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接弟妹们返家后,日子渐渐又回到平常的正轨了。
「哥,吃晚饭喽!」今天轮值晚餐主厨的恺熹,探头到温室里,向着像只勤劳小蜜蜂般到处走来走去,忙做工的恺实喊道。
「喔,这就去。」说归说,但手上插枝到一半,哪里放得下手。
见状,恺熹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抢走那一把截好的花枝。「给我!」
「咦?等一等,妳不要闹我,我现在一定要插完它才行」
唯一有一点点地方,和过去已经不同了。
「我知道。」恺熹好气又好笑地说:「我没有要抢走它的意思,我帮你一块儿插枝,事情不是能比较早做完吗?让我和你一起做啦!」
以前总是一边下令,一边执行命令的兄长与弟妹关系,有了变化。弟妹们开始会主动帮忙,但也会主动拒绝。他们不再以恺实马首是瞻,但也不会吝于告诉恺实,他们为什么不想走恺实所命令的那条道路,而要走另一条。
是的,他们兄妹之间,现在开始有了双向沟通的进步,而不是在一意孤行的单行道,各走各的。
改变了恺荣、恺熹他们几个的想法、作风的人,竟会是谷慧东。
事后才从弟妹那儿听说,他们离开的隔天开始,谷慧东一天会找他们好几次,就为了劝他们回家。即使刚开始,也是被恺荣他们质疑「为什么你要管我们兄弟妹间的家务事?」,碰了钉子,但谷慧东却没放弃。
「他说他不希望为了自己,破坏了一个温暖的家,他为我们不知道自己有多奢侈,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向心力』很强的家,我们明明拥有,却没有爱惜它。还要我们相信哥,不需要为了一个外人,而质疑兄长的品德。」恺熹说。
「慧东哥的家庭好像有什么问题,他说因为他住过冰天雪地,所以才更向往温暖洋溢的南国小岛,叫我们要珍惜乐园。」恺屿这么说。
「没有他的处处协助,那段期间,大哥一个人应该没办法兼顾店里和家里的事吧?想来我们一家子都欠了他很多人情了。下次他要是再来台湾,我们得更加努力地招待他才行。」
再来?恺实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他会再回来吗?」
「当然。」恺熹炫耀着拿出她的上课证说:「你忘记了吗?上次他来是为了开设『御渊流』花道教室台湾分部的事。现在一切都底定了,作为总指导师范,慧东先鲜可是每个月都会到台湾来一次呢!我现在可是他的学生之一喔!」
恺实不知道自己内心的骚动是喜悦或是生气,但起码是松了一口气。他悄悄地摸摸自己的口袋,这副黑框眼镜,终于有机会物归原主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
恺实不禁红了红耳根,他非得向他讨回那些丢脸的照片不可!
【幽会】:花恺实
这辈子最讨厌偷偷摸摸的人,现在却鬼鬼祟祟的,在周末深夜,悄悄地走下楼,蹑手蹑脚地开启大门,溜了出去。
但他丝毫没发现,三双眼睛早已暗中发现了。
「厚,我说对了吧!哥跑去约会了!拿来,一人一千,是你们输我的,别想赖帐。」不客气地伸手,恺熹得意地嘿嘿笑说。
恺荣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昨天听妳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妳在臭盖耶!咱们那个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硬的哥哥,竟会交了女友?不过,在礼拜六的晚上十点,才偷偷溜出去,想来想去除了约会,也没别的可能了。」
恺屿频频点头,「嗯、嗯」地赞成二哥的意见。「可是呀我开始担心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为什么总是礼拜六的晚上才能见面?而且一个月才见面两次?莫非大哥学人家赶流行,和已婚熟女搞外遇?」
