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行李也只有一个手提包,里面放三天的换洗衣物。浩士相信笑树注意到了,不过没有提出任何意见。这虽然让他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却略感失落。
房间果然和离开时一样: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柜上满满的教科书和字典,墙壁上一点张贴也没有。现在回头看,发现自己的高中生活还真是过得无色无彩。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入住高中宿舍后,从此再不回家吧。就连浩士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把行李随便放在靠墙一角就转身走出,在楼梯口看到站在一楼对自己微笑的笑树,不禁心头一震。
"走之前先给你爸爸上一柱香吧。"
"说得也是。"
在神坛前望着父亲的照片,浩士茫然地回想自己究竟为何会闷不做声地失踪了。生前的父亲仁慈开朗,从来不曾对他有过份的期待。当时尚未出嫁的阿姨和笑树也都把他当自己的孩子般疼爱,而他竟然背对这么爱护自己的家庭,仿佛鬼迷了心窍一般。在这种情况之下,他竟然还能活得好好的,该说是受到神的保佑吧。
——对不起,爸。
他在心中默默道歉,睁眼看到的依然是父亲含笑的仁丛徽片。
根据父亲的话,巷口的拉面店从他年轻时候就有了,店铺从老的传给小的,味道一点也没变。
"俊也,你爸爸呢?"
"长野先生,老爸他今天跟老妈洗温泉去了。"
浩士走进,望向料理台,看到一位一脸酷样的年轻人长发束起,身穿厨师服,右手熟练地把汤汁倒入碗里。笑树点了两碗面,和浩士两人选里面的位子坐下。和工作连不起来的外貌让浩士多瞧他几眼。笑树注意到,亲切地解释:
"他是和田老伯的儿子,高中毕业后就帮他爸照顾店了。"
浩士惊讶地张大眼睛,又看了厨师几眼。
"老伯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吗?"
"比你小六、七岁吧。现在二十一?"
"……真不敢相信。"他最后一次遇到俊也,俊也还是个爱玩的小学生,一转眼就变成让女生目不转睛的冷酷型帅哥了。"岁月不饶人啊。"
"可不是。"笑树笑。"你也变成快三十岁的中年人了。"
浩士瞥他一眼。
"三十哪算中年。"
"会认为三十岁还不到中年的就证明你已经是中年人了。对俊也来说三十岁还是很遥远以后的事呢。"
"那笑叔叔你呢?"
"我?我大概算老年了吧。"说着,他眯起眼,显示还不明显的鱼尾纹。就近五十岁的男人而言,他的外表年轻得恐怖。
这时候,俊也端了两碗面过来。下午的店里只有零星几位客人,似乎就由俊也一手包办。
"长野先生,两碗叉烧拉面。"
"俊也,来得正好。你记得浩士吗?"
"浩士哥?"他愕然,看着浩士时不自觉歪头,酷哥霎时有了儿时的影子。"你是浩士哥?"
"好久不见了。"浩士点头。
"浩士哥你变好多!你的眼镜呢?"
"改换隐形眼镜。"
"我真的完全认不出来!变好帅啊!"
"你不也是吗?一定女朋友一堆吧。"
"没有啦。"俊也不好意思地笑。"浩士哥这次回来长住吗?"
