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志恒收到敌方的一张纸条:「中午十二点半,请到体育馆东边侧门一趟,有重要事情商量。不来也没关系,顶多我把你的秘密告诉那个扎马尾的北一美女就是。建议你找两个人同行,否则后果恕不负责。」
面对这样的邀约,志恒当然很生气,居然拿他女友来要挟他?实在太卑鄙了!然而,惊讶比愤怒更深,这小子还真够胆,一出手就投直球哩!未免太有自信了吧?难道他手上有什么王牌吗?
信上说要把他的秘密告诉他女友,志恒自认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落在陈少翎手上,但是显然小翎认得那女孩,难保他不会私下跑去找她胡说八道,又多生事端。
让他最疑惑的是最后一句话,如果小翎真想在无人的地方对他下手,应该叫他单独前往才对,怎么还要他找人去?或者他只是在用激将法,哄他单独出现?既然这样,他更是非找人陪不可!
转念一想,陈少翎既然敢要他带人去,该不会是设好了圈套,想害他在自己同学面前丢脸吧?像上次他就把自己全班都叫出去,欣赏他损人的英姿。也有可能他的计划就是人多才有效?
志恒这才发现,谍对谍是个很辛苦的游戏。
他把纸条拿给邻座的人看,那家伙说:「既然明知有陷阱,那你不要去不就好了?他只是拿你女朋友唬你的,不要理他就好了。」
这点志恒当然也想过,可是既然已经接受挑战,总不能躲在自己教室里当缩头乌龟。况且他实在很想指着陈少翎那烂人的鼻子大骂他一顿。
「我还是去看一下吧,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花样。」
邻座耸肩:「你要是不怕死,就去好了。」
「那你觉得我要不要找人去?」
「他叫你带人,你就带去啊。」
「那你能不能陪我去?」
「……下午要考化学耶。」
此时的志恒,心中顿时浮现一句话:世态炎凉。
蔡志恒有个不幸的个性:不服输,又讨厌麻烦别人。被班长要求不要连累同学在先,又被邻座以考试为由拒绝在后,他当下就下定决心要单刀赴会。
体育馆的东侧门,向来很少人进出,加上旁边种了几棵大树,树荫遮天,光线十分昏暗,充分具备做为凶杀案现场的良好素质。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志恒准时来到约定地点,谁知门边竟没有半个人影。等了五分钟,小翎还是没有出现。他心中开始疑惑:记得陈少翎向来是很守时的啊!
他东张西望了一阵,逐渐烦躁起来,正打算回去时,不经意发现,体育馆回廊墙上那张写着「乐器室」的箭头指示牌被反转了,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箭头原本是钉死的,却被拔下来反转,可见绝不是巧合。志恒稍稍犹豫了一下,便朝箭头指的方向走去。
来到回廊转弯的地方,转角的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记录了学校自日据时代以来的改变。而在第一张照片的相框底下,露出了白色信封的一角。志恒眉头一蹙,取下了信封,封套上只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心。这种恶心的事,只有一个人做得出来。
「你果然一个人来了厚?真是不听话的小孩。现在逃回教室还来得及,否则会遗憾终身哦。」
读完信纸上的字,志恒气得大骂:「去你妈的,谁要逃!」这时他才发现,信纸的底端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不怕死的话,就到靠西侧门的篮球架下面来吧,等你哦!」
志恒走进篮球场,场上空无一人。他满腹疑惑地来到西侧篮球架下,东张西望,却什么也没看到。最后,终于在篮球架后侧的支柱上,看到用立可白写的几个小字:「往上看。」
一抬头,他看到了他下一个信封,安安稳稳地贴在篮框背面。
怎么会放在那里啊!志恒低咒了一声,看四下无人,脱下了鞋子,冒着生命危险爬上篮框,把信封拿了下来。
「真是好身手!简直跟猴子一样咩。现在请你到三楼看台A区第五排座位去看一下,有好东西在等你。」
还要上三楼?这家伙根本是存心耍他!志恒差点昏倒,真想转头回教室算了。转念想到,陈少翎那个混蛋,不晓得正躲在哪个地方边偷看边窃笑,不由得一股怒气再度涌上:才不要让他看扁!