恺熹手心向上地抵抵二哥的胸口。「喂,说好的,一张小朋友,拿来。」
恺荣故意转过头,和身边的恺屿窃窃私语地讨论着。
「可是我觉得不可能耶!以老哥贫乏的恋爱经验,我实在不觉得会有美艳动人的成熟娇妻,看上咱们天真暴力的幼稚处男哥不对喔,也许现在老哥已经不是处男了。」
「听说日本人在这种时候要煮红豆饭,那我们该不该照中国人的习俗,包个红包恭喜他一下啊?」
「什么?你打算在拿红包给他的时候,跟他说:『老哥,恭喜你破处成功』吗?你不被他活生生打死才有鬼咧!他最爱面子了,每次都说他在十三岁那年,已经『有过』了,你这样讲不是不给他台阶下吗?」
「对喔!大哥也很可怜,不像二哥有机会在当兵的时候,体验人生的第一个。谁叫他当年为了照料我们,就申请了免服兵役。结果没当兵,又忙着做生意,人生就这样给耽搁了。唉,真是命苦啊!」
「花恺荣、花恺屿先生,请你们即刻付清赌债欠款!」恺熹挤到两人之间,笑嘻嘻地说:「快给钱,否则」
「咦?什么赌债?我们有打什么赌吗?」
可恶!就知道他们想逃债!没关系,她花恺熹「心机正妹」的封号可不是叫假的。「当当你们看这是什么?」
「啊,不就妳的小i-Pod。」
「对啊,而且当我轻轻地一按下去猜猜看是谁要倒大楣了?」呵呵呵,有了她长年累月布局所得到的「大家来说大哥坏话」的选辑在手,她不信他们能再装蒜下去。
两兄弟在听见插接在喇叭上、直接播放出来的一段段「愉快对话」后,立即默默地掏出自己的皮夹。
「请笑纳,亲爱的花恺熹小姐,这是您赢得的赌金。」毕恭毕敬,双手奉上。「呃您现在可以把那几段录音给删了吧?」
微笑了下。「好吧。」
当着两兄弟的面,她立刻操作自己的i-P0d,将录音档删除。
「那,备份呢?」
「我从不留备份的。」
两兄弟听了,终于安心地离开。
花恺熹顽皮地吐个舌,反正她刚刚已经录到新版的「大家来说大哥坏话」了,而且讲的更劲爆、更八卦,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会「断货」的说~~嗳嘿
周末夜晚的「十点」这个时间,对早睡早起身体好的乖宝宝或老人家,听起来是个很晚的时间,但对于夜猫子人口在亚洲地区算是比例相当高的台北而言,多的是认为「享乐时分就是现在」的人们。
他们挤爆夜店、酒吧,他们在舞厅飙舞、在酒店狂欢,或者有人和这名二十六岁的青年一样,选择--「幽会」来度过。
诚实地说,青年的长相有点老土,与时髦美青年相去甚远,但浓眉朗目、英气勃发的刚毅脸孔,也能吸引不少认为「朴实」胜过「奢华」的人。
身高或许不是拔尖的优秀,却也是拥有臂部二头肌、小腹四块肌(.正努力朝六块前进)的健康苗条美。尤其是长年经营花店,经常得在外奔波送货,长期风吹日晒雨淋下,让他一头晒得微微褪成金棕色的发丝,再配上古铜肤色,竟意外酝酿出清新、疗愈系的男人味。
青年将爱车小发财开到五星饭店的车道上,受过良好泊车训练的小弟,立刻端出职业笑容,递出号码牌,接过他的钥匙。
「小心一点,别把我车子刮到了喔!」
「是,我会小心的。」
不是青年喜欢这么机车,只是这台爱车可是他省吃俭用三年才买得下手的宝贝,在他眼中的重要程度,并不亚于一台奔驰或宝马!
走进饭店内,青年打开手机简讯。
到老地点。十点三十分。房。
他热门熟路地走进电梯间,当电梯一抵达时,他立即走到最不引入注意的角落,俯瞰着观景用电梯外所呈现的绚烂台北夜景。
但青年已无心于夜景中了。他知道自己的手心在冒汗,颈背的汗毛也因为期待而竖起,呼吸比平常更急促,简直像毒瘾发作的患者似的。可是他越是想要掩藏住这种感觉,他的身体就越会躁动难安。
「叮咚」!
甚至是抵达楼层的铃声,对耳膜都是一种刺激。
青年刻意放慢脚步,一步步地走向那挂着「」号码牌的房间。
每跨出一步,都是一种挣扎与抵抗,在回头、离去,以及前进、不能回头的两条道路上,痛苦徘徊。
持续到现在已经是第几次这样子幽会了呢?七次、八次有十次了吗?也就是说,已经半年了吗?
日子真的过得好快他真的没想到这样子的关系,竟也能维持半年。但问题恐怕是,还得、还会、还要持续多久吧?