"还不太确定……"说这句话时,他瞄了笑树一眼--笑树正对着俊也笑,并没有看他。
"这样啊。那有空再过来嘛,老爸偶尔还会提到你呢。"
浩士微笑,并不感到惊讶。那时候的他是个优等生,深受附近长辈的喜爱。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笑树问道。
"后天就回来了。"
"到时候浩士你就过来探望探望和田老伯吧。"
这句话是对着浩士说的,算是暗地要求他待到那时候吧。浩士本打算后天就走,却无法拒绝笑树的要求而点头了。
看到他答应的笑树绽开笑容。
回家后,浩士洗个澡,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候正子阿姨的来临。电脑程序设计师的笑树则躲回书房继续工作,直到正子来了才出现。
剪一头短发的正子后面跟着胖胖的,看起来温顺无比的丈夫以及两位小孩。她看到浩士时还激动得掉泪,吓得浩士一时慌张失措。
"我还以为你就这么不见了!这些年以来你到底到哪去了?"一向强悍的正子即使哭泣也睁大一双杏眼瞪着浩士不放。
从中午抵达到现在,浩士第一次有真实感。笑树的反应就像只是前来迎接外出旅行几天后回来的人;浩士还一度怀疑自己在家里原来这么无足轻重,一点也没人担心。
"姊,先进来再进行拷问吧。"笑树出声缓和。"浩士,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正子姊的丈夫,还有明良和志穗。"
"你好,我叫佐佐木一海。"憨厚的男人把疲累的女儿换左手抱,亲切地对浩士伸出右手。
"你好,姨丈。叫我浩士就可以了。"
接着,他蹲下,对两个孩子打招呼。孩子们对浩士素不相识,加上疲劳攻击,明良只是张着和妈妈一样的大眼盯着他瞧,志穗则完全埋入爸爸怀中,望也不忘一眼。正子本来想出声责备,被浩士阻止了。
一下子太多人挤在玄关,场面显得混乱。
"孩子累得快睡着了,这时候就别太勉强。"
"对了笑树,我今晚住下来。"正子对笑树说。"孩子累了,一海要先把他们带回家才行,不然会闹别扭。"
"可以啊,反正房间多得是。"笑树耸肩。
"那我们先回去了,正子。"
"明良、志穗,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回家就立刻刷牙睡觉,不准再看电视喔!拜托爸爸也不可以。"随即用严厉的眼光警告爸爸心肠硬点,别对孩子们的撒娇屈服。在一旁看的浩士顿感温馨,没想到在大公司做高级主管的阿姨真的成为人妇,还生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小孩。
"来,走之前给舅舅一个亲吻吧。"
终于要走了,笑树张开双臂提出最后的要求。男生害羞,匆忙在他脸颊上印一下,女儿虽然心情不好,还是乖乖地转身抱住他亲亲,两个都可爱得叫人想一口吃掉。
他们离开后,浩士多嘴地问:
"阿姨,孩子的性格应该像姨丈吧?"
"你是想暗示我生不出善良可爱的孩子吗?"正子瞪他。"一出现就说这么讨人厌的话,你最好有所觉悟。"
浩士打了个颤。
"我说过正子姊没变的。"笑树苦笑。"我叫的外卖寿司已经送来了,晚餐这样没问题吧?"
"再好不过了!"
除了父亲的不在,这个家和他离去以前一模一样,这点最让浩士觉得欣慰。
饭后聚在客厅喝茶是长野家长久以来的习惯,倒茶的也永远都是笑树的工作,就算浩士母亲在世也是如此,导致他泡得一手好茶。众人吃饱,母亲开始洗碗,正子有空时会帮忙,浩士则和父亲直接坐在客厅看电视,笑树便自动自发拿出茶叶和茶具。曾经有五人的大家庭现在只剩下三个,而且真正住在这儿的只有笑树一人,相比之下总觉得无奈。
就不知道笑树用何种心情继续守护着这略嫌空虚的大房子。
此刻,正子和笑树两姊弟听到浩士不但靠自己的能力读完大学,在东京的一家公司做到组长的位置,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浩士,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厉害的人……"正子喃喃。
"我也想不到我这么吃得了苦。"浩士欣然道。"念大学的时候,我要打好几份工,有好几次还因为房租缴不出来被赶出门。"
离家前的他是个温室中长大的孩子,念的是好学校,一直到高中住宿为止上下课都有人负责接送,甚至没自己削过苹果。也许这就是为何没人想到他会离家出走,还活得安然无恙吧……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回来?"她按耐不住问。"浩士,你知道你爸爸过世的事吗?"
浩士迟疑地点头,快速地瞥了笑树一眼。
"我……看到你们刊登的讣闻。"他低头。"其实那时我有偷偷回来,可是害怕面对……"
失踪多年,要在最悲伤尴尬的场合出现,浩士做不到。他特地请了假,穿一身黑衣回来,结果却只躲在远处偷看,不敢出面。一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敢跪在坟前,对已经听不到的父亲磕头道歉。不过这理由对正子显然不通。只见她双唇紧抿,横眉怒目。
"那现在为何回来?"
浩士哑言。
"你甚至连你爸爸的葬礼都不敢出席,今天却坐在这里,别告诉我你是心血来潮,忽然怀旧了!"
"我不知道,阿姨……"他发出再细小不过声音,双眼看着膝盖。
"浩士……!"
"姊,今天先到此为止吧。"
那是近乎疯狂边缘的尖锐怒声。笑树看准时机,急忙出言缓和。
"大家都累了,有什么事留到明天再谈吧。先让浩士好好整理一下头绪,也许明天有更好的解释也说不定。"
"也只好这样啦!"正子了解自己的脾气,硬吞下自己的怒气,接受弟弟的建议。"我先去洗澡了。小笑你还要工作?"