其实以他的长腿,上三楼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喘了点。然而,他在指定的地方找到的信封,内容才真叫他吐血:「怎么样,从三楼往下看的视野不错吧?可以在这里好好回味一下篮球比赛时的热闹气氛,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不用感谢我,享受完了以后,就到地下的体操室去吧。」
「搞什么鬼啊!恁老师咧!」志恒当场破口大骂,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把几个刚走进球场的学弟吓了一大跳,抬头用惊骇的眼神瞪他。
志恒十分尴尬,也只好摸摸鼻子从看台上下来,一路来到地下体操室。心中不断发誓,等陈少翎那王八蛋出现后,他就算放弃推甄,也一定要扭断他的脖子。
体操室大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志恒试着开门,锁上的。
志恒敲门,往里低声说:「喂,陈少翎,不要闹了,快点出来!」
没有回应。
正当志恒打算更用力敲门时,一回头却发现旁边的鞋柜里,又放着一个信封。
不会吧!这小子到底要整他到什么时候?志恒心里哀号着。
「不好意思,这一格是『回到原点』,所以大哥你地下有知,赶快回去原先的东侧门吧。记得要看看门的内侧哦。」
什么「回到原点」啊?又不是大富翁!还「地下有知」,知个头……
回到东侧门,他已经不只是「有点喘」了。满头的汗滴到眼睛里,有些刺痛。然而当他看到门内侧的信封时,更是痛不欲生。
「你明知乐器室的方向是错的,为什么还要跟着错误的方向走呢?这不就是『误入歧途』吗?歹路不可行,还不赶快去乐器室!」
呵、呵、呵。志恒怒极反笑,好你个陈少翎啊!
绕了这么一大圈,当志恒发现乐器室居然也锁上的时候,他真的要发飙了。正打算砸烂旁边那个废弃的大铁柜泄恨时,发现铁柜的门把上贴着一个鲜艳的纸红心。
又在搞这种飞机!志恒嘴里骂着,伸手打开了铁柜门。
只见一个青肤凸眼的鬼脸从柜子里弹了出来,笔直贴在他脸上。那脸不是别人,正是「咒怨」里的伽椰子。
「啊!」志恒惨叫一声,往后一跳,正撞在身后的抹布架上。
轻轻的「咔哒」一声,把魂飞魄散的志恒又吓了一跳。只见旁边的杂物间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年,不是陈少翎是谁?
「唉,我不是早叫你回去吗?瞧你吓成这样。」
志恒看着那个装在弹簧上摇晃的鬼面具,再抬头看了小翎一眼,像被烧着似的跳了起来,一拳就朝他挥过去:「打死你!」
小翎飞快地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挡在眼前,那是两个游泳浮板粘在一起,上面还贴了奥莱惠的性感泳装照。
志恒的拳头仍然落在浮板上,但不知何故力道轻了一半,因此小翎只是往后退了两步,仍然屹立不摇。
「你生什么气啊?人家就是知道你喜欢奥莱惠,所以才找了她的两张照片送给你啊。而且,平平是奥莱惠,你怎么反应差这么多?」
志恒的确很迷奥莱惠,连他的「林委员」也跟奥莱惠有几分相似。问题是,怎么会有人拿鬼片的剧照当美女图啊!