最后,他终于站在那扇门前,举起手伸向那小小的电铃。
几乎是电铃一响的瞬间,门已经被开启,他整个人被拉入了黑暗的房间里,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要开始了。
沈沦在肉欲快感下,被调教、被驯服、被驾驭的淫靡时光就要开始了。
「我等你等了好久,恺实。」
执起他的手,阒黑双瞳的主人,亲吻了一下,嗓音喑哑地说:「你可有在这段期间内,想念着我吗?」
恺实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张既美丽又邪恶的俊脸,说出同样的答案
「不,我的答案是不,我不想你,谷慧东。」
这样子,游戏才能继续下去。
<园丁使坏>一、
身为一名拥有百年道统的花道家族继承人,谷慧东过的,并非如外人所想象的奢华、优雅而优渥的生活。
纵使富甲一方,但自古老的年代便是地方上的大户,一代接一代传承而下的道统是崇尚「渊远流长」及「自然和谐」的纯朴路线,使得谷家人惯性低调的生活方式,与其说是华丽,毋宁说是出家人在修业的刻苦感。
清晨四点,无论前一晚多晚入睡,都必须准时清醒。轻便地盥洗过后,他手持木刀至中庭,练习挥刀法两百下。准五时半早餐。六点与母亲进行家族内的会议,好定下一日行程。
上午通常得在各地的教室巡演、讲习,移动的交通工具从私家轿车、新干线到飞机皆有。下午返回办公室内处理内务,同样是六点晚餐,菜单则视当晚有无交际应酬的需要而定,外食的机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对慧东而言,假使他能在午后九点返家,这已经是很难得的「提早」下班了。成年之后,他便不时会有些「私人约会」,耽搁到深夜凌晨一、两点才返家。
这种时间,同住且绝不熬夜的母亲,早已就寝。掐指算算,他们母子俩能碰面,说上几句话的时间,只有早上的会议时间,而谈话内容,主要还是和家族企业的经营、各地花道教室的问题有关。
「嘎」地一声,黑头私家轿车停靠在木制大门前。
「今天非常地辛苦您了,请您慢慢休息吧。」贴身助理福本替他开启车门,一鞠躬道。
「你也辛苦了。」提着公文包,一身轻便和服的慧东跨出车外,点头微笑说:「早点回家去吧,明纱美和小悦,一定在等拔拔回家吃饭呢!对了,小悦会走路了吗?」
结婚已经十年的手下,一直到去年才有了弄瓦之喜,正因为是等候许久的宝贝女儿,夫妻俩可是宝贝得不得了。
「是。谢谢少主的问候。她现在只会站个两,三分钟左右,再长她就会哭出来了。她似乎还是比较喜欢趴趴走呢,都怪明纱美太宠她了。哈,您瞧,我又闲聊这些爸爸经了,真糟糕,少主一定很困惑吧?别让我耽搁住您的脚步,小的在此告退了。」
「爸爸经」吗?对不婚主义的自己,确实是非常遥不可及的字眼呢!
慧东提着公文包走进玄关,意外地发现母亲正跪坐于入口处,似乎正在等他返家--这是很少有的事,除非发生了什么要事。
「我回来了,母亲大人。」
母亲点个头,淡淡地说:「我有话要跟你说,现在、马上跟我到竹之间。」
不待他说「好」、「不好」,母亲率先掉头往屋内走去,而这对慧东而言,早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
慧东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这个时间,原本母亲大半都已经入睡。看样子是有「严重」到她宁可牺牲睡眠,也要跟他把话说清楚的事发生了,不会错。
「竹之间」,是四壁悬着一幅幅历代祖先亲笔写下的掌门铭言挂轴,举凡要召开家族、正月的家族初次拜年,及与家族有关的重要事项时,都会利用到的一间宽敞厅房。
自小时候到现在,只要母亲要「训话」,她一定会把他叫来这儿,说要借着祖先的庇佑加持,帮忙她管束顽劣又不受教的儿子。
当慧东走进屋内的时候,母亲已经跪坐在坐垫上,而她的正前方也有另一个圆坐垫,说教的意思很明显。
特地牺牲睡眠,深夜把他叫来这儿、说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慧东开始思索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惹她动怒了?
「坐下来。」她一瞥眼,以下颚指挥他道。
别无选择,或说不管他选择听或不听,他都得听她说完。
母亲一决定要怎么做,除非达到目的,她是不会罢休的--想到自己的血液里,也流着和母亲同样霸道的血液,他就不禁叹息。
「怎么了?为什么叹气,你已经知道为娘的要谈什么吗?还是说你想到有什么该向为娘的说明而未说明的吗?」冷淡的蛾眉一扫,她说。
他抬眸,凝视。
岁月对母亲是仁慈的,即使已经过了五十大关,她像人形般面无表情的相貌上,既看不出她的情绪,也看下出多少风霜岁月的痕迹,彷佛是才刚四十出头。
凭母亲的美貌,仍旧充分具有吸引异性的魅力,可是他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却一直没有改嫁,连一点点与其它男性交往的感觉也没有,始终保持着寡妇的身分--是为多年前离世的父亲守贞吗?
