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坦诚
褪去披在外头的黑衣,尤磐身上只剩下了一件玄色中衣。
看着他棱角分明略显精瘦的侧脸,回想起似乎在若干年前,曾一度认为性格清冷的他穿着白色衣裳着实看着看着不搭调,倒是一袭黑衣能配合他显得更为简易,如是想过,也如是说过。三年后再见到他时,已然是一身黑衣示人。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不禁莞尔。
半身高的木头浴桶里,盛着约莫五六分满的汤药,对于这汤药的药材成分,璇玑老人始终三缄其口,不肯松口透露半分,任凭我随他学过三年药理,竟也还是有好几味药的味道不能够识别出来。
心里头升腾起一股邪恶的猜测,这老头子不会是往汤药里加进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敢让我们知道吧?之前也曾说过可以将头一胎小产时的落红制进艾灸,倘若说这一回汤药里有加入过什么蛇蝎毒虫之类的,我想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
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我在心里默默安慰说服自己。
只余单衣蔽体的尤磐再璇玑老人的示意下,跨进浴桶,缓慢地坐了下去。汤药只浸没到他的胸腔下方,露出坚实紧致的胸膛,濡湿的单衣熨帖在他身上,再搭配上盈盈水珠,绝对是一幅让人忍不住要流鼻血的画面。
甩甩头,赶紧把脑袋里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臆想剔除。现在可不是幻想这些个有的没的的时候。
按着璇玑老人的指示,取来银针,往尤磐头、颈、肩上多处穴位小心翼翼地施针。起初的时候,每下一针,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猛烈震颤,表情似痛似苦,五官纠结得几乎拧在一块儿。但越是往后,他的反应便越是不似先前般强烈,僵持的面部肌肉逐渐舒缓开来,直到扎下最后几针时,他已然毫无知觉,表情犹如睡着了一般安宁祥和。照璇玑老人的解释,他这已经是陷入深度昏迷的状态了——八十一日的闭关浸浴,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
我望着浸泡在汤药里面色安然的尤磐,对未来的这八十一天闭关产生了一丝担忧,生怕会因一些细小的差错,导致前功尽弃。
“好了丫头,以后每日午时你便来此,在他身旁弹奏凤鸣一个时辰吧。”璇玑老人一面低头忙着手里的活儿,一面嘱咐着站在一旁的我,“但每逢四个大关之日,需要你连续弹奏二至三个师承,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所以,除了照顾好我这傻徒弟,丫头,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以及你腹中胎儿才是。”
时常每个正经的璇玑老人,此时慈祥地好像是一尊弥勒佛似的,眼角深埋的皱纹,随着他笑着弯起眉梢,显得更是沧桑深邃。
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光却仍是停留在尤磐的身上。我想我是个贪心的人吧,一面想要保住自己尚未降世的宝宝,一面又信誓旦旦地承诺救治被魔性吞噬的尤磐。这样,当真不算是要的太多……吧?
