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数度写错上课内容，而让学生们强力‘请’回办公室的赵光和，始终没有在昨天晚上的打击里恢复过来。
‘什么！你说什么！’赵光和放弃跟路德计较先前那个让自己差点因为缺氧而窒息的深吻，因为眼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烦恼。
‘为什么我得让你住我家啊？而且我家很小耶！’
光和家不大，是他努力存钱买下的小公寓，虽然只有两个房间，但在另一个房间里是书房兼工作室的情况下，只有一个房间能睡。
现在路德硬要住进来，那他是要让路德睡哪啦？
沙发？他相信路德会先黑掉半边脸。而实际上也真的看到路德铁青着脸否决这个提议。
床上？那他睡哪？虽然和一个小鬼睡是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果这个小鬼曾经对你这样又那样，还害得你无法正常走路，那么这个提议就另当别论。
好吧，他委屈一点好了，睡地上总可以吧。
在听到光和这个‘非常好’的建议时，路德只是冷笑了一下。
“老师，如果你感冒了，我可是不知道最近的医院在那里哦。”可爱的学生如是说。
“因为重感冒而被救护车送去医院，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他勾勾手，“老师，夜深了。明天你还要上课吧。”看着光和僵硬着身体躺上床铺另一边的床位，路德有点好笑，“我没这么可怕吧。”光和闻言不信任地瞥了路德一眼。
路德摊摊手，“好吧。”他横过手臂将光和抱进怀里，吓得光和不敢动弹。
“晚安，小和。”在光和额上轻轻吻下，闭眼就进入梦乡。
光和则为了路德的晚安吻呆了很久，好久、没有人……有点想哭的光和，看着路德的睡颜，轻轻地道声：“晚安。”就闭眼睡着了。
原先以为睡着的路德，这时却张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光和。
光和从没想过，两个人一起住的问题这么多。
就在两个人上了整天课，都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回家后。先下课的路德坐在沙发上，他问刚踏进门的光和：“老师，你要煮饭吗？”
光和看了路德一眼，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找一阵，扔了一碗泡面给他。
站在门边的路德盯着手上的泡面看了很久，“今天？”
“除非你想被我毒死，不然，这就会是每天的晚餐。”走回客厅，正埋首于学生作业
批改的光和淡淡地丢了一句回答。随后他听见路德打开门冲了出来，几分钟后又冲回到他
面前：“你家附近最近的超市在那里？”
抬起头才要回答，就看见路德一脸凶恶。
“你带我去比较快。”路德强迫光和丢下手边工作，拖着他往超市前进。
两个小时后，两人手上大包小包的回来。路德先将生鲜食品塞满光和只放了二只鸡蛋的冰箱后，再打开柜子不顾光和的抗议、将光和所有的泡面扔进了垃圾桶，“你不会是希望成为后世的标本吧。”
只见路德在厨房里忙碌好一会儿，就变出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当光和狼吞虎咽起食物，顿时让光和这个活了三十几年、只能靠泡面及外食过活的单身汉感叹：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好。
至于住处的整洁维持与衣物清理，也在几天后由路德接手，在他发现没有办法在客厅里找到电视遥控器、与自己的衣物由白色成为七彩印染时的决定。
他只有很疑惑地问着光和：“你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光和很无辜地辩解：“我的衣服都是丢自助洗衣店洗的，而且又不像你的衣服有五花八门的颜色。”
于是光和的任务，只剩下食客与房东了。
光和常常想，这种生活是不是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家庭生活？
有人疼、有人宠。有人陪着说话、聊天，在他下课回来会说：“你回来了。”早上起床时会强迫他吃掉早餐才准出门，在他出门之前会说：“路上小心。”天冷的时候，有人会关心的骂你：“怎么不多穿点衣服？”然后把你包得像只熊一样，再问你要什么东西他出去买，你只要负责在家里坐着看电视就好了。夜里饿了，把旁边那个踹下床，就会有宵夜可以吃。
虽然没有小时候想的一个‘家’一定得有爸爸妈妈，但比起以前回家只能面对空荡荡的家，一定要打开电视才有人声，电视得彻夜不关，前些时候还得加上半夜会被惊醒的生活，光和以为现在的生活就像是在梦里。
半夜会被春梦惊醒的日子，仿佛是很久以前的浮光掠影。
他跟心理医生谈过，关于现在没有再被惊醒的事。老医生听了笑笑地告诉他，“这样很好啊。要学着对自己好一点，当你遇上有人对你好的时候。不要害怕是孤儿的自己，也不要去在乎外面的世界。诚实的面对事情，才能有往前走的动力。”
光和渐渐依赖起小他很多的路德，但他知道、也警告自己，不可以太认真。
路德还很小，二十岁，还有大好的青春与未来。自己是个三十出头的成年男子，身为相同性别的两人，在一起要承受的社会压力太重，路德是绝对绝对没有办法接受的。
所以，光和在心里割下一道距离，‘这是条不能越过的线’，他告诫自己，万万不能跨过这个距离，即使路德对自己再好，为了路德的未来，自己绝对不可以害了他。但两人的日夜相处，这条线的崩溃仿佛可以预见、或者已然消失。
路德没有思考这么多。
他是维特集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从小就是被要求要独立自主，要能担负重任。所以对于事情分际，路德很清楚。
动用关系查出光和的踪影，猛缠着与自己仅止是一夜情关系、还年长自己许多的光和。以模糊不清的理由硬要住进光和家里，替光和煮饭、洗衣、打扫家里，这些都是从小被要求一举一动必须合于规矩的路德，他所做出生平以来最疯狂的行为。
不按计划的实行、没有步骤的策定，路德凭着直觉，义无反顾的一头栽进去。他常常为了光和的挑食怒不可遏，甚至扬言要罢煮以示惩戒，结果却投降于光和的祈求眼光下，猛回神，光和已经吃得很高兴。