「你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我是怕学长你整天读书,读得太累了,所以要让你活动活动筋骨啊。」
志恒气得想扑上去再打,千秋伸长手臂挡在前方:「我说,如果你想动手揍人的话,要不要先把制服脱下来比较方便?」
「你……」志恒这才想起来,一切都是为了制服:「你休想骗到我的制服!」
「那么,这个如何呢?这可是我跑遍全台北的礼品店才买到的哦。」千秋拿出一个长条状物体,轻轻展开,原来是个卷轴。
「……这是什么?」
「不会吧?你不认识林志玲!」
「我是问你拿这个出来干吗!」
「跟你换制服。」
「你去死啦!」
「什么?你连林志玲都不要?真是旷世奇男子哩。」千秋又热心地提议:「那这样好了,我们来划拳,输了就脱一件……」
志恒怒吼:「陈少翎!你到底当我是什么?」
千秋非常爽快地回答:「白痴呀。」见志恒又要冲上来开打,伸手一拉,一堆旗杆网子全倒下来,挡在他们中间。「冷静点!像你这种帅哥,随便用暴力未免太没气质了吧?」
志恒气得全身发颤,伸手指着他:「随你怎么说,我告诉你,不管你使出多少贱招,你这辈子休想拿到我的制服!」
「那你是希望我退学了?」
「是那自己说要退学的,我又没逼你!」
千秋长叹一声:「唉,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在班上聊天聊得好好的,忽然就有人开口要我来抢你的制服,拿不到就要赶我走,他们人多势众,我又有什么办法?」
志恒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千秋脸上笑容忽然消失,垂下了双眼:「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看了这突如其来的落寞神情,志恒的火气不由自主地消失了两秒钟,随即又大声说:「是又怎么样?我有什么理由要喜欢你?」
千秋苦笑:「看来我跟你之间好像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呀。」
志恒蹙紧了眉头,拳头也握紧了。最该死的就在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期中考前夕陪他开夜车开到三点的是小翎,当他的房间漏水时帮他搬东西拖地的是小翎,每天跟他比赛讲冷笑话的人也是小翎。明明是可以维持一生的友谊,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令人扼腕的状况?
「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巴不得根本没认识你!」
千秋微微一笑:「真的吗?那也没办法。可是对我来说,认识你是很美好的事哦。」
「……」志恒一时语塞。
「别的不说,你那蠢得像白痴一样的表情是多么可爱啊!」
「你不要太过分哦!」志恒觉得自己真是笨蛋,居然以为他会认真说话?
「哎呀,不好意思,讲错了。是『纯得像白纸一样』。」千秋嬉皮笑脸:「你应该听过吧?这是个老笑话呀,就是有个神父在讲道,然后他乡音很重,就……」
「没空听你扯!我要回去了。」志恒恨恨地说:「管你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唉,」千秋一脸遗憾:「我本来还希望你自己把衣服交出来,这样就可以维持和平,既然你不肯,我只好用强硬手段了。」
志恒咧嘴冷笑:「哦?你想来硬的?好啊,我等很久了!」
见他摆出架势要开打,千秋优雅地摇手:「你误会了,我又不是眼糊蛤仔肉,怎么会跟动手呢?当然会请帮手了。」
志恒真是不齿他到极点:「厚!自己打不赢我就要找别人帮忙,这种话亏你讲得出来!」
「我有说是『人』吗?」
「啥?」
千秋一本正经地说:「我向万能的天神祈祷过了,它说它会派『神奇的四脚兽』来帮我脱你的衣服。」
「你疯了吗?」
千秋耸肩:「大概吧。」
志恒实在气到没力,临时又想到一件事:「你不是说要把我的秘密告诉我女朋友?我哪有什么秘密?」
「你在我家过夜的时候,一晚上至少要起床尿尿三次,应该算秘密吧?」
志恒决定赶快离开,免得自己也被他搞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千秋又开口了:「喂,学长。」
「干吗啦!」
「背上有抹布。」
原来志恒刚才撞到抹布架,一条抹布贴在他背上。他不耐烦地扯掉抹布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千秋把抹布装进三层塑料袋里牢牢扎紧,这才小心翼翼地丢进垃圾桶。