"嗯。"
"那晚安了。浩士也早点睡。"
"晚安,正子阿姨。"
等到正子的身影消失,浩士这才敢放松肩膀,从被拷问的心情解脱。笑树对他露出同情的微笑。
"辛苦了。"
"谢谢你。"浩士对他点头示意。"我忽然好崇拜爸爸,竟然制得住正子阿姨。"
"那是因为正子姊很崇拜你爸爸,几乎什么都听他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这么在乎你的原因之一吧。知道你失踪,除了大哥以外,最激动的就是正子姊了。"然后他顿了顿。"她一直觉得你有爸爸的影子。"
浩士恍然大悟。他以为正子阿姨对自己只是单纯的宠腻过度,原来是因为他像爸爸啊……
爸爸长得高大魁梧,非常有男子气概,站在众多平凡人之中鹤立鸡群。光看外表加上他文学作家的身分,被他吸引的女性如同恒河沙数,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毫无缺点。在看清他面目之后却依然对他崇拜不已,事事以他为重,正子阿姨对爸爸的喜欢恐怕连他妻子都比不上。
或许该说,笑树没想到她会有跟爸爸以外的男人结婚的一天。
"那现在呢?"浩士低问,换来笑树疑问的眼光。
"现在阿姨还是觉得我像爸爸?"
"嗯……应该多少有清醒些吧。"笑树抬眼,状似努力回想。"大哥过世的时候她失落了至少一年时间吧?我担心她会寻短见,有一段时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后来正子姊介绍姊夫给我认识,我还吓了好大一跳!跟大哥完全是不同类型!"
"这是好事。"浩士回道。"如果阿姨找个和爸爸类似的男人,我大概还比较担心吧。"
"我应该也会。"呵呵的笑声又响起;如果闭起眼睛聆听,勉强有父亲笑声的影子,不过没父亲的低沉。他们两兄弟的个性虽然同样开朗,外表除了身高过人这点外没其它地方相似。听说正子和笑树遗传祖母,父亲则是祖父。
"那笑叔叔你呢?"浩士忽然问。
"嗯?"
"你在乎我吗?"
"这是当然。"语气像是浩士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可是你看起来一付毫不在乎的模样。你一点也不紧张。"
听到这番话的笑树笑容逐渐消失,正经的表情带些愕然。
浩士看了看他,很快又扭过头,交叉的手指头不由得缩紧。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不希望你回来时会觉得我们对待你不一样了,所以尽量不要太激动。"笑树详细思考后说出,眼神飘向正子离去的门口。"不过,对你来说也许正子姊那样的态度才叫正常吧。"
浩士不知道。如果笑树在车站没有笑着对他挥手,叫他的名字,他也许会像父亲的葬礼那次一样退缩逃走。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回来第三次。
趁他内心挣扎的时候,笑树在他旁边坐下,让他顿时感到不安。比起正子阿姨的质问,他发现自己更害怕笑树。笑树从以前开始就不太对人曝露自己的内心世界,浩士怀疑至今都没人知道他微笑背后的真正意义,或是沉默时的心情。
笑树就坐在和他隔一个位置的沙发,手肘按在膝盖上,双手遮住下半部的脸蛋,陷入思考。浩士的视线沿着他的脸滑到弓起背脊,凝视着宽大的衬衫,想象衬衫下的躯体。
"浩士。"
突来的声音唤回浩士的意识,他尴尬地望回笑树的脸。
"你还记得当你高中时,大哥因为出差海外,必须由我跟你一起去吗?当我们知道你从学校失踪的时候,我陪你爸爸去到学校去了。"
浩士缩肩,别过眼。
"我们一起听校长报告你失踪的事,还去看了你住的房间。回旅馆后,大哥哭了。"
浩士努力想象父亲哭泣的脸。他没想到一向坚强开朗的父亲会掉泪。就像一般的孩子,他看到的永远是父亲"长辈"的一面,或许坚强、或许温柔,也可以是笑脸,但绝不会是脆弱的感情。
"我本来以为大哥是为了你失踪的事而哭。"笑树轻轻叹气。"不过他哭是因为你的房间。"
浩士奇怪的眼神看他。
"你还记得你房间的模样吗?"
"我当然记得。"浩士不满地拧眉,不明白他的房间有何大惊小怪。难道他在房间藏了尸体?
笑树并没有立刻接话,反而静静地看着他,似乎要看清楚他的模样。
"浩士,你因为过度压抑,所以逃走了吗?"
"你们为什么都那么想?"浩士有些不快。"我也许孤僻了点,可是你们却连骂也没骂过我,对我几乎有求必应,我有什么好压抑的?"