‘算了。’他叹气。‘谁让我硬要跟他住……’叹完气，他回头继续怒吼光和乱丢衣服及随手扔垃圾的任性，再屈服于光和哀求而出门帮他买宵夜。
住在一起的两个人也有为了抢电视频道而吵架、看电视看到两个人一起睡死在沙发上、一起动手扫除、一起出门买菜的时候，像是朋友也像是情人。
他不是很了解为什么在光和开心吃着他做的菜时，自己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也不是很明白自己明明很讨厌随性所至、毫无计划的人，结果却翘课和三十几岁的光和跑去游乐园里玩海盗船和大怒神的无理智行为，虽然他觉得其实那还蛮好玩的，但根本上就不是他这个人会去做的事啊。尤其是在一群小朋友的团团包围下，替光和买了最后一支巨无霸冰淇淋，自己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起冰淇淋的时候，路德皱眉认真的想着。
然后是在某一天，路德发现了他这些行为背后的真正意义。那是在他发现光和发高烧，必须得紧急送医、沿路在救护车上握着光和的手，以及他在医院病床旁看着苍白的光和，自己心急如焚、甚至期望是由自己代替光和受苦的时候，原来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恋上了光和。
不能说是爱。
路德不知道什么叫‘爱’。从小就看着商业联姻的父母各自拥有多个情人的他，连什么是父母的爱，都不清楚。不过他知道光和对他很重要，在他有时半夜醒来看着光和的睡颜、在现在这个光和性命攸关的时候。
像是在迷路时突然找到出口的旅人，路德清楚的知道。也许是在两年前光和踏进那家酒吧、也许是在光和对于自己手艺赞扬的幸福笑容，让他从此对这个比自己大上很多、仍是小孩子心性的人，确定了从今以往，他就只会对光和这个东方男人心心念念、牵肠挂肚。
同时，他也隐约知道光和的想法。
光和对于两人同为男性的事实十分忌讳。在中国的现代社会里，扭曲了同性相恋的爱情，对于同性相恋有着精神上的排斥与厌恶感，甚至认为这是种病态。两人既是师生、又是同性，在年龄上又相差甚远，怎么能在一起？文化的差异让路德不能理解，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他和光和相爱，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无论如何，他都要和光和在一起。
刚响完下课钟的大学校园里，学生的吵闹交谈充斥着走廊教室。路德收拾课本，边分神盘算着今天晚餐要吃什么？小和既挑食又爱耍小孩子脾气，如果没有爱吃的菜，他就只肯吃白饭，一吃就是吃上三碗，非把自己搞得冒痛上医院就对了。路德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微微勾起一抹充满魅力的笑容。
“路德同学，待会有没有空啊。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突然身边响起一个女生的声音，路德绷起脸孔，没搭理那个女孩，扮起背包转身走人。
这已经是他入学快三个月以来，数不清是第几个扑上来的女生了。不是听说东方女性甜美可人、矜持有礼吗？他看不是吧！不顾女性自尊的女孩多的是，不是他爱说什么，拦路递情书、告白都算小事，还有直接公开自己就是路德女友的人还不少，光是谣言他同时和数个女生交往、甚至上床的情况都有人在说。
路德无意去澄清、也无意去理会那些不相干的人。要说让他们说去，只要小和相信没这回事就好。
才踏出校门，路德打算到市场去买新鲜牛肉，晚上就来煮个牛肉汤，去路就被拦住。
路德定晴一看，冷淡地说：“你来做什么？丽莎。”
被称做“丽莎”的女子，穿着米黄色套装，优雅笑道：“没事我不能来看我的未婚夫？”
“我不是你的未婚夫。”路德慎重否认，“那个婚约并不是我订下来的。况且，”他看进身形只到他肩头、气质出众丽莎的眸子，“你想嫁的那个人，不是我。丽莎，不要浪费你的时间。”
丽莎唇边的笑容有些苦涩，“可惜那个人并不珍惜我。”丽莎看着路德的温柔神情，她知道路德也有心爱的人了。“不说了，”她勾起路德的手，笑容带着算计，“我有点事要和你商量，我‘亲爱’的未婚夫。”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打击会不会没有这么大？也许会比听到路德的谎言来得小一点吧。恍恍惚惚的赵光和想着完全连不起来的东西。
今天因为学生要排演系上活动，所以赵光和提早下了课。才要回家就在校门口看见路德的身影，褐发高大的路德在一群人潮里特别显眼。正当赵光和要从背后叫住他时，看见路德乖一个红发美女在说话。
路德的表情温柔、眼角带着微笑，让光和一声“路德”卡在喉咙里消了音，他从来没看过路德这样温暖的表情，像是对自己的爱人一样和红发美女说话，红发美女也轻轻扬起和城笑颜。两人没说一会，路德就勾着红发美女的手离开校门。
赵光和仿佛被雷劈到一般，哑口无言，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路德走出他的视线之外。还以为在琳达之后，要能体会被雷劈中的时候还要很久很久，尤其是在路德出现在他的生活之后。
莫非自己真的爱上路德了吗？
这个想法突然打醒了恍神的赵光和，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等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看着自己熟悉的家具摆设，这是自己家里没错，但自己却没有走路坐车的印象……这没有多大关系，还是眼前的想法要紧！
怎么会突然以为自己爱上那个小他很多岁数的男孩呢？不都是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跨越那候界线的吗？如果是这样，现在心里彷若刀绞的痛又是从何而来？是嫉妒吗？嫉妒那女人能够光明正大、不受世人眼光的抱着路德的手臂吗？
他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是和跨德分开的时候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害了还年轻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