍认识你是谁?会诬到你头上?”
麒麟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袁绍连他是谁都不认识,这封信是谁在栽赃?
吕布似乎变了个人,在帘幕的阴影下充满暴戾与杀气,仿佛黑暗里隐藏的凶神,随时将扑出,要把麒麟撕成碎片。
麒麟正色道:“这不是我写的。”
吕布道:“麒麟,把话说开,念在主仆一场,侯爷饶你性命。”
麒麟道:“真不是我写的!你不信我么?”
吕布勃然大怒,朝麒麟吼道:“当日城防名单就你和我看过,不是你写的,难不成我写的?!”
麒麟心头一凛,吕布中计了,不是王允,王允不可能知道城防名单,到底是谁这么厉害?
郭奉孝反间并凉营
吕布冷冷道:“笔迹可以伪造,不足为证,信上的事,你做过没有?!说清楚!”
信中之言并非全是杜撰,伪造信件之人似乎对麒麟十分了解,既朝袁绍表明了立场,效忠,更谈及了埋伏在吕布身边的这些日子以来,按照袁绍吩咐做过的事。
一:私放曹操。
二:挑拨吕布与董卓的关系。
三:游说献帝,表明袁绍效主之心。
四:贿赂长安城内文臣。
吕布道:“你,做过没有?”
麒麟无可奈何:“大部分都是我做的,没冤枉我,但我的初衷并非是那样……算了,和你解释不清楚,让陈宫来。”
吕布几乎忍无可忍,吼道:“解释不清楚?我私下审你便是顾全你颜面,如此不知好歹,也罢!宣陈宫!”
麒麟听着吕布略带嘶哑的声音,忽然感觉到一阵震颤般的疼痛。
吕布道:“你要对质?!起来!与他对质!”
麒麟道:“不用对质,这些的确是我做的,我操!说不清楚了!”
麒麟不理会吕布,这封信到底是谁的授意?长安城内居然还有人瞒过他与陈宫,私底下进行着连他们都不知道的计划?
忽然间,一阵温热的液体洒在脖颈上,令麒麟清醒过来。
吕布双目通红,手执方天画戟,将那送信的奸细砍得血肉模糊,望着麒麟,浑抑制不住地直喘,显是愤怒濒临崩溃的边缘。
“你……你……”吕布道:“你来历不明……原是袁绍埋下的奸细,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侯爷!”
麒麟忍无可忍,大吼道:“我没有!”
吕布道:“那你怎么解释!说啊!你从第一天到侯爷身边,就鬼鬼祟祟在写信,事发后又烧毁灭迹,想必就是在通敌?!”
“初迁都时,你拿着侯爷的军饷分予文武百官,说得好听是为本侯买名声,原是帮袁绍匹夫行贿!你私放曹□不追究你,杀董贼也是你一力促成!刘协那小子有意招揽你,以为侯爷看不出来?!”
吕布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都是……狡诈之辈……你……麒麟。”
麒麟道:“不,主公,那些事都有,但我原意不是这样,也没有通敌,我是为你才做这些……”麒麟静了片刻,走上前去。
吕布吼道:“滚开!”
他狠狠攥着麒麟肩膀,将他推开几步,一股大力传来,麒麟踉跄站稳,吕布那一下使足了十成力道,麒麟竟没有似预想中的飞撞出去,摔得头破血流。
吕布失控地咆哮道:“如此武艺,会在涿鹿战场上不能自保?!甘当本侯的一名小兵?我错看了你!如此狡诈!董贼如此!丁原如此!貂蝉如此!连你也是一般的狡诈!!直娘贼——!”
陈宫匆匆赶来,见到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当即猜到一二。
“主公息怒,有话好说,麒麟先生一心为主,何出此言?”
吕布不待陈宫说情,便吩咐道:“来人,把他拿下,打入大牢。”
陈宫色变道:“万万不可,主公,如今正是危急之时……”
吕布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大吼道:“拖下去!再求情午门外问斩!陈公台!你也不是好东西!当心本侯连你一起斩了!”
麒麟长吁一声,毫不抵抗,亲兵上前,将麒麟押出偏殿,带向大牢里。
牢中阴暗潮湿,深秋寒冷,麒麟被带进牢底,隔间则是董卓的凉州叛军旧部。
周围受伤兵士呻吟声不断,麒麟全身乏力,疲惫地坐了下来,脑中仍在不断思索,他在投奔吕布时已刻意低调,大部分计策出于自己,却宣诸陈宫之口,尽量避免引起他人注意,为的便是当一张暗牌。
袁绍怎会知道他的?
昏暗灯火中,一人下了牢狱。
陈宫道:“究竟是何事?”
麒麟背靠石墙,问:“你看到那信了么?”
陈宫点头,道:“是反间计。城防名单尤其可疑,当初谁还看过那份名表?”
麒麟道:“主公交到我手上,我便带着张辽,曹操……我知道了。这不是袁绍那一方的计策,是曹操!”
麒麟想明白是谁,终于松了口气,眉头略蹙了起来,又道:“这个风格……难道是郭嘉?郭奉孝擅使反间计……他现在已投奔曹操了?这真是中计了。”
陈宫未听明白,只道:“我去与主公分说。”
麒麟道:“别去,先听我说。”
郭嘉遗计定辽东,这种心思慎密,虚实相间的反间计确实似是出自郭嘉之手。信上所言已是九分真一分假,虽是伪造,却挖空心思,拣的都是麒麟做过的事。
曹操被俘时与麒麟同上马车,就在那短短顷刻,竟能过目不忘,背下整张城防名单,编得煞有介事,不由得麒麟不服。
“你原本就和曹操认识。”麒麟分析道:“再去帮我说话,咱俩都被一锅端了,不妥。”
陈宫长叹一声,显也是窝火至极,麒麟道:“这下袁绍肯定要攻城,否则曹操不会提前做准备……”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嘈杂声,大批军队调动,地面马匹嘶鸣,沿着官街一路狂奔。
麒麟道:“你通知高顺,袁绍如果来打长安,千万小心腹背受敌,曹操一定会趁乱进来掳天子,把皇帝看好。”
陈宫道:“我有计较,反倒是你,无需担忧,主公仅是在气头上,须得提防有人下毒,若有送酒送菜,千万不可吃。”
陈宫三步并作两步奔向牢房出口,麒麟仍在监牢中仔细思考后策。
夜幕低垂,喧哗声渐小,远去。麒麟困倦得很,渐渐睡着了。
“皇上,贵妃娘娘请走这处……”太监尖着嗓子道。
麒麟猛地抬头,地面传来的声音令他顿觉不妙,天已大亮,这便过一日了?
“有人吗——!”麒麟猛地扑到铁栅栏前,牢门以精铁铸就,纹丝不动。
兵士临死前的呐喊,一名并州军服饰的男人杀进牢房,四处扫视一眼,发现了麒麟。
那男子口衔短匕,从高处落下,伏身于地,消去冲势,以匕首顺着牢门一斩,粗若儿臂的铁杆登时被斩断。
他直起腰,满不在乎地打量麒麟。
麒麟也审视着他,无数线索在脑中一掠而过,吕布若要放自己,当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此人绝非并州军士;更不可能是袁绍派系,唯一的解释便是曹操的人。
曹操白手起家时,手下唯李典,乐进夏侯兄弟等将领,面前少年唇红齿白,未满十八,以一把匕首搏杀牢外看守十余人,身手了得。
郭嘉甫下了反间计,掳人这等大事必不能泄密,此人是曹操麾下得力将领,说不定还是亲戚。
麒麟想完,开口道:“曹彰?”
曹彰瞠目结舌,未料对方一句便把自己揭了底。
“曹操呢?”麒麟冷冷道:“拿根糖葫芦就把皇上骗走了?”
曹彰初见麒麟,不过以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此时收起小觑之心,答道:“旁的事子文不知,父亲交代,必须把你带回……”
话未完,麒麟冷不防扬手,曹彰那一惊非同小可,未料麒麟身负武艺,却是从来未见过的奇异功法。
妖术!曹彰第一个念头便是避让,然而麒麟手背上那物如有生命般席卷而来,眼前便一片漆黑,失去了意识。
流水般的黑气卷回手背,恢复刺青火焰图案,麒麟闭上眼,轻轻出了口气。
麒麟托着曹彰肋下,将他拖出大牢,长安主街上沿路民宅已着火焚烧,麒麟看得傻眼了。
“怎会这样?!主公呢?”麒麟随手扯住一名仓皇逃脱的兵勇,后者茫然无言以对。
“吕布呢?!温侯!”麒麟在他耳畔大吼道。
“将军……将……”那人乃是后备军员,城里一乱,早已骇破了胆,断断续续道:“将军清晨率兵……迎战……”
“他疯了吗?!”麒麟简直无言以对。
“是、是……”那小兵惶恐道:“侯爷……都说侯爷疯了!”
麒麟放开小兵,任由他去逃命,将曹彰斜斜靠在路边,随手取了个水缸扣他头上,转身去寻并州军。
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个能问话的了,张辽来了,很好。
“可找到你了!怎么出来的?!”张辽焦急喊道。
“主公呢。”麒麟一晚上滴米未进,已经彻底疲了。
张辽见麒麟毫发未伤,松了口气:“主公昨夜一宿未眠,清晨喝过酒,便带着弟兄们出城一通混杀。现该如何是好?”
麒麟:“……”
张辽哭丧着脸道:“袁本初在城外排开兵阵,待分说几句,侯爷一箭将信使射倒,抢过方天戟杀了进去,你……”
麒麟忍无可忍道:“有病吗?!”
张辽道:“你昨夜究竟为何忤逆了主公?陈宫先生劝也不听,高顺大哥阵前还被骂得狗血淋头,你怎么出来的?罢了先不管这个,随我去见主公。”
麒麟道:“不不,你们过来。”他点了几名张辽亲兵,道:“将这人抬到城门口去,我有办法。”
张辽诧道:“这是谁?”
麒麟道:“曹操的儿子,被我抓住了,正好拿他当人质,把他押上墙头,曹操兵马可退。”
张辽大惊,麒麟道:“还来得及,派几个兵给我,你去告诉高大哥,封锁长安八门……”
话未完,远处又一阵恐惧的呐喊。
“将军有令!全军暂且撤出长安城—!城外十里处扎营候命!”传令兵沿着长街纵马疾驰,一路呐喊。
麒麟脑中登时嗡的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谁下的军令!”张辽吼道。
一根着火的木柱倾斜下来,轰一声倒在街前。
麒麟道:“谁让你来找我的?”
张辽默然以对,麒麟道:“吕布只怕已忘了我还被关在大牢里吧,是高顺让你救我出去?”
张辽点了点头,道:“高大哥让我来的。”
刹那间喧嚣长安,尽归尘土。
麒麟万念俱灰,上一刻还在绞尽脑汁扭转劣势,下一秒,吕布竟是轻易放弃了苦心经营的长安,与袁绍甫一交战,便带着本部兵马败逃了。
张辽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麒麟摆了摆手,站在乱军逃窜的建章殿前,心里颇不是滋味。
张辽亦觉吕布做得太无情,麒麟被他亲手关进大牢,此刻并州军说走就走,竟是无人管他死活,不由得令人心寒。
张辽道:“兴许是忘了,你上马,我们也撤罢。文远拼着保你无恙,我们冲杀出去就是。”
麒麟悲哀地说:“我不走了,你去吧,帮我带一句话给主公。”
“曹军来了——!”西城处,呼喊声逾近。
“东门出城……”吵嚷声听不真切。
曹操也打进来了,纵是孙武复生,再无力回天。
麒麟道:“吕奉先,下次打了败仗逃跑的时候,想想看,家人还有谁被扔在城里的。”
张辽沉默,彼此都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麒麟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再谢一声高大哥,这些日子,承蒙他照顾了。”
张辽道:“保重。”
麒麟叹了口气,朝张辽抱拳:“保重!”
张辽不忍再多说,拨转马头,带着数名亲卫冲进火海,麒麟筋疲力尽地躺倒下来。
天空中燃烧后的灰烬如枯蝶般翻飞,曹操军打进了长安。
麒麟躺在地上,喊道:“站住!”
数名冲过火海的曹兵各操兵器,警惕地看着这名怪人,麒麟一手指指身边,道:“这是你们家将军犬子,带回去邀功吧。”
曹兵各个色变,有人去扶倒在台阶前的那人,摘下罩头木桶,发现居然是曹彰!
“谢大人救命之恩。”当即便有人识趣躬身,数人架着曹彰正要走,麒麟又道:“等等,告诉郭奉孝,麒麟输了一局,心服口服,期待来日再战。”
麒麟跃过大火,抢到一匹曹营战马,一勒缰绳,认清敌人来处,朝南门遥遥而去。
东汉中平六年初冬,董卓伏诛,关东军大胜,士气如虹,袁绍于长安北门长驱直入,曹操则率军攻破西门,一入即退,全军撤走。
奋威将军吕布败退,从东门狼狈出逃,四万并州军且战且停,终于在渭河畔稳住阵脚,缓慢撤向函谷关。
麒麟轻骑快马,于南门出城,临走时驻足城外高地,遥望长安,只见长安城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城内百姓拖家带口逃离,一如董卓迁都时的洛阳。
军队、百姓,混在一起朝南撤退,逃向荆益二州,麒麟混在南逃的难民部队中,一面走一面思索。
半月后,麒麟在一处树林外歇下,躬身到溪流边,冰冷的溪水泼在脸上,令他打了个冷颤。
他坐在溪边石上,孤独一如初来之时,埋头以炭条写信。
太师父:
我想我真的见证了历史,从长安逃出来的那一刻,乱世开始了。
袁绍占据都城,曹操掳走天子,吕布败逃。
您可能想象不到,我是以什么心情来写这封信的。
现在发现,从刚抵达这个时代开始,我就摸了一手烂牌。
太难了,计划全盘失败,说不定我需要换一个目标,从头开始。听到吕布逃跑消息时,我心里空荡荡的,几乎无法相信。
或许他是忘了,也可能是因为喝醉酒。我觉得吕布对待身边对他好的人,总是不留余力地去相信,一旦开始怀疑,又彻底推翻之前的所有结论。
他为什么会仇恨丁原?
算了,那不重要。
曹操掳走献帝,吕布很快要进军兖州,再转战徐州,逃向下邳,最后迎来他白门楼的覆灭。我输得起,大不了再换一名备选人;吕布输不起,战败则死。
吕布如果出局,三国时代正式开始,还剩下谁可以选择?
江东孙坚,荆州刘表,西凉马腾,辽东公孙渊,他们即将退出历史舞台,剩孙策、刘琦、马超几个小辈。
你说得没错,三国的人果然不好对付,或许我也需要一名谋士。
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或者我还是再尝试一下寻找吕布,偷偷跟在他的身后,再观察一段时间?
虽然对曹操阵营力量的大意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失败,但作为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次尝试,我学到了很多。
失败是成功之母,请您在回信中祝福我,太师父,我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需要鼓励的了。
我想你们,想早点回家。
——头晕脑胀的:小黑。
麒麟手指中迸出一团火焰,将信烧了。
“何人鬼鬼祟祟!”男人声音在背后响起。
麒麟没有回答。
“你的手指中能喷出火?何方妖孽?”那男人话中充满威严,勒令道:“放下手中兵器。”
麒麟道:“没有兵器,这只是一根炭条。”
麒麟转过身,那男子一身银铠,光华流转,日光熹微,投于其身上。
“纵是炭条,也可取人性命。”男人微微抬起下巴,蹙眉打量麒麟:“你叫什么名字?曹操的人?颈上系着的……”
那男人瞬时噤声,目光紧盯于金珠上,仿佛在猜测麒麟的来历。
男人五官俊秀,剑眉皓目,充满英气,执一把金色手戟,身后十余名亲兵各持机括弩,警惕地指向麒麟。
丹唇秀面,鼻梁高挺,目如皓皓长空,瞳带蓝天一色,语间不怒自威,当是一名英俊无比的少年战将。
他的容貌完美得无可挑剔,较之吕布那粗犷,不修边幅的桀骜感,漂亮的是容貌浑然天成的精致,带着书卷气与征战沙场的自信。
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麒麟心内唯一浮现的只有三个字:美姿颜。
——卷一·赤兔·完——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1V1,官配吕布
过程有曲折,但无第三者暧昧
孙策家CP是周瑜
《武将观察日记》重在游历三国
接下来,吕布会有一到两章不在麒麟身边,广告之后,温侯马上肥来
让麒麟带着我们到江东去休假玩几天
看看孙郎周郎,特此说明
群雄割据远走江东
陇西,并州军临时营地。
曹操掳了献帝回许昌,袁绍扣押朝廷百官,瓜分了汉庭天下最后一点基业。
至于吕布,谁都懒得管了,丧家之犬,爱逃就让他逃吧,于是并州军各个丢盔弃甲,长途跋涉,绕过渭水,终于缓得一口气,就地扎营,静候主将命令。
主将终于醒了。
吕布睁开眼,头疼欲裂:“什么时候了?”
高顺跪在帐前:“酉时了。”
吕布悠悠出了口气,肩膀钻心地疼,记起临阵交战时,自己一马当先杀入战阵,乱箭四飞,身后部将尚不及追上,吕布便被一箭射了下马。
骑兵冲锋间坠马最是凶险,无数马匹乱践乱踏,稍有不慎便是筋骨断折的下场,吕布就地几个打滚,却唤不来赤兔,双方兵士一碰上便不要命地互相冲杀,两百来斤的战马轮番踩踏,将他撞得昏了过去。
吕布一时冲动的结果是:断了两根肋骨,肩上重伤,最后被高顺抢回己方。
吕布道:“麒麟呢?唤麒麟来,昨夜是我冲动了。”
高顺道:“回禀主公,如今是第三天傍晚了。”
吕布:“……”
吕布稍一动便全身疼痛难忍,貂蝉掀开帐篷,端进药来,吕布伸手要接,貂蝉执意道:“我喂侯爷。”
吕布点了点头,道:“以后出征前不能酗酒,唤陈宫,麒麟帐内议事……”他终于意识到不对了,愕然道:“这是何处?”
貂蝉一面吹药,一面低声道:“长安被袁绍那厮占了,乱中高顺将军将贱妾接出,带着侯爷部属一路逃到陇西……”
吕布双眼神采涣散,难以置信道:“谁让你们撤军的?!谁下的命令!”
陈宫在帐外等候已久,却不入帐,没有半分畏惧,朗声道:“公台与高将军商量后下的命令。”
吕布道:“什么规矩!进来说话!谁许你发号施令?!”
陈宫揭帐而入,冷冷道:“主公可知当时局势有多凶险?”
“袁绍得长安城内士大夫为内应,主公坠马后我军士气涣散,袁军士气高昂,攻陷长安南门。曹孟德觑机已久,于西门外作犄角支援,强攻内城,带走皇上。并州军缺了主将,主公倒是教我,该回援,还是该拒敌?!”
“回援则南门陷落,袁绍长驱直入,失了长安,拒敌则曹军乘机偷袭,俱是腹背受敌之境,若不抽身而退,并州军四万将士,必将尽数陷在长安城内,只怕此刻主公已成了阶下囚!”
陈宫毫不留情,咄咄逼人道:“主公问谁许我发号施令,公台倒要问主公:谁许你阵前酗酒,不宣而战?!麒麟一片忠心,谁许你不罪而牢?”
“谁许你听信谗言!中了曹孟德的反、间、计!”
吕布勃然大怒道:“放肆——!把这贼子给我拖下去斩了!”
高顺情急喊道:“主公息怒!是末将下的命令!”
吕布猛地掀飞帐内案几,将貂蝉一把推到侧旁,貂蝉尖叫,药汤泼了一身。
陈宫巍然而立,话语掷地有声:“主公素喜行这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便将公台斩了又如何?麒麟如今身陷敌营,料想有死无生,不枉与你主仆一场,倒是你!如此刚愎自用,以他人性命为己败绩祭旗,简直可笑!”
吕布急怒攻心,哇地吐出一口血。
“你是曹操的人?”孙策带着敌意,打量麒麟许久。
麒麟道:“不,曾经是吕布的参谋,现在……估计也不是了。”
孙策喝道:“将他拿下!”
左右一拥而上,制住麒麟,麒麟也不反抗,任由人拿着肩膀,忽然问:“孙策,你父亲死了?”
孙策军中戴孝,嫡系军士臂系麻,头围纱,这种情况唯一的可能只有将领战死。联系时间,十八路诸侯军各自为战,江东军从洛阳战役中退出时,袁术命令孙坚攻打刘表。
孙坚于鲁阳发兵,阵前交战时被黄祖一箭射死,孙策带兵撤回汉水畔,借哀兵士气再三攻击襄阳,无功而返,只得撤回寿春。
孙策深深吸了口气,双目通红,显得甚为疲惫:“你颈上金珠,乃是温侯所赠?”
麒麟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我半月前刚从洛阳出来,这里是汉水?”
不知不觉,麒麟从洛阳出来,竟是行了近千里地域。
孙策发令道:“现无暇审你,来人,先把他关着。”
秋冬交际之时,荆楚一带阴雨连绵,麒麟被关在一辆笼子般的囚车里,以湿牛筋束了手,懒懒坐着。
他的头发比起刚来这时代已长了许多,被小雨淋得湿漉漉的,颇不自在。
江东军个个披麻戴孝,表情悲凉,孙坚讨伐刘表身死,这一路军队正将江东太守尸身送回吴郡下葬。
孙策吩咐将麒麟收押后,便不再管他,然而一日三餐,食水不缺,看守也十分礼貌,从无打骂之举,停军扎营之时还能放麒麟下来活动行走,待遇浑不似俘虏。
一路上走走停停,军伍将士从不交谈,麒麟连消息也听不到半句。
那一日傍晚,行到长沙附近时,丘陵上千木凋零,落叶满地,满山黄叶中,鸟雀脱林而起,纷纷飞向天空。
麒麟仰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一只灰鹰在高处盘旋片刻,转身扑向东面。
大部队停了。
麒麟朝看守将士道:“前面有埋伏,去通知你家主公。”
“你如何得知?”数名看守平日与麒麟略有交谈,从谈吐上看,这少年不似寻常人物,开口说的便是战机,不敢怠慢。
其中一人转身前去禀告孙策,片刻后回转,问:“少主问你何出此言,可否详细分说。”
麒麟想了想,答道:“傍晚时分,百鸟归巢,林中鸟大面积惊飞,一定是有小股军队进入前面树林埋伏,刚刚我还看到一只探鹰。”
那人神色凝重,再去回报,不多时回来道:“少主说知道了,有劳小先生。”
车队停了片刻,再次起行,麒麟朝队伍前头张望片刻,却不见孙策有兵力安排,一切如常。
麒麟微微蹙眉,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落日将隐未隐,暮霭沉沉之时,小雨又下了起来,江东军点起火把,在密林中蜿蜒穿行,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远处传来兵士的闷哼。
“有偷袭!”