踏出药庐的时候已临近黄昏,夕阳低垂挂在山腰腰上。这璇玑谷可真是个风水颇好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林有木,日出日落尽收眼底,四季如春,哪管他凡尘纷扰。
待在这儿久了,竟也觉得自己原本躁动难安的心灵得到了荡涤,是不是越是向往自由,就越是会在追逐自由地过程中失去自由呢?如今的我,也早已没了当年的那样旺盛的心力,经历了这么多坎坷风雨,只希望自己能够和自己所爱之人,相知相守,过着平淡温馨的小日子,白首终老。
可是,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天不遂人愿,平静的生活一次又一次被无情翻搅,直弄得人心力交瘁。
肩上一沉,转过身对上浚墨清朗无波的眼眸,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披在了我身上,淡淡地笑着对我说道:“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橘红色的光晕均匀地晕染在他身上,也在他的脸上投下黯淡的阴影,只让人惊觉,眼前的男子果真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少年时的温润好似一块璞玉,微暖,如今的温润更像是一潭静水,微凉。
“在想你呀。”冲他调皮地眨了眨眼,而他宠溺柔情的面庞,则被我尽收眼底,同时映成一抹对等的笑意。
“贫嘴。”责备的话语在他的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却是满满外溢的温柔,柔得,就像这夕阳的余晖一样,恬淡却能照耀温暖人心。
低头看着地上被斜阳拉长的两道人影,我忽然开口询问:“浚墨,你和你的父亲,究竟是有过怎么样的过去怎么样的仇恨呢?”与他相遇时,他也只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年,竟为何,会与自己的父亲这么过不去,到最后,落得父子相残、亲手弑父的境地。我不信这其中没有缘由。
浚墨神色不变,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瞥向一边,声音低低浅浅,好像在诉说一个封尘已久的古老故事:
“三岁那年,我亲眼看着端木炯杀死了娘亲,滚烫的鲜血溅到我的脸上,仿佛要灼伤我的皮肤,那种感觉,牢牢地烙刻在我的心上,至今不能够忘却。我娘她只不过是进去了端木炯的书房罢了,难道所谓的书房禁地,还比不上多年夫妻情深么?他,他却……如此狠绝。”
什么悲伤,什么失落,什么愤恨,什么痛苦。在浚墨的眼中只有死寂一般的沉静——自他亲手了断了端木炯的性命的那一刻起,什么仇恨什么亲情,统统都已化为一缕青烟,随风飘散。
毕竟,没有人会和一个死人再多计较什么了。
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兀自伸出双臂,紧紧拥住了这个让人无比心疼的男子。他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柔软了下来,哄小孩似的轻抚我的后脑,“怎么了?”
“浚墨,虽然我不曾参与你的过去,但我想就这样陪着你走向未来。”我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轻轻扶起我的双肩,四目相对,深深望进我的眼里,里头的辗转深情,只消这一眼,我便全都了然。
只是,他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俯下身,在我的唇上印下一个湿热滚烫的挚吻。缠绵匪长,如同想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去,久久缠绕,不愿放开。
在我几乎就要透不过起来的时候,他适时地离开了我的唇,却还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清冷新鲜的空气瞬时涌入鼻腔,清明了我差一点便要颠覆的神志。
眼前的这个男子是要和我天长地久的吧?是我能够安心托付终身的吧?是我可以完全坦白并且信任的吧?
“浚墨,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不会相信?”如果以上问句的答案全都为“是”,那么我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能呼之欲出。
微风拂面,悄然若空。
浚墨的声音比这微风更为轻柔:“我信。”
很多年之后,当我再一次问起他,为什么当初能够那么轻易而坚定地说出一句“我信”的时候,他的回答仍旧是那么简单——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啊。
在心中掩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个时刻,全盘托出,将给这个名为端木浚墨的男人听,注定了不能回头,注定了此生相随,注定了他是我林珑命定的夫君。既然我的一切都已托付于他,既然我后半生的命运都将于此人相依相连,又有何不可与其坦诚相待的?
听着我悉数了自己从现代遇到车祸,醒来时又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林府小小姐的经历,浚墨始终没有打断也没有插话,耐心地听我从遥远的从前开始说起,又时而回忆到在现代时的那些个有趣的事情,他只是安静地在一旁聆听,没有一丝不耐,没有一丝怀疑。
直到我终于将心里的话一次性痛快地说完,他才终于开口:“清苑,我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为复仇而活、与杀戮为伍。但,何其有幸,上苍安排你进入我的生命,是你,让我灰暗的生命变得有血有肉。”
“你不会觉得……我是异类吗?”想当初我刚穿越到这儿来的时候,还曾担心过会不会被人发现这个秘密,然后被当成妖怪给浸猪笼了呢。而浚墨,在听我讲述了这么大段在常人听来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居然还能这么淡定地保持着面不改色的状态,这让我将产生了些许挫败感。
浚墨低下头来,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淡淡的百合气息逸入我的鼻腔,“傻瓜,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清苑,能够与你相伴,是我几生修来的福气,庆幸都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觉得你是异类呢。”
最独一无二……么……呵呵……
对我来说,浚墨你又何尝不是独一无二的。
转眼,第三十六天,尤磐闭关浸浴的第一个大关……将至。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这一章貌似有点文艺了……摊手……
我说的吧,苏苏是亲妈呀哇~宝宝这不是没事了么~乃们居然还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