但,慧东并不认为母亲对父亲的爱,有多深、有多厚。
「没有,母亲大人,我不知道您想谈什么,也没有什么要向您说明的。」敛眉,他也淡淡地回答。
曾有好友说,听他们母子之间对话的口吻,简直客套得不像母子,进而怀疑他们真的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子吗?
这一点,他自己在小时候也常常想。为什么自己的母亲那么疏远自己?她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在哪里?他真的是她的孩子吗?会不会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然而长大了之后,他时时能从母亲身上,找到自己认为是遗传到她的特质。而且无须DNA鉴定,任谁都看得出他们母子在容貌轮廓上的相似。根据以上两点,他很早就放弃那个「也许在另一个地方,有我真正的生母,因为种种因素,所以她不能养我,但她非常、非常地想念我、爱我」的错误美梦。
「是这样吗?那么为娘的失礼地请问一下这是什么?」
啪地,一迭相片被丢在榻榻米上。慧东瞄了一眼,很快就知道母亲要问些什么了。
「这是相片,母亲大人。」
「我当然知道这是相片,慧东桑。我是说,这是什么?插花秀?或是低级不入流的裸体秀?非常丢脸地,为娘必须说,我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明明应该是『御渊流』生花秀的实况照片,为何却像是粗俗搞笑节目里才会恶搞出来的低劣玩意儿?」
她口中连番的「不入流」、「低劣」,非常的刺耳。
「母亲大人」慧东停顿了下,让自己心平气和一点,接着微微一笑说:「没想到您也跟上时代了。从何时起,您愿意观赏电视这种『粗俗』的玩意儿了?」
「请你认真一点,慧东桑。你有意取笑为娘的落伍,但为娘的并非孤陋寡闻之人,对于什么样的节目是低俗,还略有耳闻,不必非看过才知道。」
「连看过都没有,便批评东西是低俗的」选择了避免正面冲突的口吻,慧东客套有礼地说:「为何您不先看过再作决定呢?」
「不需要。为娘的不需要在意电视节目是粗俗或不粗俗,也就不需要看它。为娘的所提的问题,是你将『御渊流』的名声置于何地?让这样一点艺术性都没有的这种」
由各种角度拍摄的照片,都是一名身穿白袍的青年,从头顶到他交叉于胸前的双臂间,以数种鲜花装饰的模样。显然地,这作品的意念是将青年本身视为独特的花器。
她难得露出情绪,一脸嫌恶地指着其中一张,摇摇头。「荒谬、可笑到为娘的无法说是作品的东西,竟打着『御渊流』少主之名,堂堂登上舞台。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
但,母亲拼命嫌弃的作品,慧东却认为这是自己历年来的「最高杰作」不,里面或许有不完美的地方,他的功力还无法彰显出青年的「内在」力道,但是他确实非常满意自己的创作--母亲喜不喜爱,都无所谓。
「你知道为娘的看到这样的作品,所受的惊吓吗?更何况,这场表演是在一群接触「御渊流」没多久的外地人面前所举办的。你轻率的举动,可能已经严重影响了「御渊流」在这些人心中的印象。为娘问你,你该怎么对这种状况负起责任呢?」
慧东惯性地摸摸自己放于袖子里的黑色镜架,提醒自己不可忘记当年对父亲许下的承诺。
「以母亲大人的意见为意见,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为娘要你展开为期一周闭关反省,除了厕所时间外,完全不许步出房门一步,并在这一周内素描出三十张的花艺草图,主题就是『水与命』。好好地思索,除了这样低俗的表现手法外,能体现出真正的『御渊流』中心思想的作品。」
关禁闭吗?好像已经几百年没被这么处罚过了。
印象中没记错的话,自己上回被关禁闭的时候,是父亲过世前没几天吧?那时候的自己才小学三或四年级,却叛逆得成天跷家,有一阵子天天都在关禁闭。
没想到隔了十几年,又将尝到关禁闭的滋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也罢,就当成是难得的放假日吧!
「是,母亲大人,一切谨遵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