“当心!”
哨箭呼啸着指引箭雨落点,马匹受惊乱窜,军队前方传来命令:
“少主有令,全部人等,急行军脱离!”
孙策发下的命令竟然是逃跑,不多时林中混战,对手是何人还未曾露面,己方已被乱箭放倒近百人,马匹加速时,又有一人催马疾行而来,一剑砍去囚笼上铁锁,喝道:“走!”
麒麟见是孙策,心内疑惑更甚,搞什么玄虚?
乱箭一起,已分不清何处是敌何处是我,后阵混乱至极,麒麟翻身上了战马,道:“后面的将士们怎么办?”
孙策道:“别问!快走!”说毕长剑回手一掠,砍断束腕牛筋,麒麟双手登得自由,道:“给我一张弓。”
孙策领着麒麟,策马狂奔,沿路江东军纷纷集结,跟随他二人,麒麟纵马紧随,又重复道:“给我弓箭!追得太紧了!”
孙策低头避过流箭,道:“你若不跟着……”话未落,背后护心镜被一箭射得粉碎!
众将惊慌大喊:“保护少主!”
麒麟道:“你别管!”
孙策随手解下背上长弓,两骑并驰之间跑给麒麟,麒麟探手捞住,道:“再给我一根火箭!”弃了缰绳,负弓于背,反手接过燃着的箭,搭上弦,借腰背之力,将弓弦抡满。
“好——!”远处苍老声音喝彩。
麒麟箭在弦上,却不就发,一面疾驰片刻,又一杆哨箭飞来,那一刻,暗夜中他敏锐地捕捉到射箭人方位,松手。
耀目火箭熊熊燃烧,化作昏暗夜中的一点流星。
“弩手听令,调整位置,射!”孙策默契无比,举剑下令。
千百利弩离弦而去,在火箭引领之下飞向密林深处。以箭制箭,密林弓手登时应接不暇,一片混乱,更有痛喊声传来,显是被流箭所伤。
孙策松了口气,道:“走!”
江东军冲出了树林,涉水过滩,军队在河滩上迅速集结,不见丝毫乱象。
一老将纵声大笑,率百余人前来接应,远远便喊道:“方才射箭那人是谁?”
孙策朗声道:“射箭之人不知,伏击之人却知是甘宁。”
那老将不再询问,道:“此处不可久留,恐多生枝节,少主请随公覆来。”
长江边早已备好船只,兵士们纷纷上船,一夜奔波,麒麟满身泥水,只跟着江东军走,也不多问,待得安排停当,十艘战船在深夜中扬帆起航,方有时机喘得一口气。
方才夜中喝彩,岸上接应的老将正是黄盖,此时上得船来,与孙策对面唏嘘半晌,老泪纵横,麒麟不便在旁,遂到船舷边站着,吹了片刻夜风,有孙策麾下亲兵来请:
“主公请先生换过干净衣服,入内叙话。”
麒麟欣然与那亲兵入了一件船舱,热水、干衣俱已备好,麒麟洗完澡,精神抖擞,孙策又派人来请,方进了主舱。
黄盖已告退,孙策遣开亲兵,一身盔甲已卸下,油灯光下现出半湿的单衣。
麒麟拱手,问道:“现在要回寿春去了?”
孙策点了点头,答:“前些日子多有得罪,小先生是温侯属下?侯爷如何了?”
灯火将麒麟清秀的脸映得微红,脖前金珠闪烁着漂亮的光芒,他端详孙策,发现孙策自己还未换过干衣服。
麒麟身上的单衣干爽,却较普通士兵宽大,想必方才黄盖在船上备好的热水,衣服都是给孙策的。
麒麟心里领情,通报名字,答道:“温侯和袁绍交战,败了,半个月前离开长安。”
孙策颔首道:“贼人乱政,吕奉先甘于蛰伏,背负天下骂名,静侯时机,成人之不能,是为大勇,我素来真心敬佩伟男子。”
麒麟走到一旁为他设的位置坐下:“可惜最后还是败在袁绍、曹操手里了。那二愣子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估计也是没头没脑一通乱撞。”
孙策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邪不胜正,温侯当有卷土重来之日。前些天见你身佩金珠,便知你是奋武将军的人。奈何我军中有袁氏兄弟眼线……”
麒麟动容道:“江东军被潜入了奸细?”
孙策点了点头,踱至正中朝麒麟一躬,麒麟忙起身来扶。
孙策归位道:“本想温侯与袁绍有隙,伯符手中兵力寥寥,分不出人来送你北上。若令你骤然起行,荆扬二州往北,直至冀州,都是袁家兄弟的地盘,只怕沿路凶多吉少,只得委屈你坐牢车了。”
麒麟明白了,笑道:“哪里的话,该多谢你才对。”
孙策莞尔道:“方才交战来得突然,你既是侯爷亲信,想必大场面也见多了,不至于受到惊吓。”
麒麟道:“袁绍、袁术埋在你军队里的奸细都拔掉了么?”
孙策欣然道:“今夜已竟全功。”
麒麟道:“借刀杀人,把袁术埋伏进来的眼线都放在行军末尾,趁乱让刘表的人杀了,好主意。”
孙策会心一笑,颇有点狡猾的意味,少顷道:“阴谋诡计,见笑。明日于长沙靠岸,为你备马,送你沿路北上,打听并州军消息。”
麒麟道:“不,我还不想回去找吕奉先,当初……嗯,其实我是被他赶出来的,先不提这个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孙策也不追问,道:“既是如此,若不嫌弃,你与我回去,在寿春盘桓几日?”
麒麟想了想,道:“可以,这段时间,我愿意当你的客卿,出点主意,当然,大事还得由你自己决策。不方便的话送我匹普通战马,我沿途逛逛,以后也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孙策大笑道:“多养个人,还是养得起的,如此便请你多留几日了。”
麒麟与孙策一席长谈后,回舱感慨良多。这时代的人与人之间保持着最起码的友好与信任,孙策也具备人主的优秀气质,既待客热情,又不至令人不自在,亲切风趣,如老友一般,像个自来熟。
反之,吕布与他一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既吝啬又傲慢,当初陈宫来做客时尚且有心投奔,吕布仍没将他当作什么东西。
换了曹操,刘备等辈,对谋士说不定还会倒履相迎,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这样优秀的当权者,麾下谋臣应当也多,麒麟觉得自己应该排不上号,不过也好,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先休息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吕布既然喜欢横冲直撞,自己回去后多半还是落得被赶出来的下场,先等一段时间,到下邳之战时再从旁协助看看。
三天后,麒麟清晨睡觉时,一张纸轻飘飘落下来,蒙在他的脸上。
小黑同志:
你的挫折与困难我们都知道了,本信由浩然师叔代笔,我代表组织深切慰问你。
你太师父听到你被抛弃、被遗弃、被区别待遇的苦难事迹,伤心得少吃了好几碗饭,正在后悔不该派你回去。
他愤怒得暂时停止了对目前“家具型全方位多角度多功能时光传送机”简称“抽屉式小叮当时光机”的研发,改而全力开发“跨时代地图炮精神力量替身诅咒器”——简称扎草人。
但是目前还没有吕布的照片,他希望你下次写信时,把吕布的相貌描绘一下,方便贴在草人脸上。
你口不对心的师父,我的面瘫大师兄知道这件事以后,口上说你没用,事实上也难过得饭量从四碗减到两碗,足足少吃了两大碗。
麒麟:“……”
亲爱的小黑,我则觉得那没什么。
我猜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在长安攻防战中,实际战况超出了预期,所以没有赶上把你接走。
还是先把真相问清楚的好。
又:有句话叫“浪子回头金不换”,或者“小别胜新婚”,呃……这个形容不太恰当。
当然无论你选择谁,我们都全力支持你,时光机的研究快好了,不久后我们或者能集体穿过来,在战场上呆一段时间。
战场是大规模人类精神能量释放的地方,也是生命从身体里被抽离的地方,在那里开一个空间门比较安全,不容易引起大麻烦。
本来打算赤壁之战去观光,现在看来得提前点了。照顾好你自己,小黑,出门在外不容易。
——浩然。
十日后,孙策回到寿春,朝袁术交接兵士,袁术却强行扣下了孙坚旧部近两千人。
孙策险些与袁术当场翻脸,然而麒麟连使眼色,不急在这一时。孙策无可奈何,只得服软,交出当年孙坚在洛阳城内寻得的传国玉玺,率领最后的贴身亲兵百余人,离开了寿春。
烽烟四起总角相逢
吕布那夜吐血后再次晕倒,翌日方再次醒来。精神、体力都虚弱无比,醒来的头一个命令便是问清长安当日发生的事。
吕布落马昏倒时,并州军已不断败退,回守城门,高顺亲自抢出吕布,又派张辽前去接出麒麟,孰料张辽刚走未久,西门处便传来曹军进城的消息。
陈宫当机立断,不容任何质疑,下令全军东撤,退出长安城,待麒麟前来汇合后再商量对策。
然而便在这一去一回的时间差内,张辽不知撤退命令,更未亲眼目睹吕布落马,麒麟便以为一切俱是吕布所为,只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白白错过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吕布甫一醒来,险些第三次昏过去,坐于榻边只觉眼前一片漆黑,翻来覆去只没计较。身受重伤,想发火也没了力气。只得再次传陈宫来议事。
陈宫将麒麟猜测言明,又询问张辽当日突变,谈到曹彰,恰好对上。
“曹操的反间计。”吕布疲惫道:“我他妈的……”
“是的。”陈宫直言道:“奉先,你蠢得可以。”
“陈公台!”吕布怒吼,捞起案前铜爵狠狠砸去:“我不想杀你并非怕了你!”吕布虽是病中失了准头,那力度却仍极大,登时将帐外亲兵砸得头破血流。
陈宫冷笑道:“蠢若豚犬,纵是杀我又有何妨?”
吕布疯虎般吼道:“点兵!侯爷现便要杀回长安去!”
“侯爷,冷静点!”貂蝉终于出声:“如今袁绍已在长安站稳脚跟,以当时情势,若是……”
陈宫道:“若是麒麟在,亦会代主公下令,全军撤出长安。”
吕布两指朝着陈宫点了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宫又道:“侯爷春风得意,位极人臣时,公台便曾与麒麟有过一番长谈,若失了长安,如今天下还有何处可去。”
吕布:“你们……什么意思?”
陈宫道:“凡事需要预谋后路,莫说胜败乃兵家常事,纵是汉庭江山,也没有稳坐万年的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守得云开,则否极泰来,有何不妥?”
吕布眼睛竟有点发红:“他怎么说?”
陈宫朗声道:“依公台所见,荆州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可辗转取之;麒麟则认为荆州既是必争之地,匹夫无罪,则怀璧其罪,刘表一无忤逆之事,二无犯上之心,更是皇亲,强攻荆州不妥,易引得其余诸侯联名讨伐。”
“反观凉州,自董卓死后便无人统领,并州远在塞外,与中原相距甚远,此二处可选一处安家,保留实力,发展农耕,召集兵员,待中原诸侯实力大损后再挥军入关。”
吕布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怔怔道:“麒麟说得对。并州是我老家……”
陈宫又道:“此乃上选,次选则是扬州;然而近日得了消息,袁术强索孙氏父子于洛阳城内拾到的传国玉玺,只怕不日便要举兵称帝,不可贸然进军……”
说到此处,陈宫忽又想起不久前与麒麟闲聊时,麒麟泄漏的天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吕布缓缓道:“还有呢?还能去何处?”
陈宫定神道:“徐州陶谦垂老,后继无人,二子能耐俱与主公相差不远,可强取之。然徐州与曹操领地兖州临近,定居徐州必交战不断。”
吕布:“……”
陈宫沉默不语,片刻后扬起一抹嘲笑。
吕布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静了一会,道:“派人去找麒麟,找到以后……按你们说的做。”
绕了个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地。
陈宫上前一步:“主公,以现在的局面,要在乱世中寻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为今之计唯有我们先攻下一座城池,聊以安家,麒麟听到消息自然会回来寻。”
“主公虽兵败长安,手中依旧有四万铁骑。”陈宫肃容道:“千万不可一时意气用事,疲于奔命,被各个击破。如今天下诸侯在明,主公在暗,该是他们忌惮主公,而非主公忌惮他们。”
吕布一直没有说话,陈宫说陈宫的,吕布想他自己的,忽然一下就开窍了,脑子好用了不少。
“既然是曹操派来反间,也就是说,曹操想要侯爷身边的人?”吕布那话说得不伦不类。
陈宫愕然,想不明白吕布怎么思维如此跳跃。
吕布听了半天,对前面陈宫那番长篇大论,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只记着一件最要紧的事。
吕布醋味十足地说:“很明显!麒麟一定是被曹操抓走了!曹奸宄自己麾下没人,就想来挖侯爷的人?!”
陈宫:“……”
貂蝉:“……”
吕布大手一挥:“兖州……你既如此说,就先到徐州去。麒麟是我小弟!兄弟如手足,妻子……妻子如衣服。”
吕布依稀记得麒麟开玩笑时说过这话,却又记不真切了,此刻思维混乱至极,随口道:“谁动我衣服,我砍他手足!全军拔营!去徐州!”
“慢!”吕布又出了口长气:“悬赏……令人寻找麒麟下落,貂蝉,借你点首饰用用,压箱底的嫁妆都取出来,赎我……我小弟!以后还你。”
貂蝉的脸瞬间就绿了。
同一时间,吴郡城外:
“太守有命,来往商旅凭文书入郡,凡有私兵过百,城外就地扎营,等候差遣!”
第三天午后,江东余军唯有上百人,一路辗转到了吴郡,其时吴郡太守乃是朝廷任命的许贡,得了朝廷文书,便将孙策与手下士兵拦在城外。
孙策风尘仆仆,朗声笑道:“孙坚之子孙策伯符,率江东子弟兵归郡,请许贡大人开门。”
江东军一行人疲马惫,赶路多时,各个面有倦色,不少人家小仍在城内,归心似箭,许贡却迟迟不开门,仿佛在暗处观测孙策的举动。
麒麟心底生出一丝不安,道:“他不想让你进城。”
孙策莞尔道:“我手头就上百人,能作得出何乱来?”
麒麟揉了揉眉心,道:“你看吧,只怕江东各郡县,都对你生了提防之心。”
孙策笑道:“没有的事,莫杞人忧天。”说毕伸手把麒麟头盔推正,又朝城墙高处喊了一次。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城门开了,一名孙家管事缓缓而出,遥喊道:“主母命我来见少爷!”
麒麟又说中了,孙坚死讯传遍江东各地,袁术未给孙策封赏,抚恤,更只字不提人事调动,孙策回归吴郡,许贡便暗生提防之心。孙策之母吴氏听到长子在城外,心内既焦且虑,亲自到太守府内交涉。
“什么条件?”麒麟问道。
孙策到城门前走了一趟,得了信件回转,忿忿道:“许贡要收缴我手上兵员,令我将江东军尽数送到城东兵营,重作编排方可入城。”
麒麟哭笑不得道:“都是我乌鸦嘴。”
孙策看了麒麟一眼:“你是料事如神,如今怎么处理?我可不想将这点兵都给他。”
麒麟回头看了身后军队一眼,稀稀落落上百人,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孙坚率军出征时足有两千多,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又被袁术扣下八成,州郡太守个个如狼似豹,虎视眈眈。只怕这一进城,孙坚一世所积家业,便要尽付流水。
“不能进去。”麒麟道:“大不了换地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孙策颔首,少顷叹道:“可惜连母亲一面也未曾见,这便要走了。”
话未完,吴郡偏门再开,马车摇摇晃晃驰出,车上下来一老仆,又抱下一小孩。
孙策心中阴霾一扫而空,喊道:“孙权!”继而策马疾驰而去。
麒麟催马赶上,那小孩朝前跑了几步,扑倒在地,随即放声大哭,道:“哥——”
孙权骤闻父丧噩耗,哭得甚是难受,孙策却猛地驻马不前,以马鞭遥指,喝道:“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站起来!”
孙权哭得两眼红肿,麒麟心下不忍,翻身下马,拉起孙权,问道:“你娘呢?”
孙权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又道:“娘让我跟哥走……去丹阳找舅舅。”
孙策沉默了很久,最后道:“走罢。”
麒麟道:“等等。”说毕解下颈上金珠,道:“谁进城去走一趟,把老夫人接出来?”
孙策愕然,继而明白了麒麟之意。
金珠赤兔二物是吕奉先的象征,天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吕布杀丁原一事当初早已传遍江南江北。
吕布虽因长安一败狼狈奔逃,却仍是献帝亲封温侯、奋武将军,仪比三司。初诛董卓,声威如日中天,手握并凉二州重兵,正辗转中原,寻求栖身之所,不失为一股能与袁氏兄弟抗争的力量。
许贡乃是朝廷命官,虽受袁术辖制,然万万不敢得罪吕布,官职事小,哪日吕布引军南下,率军平了吴郡不过是须臾之事。
孙策羽翼未丰,小小一方太守方敢蓄意刁难,吕布隐有成一方诸侯之势,谁敢得罪?
纵是孙坚,当初兵力最多时亦不过两三千,吕布手中兵马却是以万而计,麒麟递出金珠,便代表了吕布与孙策的联盟,是战后蓄意招揽,还是特意照顾不容核查,然而温侯之意许贡是无法质疑的。
孙策下马,吁了口气,道:“孙权你去,把娘接来。”
孙权止了哭声,仍不知是何事,怔怔看着孙策。
麒麟啼笑皆非:“你让个九岁的小孩进去和许贡交涉,哪有你这种哥?”
孙策斥了句无用之类的话,便道:“你骑我的马,看着他,我去寻许贡。”
麒麟抱着孙权,带他坐到孙策的马上,把他放在自己身前,看着孙策远去身影,悠悠道:“你哥对你期望很大。”
孙权抽了抽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麒麟漫不经心道:“你哥的马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孙权怔怔道:“惊帆。”
那马通身灰蓝,一片白毛横于马背,远看正如船帆,奔驰时日行千里,虽比之赤兔略有不及,却也是一匹难得的名马。
孙权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
麒麟随口道:“孙权,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不能总哭,生子当如孙仲谋,听过吗?”
孙权:“孙仲谋……是谁?”
麒麟忽想起来说错话了,孙权这个时候才九岁,应该未曾有字,只得一笑置之,孙权却好奇心起,道:“生子……生子当如……孙仲谋,这人,会、会、很会生小……孩儿,生了几个?”
麒麟大笑道:“不是那个意思。”
少顷孙策出城,身后跟着孙府长长的车队,数辆运载家当的货车,簇拥着队中一辆大车,料想是策、权之母吴氏。
吴家乃是望族,吴氏嫁予孙坚时带来不少钱财,数年打理又令族中财事井井有条。
麒麟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拜见,孙策已催马奔来,交还金珠,道:“这次多亏你了。”
“对你娘怎么说的?”麒麟接回金珠戴上。
孙策笑答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麒麟见吴氏并未下车,明白了七八分:“老夫人想必刚刚与许贡争执过一番,情绪还有点激动?我就不打扰了,先走罢,改日再拜见她。”
孙策如释重负,其母脾性刚烈,先前在太守府里与许贡争执,怒起时遭了府内人一耳光,此时避之不见,实乃孙策的奇耻大辱。
孙策面容不见喜怒,语气却带着寒意:“此辱来日必报。大恩不言谢,今日的事我都记在心里了。”
说毕瞥了孙权一眼,道:“你到车上去,陪娘!”
孙权好容易止住悲恸,被孙策一喝,差点又哭出来,下马朝车队跑去,早有家中管事揽了上车。
麒麟莞尔,骑着孙策的惊帆马,与他并驾齐驱,前往丹阳。
沿岸江帆一色,渔歌唱晚,处处炊烟,看得人心胸开阔。
孙策护送家小,抵达丹阳,数人松了口气,麒麟却不甚乐观,因为孙策的难题,现在才真正开始。
吴氏之兄吴景乃是丹阳太守,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抵达当天便安排孙策歇下,全家留在一间宽大宅院里。城西有军营,孙策亲兵则驻留兵营内。
宅中环境甚好,麒麟也不多说,既来之,则安之。
天气渐凉,吴地已至过冬之时,孙策却不打算让这客卿光吃饭不做事,数日后到了丹阳,孙策在府里给麒麟安排一间偏院,拨给他三名下人使唤,还未清闲几日,便有人来传令。
管事带着丫鬟,丫鬟捧了个盘,上以红布覆着,麒麟揭开,见是满盘小银锭,八个一行,足有十排,近八十两银子。
“这是做什么。”麒麟哭笑不得:“包吃包住,我又不花钱。”
管事笑道:“少主说,这点银两聊表心意,供先生日常花用。”
麒麟拈了两个,道:“心意收到,其余的你带回去,他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别为这些虚名让我看低了。”
管事再三恳请,麒麟只是不收,管事只得将银两捧回孙策处,少顷又来传话:“少主请先生晚饭在一处吃。”
麒麟随手将那两枚银锭赏他,跟到偏厅,孙策显是忙碌一天,有点疲劳,舒了口气,不提银两之事,只问道:“这几日住得如何。”
麒麟笑道:“不错,你家服务态度很好。”
见厅内又有一客,料想是新来投奔孙策的文士,麒麟点头见礼后便入席,也不多问。
孙策啼笑皆非,只觉麒麟说话霎是有趣,下人摆上酒菜,孙策自斟自饮,道:“吃,别客气。”
麒麟道:“这冬笋不错,多吃青菜长得快。”
孙策莞尔:“肉也得多吃,否则没力气,鹿肉是前天我狩猎时打的。”
麒麟端酒敬孙策,二人饮了,孙策一抿唇,过了酒水冲劲,拈着筷子,敲了敲酒杯,道:“这位是张纮先生,他带来了侯爷的最新消息。
“还是江东一带好。”张纮慢条斯理道。
孙策笑道:“南边本就是过冬的好地方,这位小兄弟是我府上客卿,名叫麒麟。”
麒麟见这老男人若有所思,似乎在何处听过自己,遂道:“温侯现在过得怎样了?”