"浩士,你没发现你的房间缺少了什么吗?"
浩士不回答,静静等着答案。
"你的人,浩士。我们在那个房间里,一点也看不到你。"
浩士的心跳仿佛静止了。他虽然听不懂笑树说的话,却似乎隐约了解其中的涵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贯通全身,令他无法自控地产生困扰的情绪,如同自己不愿被人看到的部分被赤裸裸地放在一个玻璃箱内,供人欣赏。
"你的房间就像家俱公司或杂志里看到的一样,完全没有表现你的个性或兴趣,就连你在家里的房间也一样,这是非常怪异的一件事。"笑树望着无人的前方说着,仿佛不在对他说话。"通常人都会展现自我,就连最简单的衣着和随身对象都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他顿了顿。"最低限度,最私人的地方,譬如卧室,总会看到蛛丝马迹:海报、CD、房间的颜色。浩士,你书柜上除了教科书就只有字典,一本休闲书都没有。"
就连房间的颜色都不是他选的。
"除非你过度压抑自己,否则不可能展现不出存在感。浩士,你爸爸以为你过得不快乐,而原因在于我们。"
"事情明明不是这样!"浩士按耐不住地喊。
"那你要我们怎么想呢,浩士?"
"我不知道!"
在寂静的客厅里,浩士的声音等同怒吼。待他回过神,他发现自己正站立着,身上冒的冷汗沾湿他的衬衫,为即将结束的夏天带来些许凉意。他就这么动也不动地站着,脑筋一片空白,原先激动的情绪瞬间扫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者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浩士,你说谎了。"
浩士忐忑不安地越过自己的右肩,望向表情讶然的笑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髓。
"你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回来的吧?"
先前紧绷的神经线断了,换来视死如归的释然。然而,笑树没再逼问,脸上的担忧不比浩士轻微,之前的轻松不见踪影。
——他害怕知道浩士离家和回来的原因,可是为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两人仍然不发一语。浩士静静观察笑树的表情,直到他把脸埋入微微颤抖的双手。他忍不住跪在笑树跟前,把自己的手和笑树的手重叠。
这动作像魔法咒一样让笑树的脸重现,显现哀伤的面容。
"浩士,你知道吧?"
他呆怔,不正面回答笑树的问题。
"你发现了,所以逃走……"
"……我以为爸爸不会告诉你。"
"他没跟我说。"笑树摇头。"我是在他的日记里发现的。"
——老爸,你太老实了……
"他过世后,我在家整理他的遗物发现的。"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日期是你高二时候。那年你回来了。"
浩士点头。
"学校放假,我没通知你们就回来了。"
当时,他花自己的钱买票,拿了几件衣服就坐上电车,下午时候抵达了打通电话回家,不过没人接,算是奇特。身为作家的父亲几乎足不出户,自由业的笑树偶尔也会在家,家里会一个人都没有是很少有的事。
既然没人接电话,浩士笃定了家里没人,一声不响地就上二楼。
经过父亲工作的书房,他听到一声碰撞声,以为家里遭小偷,透过半掩的门窥视。看清里面的景象,他惊讶得夺门而出,在市内徘徊到晚上才买末班车票回校。
那便是他失踪前最后一次返家。
"我对不起你和敦子姊……"听完浩士的叙述,笑树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多久了?"
"敦子姊过世后两年开始的……"
母亲在他十三岁时去世,也就表示在他进入高中时的事……不过他确信笑树指的是肉体关系的开始。他隐约记得孩提时代,父亲总是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笑树,对他似有若无的关怀比给予母亲的还要多--也是最令浩士最不愉快的地方。
属于幸福象征的饭后景象此刻慢慢破碎瓦解。
"浩士,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爸强迫你的吗?"
笑树怔了怔,脸孔羞耻地泛红,眼神闪烁不定。
"……他并没有强迫我。"
知道逃不过浩士,他放弃地回答,但是浩士不知道其中真实的成分有多少。他有可能为了在浩士的心目中留下对茂的好印象而扭曲事实。
一种苦涩的滋味在浩士的体内逐渐蔓延扩散,千万个无法开口的问题堵在胸口。
"我先去睡了。"
"浩士……"
"放心好了,叔叔。我并没打算不告而别。只是现在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说着,他望了望墙上的布谷鸟闹钟,时间已过午夜。听到他这么说的笑树松了一口气,同时显露疲倦。
浩士打开走廊的门,回过头看仍然坐在沙发上的笑树。
"你不去睡吗?"
"我……想思考看看。"笑树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早点睡。"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