张纮道:“温侯几次进军兖州无果,铩羽而归。陶谦临终前将徐州托于刘玄德,温侯驻军小沛,静候其变。”
孙策蹙眉道:“世叔从北方来,可知奋武将军为何与曹孟德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张纮道:“怎知?不仅老朽在问,个个俱在问。温侯不回并州,却这般死心眼,盯住曹操穷追烂打。”
麒麟神色黯然,而后问:“貂蝉呢?”
张纮悠然道:“倾国倾城的貂蝉……似乎还在侯爷身边,有美人相伴,征战天下,也不枉英雄红粉,一段佳话。”
麒麟叹了口气。
孙策唏嘘道:“惜我实力尚浅,武艺低微,不得结交此等奇男子。奉先以一己之力诛杀董贼,匡扶汉室,如今却被曹贼打得东躲西逃,屈居小沛,世间王道何存,仁义何在?!”
言下之意,若手头有兵,身边有将,竟是打算出兵协助吕布,又或是举族投靠。
张纮道:“如今之见,依老朽的意思,伯符却是招兵买马,扩充自己实力为要务。”
麒麟插口道:“照我看来,首先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扩充军备,而是摆平你舅舅。”
张纮愕然道:“何出此言?”
孙策斥道:“休得胡言乱语,我待你如同手足,何故挑拨我舅甥关系?”
麒麟没说什么,起身离席,出了庭院。
孙策心不在焉,又与张纮闲谈片刻便将其送走,便披上毛裘,匆匆到了后院。
“方才那话并非出自本意。”孙策道:“有得罪之处……”
麒麟丝毫不恼,只道:“府里的丫鬟,下人现在该去偷偷报给吴景了,我们可以借题发挥,明天向你舅舅要一块空旷的地。”
“这一层意思既没有亲口挑明,却传到他耳里,估计你舅父也不敢再把你晾着。”
孙策静了片刻,道:“你总是这么清楚我的想法。”
麒麟道:“从来丹阳的那一天我就在担心,结果还是和猜想没多大区别,你毕竟不是吴家的人,你舅父怕你羽翼过于丰满,是很正常的。”
孙策哂道:“我倒是宁愿相信,他放不下心,觉得我不足以担当大任,方让我闲置这十天半月。”
麒麟无所谓道:“那是我多嘴挑拨你甥舅了,今天晚上就走。”
孙策尴尬道:“别。”
院内下着小雪,沙沙作响。
麒麟似笑非笑,孙策沉默片刻,忽道:“你每次都能说中我最不愿想的事,从前在温侯帐前当谋士那会,思辩也是这般机敏?”
麒麟答道:“所以讨嫌了,被扔在长安城里。”
孙策笑了起来,这俊朗男子性格乐观亲切,从来不对人生出恶感,解释道:“以我听闻,温侯其人,当不会如此小心眼。”
麒麟道:“难说得很,骂人要揭短,打人得打脸。哪天你被揭了短,说不定也是暴跳如雷。”
孙策莞尔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你纵是揭我短,我也必不会为难你。”
二人心有灵犀,不再交谈,漫天小雪飘荡。
许久后,孙策说:“你这辈子,就留在江东罢,哪天哥们发了家,必以上卿之礼待你。”
麒麟没有回答。
孙策侧过头,打量麒麟,心中一动:“不如,我与你结为义兄弟如何?”
麒麟揶揄道:“你的义兄弟再过几天就要来了,到处找人结拜,不怕他吃醋?”
孙策蹙眉,不解其意,然而麒麟一语中的,三天后,孙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终于来了。
“伯符,我带了三万黄金,两千兵马前来助你!”
周瑜人未至,声先到。
孙策、孙权一大一小正在房中炉前与麒麟学埙,呜呜地吹着甚不着调,一听周瑜之声,孙策连靴子亦顾不上穿,光脚踩在雪地里奔出去,激动道:“公瑾!为何不知会我一声!”
周瑜与孙策多年未见,径自闯进府来,爽朗笑声令麒麟心中一动,便弃了陶埙,起身拱手。
“方才那乐声可是上古三朝的曲儿?”周瑜解了毛裘披风,站在雪地里,与孙策携手进来,当真是如一对璧人般的少年郎。
“周公瑾,久仰。”麒麟道。
孙策尚且激动得说个不停:“麒麟说我义兄弟这几日要来,没想到你果真来了……”
“久仰,麒麟先生,温侯前些日子诏告天下,寻得你,再将你护送回并州营者……”周瑜不理孙策,朝麒麟拱手。
周瑜如同漫天白雪中的一块无暇美玉:
“可得黄金一千两,前些日子得了伯符兄的信,手头正欠花用,现便送你回小沛去,我分五百,你分五百,意下如何?”
麒麟微一怔,而后道:“二愣子在……在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惊帆:
在民间传说里
一说是曹子丹的马,曹真与司马懿打赌赢得大宛名马
另一说则有“惊帆、快航”二马,一雄一雌,是孙策与孙权兄弟的座骑
字数够了,明儿起还是两日一更……存稿快没了
娶二桥结连襟之好
周公瑾一到,孙策便有了底气。
总角之交,亲如手足,一别经年,如今再相见,说不出的亲密。二人出时同车,寐时同榻,周瑜更以人多借住不便为由,亲自在丹阳西郊购得一间富豪宅邸,花数日翻新后,邀请孙策与麒麟前往。
孙策明白其意,无非是周瑜也看出如今寄人篱下,颇多不便,耗资为孙策铺的一点家底。便不作推辞,数日后带着孙权迁居。
吴氏却仍留在吴景府上,不想与诸多少年郎住在同个宅内,吵吵嚷嚷,不得心静。
入宅的头一日,周瑜笑吟吟朝府内上下人等道:“以后,伯符兄就是你们的主人,府中上下事宜,由他定夺。”
孙策花周瑜的钱花得心安理得,周瑜也不肉痛,然一应琐事只要牵涉到孙策,周瑜便事必躬亲,更在丹阳城中官府上下打点。
时间转瞬即逝,又到岁末。
亲爱的太师父:
我感觉又活过来了,周公瑾和孙伯符人都很好,公瑾谈吐优雅,孙策开朗风趣,简直是一对绝配,堪称君臣间的楷模。
更难得的是,周瑜对孙策的朋友,就像对他自己的朋友一样,没有任何排斥,这是十分优秀的品质。
书上说他是个心胸狭隘的美男子,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像,果然貌美招人妒。
江东真是个令人懒惰的地方,师父说少不入川,不过我觉得,天底下再没有地方比这里适合常驻的了。
如果你们能来到这个时代,我带你们去钓鱼,顺便逛逛丹阳的集市。
每次他们出门时,都能引来无数少女的目光,就像从前在修仙学校里,和没头脑、不高兴还有娘娘腔他们一起逛街时的感觉。
不过孙策陪我们的时间不多,大多数时候是我和周瑜在闲聊,他知道很多东西,甚至知道你教我的那首月前殇。
他还会用七弦琴弹这首曲子,琴声和埙声不同,有一种忧伤之感。他还知道,月前殇是妹喜死时,夏桀于月前为她作的。
如果吕布有周瑜的学识,抑或孙策的豁达,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但是为什么,我还是想着他?想回他身边去?
无论孙策多么友善,亲切,我总觉得这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像个客人,浑身不自在,总想回家。
不是回金鳌岛,而是回到吕布身边,他比孙策更需要我。
吕奉先在到处找我,悬赏一千两黄金,当初曹操的头也不过是这个价钱。
江东的休假结束后,我打算去小沛找他,他既然找我,应该不会再赶我走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想杀我,不过我相信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麒麟!”
“哎!”麒麟匆匆把信纸烧了。
“来玩!”孙策在院子里笑道。
孙策早起,在院里转了两个圈,等用早饭,百无聊赖,便拖着麒麟在院中锻炼身体。
孙策玩的那游戏是时下江东,两湖一带兵营里流行的“抵角”。军士一手扳脚踝,金鸡独立,只以单脚蹦跳,选定对手后跳来跳去,以肩膀互撞,将对方撞倒为胜。
于是孙策两手扳着右脚脚踝,与麒麟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那游戏看起来简单,实际开始互撞,却十分考验技术,既涉及力量大小,又考究躲避的灵敏性,更对武学中拿捏力度的方位,运劲技巧要求极高。
孙策少年习武,麒麟自不是他的对手,被撞得摔倒又爬起,爬起又摔倒。
孙策指着麒麟哈哈大笑。
麒麟道:“再来!刚刚没学会,现在懂了。”
周瑜大清早被吵醒,恹恹站在廊前,打了个呵欠。
“你不惯以力制敌,得使巧劲。”周瑜出言指点道:“使蛮力使不过这家伙。”
麒麟道:“对!我现在明白了。”
麒麟改变战术,只以不断避让为主,孙策明白过来,遂也像只大马猴,闪避灵活,却不主动出击。
敌不动,我不动,麒麟没辙了。
“汝来啊——汝来抓吾啊——”麒麟挑衅地左蹦右蹦,孙策就是不过来。
孙策狡猾地盯着麒麟嘿嘿笑,嘲道:“休使激将之计!”
周瑜道:“你不成,下下下,我来替你找场子。”
孙策笑不出来了。
麒麟兀自好笑,下人搬了椅来,他便坐了,院里周瑜一下场便好整似暇,风度翩翩跳来跳去。
周瑜满场跳,孙策单脚跳着不住追,那场景滑稽无比,周瑜尚且学着麒麟那语气,不住道:“汝来啊,汝来啊,汝来抓吾啊——”
麒麟当即一口茶喷了出来。
周瑜轻巧避过,继而妙到巅峰地一侧身,孙策撞了个空,摔了个五体投地。
麒麟与周瑜一齐放声大笑。
孙策怒道:“来日必将雪耻报仇!”
周瑜哈哈一笑,入内洗漱,厅内早饭摆好,诸人入席,用过早饭后孙策前去支银两,用周瑜的钱,到城西买兵,练兵。
自从周瑜来后孙策便花钱如流水,招募了近三千精兵,又购来大批盔甲,刀枪于城外安置。江东一带更有人给孙策起了“小霸王”的外号。
周瑜没有问孙策的目的是什么,也从不居功,甚至从不与人提起孙策的创业资金是从哪来的,正如麒麟在并州营内担当吕布幕僚的心境,颇令麒麟生起亲切之感。
饭后周瑜教孙权画画,麒麟便在廊前赏雪。
“明年开春,我有位故交,名唤鲁子敬。将来投伯符,家里又多个人。”周瑜漫不经心道。
麒麟知道鲁肃是周瑜的好友,此人目光深远,智计卓群,不可小觑,遂道:“鲁肃说了什么?”
“你也知道他?”周瑜握着孙权的手,揽着他在怀里,让他顺着自己笔力描纸。
孙权好奇道:“鲁、子……敬是谁?”
周瑜眉头微蹙,道:“孙权,话出口前三思,想好后再一口气说出来。子敬是我的好友,莫多问,待来了后你便知道了。”
麒麟哂道:“他十岁了,再过两年可以当甘罗。”
周瑜微一笑:“如今天下群雄割据,来丹阳前,子敬与我明言,近几年内,中原格局必有大变动。”
麒麟道:“董卓虽死,十八路诸侯却仍割据一方,蛰伏以待时机;西有韩遂马腾彻里吉,北有辽东公孙瓒,东有交趾士燮,中有袁氏兄弟、曹操、刘表、刘备。他觉得谁会先来事儿?”
周瑜眉头微一动,疑道:“刘备?”
“刘玄德之事我亦有耳闻,虽是皇叔辈……这皇叔……”周瑜沉吟半晌,显是不太习惯刻薄话。
麒麟笑着把周瑜的话接上了:“这皇叔还说不定是不是自封的,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周瑜道:“司马昭是谁?孙权,要有耐心,继续画。”
麒麟:“……”
麒麟岔了话头:“再过几年,等曹操把兖州家业收拾好,就要带着八十万大军来打江东了,到时刘备会来投奔孙权。和你们在赤壁背水一战。”
周瑜目光凝重,看着麒麟,十分猜不透他的想法。
孙权唯唯诺诺,目中灵气闪现,显是对画画心不在焉,却十分好奇麒麟与周瑜的一番对答。
周瑜道:“此战如何?”
麒麟点到为止,岔开话头:“鲁肃对伯符的现况,有何提议?”
周瑜是个识趣人,没有多问,道:“他得知孙郎将玉玺交予袁术后,便断言三年内,袁术必将起兵称帝。若所料不差,开春袁术便要蠢蠢欲动了。”
麒麟道:“厉害,陶谦把徐州让给刘备,温侯驻守小沛,开春说不定袁术就要找刘备试刀了。”
周瑜吁了口气:“袁术若令孙郎发兵相助,倒是件麻烦事。”
麒麟微一颔首:“不麻烦,陈宫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袁术如果要攻刘备,温侯一定得帮他一把,否则徐州丢了,小沛也守不住。”
周瑜道:“该让孙郎领军助战,前去走一遭?”
麒麟心里却想到另一个人,片刻后叹道:“袁术的兵好退,曹操那边才是最大的麻烦。”
数月前,正是袁术攻陷长安,曹操将天子带到许昌的时间点。
曹操定居许昌,传人接来老父曹嵩安养天年。孰料曹嵩一行人过徐州时,陶谦部下张闿见曹家车队财富,起了杀人越货之心,可怜曹嵩一家四十七口,在徐州境内尽数死于非命。
周瑜道:“曹孟德想必深明大义,陶谦既已病死,当不会迁怒于无辜百姓”
麒麟道:“难说得很呢,曹操这家伙我打过交道,比你清楚,你等着看,说不定他要屠了徐州全城来祭他的父亲。”
麒麟的泄漏天机到此结束,孙权倒有八成听不懂二人对答,只埋头继续鬼画符,周瑜却陷入了漫长的思考之中。
前门梆子敲过三下,近午时,下人前来换过炉内熏香,撤去冷茶换了热水,孙权接过布巾擦手,周瑜喝了口茶,忽道:“传管事。”
少顷管事来了,周瑜吩咐道:“方才奉茶那人,拖到院子里打十棍,撵出去。”
丫鬟面如土色,不知自己犯了何事,麒麟却道:“算了,她多半只是忘了。”
周瑜峻声道:“麒麟先生是府内上宾,如此怠慢,谁教你们的规矩!?”
麒麟手边一杯冷茶,放了许久未曾动过,府内下人来换茶时对他视而不见,周瑜喝了一口茶,便发现麒麟被怠慢了。
周瑜又连那管事也训了一通,而后道:“你房内每夜生火不曾?”
麒麟笑答:“有,平时很周到,教训几句算了,别打。”
周瑜令管事将府中上下人叫了出来,通传道:“既有麒麟先生求情,便不责打,着其回家去罢。”
府里人头次见到周瑜发火责人,各个战战兢兢,不敢应声。
麒麟道:“对我倒是没关系,以后有谋臣武将来投,就不能这样了。”
周瑜点头道:“正是这么想,伯符大大咧咧,日间不在府里,有何不周到的地方,你无需担待,对我明言就是。”
麒麟开玩笑道:“你俩哪像手足,听这话,更像是他贤内助。”
周瑜负手行至廊下,站于麒麟身侧,八尺男儿虽着华服锦绣,却不失儒将风范。
“董仲舒有言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究其本源,君与相,便如夫与妻,如此说来,又有何不可?”周瑜莞尔摸了摸孙权的头:“你父早死,长兄如父,说到底你也是要听伯符的。”
麒麟心中一动,忽然对周瑜这话颇有感触,君臣之间的关系,于历史所看,不正与夫妻从属相似么?
不管是周瑜之于孙策、还是诸葛亮之于刘备、抑或是荀彧之于曹操,为相者殚精竭虑,几乎为各自认定的主公付出一生,从无怨言。
想到吕布,麒麟心情又十分复杂,叹了口气。
周瑜知道麒麟心内所想,并不插话。
麒麟煞有介事道:“所以你俩都是孙策那大猴子的媳妇儿,大老婆带小老婆。”
周瑜笑了起来:“你也曾是温侯的妻,惜所托非人,如今被休了,便要到江东来另觅佳配不成?”
麒麟乐不可支道:“自己收着,对你家大猴子没兴趣……”
正吵嚷时,孙策已完了早间琐事,回府用午饭,接了周瑜递来热巾擦脸,一面问:“什么佳配?”
周瑜道:“没什么,开饭,方才我赶了个人。”
说话间午饭摆上,各占一席,孙权身边又有人伺候着,周瑜将撵走下人之事说了,孙策便道:“正该如此。”
周瑜道:“原是你府上,从吴郡跟过来的人。”
孙策“嗨”一声:“分什么你府上的人我府上的人。”
周瑜笑了笑,道:“那成。”
孙策点头道:“知你有计较。”又朝麒麟道:“麒麟,吃,莫往心里去。”
两杯小酒下肚,孙策脸上微红,忽想到一事,朝周瑜道:“我母今日相中了两个姑娘。”
周瑜眉头微一动,道:“送进府里当丫鬟?”
孙策大笑道:“别人可是……”
“乔老的女儿。”麒麟一抹嘴道。
孙策一拍大腿,道:“你见过?长得如何?”
麒麟道:“没见过,吃饱了,你们慢用。”
孙策道:“不不,麒麟你留下来,这事得请你参详。孙权,你吃完就到房里去。”
麒麟道:“娶媳妇的事自己商量,我是客人,参详什么?”
麒麟客居多日,虽与孙周二人熟络,却终究是客卿,自知不该乱出主意。遂道:“孙权来猜字。”
周瑜尚且一头雾水,孙策喝了酒,开始喋喋不休,扯着周瑜说个没完。
“你两个哥哥都要娶媳妇了,嫂子可是美人儿。”麒麟手里捏着枝毛笔,随手乱转,墨迹洒了孙权一脸。
孙权倒也不介意,拿笔来画麒麟,俩人画来画去,孙权道:“桥……老?”
麒麟点了点头:“这叫连襟之谊,再过段时间,我就得回中原了,不能老在你家做客,教你几首后人的诗,先猜谜,来。”
同一时间,小沛。
吕布:“……”
陈宫:“……”
吕布:“陈公台,麒麟还没有回来。”
陈宫:“主公稍安勿躁,目前我们的最大敌人是袁术而非曹操,前几次交战,主公不听劝告……”
吕布怒道:“够了!再给你们一月时间,你!高顺!当初是你们私自退兵的!再寻不见人,全绑在一处斩了!”
“貂蝉呢。”吕布充满戾气地转头寻,不见貂蝉。
“貂蝉……应甘夫人之邀,到徐州城做客。”张辽战战兢兢道。
吕布伤好了,倚在榻上,只觉心里说不出的不踏实,片刻后道:“一月后,再寻不见人,死活随他去罢。”
说毕重重出了口气,眼眶略有点发红,那个每天在帐内笑嘻嘻,令人生不出半点火气的小子,竟似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什么也没有留下,恍若过客,来时只身一人,走时不留痕迹,吕布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梦,麒麟不过是梦里昭示未来的一个鬼魂。
作者有话要说:没头脑——神雷星君雷震子
不高兴——中坛元帅哪吒
娘娘腔——二郎神杨戬
下面这张是fenrior大人的时光机广告……笑抽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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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是把吕布扎得吐血两次的教主牌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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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密信屈不战之兵
翌年春,议定孙策娶大乔,周瑜娶小乔,结为连襟。
开春袁术借匈奴人于夫罗兵马,攻伐九江,破九江郡,绞死扬州刺史陈温,意气风发,一时无两。
然而麒麟知道得很清楚,袁术很快就要倒台了。孙策接到袁术诏令,命其出兵相助,麒麟献计委婉推辞,与周瑜默契地结为同一阵线,二人联合说动了孙策。
孙策道:“袁术许诺,一旦九江得手,将任命我为九江太守,多一块地方不好?”
麒麟哂道:“他不会兑现的,不相信你走着瞧。”
周瑜哂道:“长远目标乃是江东,区区九江,何必争在这一时?你的大敌正是袁术,此人不久后便将天怒人怨,触忤天下,兵马分散后正值各个击破,犯不着此时将手下兵士带去送死,与陈温硬拼。”
孙策将信将疑,十日后传来消息,孙策堂兄孙贲随袁术出兵,九江一得手,袁术便背信弃义,将其赶回丹阳。
孙贲灰头土脸,军队折损近半,孙策则招兵买马,一家坐大,如日中天。
是年三月,孙策、周瑜各自完婚。
冰雪初融,麒麟坐在廊前,脖间围着孙策的红披风,周瑜手持一把剪刀,对着院墙上挂的图样,帮麒麟剪头发。
孙策在一旁指指点点:“男儿不蓄笄,剪得跟小和尚似的,又不剃光,像什么样子?”
麒麟道:“我喜欢,管我的,啰嗦。”
周瑜嘴角带笑,道:“他喜欢,你莫啰嗦。”
孙策拢着袖子,看了片刻,又问:“你究竟是何处来的?九原人没有这般习俗。”
麒麟笑道:“九原人没有,我有,千金难买我高兴。”
周瑜莞尔。
孙策得闲一日,回了后院便与周瑜麒麟聊天,活像忙完手头活计回家的猴头,寻妻妾打趣,又道:“晚上就得成婚了,公瑾给哥也修修。”
周瑜眉头微蹙,“嗯”了一声,当日下午,周瑜先是给麒麟剪了头发、又取来小刀,沾了水,让孙策坐定,为其刮脸。
一院春来花开,煦日暖照,孙策眯着眼,任由周瑜指间刀锋在俊脸畔摩挲,舒服得直哼哼。
“好了。”周瑜遗憾地说:“到我了,还是传个师傅来修罢,免得你俩乱来。”
“嗨——!用什么师傅!我来!”
“我来我来!”
麒麟与孙策把周瑜按得坐下,开始抢刀子,周瑜怒道:“当心割破了手!”
孙策抢赢了,嘿嘿地狡猾笑,拽着刀子比划来比划去,手指又不安分,在周瑜脸上捏个没完。
麒麟到一旁与孙权捉对下棋,周瑜断断续续道:“此次袁术攻伐九江言而无信,来日称帝必……呼应寥寥。”
孙策拇指,食指捏着周瑜的脸,道:“今晚我们就成亲了,少谈点天下大事成不?”
周瑜被捏得嘴巴变型,艰难地别过头,怨恨地朝麒麟使了个眼色。
麒麟与孙权一齐大笑,麒麟接过周瑜的话,道:“是各自成亲,可不是‘你们’成亲。”
孙策笑吟吟道:“一样。”
麒麟道:“我俩商量过,袁术下一步再去打谁,就到你上阵了。”
孙策捏得周瑜流口水,随手以袖子给他揩了,漫不经心道:“为何?”
麒麟在棋盘上应了子,孙权苦思冥想,抓耳挠腮,麒麟随口道:“既然第一次失信于人,第二次举兵,愿意追随他的人想必就不太多。这时候你自告奋勇,前去领兵当先行军,正好趁机……”
孙策沉思,阳光洒下来,手上锐刀恰好停在周瑜脖颈大动脉侧。
孙权和麒麟一起脱线地朝孙策喊道:“杀!杀!”
孙策:“……”
周瑜:“……”
当夜大小乔过门,孙母亲自前来,与周瑜母舅周景各踞一堂,侯儿媳奉茶,儿子合函,大小乔又揭帘见过小叔。
酒席方停,满府红烛高烧,映得孙、周二人脸色红润。周瑜眉心深锁,不似新郎官模样,陪着孙策敬酒。
大乔妆华面贵,秀美不可方物;小乔则矜持淡雅,美若芝兰,俩女亲手捧了茶,交予孙权。
十岁的孙权被按在位置上,看着两名江东美女,颇有点尴尬,不知所措间小乔已掩嘴笑了起来。
孙权浑身不自在,依次接过两盏茶各喝一口,忙不迭地窜下来,一溜烟逃了。
大乔似笑非笑,正色道:“三叔请坐。”
麒麟道:“啥?”
小乔拉着麒麟,让他在孙权方才那位上坐了,麒麟云里雾里,下人已换过热茶。
麒麟明白了,心里忽说不出的感动。
“当初在吕布麾下,貂蝉的那门亲事还是我主持的。”麒麟笑道,接过大乔端来的茶水喝了:“可没见貂蝉给我奉茶。”
小乔接口,柔声道:“周郎与姐夫特地吩咐了,先生虽身在江东为客,却一心为着姐夫谋划,老太太陷在吴郡,多亏了三叔从旁出力,大家情同手足,虽说不必拘这俗礼,终究……”
麒麟笑道:“嫂子们如此大礼,如何敢当?他日这桩姻缘,定将成为千古佳话。”
麒麟喝过茶,朝大小乔一躬,心内感慨,踱出外厅。
是时酒宴已毕,来客纷纷散了,孙策客居他乡,一切从简,吴氏也已回府。下人们收拾厅堂,大小乔已各回房中,等候新郎。
麒麟立于庭下,叹了口气,遥望天际皓月,似乎又回到了昔时吕布貂蝉成亲的那一晚。
他取出陶埙,悠悠吹奏,只惜这次再无人在身边以羌笛应和。
孙权房内亦传来埙声,断断续续地和着那旋律。
“孙权,该睡觉了。”麒麟道。
孙权应了一声,房内熄了灯。
大乔住东厢,小乔住西厢,两侧廊下,房中灯火还亮着。
还没圆房?那俩家伙去了哪?麒麟忽想起自共牢后就未见过孙周二人,眼看已近二更,新娘子房里还亮着灯。
小乔推开窗,略带局促道:“麒麟。”
“知道了,我去看看。”麒麟径自走出花园去寻。
只见周瑜抱着酒瓮,喝得烂醉,俯在凉亭石桌上。
孙策则打着赤膊,喃喃道:“再来,喝!”
“孙郎……”周瑜眼里孙策已变了四个。
“哎哎——贤弟——”孙策摇摇晃晃,伸手去摸周瑜的脸。
周瑜一把挥开,孙策倒了,咕咚咕咚滚下凉亭去。
“你俩,该回去歇下了吧。”麒麟笑道:“嫂子们让我出来找了。”
“你……麒麟……”周瑜朝麒麟一指,瞪着眼道:“来喝……一起喝。”
麒麟静了片刻,道:“人生在世,总有很多事不能遂了人的意,来日方长,何必计较这一时?”
周瑜长叹一声,抱着酒瓮,跌跌撞撞地走了。
周瑜喝得迷糊了,辨清方位,正要去小乔房。
麒麟也有点迷糊,左右手一比划,似在想哪边是东哪边是西,遂觉得不太对,喊道:“朝哪走?!”
周瑜:“?”
周瑜左看右看,醉得晕头转向,点头道:“哦。”继而转了个身,朝大乔房里走去。
孙策打鼾打得震雷般的响,麒麟道:“伯符,起来,回去抱媳妇儿了!”
孙策鼾声一窒,充耳不闻,继续打。
麒麟道:“来人,提桶冷水。”
孙策瞬间弹起,笑道:“什么时候了!”继而自问自答道:“哦,成婚了!”说毕转身就跑,脑袋杵在亭柱上,撞了个大包,大声呼痛。
“衣服穿好。”麒麟笑得站不稳。
孙策一路踉跄,过了花园,头晕眼花站在廊前,看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公瑾呢?”
麒麟左右手又一比划,辨出东西方向,道:“公瑾朝那处去了,那是西厢还是东厢?”
“你这迷糊。”
孙策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既然周瑜在那边,自己就应该……他掉头跑向西厢。
少顷小乔一声尖叫,光着膀子的孙策又从西厢跑出来,不住跳脚。
麒麟站在院中,忽然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忙拔腿就跑。
“麒麟!你故意的吧!”孙策斥道。
入错了大乔新房的周瑜满脸通红,走出房外,拉好外袍,与孙策错身,彼此牵了牵手,一握之下,便即松开,各自回房。
片刻,孙策又从房内探头道:“麒麟,不早了,你也歇下罢!”
麒麟应了,两间房内终于如愿以偿,熄灯,皓月当空,幽幽银光遍洒天地,唯余麒麟埙声,一曲月前殇空灵婉转,回荡于天地间。
新婚未过一月,袁术再次发出诏令,召集江东先锋军,前往徐州一战。
终于来了,孙策晨间接到消息,袁术派纪灵前往徐州,攻打刘备。
“你们说说,该怎么办?”孙策将袁术的信通传一圈。
麒麟刚睡醒,打了个呵欠:“不是都说好了么,大清早的叫人起来……干嘛……”
周瑜也是刚起,头发都没挽,披头散发地坐了,问:“信使在外头?”
张纮道:“袁绍此人言而无信,孙贲一事足见其目光短浅,伯符当以扩充自身实力为要务,不可贸然出兵。”
孙策神色凝重,显是踌躇不定,张纮又道:“再说了,你兄弟二人成婚未久,既非燃眉之急,亦非不得不战,哪有便出门征讨的道理?”
麒麟漱了口茶:“你们都别去,我去,给我一千兵,回来还你四千兵。”
孙策被逗得笑了起来:“怎么出门一千,回来四千?你给我仔细说说。”
清晨初醒,个个未梳洗,丫鬟跟到厅内,来为周瑜挽发插簪,主母大乔前去吩咐早饭,小乔梳妆毕了,挽袖出了前厅,接过木梳,道:“我来罢。”
麒麟道:“你父亲的旧部还在袁术手里,写一封信我带去,让他将兵马派给我,当先行军,本来就是你孙伯符的家底。”
孙策目中激动之色闪烁,道:“如此甚好!你能将程普,黄盖几位老将带回来?!待我修书两封,一封予袁术,就说我成婚未久,不便离家。另一封交予黄老将军……”
周瑜朝小乔点头示谢,又道:“当初确实是如此想,既不引起袁术怀疑,又可接手旧部。然,麒麟,待得纪灵收缴兵符时,你又该如何说?”
麒麟略一沉吟,道:“我打算这样。纪灵与刘备交战,吕布不会坐视不管,我觉得他会出面劝和。”
小乔一边为周瑜梳那头乌黑长发,一边柔声道:“温侯若不劝和呢。”
麒麟微一怔,未料小乔会插嘴,在吕布帐前待得久了,主公谈话,女人插嘴对麒麟来说倒煞是新鲜。
孙策却不在意,道:“弟妹说得是,事有万一。”
麒麟倒不着恼,说:“以我对他的理解,一定会的。”
大乔吩咐完府内事,径自入了正厅,坐于孙策身边,孙策道:“你们俩也说说看。”
大乔想了想,道:“麒麟要带兵?”
麒麟点了点头,静待他们决策。
“若温侯果真劝和,又该如何?”
麒麟把茶杯放在案上,随口道:“议和与否,并不重要,我的目标是和陈宫接头,请他在纪灵撤军时,说服吕布,出兵攻打袁术的大部队。”
数人俱是动容,孙策道:“为何?”
麒麟道:“拔营时前军变后阵,我会率领你父亲的旧部殿后,回寿春,这时候陈宫出兵阻击。”
周瑜赞道:“好主意!温侯佯攻,我方佯败,撤出袁术大军中,再安排一副全军覆没的假相,当可安全撤出。”
麒麟点头:“接着,走另外一条路回丹阳,你们再对外谎称我战死。这件事完了,我也不再留在江东,得回去了。”
孙策冷不防听到这话,大声道:“麒麟?!我孙伯符待你有何怠慢了?!”
麒麟道:“你待我比吕布还好,我很感激。”说毕叹了口气:“回去前,让我尽点心意,权当报答。”
厅内十分安静,许久后周瑜道:“你可都想好了?”
麒麟笑了笑。
小乔轻声道:“周郎随他去罢,正好将兵马带回来。”
大乔道:“要么孙郎去,你们总得有个人顾着,麒麟一个人去,嫂子们放不下心。”
麒麟感激地点了点头,孙策心情复杂,将茶盏重重一放,拿不定主意,而后道:“年前多亏了你,我母与孙权方能从吴郡接出来,实在不必谈什么报答。你若思念故人,过几日封了盘川,派人护送你北上就是。”
麒麟笑道:“不是那个意思,就算走了,大家还是朋友,有事可以互通书信,我只是单纯想帮你个忙。”
孙策眼睛有点发红,周瑜道:“我与麒麟前去,你不可在袁术面前露面。”
孙策点了点头,早饭也不吃了,拂袖回房去,显是对麒麟所言仍有点难以接受。
当夜孙策写了三封信,一封交予袁术,大意家父早死,仍有旧部留在在寿春,丹阳兵力不多,派麒麟、周瑜二人率一千兵,愿为纪灵将军当先行军,恳请袁术将孙坚旧部交予他二人云云。
麒麟周瑜是什么,哪里冒出来的,袁术听也没听过。孙策既成婚未久,又耽于温柔乡,沉湎美色,属下讨点兵当先头部队去送死,自无不允的道理。
大不了待收兵时清点人数,再将寿春军收回,顺带着将孙策的兵马也一并吃了就是。
另一封则是交予黄盖、程普等老将,全权由周瑜、麒麟二人处置,若撤兵时遇了伏击,不可慌张,循周瑜所指撤退便可。
第三封却是给吕布的信。
信中有关麒麟做客江东之事,简略交代,顺表明对温侯敬仰之意,奋武将军若得空入江东,盼来丹阳一游,孙伯符必将尽地主之谊。
孙策在房内玩自闭,翌日周瑜点了兵马,要辞行时,孙策像个小孩,也不出来送行。
长江侧畔,十里长亭,芳草连天,滔滔江水上如同笼了一层朦胧薄纱,春雨如丝,在天上交织,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轻轻罩了下来。
大小乔带着孙权,披蓑衣来送:“孙郎昨夜一宿未睡,得了风寒,正榻上躺着未醒。”
麒麟道:“春寒注意身子。”
小乔道:“周郎出兵在外也得注意着点。”
周瑜心不在焉应了。
麒麟递出封信,道:“这信留给伯符,请大嫂先替他收着,当他想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可以拆了。”
信中是麒麟所知,孙策一生的定命,上有杀许贡,斩于吉等事,孙策绞死许贡,数年后许贡门人前来报仇,被一箭射中面门,不久创□裂而死。麒麟在信中详细写清,期望孙策能躲过这劫。
然而孙策若非早死,江东一地势必大有不同,甚至赤壁之战,亦会受到蝴蝶效应般的影响,麒麟实在说不准这是祸是福,只得听天由命了。
一行人在烟雨中离了丹阳,朝寿春而去。
三天后,纪灵出兵,袁术果如所料,将孙坚旧部共计两千一百一十兵马派给周瑜,纪灵十万大军开拔,周瑜率先行军星夜兼程,朝徐州而去。
徐州驻扎着刘备,城外五里处的小沛,则驻扎着兖州大败后,伺机而动的吕奉先。
作者有话要说:道长的老汉推车~下章且看温侯辕门射戟
云叔吕布齐登场,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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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门设宴温侯神射
四个月前:
吕布三次进攻兖州,俱被曹操打退,拉锯战数次,眼看便要过冬,己方粮草不足以支撑攻坚,便在兖州境内四处打劫,以战养战,席卷了曹操近两成粮草,退向徐州。
吕布初抵徐州城外,正值陶谦归天,刘备本因陶谦与曹操结仇一事忐忑不已,见吕布大军三万余在城外等候,武神名头响亮,当即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亲自出城来迎。
早在城外,陈宫便反复提醒吕布,若刘备要举城相让,吕布万万不可接收。
吕布听得莫名其妙,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只当陈宫在说笑话。
然而入城后,刘备便想与吕布共御徐州,结为同盟,以应付即将前来寻仇的曹操,更交出符印,愿将徐州牧一职让予吕布,陈宫脸色大变,坚决不允。
吕布几次推让,却之不过,收了印节。
当夜,吕布嘲道:“如何得知刘备要将徐州送我?”
陈宫神色凝重,在帐内踱步:“不瞒主公,岁前与麒麟谈到此事……”
吕布眉头便蹙了起来。
陈宫视而不见,续道:“麒麟认为,刘备此人重名声,轻财权,更有自知之明。知曹操大军若来,他决计拦不住。陶谦死后的徐州,无异于一块烂摊子,谁得手便是谁倒霉,这徐州牧,不作也罢。”
吕布倨于将军榻畔,肩上倒倚着方天画戟,随手拿布擦拭,又不满意地咕哝道:“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还是一般的料事……如神。”
陈宫看着桌上官印,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依公台之见,主公有三万并州军,若占徐州,倒也不失为落脚之处。”
“只是刘备其人城府颇深,留于城内,他日与曹操交战时若要反水通敌,便难料得很。”
貂蝉揭了帘子入内,吕布道:“怎么?现没钱还你。”
貂蝉道:“家中物事已收拾好了,这就住下?”
吕布将画戟随手架在一旁:“不忙,你先出去,侯爷在商量正事。”
貂蝉只得转身走了,吕布又道:“麒麟还有何言,一并说与侯爷听。”
陈宫想了想,道:“没了,当初麒麟还提到白门楼……没再谈徐州之事。”
吕布沉默了很久,终于道:“那便去小沛罢,官印留在这,今夜就走。”言毕竟是盔未卸,甲未除,四万将士还未喂马,便再次起身,连夜离开徐州城,前往十里外的小沛驻军。
陈宫还未想通麒麟许久之前的话,刚开春,袁术的军队便来了。
陶谦死后全城吊丧。纪灵兵压徐州,刘备手下仅关、张二结义兄弟,外加赵云来投,汉南军却是寥寥。
徐州军兵马耽于安逸,久不征战,更不到上万人。刘备苦无参谋,帐间唯简雍,孙乾两名谋士,闻纪灵率军压境,足有十万之数,便知其志在必得。
虽说徐州城易守难攻,然陶谦兵马尽是老幼妇孺,曹操、吕布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刘备万万不敢开城一战,只得召来简、孙二谋士议事。
简雍道:“当初主公欲让徐州于温侯,温侯执意不收,连夜离去时陈宫有言,两军成犄角之势,可互相支援,何不向小沛请援?”
刘备斟酌再三,只得派出信使,火速朝小沛去。
吕布早已得知此事,任刘备的信使在府外等候,径自召来陈宫问计。
“袁术的先行军已近徐州城,后方更有十万兵马,刘备请援,现该如何?”
陈宫蹙眉思忖再三,道:“主公若愿与袁术一战,则不可大意轻敌,依今之见,要共拒强敌,便要全军迁入徐州城内,引其攻坚,平原会战乃是下策,如此坚持数月,到雨季时袁术军自退……”
“报——”
陈宫尚在分析利弊,城外守军已接了消息,快马递进文书:“袁术派遣信使,言明带来厚礼,在城外求见主公!”
吕布心中一动,道:“信使?”
吕布一身武将袍,尚未换甲,大步行出府外,门口站着一名少年银盔武将,正在看府前偏墙上贴的悬赏令,见吕布大步流星出来了,忙道:“侯爷!”
吕布道:“你是信使?带了什么好吃的?”
银盔武将:“……”
陈宫一头黑线:“回主公,此人乃是徐州牧刘备的信使。”
武将抱拳,躬身道:“末将赵云,徐州城此时十万火急,盼温侯早日出兵,解我徐州万民之危。”
吕布漠然打量赵云片刻,点了点头,注意到赵云在看悬赏令,上面是麒麟笑嘻嘻的小模样,画得惟妙惟肖,吕布便朝他解释道:“你把这人找到,袁术的厚礼分你一半。”
赵云:“……”
吕布不再多说,上了赤兔,朝城门处去。
赵子龙此时不过是刘备麾下一校尉,与温侯官职简直是云泥之差,况且刘备有求于人,再三嘱咐须小心行事,赵云也不好多说什么,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跟在温侯身后。
赵子龙坐骑乃是刘备爱马的卢,蹄下生风,煞是神骏,跟着吕布竟不被甩开,到了小沛城门上,陈宫还未至。
吕布三五步跃上城门,赵云紧跟其后,只见城外密密麻麻排了近三千兵马,穿寿春军铠,挑一面大旗:孙。
又有一骑于开阔地徜徉。
“城楼上可是温侯?”那人朗声笑道:“吾乃丹阳周公瑾,特持我家主公书信来见。”
吕布道:“让他进城。”
赵云忙道:“万万不可!”
吕布怒道:“放肆!区区一校尉,管得了本侯的事?!”
赵云道:“温侯请听我一言!”
周瑜在城外叫道:“无须开门,请人来接了书信便是。”
赵云道:“袁术此人背信弃义,不可轻信,如今以计离间玄德公与侯爷,只待各个击破……”
吕布霎时被那“离间”二字刺了个准,正要反驳,周瑜又道:“请温侯接信!”
那时间阵中一人弯弓搭箭,瞬息间飞至面门,赵云色变,抡枪拦在吕布身前,一声爆喝:“当心!”
赵云银枪一绞,吕布还未反应过来,那箭已在众目睽睽之下拐了个弯。
吕布:“……”
赵云:“……”
木箭轻飘飘,左飞右飞,像在窥探吕布动静,赵云蹙眉,抬枪去点,那箭傲娇地扭了个弯,掉头飞向柱子,软绵绵“噔”一声钉了进去。
“妖怪啊——”城门上卫兵吓得四散。
木箭没钉稳,掉了下来,继而飞起,再次用力朝柱子上钉了几下,终于插牢了。
吕布嘴角抽搐,问赵云道:“方才……你也看到了?”
赵云手心满是汗,睁大了眼:“是、似乎是……”
吕布劈手将那箭折下来,取了尾部纸条一拆,展开,见上面唯有一行字:
劝和后与周公瑾一谈。
周瑜抱拳道:“叨扰!有缘再会!”
另一骑排众而出,带着袁术的贿赂礼单,交予小沛城守。
劝和。
吕布与陈宫想过趁乱夺取徐州,想过攻袁术大本营寿春,亦想过迁军徐州,却唯独未想过劝和。
然而这种解决方式正中吕布下怀,袁术在信上应允,只要吕布不助刘备,便将赠吕布丝绸千匹,粮米十万石,牛羊千头,黄金千两。
一个冬天过去,吕布正缺钱,本打算率军再回兖州去抢,曹操却有了防备。
袁术送钱来再好不过。然而既不能坐看徐州失陷,又想得袁术的贿赂,唯一方法就是劝和。
在吕布的逻辑里,只要不帮刘备打仗,自然就是“不助”;但袁术的逻辑却是在攻下徐州前,吕布不应插手,双方标准不同,导致最后生出一堆麻烦,可怜袁术被愤怒追债的吕布打出满头包,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纸条上那字是周瑜写的,陈宫也看不出甚道道来,主仆只得放在一旁先不管,于小沛与徐州城中一处高地,设下酒席,朝双方递信,邀刘备与纪灵一聚。
设宴处名唤辕门。
那日并州军打围,中未搭帐,仅一低坛,设了三席,袁军居左,刘军居右,吕布一身武神战铠,头戴雉鸡尾冠,大大咧咧居中一坐,与半年前被打得仓皇逃窜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周瑜领上百人来了,身后跟着小兵打扮的麒麟,麒麟刻意戴了个大头盔,挡住面容以免被并州军认出,碎发于盔下压着,现出白皙干净的脖颈。
纪灵入座,刘备入座,双方皆是客。
麒麟与露天筵席只距不到十步,吕布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贤弟在想何事?何时去与温侯相见?”周瑜低声道。
麒麟压下头盔,低声道:“吕布今天穿铠穿袍?”
周瑜遥遥看了一眼,答:“金铜战铠,龙鳞甲靴,头上戴的武冠倒是有趣。”
麒麟笑道:“是两条小强须么?”
周瑜道:“小强?”
麒麟侧过头,看了一眼。
吕布若天神下凡,一身凛冽霸气不容忽视。
三杯酒毕,纪灵粗声粗气道:“温侯何出此言?徐州牧既非朝廷亲自册封,便是名不正,今日要说和我等撤军,决计不可能。”
刘备始终缄默不言。
吕布左臂驻着方天画戟,一脚踏在酒案上,懒懒道:“决计不可能?”
刘备终于开口,缓缓道:“事在人为,世间本无不可能之事。”
麒麟点头道:“。”
周瑜:“?”
麒麟摇头笑道:“待会有好戏看,公瑾。”
纪灵嘲道:“无需多言,我意已决。”
吕布手持方天画戟,侧着头,朝远处一指,道:“高顺,将我兵器取到城门处去,插在地上,戟尖扣个陶杯。”
高顺接过画戟,手上一沉,继而翻身上马,驱马直奔,直至人与马距离遥远,望去模糊。
数万将士鸦雀无声。
吕布道:“画戟距此逾百步,一箭射中戟尖,你说,可不可能?”
刘备身后,张飞放声大笑:“决计不能!”
纪灵道:“素知侯爷武技举世无双,然纵是李广复生,亦决计不能。”
吕布嘴角略勾了勾,道:“若本侯射中,你二家罢战,若不中,本侯撤军,依旧续战如何?”
张飞傻眼了。
纪灵:“……”
刘备垂泪:“如此甚好,温侯今日恩德,我徐州十万军民,铭记于心。”
纪灵还未说话,吕布已喝道:“擂鼓!取我镇疆神弓来!”
一通战鼓狂擂,吕布卸了护腕,抛在地上,护腕落地时“当”一声响,竟是有十余斤,与席众将俱是动容。
只见吕布挽了袖,接箭,搭上弦,侧过头。
温侯侧脸英俊,眉间尽是桀骜自信之气,一眼微眯,说不尽的不羁,道不尽的英气。
战鼓停,万军屏息。
吕布:“……”
吕布道:“太远了,挪近点。”
众人杯盘翻倒,摔作一团。
张飞哈哈大笑,道:“这算甚么……”
张飞话音未落,吕布倏然喝道:“着!”
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若流星坠地!
但听弓弦一响,金光万道,神箭正中百步外画戟尖,将陶杯砰然射得粉碎!
吕布将弓随手一抛,扬起邪气笑容:“如何?”
众军疯狂喝彩,并州营士气空前高涨,个个为吕布那无双霸气心驰神往,麒麟怔怔看着,说不出半句话来。
“斟酒,再饮一杯,送纪灵将军回寿春。”吕布吩咐道。
刘备道:“子龙善射,比之温侯如何?”
赵云朗声道:“百步外,正中戟尖,子龙自愧不如。”
刘备目中泪光闪烁:“得见温侯神技,弓箭之道,天下无人再能及。”
纪灵黑着脸,重重哼了一声,将酒杯掼在案上,喝完第三杯酒,扬长而去。
刘备泪流满面,起身称谢,吕布懒懒一拱手,便作了个“请”的手势,众军散了。
吕布站在筵台上,看了远处画戟片刻,忽吩咐道:“文远,去将方才那箭捡回来。”
“禀报主公,周瑜求见。”陈宫道。
吕布冷冷道:“周瑜是谁,不见。”
陈宫道:“周瑜便是那日将信射上城门之人。”
吕布颇不耐烦道:“有何事?!”
陈宫领着周瑜入席,兵士将残酒收了,周瑜也不介意,在原先刘备那案后坐下,示意不必斟酒,拱手道:“久仰温侯大名,今日神技,堪比霍去病射李敢,飞将军射顽石,令人大开眼界。”
吕布道:“罢了,有话快说。纪灵已退,你这帐前走狗还有何事?”
周瑜丝毫不恼,笑道:“公瑾非是袁术手下将领,此次原是为我家主公孙伯符前来,求温侯一事。”说着从袖中掏出孙策交给吕布的信。
吕布看也不看那信,漠然道:“孙策是孙坚长子,昔年恩怨未解,还想如何?信留下,你可以走了。”
周瑜道:“侯爷。”
周瑜朝麒麟打了个眼色,远处麒麟却是心思复杂,摇了摇头,不愿上前。
周瑜只得将麒麟的计划说了,最后道:“恳请温侯出手相助,来日侯爷取寿春之时,只需振臂一呼,我江东儿郎必将拼死相助。”
吕布懒懒道:“也罢,既是如此,本侯便应你所求。”
周瑜斟酌片刻道:“还有一事……”
吕布眉目间尽是戾气:“滚。”
陈宫连使眼色,周瑜见吕布心情不太好,只得起身告退,张辽与周瑜错身而过,取了画戟与箭来,躬身呈上。
一箭一弓,横于案前,吕布面无表情,宽大手掌从弦上抚过,弓箭似有灵,不住嗡嗡作响。
吕布手指拈着那箭,呆呆出神。
纪灵当夜撤军,麒麟骑着马,不即不离跟在江东部属后,大部队过一山谷,周瑜行行停停,终于忍不住道:“跟我们回去罢。”
麒麟道:“不了。”
周瑜道:“我送你回小沛?”
麒麟道:“不用。”
周瑜又道:“你要去何处?”
麒麟恹恹道:“没想好。”
潮水般的并州军现身,陈宫于峡谷两侧部属了弓箭手,计划中的伏击来了。
张辽道:“可是丹阳周公瑾?主公让你从山后小径撤出。”
周瑜道:“谢了!”
麒麟驻马片刻,那喊杀声震天,惊动了袁术大部队,前方纷纷掉头来援,周瑜已带着兵马退出谷外。
麒麟站在战阵中央,举棋不定,片刻后掉头跟着周瑜离开战场,纪灵派人来查看,山谷内却飞石滚木坠下,轰然声响。袁军赶至时被砸得血肉模糊。
山顶大旗反复挥扬,上书“刘”字。
麒麟笑了笑,陈宫果然还是十分谨慎,知道嫁祸给刘备。
“回去代问伯符好。”麒麟遥遥朝周瑜一抱拳。
周瑜叫道:“他日江东再会,必将扫榻相迎!”
麒麟调转马头,此处距徐州近十里,他慢悠悠地在空旷处策马前行。
同一时间,吕布于小沛喝了两坛酒,借着油灯,捋起貂蝉鬓发。
貂蝉香肩半露,肌肤雪似地白,油灯昏暗,映着她姣若天仙的美容,目中隐有凄凉神色。
“侯爷。”貂蝉柔声道:“咱们也该有个家了,总住在小沛不是办法。”
吕布专注地看了一会,吩咐道:“出去罢。”
貂蝉蹙眉,吕布道:“出去,让我自己呆一会。”
貂蝉拉好绣袍,起身离去,吕布无奈地吁了口气,随手取来孙策那信,拆开。
吕布漠然看了一会,如遭雷殛,猛喝道:“高顺何在!牵赤兔马来!”
吕布当夜骑了赤兔马,尚未换武铠,便率领数百人离开小沛,追着江东军而去。
麒麟则在广袤平原上漫不经心前行。
胯\下战马咴了声,麒麟道:“渴了么?”
他将马牵到一处小溪畔,任其喝水,头顶星翰灿烂,银河如带,明月隐没,漫天繁星下,麒麟忽地辨出这马竟是孙策坐骑。
那日大乔将惊帆缰绳亲手交到自己手中,孙策未曾出来送别,麒麟只道是借用,不料一番忙碌,竟把此事抛到了脑后。
怎么办呢?该把马还回去。
惊帆与赤兔相似,俱是日行千里的神驹,这礼太过贵重,收不得,况且自己用也是浪费了。
距小沛不到三里路程,麒麟远远看了一眼,地平线另一面,徐州城灯火通明。
小沛则全城皆睡,城门处隐有亮光,一队并州军点着火把向东南驰去。
麒麟上马,决定先回小沛与吕布见上一面再说。
江东送客伯仲笛音
甫一靠近小沛城门,门上便亮起火把。
“什么人?!”兵士警觉喝道。
“凤仙儿呢?!”麒麟遥遥喊道。
没人应答,麒麟看到城门处贴着自己的悬赏令,笑道:“通报城里,叫陈公台、张文远、高顺其中一个来,城楼上的弟兄,你们可以去领一千两黄金赏钱了。”
“麒麟!”张辽匆匆出外,那一下,登时整个城门处炸了锅。
“快放吊桥!”张辽顾不得别的,纵马一跃,从吊桥上凌空冲出城:“主公方才带着高大哥朝丹阳去了,陈宫先生正歇下,你快与我进城!”
麒麟驻马不前,疑道:“去丹阳做什么?”
夜空中,一道霹雳划过,将小沛、徐州两城映得犹如白昼,炸雷声掩去了张辽的话。
“貂蝉还在城里?”麒麟又问。
张辽道:“去徐州做客了!你进来罢!”
麒麟道:“你通知陈宫,让他小心防守。”
陈宫赤着脚跑上城门,道:“麒麟,那日之事,实有内情……”
麒麟仰头问道:“奉先去找我了吗?”
陈宫道:“主公听说你在江东,铠也顾不得换,连夜便点了上百兵……”
麒麟心中一阵温暖,笑道:“知道了,我去追奉先,主公和高大哥都不在城里,你不要大意,慎防偷袭,雨季快来了。”
陈宫还未想清麒麟那没头没脑的一句“雨季快来了”是何意,麒麟已拨转马头,驰入了茫茫夜色。
又一声炸雷爆响,大雨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
徐州城方位,一匹白马冒雨而来,马上之人遥遥喊道:“末将赵子龙!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求见温侯!”
闪电犹如将黑暗的天空割开了一个口子,大雨瓢泼,朝地面哗哗地倒。徐州至长沙,丹阳,吴郡两路,四处俱是横流的水。
麒麟被淋得一身湿透,策马循山道而行。
长江雨水暴涨,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个汛期。
数日后的下午,丹阳。
周瑜领程普、黄盖等人回府,一番打点后将众将送到城西兵营处先自歇下。自己冒雨归郡,染了风寒,小乔煎了药服侍他服下后,夫妇于房内歇息。
雨势极大,孙策无法练兵,众人俱在府内无所事事,吕布来了。
吕布于丹阳城外叩城,视太守吴景于无物,身周近百亲兵,气势却如拥千军万马。
吴景登上城楼,见是吕布,登时骇得脚上直抖。
“传令!”吴景慌忙道:“派探报出城,查清这厮带了几万人!”
吕布以方天画戟朝城门处一指,冷冷道:“你便是丹阳太守吴景?传孙坚犬子出来。”
麒麟一路于徐州南下,过会稽,寿春,吴郡,驰向丹阳,沿途大城俱紧闭城门。麒麟颇觉蹊跷,入得丹阳,又见全城戒严,兵力直是从前的几倍。
守城兵认不得麒麟,却认得孙策的马,麒麟言明是前来还马的,未受盘查便顺利进城,前往孙策与周瑜府外。
“麒麟先生!”门房惊动,见是麒麟回来。
“惊帆牵去马厩。”麒麟道:“一路下了三天大雨,别让马儿病了。”
当即有小厮前来牵马,麒麟在这处住了许久,与自家无异,问:“周瑜回来了没有?伯符呢?”
管事出迎,低声道:“主公有贵客,事先吩咐有事一律按下不禀,麒麟先生还请先到偏厢换过衣服,小的这就去禀告主母……”
小乔行过廊前,惊呼一声:“麒麟怎么回来了?快去换身干衣服。”
麒麟笑道:“不妨,我很少生病,来还伯符的马,听说吕布来了江东?”
小乔道:“温侯正与孙郎喝酒,周郎淋了雨,在房内歇着。”
厅上传来吕布与孙策的交谈声。
吕布刚抵达丹阳头一天,孙策便吩咐城门大开,亲自出迎,将吕布接到府上,备好热水毛巾,安顿好吕布随行兵士,又开佳筵款待。
孙策生性开朗热情,且擅言谈,三两句间投了吕布所好,彼此竟是相谈甚欢。吕布本就不会客气,当即一口答应,在府上暂住。
吕布来了江东不到两天,便与孙策熟络,只觉此人甚合自己心意。
孙策笑道:“虽说是雨季,却也并非日日阴雨连绵,等过些时候,小弟再遣人去接嫂子来游玩。”
吕布放下酒杯,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妨,过得几天便走了,以后总有过江东的时候,到时再携她同游。”
孙策打趣道:“侯爷昔年是如何看上王允家千金的?”
连日暴雨,院中满是积水,麒麟所站那处更氲了一小汪,他站在窗前安静听着,并示意小乔去忙自己的,不须见外。
孙权则摆了张矮案,案上是几张白纸,手边摊着本书,坐在回廊尽头的院边发呆。
麒麟随手摘了片树叶,撕开首尾,以细枝交错穿成船型抛在水里,吹了口气,一叶小船朝孙权悠悠驰去。
孙权托颐出神,忽见小船划过面前,循来处望去,见是麒麟,眼睛亮了起来。
麒麟指指内间,作了个口型:“周公瑾。”
孙权点头,奔入后院去唤周瑜。
少顷周瑜起了,与小乔交谈,更衣,孙权又跑到廊前坐下,看了小船一眼,提笔便画。
吕布耳朵微一动,在雨中敏锐地分辨出了一丝乐声。
孙策正要敬酒,吕布摆手,眯起眼道:“何人奏乐?”
孙策听了一会,辨出那不成调的呜呜声,笑道:“舍弟孙权。”
吕布正寻思如何朝孙策提出麒麟之事,先前孙策信中只言明麒麟曾做客江东,并未交代与周瑜同去之事,更未说麒麟之意如何,吕布只怕自己千里迢迢寻来,麒麟仍在生气躲着不见。
此时听到孙权吹的月前殇,吕布便道:“这曲儿甚熟。”
孙策便吩咐下人:“唤孙权来。”
孙权手里拿着张纸入内,周瑜也来了,朝吕布拱手落座。
孙策:“温侯,奋武将军,你我叔辈。孙权给侯爷见礼。”
吕布忙放了酒杯道:“不敢当,你我平辈相称就是。”
孙权有点畏生,打量吕布片刻,支吾道:“侯……侯爷。”
吕布:“你的埙是谁教的?”
孙权道:“是麒……麒麟。”
吕布道:“哦。麒麟……”
孙权不知所措站着,厅内静谧。
三秒后。
吕布:“你是大舌头?”
孙策:“……”
周瑜:“……”
吕布自嘲式地笑了笑:“侯爷小时候也是大舌头,说多错多,只恐惹人笑话,便尽量不说话。”
孙策笑道:“如今可是一点看不出来。”
吕布点了点头:“长大不知怎的,渐渐就好了,无须往心里去。”
孙权理解地笑了起来。
周瑜道:“孙权,你画的什么?让侯爷看看。”
孙权交出那张纸,纸上是艘小船,只见那歪七扭八的毛笔简画笔法拙劣,胡乱几笔涂鸦,吕布观之大笑。
“有趣。”吕布乐不可支。
孙策尴尬得很,斥道:“平日公瑾教你丹青,好的不学……”
吕布忙摆手道:“令弟可成大器。”
“连你都看出来了?”门外麒麟出声道,继而推开厅门,丫鬟忙揭了帘子,一席间个个动容。
孙策道:“麒麟?!你回来了?”
吕布霎时愣住了。
唯周瑜半点不惊讶,道:“何时回来的?”
麒麟道:“前天从小沛来,骑惊帆马追在侯爷身后,还是慢了半天。”
麒麟不待招呼,径自在空案后坐下,孙策方醒觉过来,忙令人上酒。
麒麟一身仍湿淋淋的,头发兀自滴着水,丫鬟奉了干布,放在麒麟手边,吕布忽道:“头发又剪过?”
麒麟笑了笑,努嘴:“哥们儿帮剪的。”
冷场,说不出的尴尬,谁也不知该以什么开启话题,吕布自打麒麟进来的那一刻,便直直看着他。
下人上了热酒,麒麟漫不经心道:“孙权画的什么,来我看看。”
麒麟接过画,孙策道:“孙权念书学画太也不用心。”
周瑜笑道:“麒麟之过。”
麒麟一笑道:“别推卸责任,画儿可不是跟着我学的……算了,有笔墨么,我给你改改。”
丫鬟捧了笔墨来,麒麟揩干净桌面,铺好纸,稍一沉吟,却不在孙权的儿童画上添笔,只在空白处题了两行字。
字与画都是一般的惨不忍睹。
吕布念道:“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厅内鸦雀无声。
许久后孙策方喝了一声好。
麒麟起身:“我去换身干衣服,再找侯爷叙话。”说毕转身离去。
麒麟写的鸡飞狗跳,孙权画的顽猫按爪,俱是别扭无比,然而画与字配在一处,却有种说不出的磅礴大气。
画上一艘小船顺水而下,形单影只,右首两行字映入眼帘,令人震撼难言。
“惟见长江天际流。”周瑜反复吟了数次:“将这画裱好了,挂厅堂上罢。”
入夜,主仆对坐房中,油灯光线映着麒麟的容颜,这尚且是吕布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手下的这名小兵。
麒麟比起自己第一次见,似乎长大了不少,两道柳叶眉拧起,明亮的双眼黯淡了许多。他身着薄薄的白单衣,薄唇紧抿着,袖口下现出肌肉的轮廓,年少的气息仿佛一团温和的棉花,将吕布身上散发的锐气与压迫感化于无形。
“你究竟多大。”吕布道:“初见你时不过是个孩童,如今却有点……”
“不一样了?”麒麟笑道:“有点老了?”
眉眼间闪烁的神色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焦虑。
吕布漠然道:“长大了点,今年有二十了罢,回去侯爷给你说个媳妇?”
麒麟嘴角抽搐:“算了罢。”
吕布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吕布终于挤出了一句话:“那天……那个……是侯爷不太……嗯,错了。”
麒麟道:“人笨是爹妈生的,不能怪你。”
吕布:“……”
麒麟笑了起来,道:“什么时候回去?”
吕布似乎松了口气,却依旧一副面瘫模样:“你说。”
麒麟想了想,道:“回去你还听我的主意么?”
吕布看了麒麟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听,以后再不信旁的人说你坏话了。”吕布道:“侯爷发个誓……”
麒麟随口道:“不用了,我再仔细想想,过几天……”
吕布登时委屈无比,怒吼道:“你还想什么?!”
麒麟本意是斟酌小沛与徐州局势如何部属,吕布却以为他还在考虑是否跟自己回去,那声若洪钟的一吼险些把麒麟吓着。
麒麟忙举手示意投降:“好好好,不想了,回去。”
吕布悻悻道:“欺人太甚!”
麒麟:“……”
吕布哼哼着歌,起身,判若两人般地走了。
麒麟:“……”
麒麟忽然隔着窗子喊道:“吕奉先,不在的日子里,你想过我么?”
吕布模糊地“嗯”了一声,没回答了。
“孙伯符!”吕布心情大好,在院里叫道:“出来陪侯爷喝酒。”
麒麟开窗道:“别人都睡下了,主公,别讨嫌成不?”
吕布挠了挠头,朝麒麟比了个中指,孙策没起来,孙权却被吵醒了。
孙权趴在柜子上,把窗门推开,恰好哐当一声扇中吕布后脑勺,把他扇了个趔趄。
孙权道:“我陪你……陪你……喝?”
吕布不屑侧头,打量孙权一眼,把他抱出窗外,一手牵着:“你家的酒放在哪?带侯爷去。”
孙权神神秘秘道:“大嫂……大嫂把酒藏起来……不让我碰……嗯,你懂的……”
吕布声音渐远:“侯爷不……怕她。”
麒麟哭笑不得,回房歇下,任由那一大一小去折腾。
翌日,大小乔寻了一早上,方在酒窖里寻到吕布与自家小叔。
吕布喝得烂醉,一臂揽着孙权,在酒窖里被发现了。孙权喝得不多,睡得正香,脸上红扑扑的。
大乔:“……”
麒麟满头黑线,赔笑道:“今天就这傻大个领走,嫂子千万别见怪。”
麒麟正在考虑要怎么把吕布扛上赤兔,运回徐州,那厢陈宫的信使便来了。
周瑜敞着外袍,袍带散着,闻声而来,莞尔道:“怎么?温侯昨夜心情好?”
“哪来的信?”麒麟道。
周瑜将那封军报递给麒麟,道:“小沛陈公台。”说毕吩咐下人:“取点酸梅汤来与温侯醒酒……麒麟,怎么?”
麒麟拆了那信,才看了两行便神色凝重。
“今天得走了。”麒麟道:“公瑾你想办法把吕布弄醒,我去通知城外高顺,曹操进军攻打小沛,军情告急,我们得马上回去。”
十余艘大乌篷船于河上一字排开,在雨里起伏,吕布带来的人纷纷上马,高顺大声打点,甚是焦虑。
雨小了些,吕布睁着一双迷茫的眼,拄着方天画戟,站在船头摇摇晃晃。
麒麟道:“进船吧,宿醉完淋雨,别病了。”
吕布不满道:“纵多住几天又如何……”
麒麟忍无可忍道:“后院起火!还在这喝酒!再不回去老婆都被曹操抓走了!”
“什么?!”吕布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麒麟道:“待会再详细告诉你。”
周瑜吩咐备船那时孙策还未醒,不到半个时辰,孙府上几乎是倾巢而出,大乔前去签水道文书,小乔打点船只,周瑜赶往西营调出手弩,分发与江东军。
周瑜领着近千兵士赶往岸畔,道:“你们走水路,我们行陆路。”
吕布头疼欲裂,定了定神,一摆画戟道:“贤弟无须担忧,回去歇下就是,十艘小船送我等沿路北上即可,无须加派人手。”
周瑜道:“温侯身在江东是客,岂有不送之理?且待小弟略尽地主之谊。”
吕布不耐烦道:“并州军有四万众,无须江东援手,繁礼缛节,尽可省去,不可枉耗兵马,保存实力,来日方有再会之时。”
周瑜见吕布如此说,只得询问地望向麒麟,麒麟知道吕布好胜心极强,这种事情绝不愿让人插手相助,只得点头道:“既是如此,有劳公瑾兄费心了,强弩分百架借我们一用。”
周瑜令人取了利弩上船,交予并州军,点清人数共百一十二人,有高顺,麒麟随行,吕布又武艺超然,料想路上当不惧小小水贼。
“这是老太太的一点心意,以谢你昔日吴郡解围之恩。”周瑜又着人捧来一木匣,吕布在朝为官多时,一见便知就里,木匣狭长,内铺鹅绒,乃是官员互赠,朝内贿赂用的珍宝,匣中通常是装着沉甸甸的十枚夜明珠。
吕布正要推辞,麒麟道:“这是给我的。”
吕布只得道:“那收着罢。”
周瑜道:“保重,孙郎兴许不来送了。”
吕布难得地一拱手道:“这便走了,贤伯仲再会。”
周瑜一揖到地,吕布又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麒麟?”
麒麟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代我向伯符告别。”
乌篷船起行,离开水道,沿路飞雨漫天,涟漪遍江,一曲离歌于晚春芦苇滩间悠悠传来。
“那是伯符?”吕布蹙眉道。
麒麟一跃而起,扒在吕布背后,手搭凉棚望去。
只见山间一块青石外有一男子,蓑衣斗笠,长身而立,笛声伴随十艘乌篷船遥遥远去。
一曲毕,孙策朗声道:
“此去一别,再会有期,盼有鱼雁传书,佳讯同知,万请珍重!”
别了孙周,小船沿江而上,吕布坐在船舱边,背依乌篷,肩前拄着方天画戟,鼻子抽了抽,呼吸烟雨中的水汽。
吕布背后,麒麟煮着一壶茶,沿江涟漪四起,船队逆流而上,漫江碎叶漂往下游。
“看什么?”麒麟道。
吕布侧过耳,微眯起眼,分辨出群山中“叮”的一声轻响。
“遇袭!”
“弓箭上弩——!有敌袭!”
吕布拦在舱口处,纵声喝道:“休要惊慌!都上岸!”
“刘表的人?!”麒麟取了弓箭,弯弦,嗡的一声,只听弦响,不见放箭。
麒麟正是行的虚张声势之计,岸边峭壁上埋伏中了计,马上有人闪入树丛中。
吕布道:“你躲起来!”
乌篷船轻飘飘于江心转了个向,然而此处岸边地形岐险,俱是高崖林立,麒麟蹙眉辨认崖壁上跳跃,闪躲的偷袭者,吕布却深深吸了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吕布撒手,方天画戟落地,双拳划圆,右掌并,左掌侧探。
一根羽箭从峰峦顶端离弦,飞越百丈,五彩斑斓的山鸡尾羽在雨中旋转。
吕布秒到毫厘地伸指一拈。
麒麟还未醒悟过来,那根羽箭已到面门,却吕布铁钳般的一挟稳住,再进不得半寸。
轰然一下船队炸了锅,船篷被掀起,上百架强弩驾于舷侧,朝两岸雨点般飞去,是时山上滚石落木齐飞,更有带火木箭于山间射来。
“火速靠岸,不得在江中拖延!”吕布沉声喝道。
座船应声朝下一沉,船队末尾传来大喊声。
“水鬼凿船!”
脚下一阵冰凉,麒麟那一惊非同小可,正要跃进水去,肩膀却被吕布按住。那一按沉若泰山,令麒麟动弹不得。
“休要下水。”吕布眼望半里外的江岸,冷冷道:“无需惊慌。”
“高顺!”吕布纵声道:“准备登岸血战!”
山涧飞箭密集如雨,吕布一声清啸,抬手以方天画戟划过,二人周遭空间内,木箭落了满地。
船舷水位不断降低,麒麟紧张地喘气,吕布傲然屹立于船头,渐渐靠拢岸边。
麒麟:“那个……主公。”
吕布看了麒麟一眼。
麒麟:“按这个速度下去,估计到不了岸边……”
吕布淡淡道:“能到。”
船仍在江心,哗啦一声船底被拆了个大洞,沉了。
于是两岸敌军,并州军近千人,眼睁睁看着吕布像截木头般渐渐没入水里。
麒麟:“……”
吕布象征性地扑了几下,沉底。
麒麟跳江前,最后听到的那句话是高顺惶急的大喊:
“麒麟!当心!主公不会水——!”
长弓秋水江天一色
江中视线模糊,吕布一入水便两脚乱蹬乱抓,麒麟躬腰,蜷起身子,吕布捞到麒麟,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麒麟闭气,瞬间舒展全身,借那一蹬之力带着吕布跃上水面。
吕布剧咳几声,喘得一口气,箍住了麒麟脖颈,带着他再次沉进水去。
麒麟:“噗……”
麒麟正要划水上岸,却被勒得险些窒息。
江水混着鲜血,朦胧了可见范围,一个狭长的影子疾速冲来,麒麟一手解开吕布胸口的袍带,不住挣扎,拖起吕布持戟左手,遥遥指向冲来那黑影。
黑影迅速于水中侧身,叮一声响,来势未消,腰间撞上方天画戟。
麒麟吐出一串气泡,右手抖开吕布武袍,看着那黑影,似乎在犹豫。
那是个男人。
男人强壮的手臂上缠着一道金线带,斜斜插着数根色彩斑斓的鸟羽,赤着上身,腰下穿一条过膝水贼裤,借那旋身之力一脚侧抽、
麒麟猛蹬双腿,借势抽身退后,吕布画戟落于江底,激起泥沙飞扬。
刺客抽出腰间闪着白光的一物,脱手甩出。
吕布呛了几大口水,却下意识地将麒麟护住。麒麟终于忍无可忍,翻掌平按,刹那间太古神兵六魂幡发动!
黑色的布绸密密麻麻展开,铺满方丈辽阔的水域,将那男人兜头盖住,麒麟回手,决绝一扯!
“叮”一声清脆响,于水底响起,刺客抽身而退,闪着金光的一物被六魂幡裹住。
江心轰然爆射出三丈高的水柱,犹如张口咆哮的怪兽,将麒麟与吕布喷了出来!
“主公——!”高顺惶急大吼,带着幸存并州兵士上岸。
麒麟摔得头昏眼花,趴在地上大声咳嗽,咳出一口水。
“你们都是旱鸭子?”麒麟疲惫问道。他收回六魂幡,赫然发现掌心是一对纯金的,沉甸甸的铃铛,那偷袭刺客逃了。
高顺狼狈不堪:“只有……主公是。”
麒麟忙不迭起身,找到了侧躺在树下的吕布。
吕布这辈子没有比现在更狼狈的了,满头泥叶,一身是水。
“主公!”麒麟松了口气,上前将他吃力地翻过来,发现吕布后背插着一把匕首,全身是血。
高顺骇得手脚冰凉:“都过来守着!”
麒麟道:“别怕,没伤到要害。”
麒麟单手按在吕布胸膛前,半截刀刃缓缓从后背褪了出去,他闭着双眼,口里念诵着咒文,匕首当啷一声落地。
吕布却依旧双眼紧闭,面如死灰。
麒麟道:“搭把手,先不管伤口。”
高顺将吕布翻了过来,麒麟以膝顶着吕布腹部,令他吐出水来,再将他放平,捏着吕布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堵上他的唇。
“按他的小腹。”麒麟头发湿透,挡住视线。
高顺发着抖,依言照办,按了几下,麒麟再次覆上吕布的唇。
如此往复,不到数次,吕布猛地剧咳,醒了过来。
“包扎吧。”麒麟这才松了口气,无力地瘫在一旁。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穿越丘陵,翻山越岭,吕布在赤兔背上醒了,咳出一口血。
“别说话哦。”麒麟牵着赤兔,回头拍了拍吕布的脑袋:“你被伤了肺,说话会咳血,刚找了点草药给你敷上了。”
“前方无路!”高顺在队伍前端喊道。
麒麟道:“把矮树砍了,翻过去。”他牵着马,不徐不急走在队伍中间,高顺率领前军披荆斩棘,大雨淋得各个湿透。倏然间雨中传来犬吠,所有人登时紧张起来。
远处又有人声,喝骂声,追兵来了。
麒麟道:“我有计较,高大哥过来。”说毕将吕布扶下马,吕布朝树下重重一坐,倚着树干,没了力气。
高顺色变道:“追兵是何人尚不可知,快上马,继续走!”
吕布有气无力道:“听麒麟的。”
麒麟笑道:“听清楚,这样,保你们都没事。”
“追兵多半是刘表、黄祖的军队,与袁绍合谋,要趁我们回徐州的路上伏击主公。”麒麟道:“高大哥把所有将士留在这里,骑赤兔马北上,回去找陈宫报信。”
高大哥略一沉吟,便知麒麟之意,道:“你骑赤兔回去,我在这里保护主公。”
麒麟道:“不,你回去,主公身上带伤,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高顺无计,只得道:“万一追兵来了你如何应付?”
麒麟道:“其他人过来。”
高顺上岸时便已清点过人数,并州军将士虽遇伏击,伤亡却不多,吕布于小沛带了百二十人出城,现还留下一百一十二人。
“你们十人一队,余下的十二人分一队,共十一队。”麒麟道:“每队挑个人领头,分由十个方向散进山林中,吸引追兵。”
高顺至此再不担忧,道:“正是如此,高着!都听麒麟的。”
麒麟道:“你马上去,不可耽搁,带着援军回来,找那里。”
麒麟一指远方瀑布,恰好是山崖断口,湍急江水飞流直下,蔚为壮观。
“朝天射哨箭,百步一箭,听到哨声后我会用铃铛声回应。”麒麟说着亮出掌心一对纯金铃铛,覆着微一振,发出沉闷“叮”的声响。
“哪来的?”吕布有气无力问道。
麒麟示意别多问,又催促道:“高大哥快去!全看你的了!”
高顺留给麒麟一个包袱,内有绷带,干粮等物,继而翻身上马,匆匆而去。
麒麟回身道:“都准备好了么?”
数队并州军将士单膝跪地,领命。吕布又道:“留几个人伺候。”
麒麟道:“不用,目标人数越少越不容易暴露。”
吕布不再反驳,麒麟便分派了小队成员的前进方向,又叮嘱道:“大家以保命为第一要务,有人追记得逃跑,把他们引得越远越好,不要做无意义的交战,听到铃声后再朝这里靠拢,三天后没有音讯,你们就离开这里,想办法回小沛去,不用担心我们。”
众人领命,散进山林内。
麒麟拾起弓,负在背后,又将先前船上捡来那羽箭反手插在背后包袱里,拉起吕布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吕布漠然不语,跟着麒麟,踉踉跄跄走向瀑布。
暴雨滂沱,血迹全被冲刷掉,也幸得如此,追踪犬方寻不到他们踪迹。
“去哪?”吕布道。
麒麟笑道:“去幽会。”
吕布漫不经心道:“你倒是聪明,谁教你的?”
麒麟想了想,道:“师父,太师父。”
吕布嗤道:“打仗不成,逃命倒是高手。”
麒麟谦虚道:“哪里哪里,主公才是高手,天底下,再没比战长安那会跑得快的了。”
吕布:“你……”
麒麟笑着投降,将吕布扛上一片湿滑的岩石上,又将他挤到崖边,紧贴峭壁,自己则在朝外的一方,向对崖眺望。
“小心哦。”麒麟提醒道:“踩错一步,咱俩就粉身碎骨了。”
吕布没好气地哼哼,麒麟带着他钻进瀑布后的一个山洞里。
洞内倒是十分宽敞,吕布一躺下便昏了过去,麒麟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后的晕眩,倒不甚紧张,只出外寻了些湿树枝来,在洞外避雨处打了个响指,燃起火堆烧了树叶,将湿枝烤干,才抱进洞来生火。
吕布醒来时,山洞外哗哗水声,身边生了一堆火,麒麟把干的外袍折起,盖在吕布身上,自己则身穿单衣,手里用树枝串着几条鱼,面对火堆翻来覆去,呆呆出神。
吕布哼哼几声,表示醒了。
麒麟道:“吃点鱼么。”
洞外瀑布水声甚大,盖住麒麟声音。
吕布:“?”
麒麟大声道:“吃鱼!吃不吃!”
吕布招了招手,让麒麟过来,麒麟凑耳到吕布嘴前,吕布纵声大吼:“吃——!”
麒麟被吼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两眼冒金星,吧唧一下倒了。
吕布:“……”
麒麟一动不动。
吕布这下傻眼了,慌忙抱着麒麟起身:“麒麟!!”
麒麟恶作剧得逞,笑着吐舌头,吕布瞪着眼,彻底没辙,又输一局。
“吃吧。”高顺留下那包裹里有行军时用的盐,麒麟均匀撒上盐,递给吕布。吕布吃了几口,递给麒麟道:“你也吃。”
麒麟想了想,说:“太师父说,我是麒麟,不能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人家凤凰都不带喝静水,吃死物的。”
吕布没听见,满脑袋问号。
麒麟看那他愣样,也懒得解释了,说:“哦,吃。”
吕布看着麒麟把烤鱼吃完,这才不满地躺下,闭着眼。
麒麟道:“你比孙策还猴子。”
吕布耳朵动了动,睁眼,朝麒麟招手,示意他过来。
麒麟吃完鱼,俯到吕布耳边,问:“伤口疼吗?”
吕布摇了摇头,盖着自己的披风,安静躺着,片刻后道:“睡不着,吹首曲儿我听。”
水声依旧很大,麒麟爬过去,俯在吕布面前,问:“什么?!”
他和吕布贴得极近,少顷吕布作了个“吹”的口型示意。
麒麟正看着他的脸发呆,那一下,两人的唇轻轻一碰,触了个正着。
吕布脸上微红,又作了个吹埙的动作,麒麟明白了,翻出在江东孙策送的陶埙,满脸通红低声吹了起来。
吕布大声问道:“什么曲子——!”
麒麟大声答道:“你——快——回——来!”
麒麟蹦达完,开始困了。
吕布像已入睡,麒麟爬到他身边,检查绷带,血水已不再渗出,他强撑着坐好,脑袋不住往下耷拉。
水声小了些,却像是催眠曲,哗啦哗啦的,洞中干燥温暖,麒麟脑袋一歪,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吕布漠然道:“喂,醒。”
麒麟迷迷糊糊地揉眼,忽然一个精神。
吕布疲惫地看着他,似乎根本没睡过。麒麟讪讪道:“我……守夜睡着了么?”
吕布倚在洞口处,朝外张望,心不在焉道:“指望你守,不知死几次了。”
麒麟发现火堆熄了,尚有余温,吕布赤着脚,脚踝边有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蛇,软软搭在地面,七寸瘪了,仿佛被吕布脚指头钳死的。
吕布竟是守了一夜,麒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麒麟探头朝洞外张望:“高大哥回来了么?”
雨势渐小,山中水流却更大,麒麟钻出瀑布那会又被淋了个湿透,迷茫眺望远处,忽见一队人于高处山涧中蜿蜒寻来。
为首之人一身锦缎,煞是耀眼。
吕布在瀑布内问:“怎么?”
麒麟道:“果然来了,高顺还没到,失策。”
“快走。”麒麟入内要抗起吕布,吕布却“嘘”了一声。
水声中,不远处的树林里,极其轻微的一声哨响,穿透力十足地传来,高顺到了!两拨人马竟是在瀑布下碰了头。
吕布道:“取我方天画戟。”
麒麟答:“沉进水里了,你现在才想起这个。”
吕布探头,脑袋全湿,见追兵不断逼近,漠然道:“他们先到一步。若寻到此处,我拖着追兵,你逃罢,你会水。”
麒麟眼望瀑布下水流,忽起一念:“你别怕,待会我说跳,你就闭气,跟着我下水。”
吕布:“……”
麒麟恬不知耻道:“你说了,什么都听我的。”
吕布只想仰天咆哮,然终究无计,只得点了点头,麒麟一手钳着吕布鼻子。
吕布愤怒地说:“我自己来!”
吕布还未捏好鼻子,麒麟已侧身一倒,手中铃铛猛振,继而与吕布一同坠下了瀑布。
“叮”的一声响,音传百里,双方人马同时警觉。
“在洞内!”敌方首领最先喝道:“跟我攀上去!”
吕布揽着麒麟坠水,麒麟于水底一个猛蹬,偏离深溪,数息后在河畔冒头。吕布猛咳不止,张辽已率军从树林中冲了出来。
“主公!”
“埋伏!”麒麟一手撮到嘴边,打了个唿哨:“全部人,都退进树林里!”
张辽还未明白过来,吕布已沉声喝道:“退!”
人马匆匆退后,麒麟又以铃铛一振,这次清晰更多,攀向瀑布内的敌军忽觉诧异,纷纷下到溪流前。
为首之人跃出峭壁,旋身下落,一坠,又是一坠,转身时优雅无比,靛蓝色短褂抖开,如同一只天蓝色的鸟。
那人躬身落地,消去冲势,长身而立,反手抽出背后大刀,于雨中一晃,明晃晃的天光扫过树丛。
“锦帆贼。”吕布嘲道:“取兵器来,待侯爷亲自会他。”
甘宁身后近百人,作水贼打扮,散向沿岸开始搜索。
吕布重伤初愈,麒麟本不待让他出战,然而转头审视己方,见张辽带了足有四百人,各个手持强弩,身后更有人陆续赶到,心知这次甘宁要栽了。
甘宁走到树林前,斜乜树林一眼,一手摩挲自己下巴上刮得铁青的胡渣。
“格老子滴,莫要慌,你们走啦边切。”
甘宁朝对岸一指,继而小心翼翼上前检视,顺手砍开高处树枝,拨到一旁,看到吕布面无表情的脸。
甘宁:“……”
吕布一侧剑眉略动了动,满不在乎地抬起手中铁枪,甘宁唰一声后闪。
“温……温侯。”
“温侯!!!!”
甘宁双眼突出,下意识要吼“大家一起上”抑或“放箭”,忽然又注意到吕布枪头系着,叮当作声那物正是家传宝物——碧血金铃。
铃声清脆,吕布懒懒道:“格老子滴,出刀,侯爷让你一只手。”
甘宁心存侥幸,抖出一把九环金背大砍刀,与吕布手中铁枪一磕碰,登时虎口\爆裂,横飞出去,再甩出腰间缠的水影鞭,又被吕布铁枪一绕,揪得朝前扑倒。
甘宁变戏法般,十八般兵器换了一件又一件,最终吕布脚边落了一堆分水匕、峨眉刺、七瓣梅花镖,甘宁终于意识到打不赢了。
“兄弟伙一起上!”甘宁吼道。
吕布冷冷道:“放箭!”
霎时树林中乱箭齐飞,强弩飞箭如雨,甘宁抽身后退,缓得片刻,林中数百吕军增援悍然催动战马,一同杀将出来!
“哎哎,温侯,有话好说!”
甘宁一边大叫,一边抽刀架箭,见并州军越聚越多,登时明白到来了增援,于是虚晃一招,转身逃了。
吕布正要追,奈何胸口带伤,只得运气吼道:“张辽!擒住此人!”
短短片刻,岸边躺了一地水贼近两百人,甘宁已跃进河中,不知去向。
麒麟倒不关心石滩上战局,只喊道:“文远,怎么是你来了?”
张辽吩咐士兵前去搜捕,麒麟又从他马侧箭筒中取了哨箭,朝天射出,通知先前诱敌的兵士前来集合。
“袁术称帝。”张辽道:“兖州军绕至徐州以北,曹操与袁术夹攻徐州城。”
“陈宫先生与末将率军迎敌,奈何刘备那厮先败,曹操占了徐州,陈宫先生言小沛难守,当即命人弃了小沛,领军南行,转战下邳,并候机夺取荆州。”
吕布蹙眉道:“何时的事?!”
麒麟示意不忙,又问:“现大部队转移了?只怕不是刘备先败吧。他朝你们求援了没有?”
张辽沉默片刻,继而跪下道:“回主公,是末将失责!甘愿领罚!”
麒麟又猜了个准,曹操的目标非是小沛而是徐州,小沛吕布驻军四万,与徐州城互成犄角,曹操不敢攻,亦没时间攻,只虚张声势,兵临城下,朝刘备搦战。
刘备火速派出信使,前往小沛求援,然而吕布恰好不在,张辽不敢擅自应战,陈宫则一力主张出城协助刘备,腹背夹击杀溃曹操。
张辽反对,理由是袁术军卷土重来,仍在不远处,小沛若兵力空虚,只恐救不得刘备,反倒赔上并州军兵马。二人一番激烈争吵后,陈宫最终让步,本以为徐州不一定须臾间沦陷,只要刘备坚守数日,派去传讯的信使已赶向江东,待吕布归来仍不迟。
孰料刘备求不到吕布出兵救援,当夜便拱手让出整座徐州城。
麒麟哭笑不得道:“这下陈宫是丢脸丢到家了。”
张辽叹了口气:“全是末将之过……”
吕布冷冷道:“罢了,回去再治你军棍,如今人呢?”
张辽道:“袁术截断了荆州往北的通路,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主公回援,末将不敢拿主公安危冒险,只得与公台先生急行军南下,冲破封锁。”
甘宁属下水贼部众皆已伏诛,唯剩头目未至,并州军有水性好的,纷纷下河搜索。
一根苇管冒出水面,鬼鬼祟祟顺着水流朝下游缓慢划去,经过麒麟与张辽身边,麒麟略觉蹊跷,转头看了一眼,苇管马上停了。
河心雨水涟漪,插着一根管子,说不出的突兀。
亮剑红烛珠彩流光
麒麟把张辽拉起,一手在他脖颈摩挲,问:“所以,全部人都撤出了小沛?”
张辽:“?”
吕布:“?”
张辽答:“是,我部四万人,现正在荆州边界驻军,等候主公定夺……麒麟?”
张辽连夜奔波,满身大汗,又淋了一身雨,麒麟以手在其脖颈上搓来搓去,搓下一丸汗泥。
吕布看得嘴角抽搐,麒麟头也不回,扣指一弹,那泥丸划了道弧线直飞出去,不偏不倚落在江心,塞在芦苇管末端。
芦苇管子抽了抽,把张辽的汗泥丸子吸了进去。
躲在水底的甘宁吃到怪味,莫名其妙。
麒麟沉吟不语,一边思考,一边继续搓张辽脖子上的泥。
张辽一头雾水,任由麒麟摆弄,吕布终于忍不住道:“现该如何?”
麒麟分析道:“刘备让徐州正符合他的作风,想顾全徐州全城百姓……曹操屠不屠城,那就难说得很了,陈宫既然拔军来接,咱们也别回小沛去了,小沛也不是长久安家的地方。”
吕布道:“如陈宫所言,进军荆州?”
麒麟缓缓摇头,又弹了枚泥到苇管上,被吸了进去。
水底的甘宁:“……”
“荆州水军多,我军水战不利,仓皇打下来也占不稳……这样。”麒麟忽地心中一动:“我们绕路,到寿春去打劫,抢完马上闪人。”
麒麟躬身拣了块石子,吩咐道:“把甘宁捉了,这就回去找大部队汇合。”
吕布道:“那贼厮鸟在何处?”
麒麟扬手,把石头弹向江心,堵在甘宁的出气管上。
两分钟后,甘宁哗一声出水,猛地大声喘气。
“你吗卖批!”甘宁终于意识到被耍了,愤怒无比地吼道。
一日后的黄昏,吕布、麒麟一行人与并州大军接上头,当然,甘宁也被五花大绑地抓回并州营去了。
陈宫、高顺来迎,俱是心情忐忑,吕布却似毫不在意,道:“先歇下,晚饭吃了,洗过澡后帐内议事,都起来罢。”
陈宫见到麒麟跟在吕布身后归来,终于松了口气。
麒麟私下与陈宫道:“我们把甘兴霸抓了,小心看着,别打骂,给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热的,待会我来看。”
陈宫颔首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麒麟笑道:“这样挺好,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按以前咱们在长安商量的步骤来。”
陈宫如释重负,众将便自散了不提。
麒麟吃过饭,寻到主将营一侧,甘宁刚洗完澡,脚上仍系着绳,捧着碗米饭在吃,显是饿了。
陈宫与麒麟素有默契,知道他想招揽甘宁,荤菜不短,案上还有两杯小酒。
麒麟换过文士袍,端详甘宁片刻,甘宁不鸟他,自顾自地吃饭。
麒麟笑道:“汗泥丸子好吃吗?”
甘宁突着眼道:“爬!”
麒麟笑着斟酒,自斟一杯,又给甘宁敬了一杯。
“降了吧。”麒麟一饮而尽。
甘宁不推辞,喝了酒,冷冷道:“龟儿子休想。”
麒麟又斟一杯,道:“降了吧。”
“休想。”甘宁满不在乎道。
甘宁脸侧有道疤,却不减痞子式的帅气,麒麟四处打量,见帐边晾着他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丝绸靛蓝褂,金带围腰,更有一顶小皮帽,帽上插数根鸟雀尾羽。
麒麟道:“跟着黄祖没前途。温侯手下就张辽高顺俩武将,你这会儿来,以后地位自不用说。吕布手下无水军,你擅水战,这一块总归是交给你的。”
甘宁眉毛动了动,似乎在思考。
麒麟又道:“我们侯爷也是土匪出身,你一贼头子,跟刘表黄祖这些皇亲朝臣混做什么?”
甘宁想了想,仍是一口回绝道:“不得行。”
麒麟蹙眉,侧头打量甘宁:“为啥?”
甘宁摆手道:“家里相好放不下。”
麒麟:“……”
甘宁又道:“老子折在你手上不冤,看你是个明白人,喝完酒就放了老子吧。”
麒麟道:“你这是什么逻辑?实话告诉你,不降就杀了,今儿忙得很,没空跟你废话。”
甘宁伸手拈起麒麟下巴,打量片刻,继而“哼哼哼”数声,麒麟拍开甘宁的手,心中一动,忽道:“家小是吧,我派人去接,你女人在荆州?”
甘宁依旧在想,麒麟也不打断他,甘宁忽然压低些许嗓音,低声道:“你小子,是吕布的娈宠对吧,温侯不是有貂蝉了?还来这一套?”
麒麟:“……”
麒麟与甘宁相视无言,甘宁又道:“跟他没前途,跟老子回去罢。”
麒麟嘴角抽搐,明白过来,道:“你家的相好全是平胸受吧。”
甘宁:“?”
麒麟凑近些许道:“断袖?龙阳?”
甘宁心照不宣地坏笑,吩咐道:“解了大爷绳子,今夜带你走,回家好好疼你。”
麒麟彻底无语了,想来想去,遂正色道:“大爷。”
甘宁满意点头:“嗯,大爷如何?”
麒麟一手覆上甘宁的侧脸,他不得不承认这贼头十分帅气,与吕布那英勇的俊美不同,甘宁不及吕布高,也不及他五官端正,然而脸上一道浅浅刀疤,赤着上身,脖颈围一条红色的布巾,更显性感。
麒麟低声道:“大爷要怎么疼?”
甘宁声音低沉,略带调情的沙哑:“你想大爷怎么疼?”
麒麟手指在甘宁脸上摸了摸,顺着他的侧脸摸下来,摸到他的下巴,胡渣有点扎人,再摸上他的唇,在甘宁的嘴角以手指反复摩挲。
甘宁与麒麟互相对视,三秒后……
麒麟翻手,两指□甘宁的鼻孔里。
甘宁:“……”
“降不降。”麒麟面无表情道:“降了我,我想法子去把你的相好接来。不降别怪我无情、我残忍、我无理取闹了。”
甘宁被捅着鼻孔,酒水喷了一身,不住挣扎退后,然而甘宁退一寸,麒麟手指便进一寸,甘宁又不敢动手,痛苦无比。
“简直是岂有此理——!”吕布揭开帘子,一声怒吼。
吕布:“……”
麒麟:“……”
吕布:“你做甚么?”
麒麟淡定道:“我在帮你劝降。”
吕布侧头打量,甘宁不敢动,鼻孔任由麒麟手指插着,吕布道:“他不降?这样能让人降?”
麒麟道:“他……那个,他小妾都在荆州,惦记……”
麒麟顾及吕布对断袖有心理阴影,于是帮甘宁遮掩了,孰料吕布一听想起正事,瞬间炸了毛。
“貂蝉还在徐州没出来。”吕布冷冷道。
麒麟点头示意收到,朝甘宁道:“你看,侯爷以身作则,自己婆娘也不要了,你家几个小……那什么,小妾……算得上啥?”
吕布赤着上身,胸口仍束着绷带,险些又吐血。
吕布充满阴鸷,一身戾气:“什么以身作则?现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马上过来!休要和他啰嗦!不降斩了!”
麒麟意识到吕布动了真怒,只得起身笑道:“来人,把他锦帆套装上鸟翎子拔下来,挠他脚底十二个时辰,不要停……”——麒麟声音渐不可闻。
“等等!我降!”甘宁竭力吼道。
“他们几个!陈公台!张文远!一时不察!他们竟是先这样这样之后那样那样——”吕布急怒攻心,挥舞着战戟,怒道:“我看错你们了!”
陈宫忙不迭躲开吕布的戟,缩到角落里。
“哈哈哈哈哈……呜呜呜……”
远处传来甘宁抓狂的笑声,尤其刺耳。
“安静!”麒麟道,吕布气势汹汹冲过去,持戟要劈死陈宫,被麒麟伸出一脚,绊了个趔趄。
麒麟道:“貂蝉当时没在小沛?”
高顺眼里有一抹狡黠的笑,看着麒麟,答:“撤军当日,甘夫人请主母到徐州城内作客了。”
麒麟道:“怎么能这样?啊。”
麒麟指指点点:“主公发你们军饷,还把主公的女人给搞丢了?现在你们说,怎么办?”
吕布:“……”
陈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若无其事,起身道:“主公亲口吩咐的,找不到人,随她去就是了。”
吕布:“……”
吕布发了很久的呆,才终于想起来,忿然道:“我何时说寻不到貂蝉随她去?我是说的……”瞬间卡壳了。
陈宫朝麒麟使了个眼色,麒麟登时明白,埋头笑了片刻,吕布道:“不成,麒麟点兵,两千人随我赴徐州,将她接回来,家人怎可弃之不管?!”
“啊哈哈哈哈——”甘宁近乎崩溃地大笑。
陈宫:“……”
吕布不耐烦道:“来人,取布巾将那厮嘴巴堵了!”
麒麟道:“没有这么夸张,他想引起我们的注意,先不管他就是了。”
“袁术在寿春称帝,传国玉玺是孙策当初亲手交出的。”麒麟随手撩开袍襟,朝吕布的案几上坐了,若有所思道:“如果所料不差,过几天曹操就要发天子诏。”
陈宫点头道:“与我所见不谋而合。”
吕布道:“你们说你们的,侯爷去接貂蝉。”说着正要出帐,麒麟怒道:“站住!”
“这不给你商量呢么。”麒麟道:“听清楚,袁术大军进攻徐州,后方必然空虚,主公不可白白坐等,错失良机,现在是危机时候,你接什么貂蝉?派个人去就是了。”
“曹操屯兵徐州,留守许昌的荀彧在这个时候,必定会发天子诏,召集天下诸侯讨伐袁术。刘备、曹操联手,孙策等候时机已久,也会觑机偷袭。”
陈宫道:“寿春屯有袁术近十年所积粮草,扬州更是富饶之地,历来鱼米丰厚,我们要去占领扬州?”
麒麟摇头道:“我们不占城,只抢劫。”
吕布蹙眉,麒麟道:“明天兵分两路,主公与高顺大哥、文远,公台兄带一队人,前往寿春。”
“袁术的大军都在徐州外与曹操角力,后方大本营空虚,你们强攻寿春,能抢的就抢,把他的粮草,辎重,财物尽量卷来。”
“你呢?”吕布不信任地问,仿佛怀疑麒麟会随时跑路。
麒麟道:“我带另一队,一千人足够,派给我回徐州,我负责接到貂蝉,顺便看看刘备曹操麾下,有没有能说反的武将,帮你招揽点人。你们抢完袁术的家当,顺路朝西,前往荆州,接出甘宁家小。我们在函谷关前汇合。”
吕布动容道:“杀回长安去?”
陈宫道:“此着甚妙!一去一回,我等进军寿春,恰巧袁术不得不回援,曹操定会倾巢而出,追击袁术,如此徐州兵力空虚……反占徐州?”
麒麟摇了摇头,道:“汇合后,咱们沿路抢出函谷关,把咸阳、天水等地的钱粮一路卷了……”
吕布:“……”
麒麟续道:“出关前往凉州,寻找适合落脚的小城驻军,发展商贸,建立一块自己的地盘,逐步侵食整个西凉地区,再看情况,进军西凉或者益州,主公认为如何?”
帐中众人沉默,目光投向吕布,吕布眯起眼,危险地笑了笑,犹如黑暗里贪婪的豺狼,缓缓道:“抢劫,我喜欢。”
吕布道:“传令下去,清查全军,明日一早即刻拔军,高顺跟麒麟去,其余人与我一路。”
麒麟摆手道:“我有人选,不用担心,陈宫要小心刘表出兵,腹背受敌,你们以机动劫掠为主,记得!只抢官府库银,勿动百姓财物。”
陈宫点了点头,麒麟打点完后便道:“主公随我来。”
麒麟回了自己帐内,在一个小盒中翻检,取出一把刻刀。
吕布漠然看了半晌,自寻了一处蹲着,摇了摇尾巴。
“明日我亲自去徐州走一趟,你不用去了。”吕布忽然起身,叫道:“高顺!”
麒麟道:“你信不过我?”
高顺匆忙在帐外应声,麒麟又道:“高大哥回去罢,没事。”
吕布不耐烦道:“非是信不过你,算了,说不清楚。”
麒麟指间挟着刻刀,又抽出周瑜赠的木盒,随手搁在案前,打开,霎时间帐内光华流转,宝气氤氲,照着夜间如同白昼。
吕布纵是在朝为官多时,亦未见如此名贵的夜明珠,颗颗有食指圈起合围大,乃是以深海蚌母成珠。
吕布喃喃道:“这物事倒是名贵……我看看,有十颗?”
麒麟取了枚夜明珠,揶揄道:“不让我接貂蝉,是怕我吃醋?”
吕布:“吃……吃醋?!”
麒麟不怀好意打量吕布,吕布嘴角抽搐,片刻伸出手指,要去戳麒麟脑袋:“你……侯爷……貂蝉……唉。”
麒麟埋头以刻刀在夜明珠上轻轻试划,调侃道:“公瑾说了,君和臣,就像夫与妻,你在那别扭个啥?”
吕布:“……”
吕布每次和麒麟说不上三句话,只觉胸里一口气,不上不下堵着出不来。
吕布悻悻道:“顶嘴,无礼,如今看来,还是休要回来的好……”
麒麟眉毛一跳,吕布忙岔开话题道:“你究竟在做甚?此珠价值连城,不可毁了珍宝。”
“你的字漂亮,来刻几个。”麒麟拉过吕布的手,吕布身材高大,屈着颇不舒服,只得坐到麒麟背后,一手环过他的肩膀揽着。
吕布面颊略红,低声道:“刻字?”
麒麟呼吸急促,只觉吕布温暖的鼻梁与侧脸在耳畔摩挲,说不出的暧昧。
“嗯,你会小篆不?”麒麟道:“刻个顺字。”
吕布蹙眉不知所谓,道:“此刀太钝,珠面太滑,又颇难受力,刻不得。”
麒麟笑道:“你刻就是,别太用力,当心把手指头切了。”
吕布左手手指拈着一枚夜明珠,另一手捏着刻刀,刀珠尺寸都小,吕布手掌宽大,宛如摆弄小孩儿物事,麒麟低声念了句咒文。
是时,只见麒麟手背金光于刻刀上旋绕,犹若活物,又有阵阵龙鸣之音于刀刃传来。手起,刀落。
刻刀在坚若磐石的夜明珠光滑表面没有任何阻力,轻巧划了进去。
淡淡的金光在吕布眸中流转,他低声问:“这是……”
“这是王道。”麒麟同样低声答道:“王道是世间最锋锐之物,无盾可挡,引天下人心,破千万铜墙,是无双利剑。”
吕布沉默听着,麒麟侧过脸,与他对视,唇角与他的侧脸贴在一处。
麒麟道:“可以了,下一个刻宫字。”
吕布依言在十颗夜明珠上刻了字,分为:顺、宫、远、霸、起、文、义、孝、伯、龙。
“这三枚,你去亲手送他们吧。”麒麟收起刻刀,金色纹身回归手背,麒麟右手平抚而过,刺青恢复原状。
吕布这才明白过来,麒麟又拣了“霸”“龙”二字珠子收起,道:“这两枚我用。”
吕布道:“其余珠上之名是谁?都是来日将投奔侯爷的?这是天机?”
麒麟笑道:“不一定,我的计划而已,就算在盒里躺一辈子,也没损失。”
吕布忽道:“你呢?”
麒麟侧头,一副惫懒模样,随手扯开肩上锦袍,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脖颈处一根细绳,连着吕布给他的金珠,一直收着。
吕布脸色唰然红了,点了点头,盯着麒麟许久,似乎想说什么,等了很久,憋出四个字:“颇有道理。”
麒麟:“?”
吕布左手握着珠盒,右手玩着三枚夜明珠,不自在地吩咐道:“早点歇着,明日将小妾接回来,莫闹别扭了。”
麒麟嘲道:“也不知道谁在闹别扭。”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吕布那句“颇有道理”是指周瑜的话,当即打跌。
“唔唔唔……”甘宁被倒捆在柱子上,涕泪横流,被挠痒挠了一晚上。
“呜呜呜……”甘宁以眼神不断求饶,呻吟声既沙哑又低沉,如同在□。
下身只套着条薄短裤,几乎全\裸着的身体,皮肤上竟泛起情\欲般的潮红,脚心受连番刺激,胯\下那物只不自觉昂起。
麒麟只觉太也惨不忍睹,道:“行了行了,放他下来……我的错,把兴霸兄给忘了。”
麒麟下令,左右侍卫方将甘宁身上绳索解了,放下地来,甘宁筋疲力尽,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不住喘气。
麒麟笑着上前,将夜明珠递到甘宁手中,又拍了拍他痞气的侧脸,道:“对不住了,兴霸兄就当逛了一趟青楼吧。”
甘宁从地上弹起,捂着裆便要跳脚骂娘,麒麟乐不可支,从腰畔解下那对铃铛,抛给他。
甘宁抬手接住。
“晚上好好歇着,明儿陪小弟去做件事,主公派人去荆州接你家小了,那枚夜明珠是送你的。”麒麟说完便转身。
甘宁道:“哎!”
麒麟莞尔道:“怎么?要陪你睡觉?”
甘宁吐了口唾沫道:“不敢。”
麒麟道:“夜明珠价值连城,陈宫,高顺,张辽与你,各得一枚。珠上还刻了你名字,不想要就随手扔了吧。”
甘宁:“……”
麒麟走了,甘宁掂了掂夜明珠,贼头素来识货,自知此物昂贵,斟酌片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且自歇下,一夜无话。
翌日:
吕布早早便拔营走了,麒麟一觉睡醒,四周空空荡荡,唯有甘宁站在不远处打水洗脸。
麒麟:“什么时候走的?!招呼也不打一声?”
“回禀军师,主公四更便拔营起行,吩咐不得扰了大人。”一亲兵躬身道。
头衔从祭酒改为军师,升官了,麒麟颇为得意,只觉没白回来,笑道:“名薄取来,留了多少人给我?”
吕布留下千余名并州军给麒麟,各个都是精锐,更有上百嫡系亲兵,是当初与温侯前往丹阳,又经落水遇袭之事过来的。
麒麟沉吟片刻,朱笔批了名,分发伍长前去点校,又道:“甘将军请过来,有事相商。”
甘宁在水井俯着,大声道:“你格老子有屁就放,文绉绉滴说撒子。”
“放肆!”
“军师是什么人,容得你如此无礼!”
当即便有人大声呵斥,麒麟忙道不妨,随手将备份名册轻飘飘斜挥抛出,名册打着旋儿飞向甘宁,甘宁抬手捞住。
“一千人,牙将担你副手,甘大哥,名儿认清。”麒麟道:“以后就都划给你了。”
“你们几个……屯将呢?都过来。”
十余个百夫长聚拢,麒麟道:“你们从今天起,就是甘将军的属下了,侯爷的水军编制还未定,以后征战中原,很有用得着水兵的地方。”
“甘将军的命令就是侯爷的命令,我会与侯爷分说,你们的军饷是寻常兵士的两倍,若被甘将军除了编制,也别想求饶了,伸长脖子等一刀吧。”
甘宁埋头翻着名册,叼着根草秆,头也不抬嘲道:“船也不给老子一只,带上千娃娃划水去?”
麒麟悠然自在:“剩的人当我亲兵,都上马,走吧,不过提前预定着,以后要什么都会有滴……不对。”
麒麟察觉不妥,蹙眉道:“那二愣子骑什么走的?赤兔怎么还在这里?!”
一名亲兵牵来匹马,道:“主公骑的寻常马,着军师骑赤兔去。”
甘宁看傻了眼。
赤兔温顺地咴了声,以马头蹭了蹭麒麟。
甘宁道:“这就是赤兔说?”说毕以手去摸,赤兔警觉避开,抬头,居高临下地瞥了甘宁一眼。
“日哟——”甘宁点评道:“势利眼。”
麒麟笑着拍了拍马鞍,鞍上系着镇疆弓与箭筒。
“那笨蛋忘了自己腿长……给我骑马镫踩得辛苦……”麒麟道:“兴霸兄选匹马,这就走了。”
麒麟一脚踏着马镫,忽然愣住了。
甘宁道:“啷个?”
麒麟转头问:“马镫什么时候改过了?”
身后亲兵答:“回禀先生,主公连夜亲自改的。”
亲兵服侍麒麟上马,麒麟出了一会神,摇头笑了笑,似在嘲笑吕布,又似在自嘲。继而策马,与甘宁并驾齐驱,率领上千兵士,朝徐州而去。
银盔赵云勇破徐州
天地间白茫茫的全是雨。
六天后,麒麟在徐州城外停马。一队上千人在雨中行军,各个疲惫不堪。
甘宁勒停马匹,与麒麟并肩驻于山坡上,呆呆看着远处。
紫黑色的血水从徐州城中流淌而出,犹如漫布平原的蛛网,延伸四面,散向八方。暴雨冲刷下,泥土被浸了一层黑渍。
“我日……太狠了。”甘宁喃喃道。
麒麟深深吸了口气,派出数名兵士前往徐州城内打探消息,半日后前来回报:
“曹孟德率军前往寿春,郭嘉留守,城内唯余八千兵。”
麒麟:“郭奉孝在徐州城?!”
甘宁瞪着眼:“郭奉孝是谁?”
麒麟摇了摇头,蹙眉不语,少顷问:“刘备呢?”
“刘备随曹操出征,家小驻在小沛。”
曹操这是打算把刘备的家业一口吃掉了,麒麟还未开口,甘宁便道:“小沛多少兵?”
那探子不知,甘宁便吩咐道:“拖出去,十军棍。”
麒麟道:“算了……”
甘宁挑衅地侧着脸,打量麒麟:“兵符还你?”
麒麟道:“我错了,打吧,把我也打十军棍?”
甘宁伸手挟着麒麟的脸用力捏,麒麟忙不迭地避开,翻身上了赤兔马,冒雨跨越平原,在平地中央眺望。
甘宁道:“走哪儿切?!”说毕匆匆上了战马,跟在赤兔之后。
郭嘉留守徐州城……会不会伏兵准备偷袭?
麒麟心中一动,问:“附近哪里有适合埋伏的地方。”
甘宁道:“小沛、徐州城中间有一处树林,怎么,你怕有人埋伏?”
麒麟道:“对,我们先到那里去看看。”
丘陵连绵起伏,众兵士在雨中淋得湿透,却毫无怨言,被甘宁安排在一处矮山后,前方是占地近十亩的树林。
探子仓皇来报:“回禀先生,甘将军,前方树林发现近两千名曹军埋伏!”
甘宁道:“杀翻他!”说毕一拍马,便要纠集士兵进行偷袭。
麒麟忙拉住甘宁,吩咐道:“不,你们在这里等候接应,以哨箭为号,听到箭声准备冲锋。”
甘宁满脑袋问号,追在麒麟身后,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小沛,哗哗的水流从城外朝城里涌去,陈宫驻军撤后,丝毫不客气将外围防御拆了个精光。
刘备被曹操赶出小沛,唯剩不到六千老弱残兵,又带两千随军出征攻打寿春,小沛城中仅剩四千兵士,正在一名白衣少年武将的带领下筑坝堵水。
雨季一来,水哗哗地朝城里涌,到处都是漂浮的木桶,木勺。
麒麟停马,于不远处眺望。
守城兵士登时警觉,纷纷大声示警。那少年武将直起身,吩咐道:“不可妄动!取我铁枪来。”
麒麟随便一瞥,便知道他是谁了,笑道:“龙哥,舀水呢啊。”
赵云抬头看了麒麟一眼,蹙眉道:“你是……”
那夜城外惊鸿一瞥,赵云只觉麒麟越看越眼熟,倏然道:“你是温侯重金寻的那人?”
麒麟笑了笑,问:“城里缉我的布告都撕了么?”
赵云摆手,示意属下兵士无需戒备,卷了裤脚,拖着水走出城来,端详赤兔马,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行礼,少顷道:“吾乃刘皇叔麾下校尉,赵云字子龙,小兄弟如何称呼?”
麒麟道:“奋武将军麾下中郎将,并州军祭酒麒麟。玄德公可在?”
刘备辗转征战,虽手下有兵,如今却连献帝的面也未曾见着,在朝廷的官职不过是个县令,比起麒麟,简直就像镇长与军委主席秘书的区别,自是拍马也追不上的,赵云忙躬身,抱拳道:“主公随曹操前去攻伐寿春,出兵三天了。”
麒麟道:“我家主母貂蝉还在小沛么?温侯派我来接她回去。”
赵云略一沉吟,面上有迟疑之色,最终道:“还请借一步说话。”
小沛城中,大水淹到膝盖,赵云在前头拖着水带路,甘宁牵着赤兔马,一路走来,只见两旁民居内百姓个个上了房顶,在雨水中茫然地看着三人。
城守府门口还贴着麒麟的悬赏画像,赵云随手撕了,揉成一团,入内通报。
府邸中破破烂烂,桌子下还扔着零落的干草,几双未完工的草鞋,甘宁看得嘴角抽搐,问:“温侯也不像气短的人,啷诶连老婆都管不住咧。”
麒麟好笑道:“他娶的不是老婆,是面子。”说毕下人生了火,那时厅内水仍淹到脚脖子,甘宁猴儿般朝厅中椅上一跃,踏在椅上,屁\股挨着椅背坐了,一晃一晃。
麒麟则坐在桌上,少顷赵云出了外间:“主公在外征战,主母不便见客,说知道了,这就为侯爷夫人打点行装,过了午时便可起行。”
甘宁食指摩挲下巴,玩着胡茬,笑嘻嘻道:“你小子倒有眼色。”
赵子龙不理他,云淡风轻地说:“给麒麟先生上茶。”
麒麟与赵云遥遥对坐,端了茶杯捧在手中取暖,随口道:“甘夫人为你们主公生了小阿斗么?”
赵云眉毛一动,揣不透麒麟心思,没有回答。
“阿斗?”甘宁疑道。
麒麟暗自好笑,比了个“嘘”的手势。
“以后长坂坡一战,甘夫人和阿斗被扔在乱军的时候……”麒麟作了个手势:“你记得把阿斗藏在护心镜里。”
赵云:“???”
麒麟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抬眼与赵云视线对上。
赵云年仅二十,正当青春年少,一身盔甲虽是破烂简陋,却不掩其温润气质,谈话间更谦而不卑,双目隐有光华流转,正是正宗修习内家武术之人的气质。
赵云英气剑眉微抬,十分猜不透麒麟的话,问:“长坂坡?阿斗?何出此言?”
麒麟摆手,岔开话题,问:“刘备把徐州城拱手相让,曹操屠了徐州近万百姓之事,你知道么?”
赵云自然是知道的,更猜到麒麟接下去要说什么,淡淡道:“为将之人,唯听主公吩咐,主公决断,末将无全置评。”
麒麟又道:“让貂蝉跟我回去的决定,是刘备允许的么?”
赵云不料麒麟忽然转了话题,看了他片刻,答道:“主公并未明言。”
麒麟笑了笑,说:“你没接到郭嘉密信,若温侯亲自来接貂蝉,便将传讯徐州城,两路合击,把我们一网打尽?”
甘宁登时色变,戟指道:“龟儿子,你设了陷阱来坑老子们说,走!”
麒麟示意甘宁稍安,赵云倏然静了,片刻后长吁一声,抬眼直视麒麟,道:“先生好眼力,确有此事,然子龙仍未知会徐州城,大可不必担忧。”
麒麟点头道:“如此便谢了。”
赵云沉声道:“不谢。此事并非子龙一力而为,待主公归来后,子龙将仔细分说。温侯家小托付于小沛,自不能行那不义之举。况主母特意嘱咐,侯爷诛杀董卓,匡扶汉室,受天下人敬仰,家小无论如何不得有失。”
“曹孟德今日屠徐州城,已失民心,来日必定玩火自焚。天理昭昭,公义自在,无需多虑,子龙行事,但求对得住自己良心则已。”
连日做客,甘夫人与貂蝉相识交好,亦有同病相怜之意,一方面貂蝉自己想回到吕布身边,另一方面曹操若在此处杀了吕布或部属,刘备势必要背黑锅,甘夫人是以恳求赵云,令其放人离去。
“赵子龙,你私自放人,等刘备征战归来。”麒麟道:“会怎么罚你?”
赵云置之一哂。
麒麟道:“今日之恩,我并州军必将铭记,此物替我主公赠你。”说毕掏出以红布裹着的一个四方锦兜,甘宁认出兜内形状正是夜明珠。
赵云推辞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麒麟道:“来日若有难处,请持此物来并州军寻援,我可代温侯承诺,全军上下,为子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片心意,请务必不要再推让。”
赵云沉吟片刻,只得接了那物,放在桌上,亦不说收不收。
貂蝉出来了,赵云吩咐府里下人道:“备车,送侯爷夫人出城。”
貂蝉与麒麟打了个照面,登时愣在当场,蹙眉道:“怎么是你?”
麒麟笑了笑,手肘搭着甘宁肩膀:“主公派我骑着赤兔马,戴着金珠来接主母。”
麒麟为免再生枝节,索性也不掖着藏着了,脖上金珠一晃一晃,小模样惫懒兮兮,赵云再无怀疑,虽见貂蝉似不太待见麒麟,但终究是他人家事,不可多管,备了马车侯于府外。再入内来请。
貂蝉拂袖,涉水出了厅,冷冷道:“奉先呢?小沛撤军为何无人通知我?”
麒麟耸肩道:“小的不知道,待会夫人见了侯爷,不妨当面问个明白,要背夫人么?”
貂蝉冷哼一声,上了马车,麒麟与赵云作别,貂蝉在车内只坐不住,掀了帘子:“子龙。”
赵云听到貂蝉之话,只得转身:“侯爷夫人有何吩咐?”
貂蝉叹了口气:“甘倩……身边无人,好好照顾她。”
赵云俊脸霎时铁青,眉心深锁,似在考虑如何对答,片刻后道:“末将自将守护夫人周全,其余事不敢谮越。”
麒麟拍了拍赵云肩膀,同情地问:“甘夫人很漂亮么?”
赵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麒麟挤了挤眼,揶揄道:“我理解你,其实我也经常被误会和主公私通滚床单什么的……”
赵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麒麟大笑道:“后会有期!”继而与甘宁领着马车出了城。
雨势略小,漫天飞烟中,两骑护送一车行进与平原上。
麒麟踩着吕布亲自打造的赤兔马镫,在马上摇来摇去:“我蹬蹬蹬骑毛驴,因为马跨不上去……”
甘宁道:“唱啥子。”
麒麟悠悠道:“牛仔很忙。”
甘宁:“?”
麒麟低声道:“你到马车那边去守着,小心她跳车逃跑。”
甘宁突了眼:“不得哟——”
麒麟赶他走,甘宁一头雾水地转到了马车另一旁。
貂蝉马上把车帘放下了。
甘宁打了个喷嚏,恹恹看着这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雨,骂道:“贼老天。”
甘宁当贼头时长期泅水,头发削得甚短以免遮挡水中视线,如麒麟般是个刺头,被雨淋湿了短发贴在额上,与这时代流行的男子蓄长发风格不同,倒是别有一番帅气。
目不斜视行了片刻,甘宁忽然发现貂蝉拉开车帘,好奇端详他。
甘宁侧着头,挑衅地笑了笑。
貂蝉道:“这位将军从前怎么没见过?”
麒麟在马车另一头道:“他新来的。”
甘宁敷衍地说:“老子新来滴,女人,啷个?”
貂蝉温柔地笑了笑,摇头,没再说什么。
麒麟趴在马背上打瞌睡,片刻后听到——
貂蝉:“将军怎么称呼?”
甘宁道:“个人爬哎呀,莫要啰嗦了嘛,烦球得很,老子是断袖!”
貂蝉怒气冲冲,把窗帘“啪”一声拉上,麒麟忍不住大笑。
一名探子在远处张望,甘宁吹了声口哨,问麒麟:“现在拔军回去了?”
麒麟舔了舔嘴唇,道:“不,还有好戏要上演,我们朝那边走。”麒麟一指远处树林,正是北面绕过徐州城的必经之路。
甘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麒麟又吩咐道:“先不撤埋伏,郭嘉布下的暗棋,估计马上就要发动了。”
甘宁道:“啥时候?”
麒麟眼望树林,示意驾车车夫起行
甘宁逾发疑惑,然而在离树林百步远时,机括声响成一片,树林中冲出上千铁骑,为首之人叫道:“来者何人?!”
甘宁道:“我日,你骑赤兔过去,老子拖住他们!”
麒麟道:“等等。”
甘宁朝对阵叫嚣道:“甘宁甘兴霸在此!来将通名!”
敌军一阵小规模骚动,兵士交头接耳,为首敌将朗声道:“阳平乐进!奉我家军师之命把守要道,马车中载的是谁?速速下车,接受盘查!”
貂蝉充满怒气在车里道:“宁死不辱!”
麒麟没有理会貂蝉,笑吟吟朝乐进说:“你家军师早就知道马车里的是谁,还问什么?”
乐进遥遥打量甘宁,又将目光移向麒麟,麒麟反手抽出一根哨箭,夹在手指间,仿佛迟疑不定。
乐进冷笑道:“既知今日无幸,又何苦顽抗?你呢?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麒麟笑道:“在下麒麟,你家主公的老相好。”
乐进瞬时动容,周遭兵士大声叱骂,乐进忙示意左右不可无礼,正色道:“既是麒麟先生,请随末将进徐州城走一遭,必将以上宾之礼待之。”
麒麟箭在弦上,沉吟不语,眼望地面,似在考虑。
甘宁低声道:“搞啥子。”
麒麟微微侧过头,答:“等。”
甘宁疑道:“等谁?”
麒麟道:“等赵子龙。”
甘宁:“???”
乐进眼中,似乎是麒麟在与甘宁商量,少顷乐进又道:“我家主公绝非背信弃义之人,军师早有吩咐,昔日长安一别……”
“留步——!”赵云人未至,声先至,一声长喝,中气十足,乐进部属登时齐齐后退。
一枚闪光夜明珠上弦,倏然间松手,带着风声朝麒麟飞来。
麒麟探手捞在掌心,并不回头,嘴角现出一抹遗憾的微笑。
赵云策马风驰电掣奔来,身后带了五百兵士,于离马车五十步远处驻足。
“明珠归还,愧不敢当,温侯一片盛情铭记于心,他朝若有缘,必将效犬马之劳。”赵云于白马上遥遥一拱手,显是麒麟走后,赵云发觉此物贵重,又知吕布招揽之意,不敢妄收,前来归还。
麒麟早知如此,大声道:“子龙兄来得正好,曹军派人阻截我们去路,兄台如何说?”
赵子龙遥望乐进,朗声道:“可是阳平乐将军?末将赵子龙!”
赵云年少,尚未扬名,乐进只当他是刘备麾下不起眼校尉,冷冷威胁道:“孟德公与刘玄德两家交好,将军切勿意气用事。”
赵云微一沉吟,便道:“子龙为你拖住曹军,速速离去便是!”
甘宁一声喝彩,道:“好小子!你这人讲义气!”
赵云不再多言,斜挥长枪,在雨中吼道:“众部将听令!”
乐进见变故突生,却不惊慌,一切早在郭嘉预料之中,属下兵士手持强弩,当不惧数百人骑兵冲锋,赵云简直是在找死。
“架弩!”乐进大声道。
麒麟道:“子龙将军请以我哨箭为令。”
赵云策马奔来,数百人护着马车与麒麟、甘宁二人,筑起一层防御。
麒麟弯弓搭箭,斜指阴云密布的天空,目中映出飞雨如丝,风卷云灭。
乐进喝道:“听令——预备!”
麒麟松弦,哨箭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划过大雨!
赵云喝道:“冲锋!”
乐进道:“放箭!”
刹那间赵云势不可挡,马蹄声溅起水花,朝树林冲去,不到须臾之间,山坡上,埋伏已久的并州军齐声大喊,洪水般地冲将下来!
赵云愕然,只顿得一顿,继而奋力吼道:“杀——!”
乐进第一轮箭出,射倒数十骑兵,还未来得及换弩,已仓皇吼道:“中计了!撤——!”
战局变动来得太快,麒麟蓄机已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甘宁反手拔出背后九环金背大砍刀,吼道:“杀曹军的人——!”继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乐进腹背受敌,赵子龙又是猛将,当即人仰马翻,仓皇逃跑,并、刘二军一合围,冲杀一起,登时将曹军上千人打得屁滚尿流。
麒麟拢手喊道:“别把人放跑了!”旋即眉头紧蹙,见乐进催马没命奔逃,迅速抽箭,上弦,一箭带着金光射去,正中乐进后心,将其护心镜射得粉碎!
乐进一头栽倒下马,赵云大声喝彩,勒令刘军清点战场。
不到一刻钟时分,曹军埋伏诛的诛,俘的俘,并州军聚拢过来,甘宁前去清点伤亡,赵云则抓着乐进,抛在赤兔马前。
麒麟道:“谢赵子龙将军拔刀相助。”
赵云却是面容凝重,不悦道:“你既早有埋伏,何故设计陷我家主公?再会!”说毕一抱拳,竟是怒了,转身离去。
麒麟笑了笑,道:“子龙留步!还有后着。”说着掀开车帘,见貂蝉娇容失色,在马车里微微发抖,知其没事,放下帘子,向子龙说:
“刘玄德后悔当初让出徐州城了么?”
赵云驻马,眉头拧着,不置可否。
麒麟不待赵云回答,径自道:“乐进的部众都在这里了,郭嘉在算计我们的时候,一定是预设了两步棋。”
“第一步,传书给小沛,吕布派人来,则第一时间通报徐州,半路上发动埋伏,把貂蝉截走。”
“第二步,为免你们放人,旁生枝节,郭嘉多半还会派出数队人,分批堵截,在离开徐州的几条要道埋伏。”
赵云拨转马头,微一颔首:“那又如何?”
麒麟笑道:“乐进埋伏的,就是其中一路,对么?将军?”
乐进怒吼道:“休要辱我!士可杀不可辱!”
赵云缓缓点了点头,思考麒麟话中之意,麒麟又道:“甘大哥,俘的加杀的,一共有多少人?”
甘宁清点了人数,道:“两千人,没逃掉一个。”
麒麟登时捏了把冷汗,暗道好险,己方千余人,若无赵云从旁夹击,胜负仍是未知数。
“徐州东面是小沛,北,西,南,俱有三条路,此地只是一处埋伏。”赵云点了点头:“其余两处,还须帮你拔除?”
麒麟微一摇头:“这里既有两千人,另外两地就只多不少。曹操走时留给郭嘉多少兵?”
赵云明白了,眯起眼道:“八千。”
麒麟道:“所以他至少派了六千人,分三队出来围堵我们,徐州城门处是否军旗林立,虚张声势?”
赵云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意味:“正是。”
麒麟道:“接到貂蝉后,最好的预留路线是南下,前往寿春与温侯汇合,所以南路说不得还要再多一千,至少有三千,传讯兵来去,肯定都在南路,因为他猜我们要走的是南面。”
赵云沉默。
麒麟:“那么徐州城内就剩一千兵。”
甘宁抽了口气,道:“你要攻徐州?!”
麒麟无所谓道:“不是我,刘备当初受袁术、曹操两路大军胁迫,内外交困才失了徐州,此一时彼一时,怎不趁机夺回来?我将貂蝉接走了,子龙又公然与乐进为敌,也已撕破了脸,一不做、二不休,有何不可?”
赵云不吭声了,似乎在思考麒麟的提议。
麒麟看着赵云,打趣道:“小沛至少还有五千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魄力,良机莫失,以快打快,派出信使前往寿春,让刘备火速回徐州,你在这里抢下城等他。曹操寿春一战,如果打赢了,兵力自然会大大损耗,无暇再回头,徐州城百姓被他屠了一次,再要守城……”
赵云看着麒麟,喃喃道:“必将拼死抵抗。”
麒麟赞许点头:“因为曹操再占一次,他们也是死。”
赵云沉吟半晌,摇头道:“不可行,徐州易守难攻,郭嘉手中纵只有千余人,子龙手上五千兵马,也决计打不下。”
麒麟道:“都帮你想好了,看。”说着一指乐进。
“子龙你可先从小沛拔军,埋伏在徐州城外,把这些曹军败兵的衣服剥下来,你穿乐进的衣服,头盔压低点,押上马车到城门去,让他们开门,再杀进去,占领城门。放其余人入城。”
赵云:“……”
甘宁:“……”
麒麟道:“马车留给你们,貂蝉娘娘……烦请下车,我们走了。”
赵云道:“留步!”
麒麟不搭理赵云,并州军牵来两匹战马,麒麟让貂蝉上马,又随便寻了个少年郎骑马带着貂蝉,一应辎重打点好。
“这次真的是后会有期了。”麒麟于马上朝赵云抛了个飞吻,笑道:“再会!”继而掉头于北面离去。
甘宁兀自处于极大的震撼中,过了很久才道:“你……你格老子滴,你太奸了。”
麒麟笑了笑,甘宁又道:“这就回去了?”
麒麟下牙咬着上唇,晃了晃,眼中闪过狡黠神色:“不,我们现在要准备开始计谋的最后一环……”
甘宁嘴角抽搐:“还有后着?!”
“嗯哼?”麒麟眉毛跳了跳,眺望己方军队,方才并州军于背后冲锋,损折兵马不多,反而是赵云部将正面承受乱箭,伤亡更大。
“嘿嘿,我们去徐州城的北面要道。”麒麟得意洋洋道:“埋伏待会逃跑出城的郭嘉……希望我们运气好,能抓到这只大鱼。”
甘宁:“……”
一行人来到徐州城北面的山坡上,麒麟吩咐顾着貂蝉,别让淋雨受凉了,甘宁于入山两侧埋伏下重兵,躲在树后,紧张观察远处徐州城门。
甘宁道:“你啷诶晓得赵子龙会打徐州?”
麒麟阴笑道:“放心,他会打,因为刘备出行前,多半吩咐过他能偷袭就偷袭。刘备第一次得徐州,是占不稳的,他自己也知道,徐州是烫手的山芋,给谁谁倒霉……”
甘宁似乎明白了。
麒麟又道:“但第二次得徐州,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徐州城百姓一定会觉得,还是刘备好。这时候他占城,才是众望所归……”
话音未落,远处徐州已传来隐约厮杀与呐喊声,甘宁大喜道:“果然打了!”
麒麟心里也有点紧张,毕竟他不确定郭嘉是否会从这处出城,等了足足三个时辰,天色全黑,城门轰然洞开,上百士兵护着一辆马车仓皇出城。
麒麟松了口气,按着甘宁示意不可妄动,是时只听火把在雨中劈啪作响,马车中那人下了命令,士兵便把火把都抛进水中,一片漆黑里,唯有众人呼吸,伴着马蹄声,车辕响不断接近。
甘宁一挥手。
雨夜里,并州军埋伏轰然杀了下去,将数百人的败军杀了个干干净净,唯余路中央那辆马车。
四周肃静,麒麟要上前,甘宁阻住,拦在他身前,以大刀撩开车帘。
车中坐着一名四十岁的文士,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麒麟疑道:“郭奉孝?”
记忆中郭嘉赤壁死时年仅三十八岁,这人明显年过四旬,郭嘉当不至于这般老才对。
那文士忙道:“将军有话好说,吾乃贾、贾……贾诩,字文和。”
麒麟抓狂道:“靠!”
甘宁道:“靠!是你在守徐州?!”
贾诩强自镇定,微笑道:“是……两位将军……可是温侯麾下?”
麒麟深深吸了口气,没想到设下天罗地网,步步连环,还是棋差一着,无奈道:“你下车,你们,去扶貂蝉上来。”
贾诩乖乖下了车,躬身道:“久闻麒麟将军大名,文和此次输得不冤……”
麒麟点评道:“嗯,你很聪明,两句话就猜得到我是谁,来人,把他绑起来。”
甘宁道:“郭奉孝呢?”
麒麟道:“多半是跟着曹操去寿春了,还是被摆了一道,算了,贾诩就贾诩吧,比没有的好。”
于是赵云打下徐州城,貂蝉又有车坐了,贾诩则被五花大绑捆到马上,一行人功德圆满,既拆了曹操的台又绑了他的谋士,满意地前往函谷关,准备与打劫归来的吕布汇合。
作者有话要说:明儿还有一章,本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