上课钟快响了,志恒急如星火地赶回教室。他经过花圃,花架上照例有三只肥猫懒洋洋地趴在上面晒太阳。不知何故,三只猫一看到他,全都站了起来。志恒没空理它们,只是加紧脚步冲向教室。然而……
「哎哟!」一只花斑猫竟跳到他背上,紧咬着他的制服不放。「放开!放开!好痛~!」
惨的是,还不只一只,另外两只也全扑了过来,巴在他身上死都不肯走。志恒拔腿就跑,把猫摔在地上,猫居然还在后面紧追不舍。最重要的是,校园怎么会有这么多猫啊!只要他好死不死经过猫身边,那只猫绝对会跳起来加入追逐。顿时校园里喵喵叫与惨叫声互相应和,非常热闹,一大群师生通通跑出来观赏这种奇观。
等志恒终于拼死拼活冲进教室,他身后已经跟了将近十只猫了。在同学帮助下,把黏在头上的猫扯下来扔出去,然后大家紧急关上门窗,他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教室外仍不时传来猫叫声。
「蔡志恒,你是怎么了啊?」
「我哪知道?那些猫都疯了,莫名其妙全跑来追我!」
「是不是你身上有带鱼干?还是猫饲料?」
「谁会带着鱼干跟猫饲料到处跑啊!」
「说不定那身上有什么猫喜欢的味道哦。」
一个家里养猫的同学靠近他身边闻了闻:「恶!好恶心的汗臭味!」
志恒没好气地说:「真是对不起啊!可是汗臭味不会吸引猫,OK?」
「等一下,还有另一个味道。」他靠在志恒身上闻来闻去,闻得志恒全身起鸡皮疙瘩。「我知道了,你背上有木天蓼的味道,猫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很兴奋,而且你身上味道还蛮重的。」
志恒一头雾水:「我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时他脑中忽然响起某人的声音。
——学长,你背上有抹布。
——天神会派「神奇的四脚兽」来脱你的衣服。
——神奇的四脚兽……
志恒破口大骂:「该死的陈少翎!」
「唉,中镖了厚?」
「我就叫你不要去嘛!」
「可恶!我一定要扁死他!」
「现在不要讲这个,赶快把衣服脱下来洗一洗,不然你还没扁死他,就先给猫追到死了。」
「可是……」志恒开始犹豫了:「他的目的就是要叫我脱衣服,这一来不就顺他的意了吗?」
「啊不然你是要怎么办?身上黏着一堆猫撑到放学吗?你这样我们门窗也不能开,很热耶!衣服脱下来有什么关系,顾好不就得了。你赶快洗一洗,挂在窗台上晒一下,很快就干了。就不信陈少翎有长翅膀,能够飞到三楼来抢。」
志恒想想说的也是,虽然心中还有些不安,还是照做了,借了个衣架把制服吊在窗口铁栏杆上。
下午二节课顺利地过去,志恒看着窗外的制服,显然是快干了,心情放松了下来。
这时,一个男孩出现在教室门口。「请问志恒学长在吗?」
「我是,你哪位?」
「少翎学长要我拿这个给你。」
男孩手上的,是一个十分老旧的卡式录音机,里面还放着卡带。志恒一头雾水地接过:「这什么东西?」
「不知道耶,少翎学长说里面有重要讯息,你听了就知道。」
志恒打量着眼前的学弟,看到他的学号是一年三班的,他眼中露出了警戒:「你是陈少翎的直属学弟?」
「对呀。」
「你是跟他同一阵线的厚?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小高一脸无辜:「学长,我只是来跑腿而已呀。」
「真的吗?你年纪轻轻地,看不要助纣为虐哦。」
「学长,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耶。我帮我学长送个东西,这有很严重吗?」
志恒眼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放他回去了。同学看到这个录音机,全都围了过来。
「志恒,他给你这个做什么啊?」
「我哪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
「放出来听听看嘛。」
志恒没好气地说:「奇怪了,你们不是叫我不要牵拖你们吗?」
「不要这么小气啦,大家一起听咩,你中午就是自己一个人乱跑才会遇到不幸的说。」
志恒叹了口气,按下了播放键。只听得一阵浑浊的杂音之后,喇叭里传出的是清淡的乐声和女音,居然是梁静茹的「分手快乐」,然而录音机转速太慢,音质颤抖又杂音不断,听起来反而像在念经。这回每个人都糊涂了。
「他叫你听这首歌做什么?」
又有人自以为很懂地说:「他在诅咒你啦,要你赶快跟女朋友分手快乐。」
志恒火气上涌:「关掉!」
「等一下啦,先听完,搞不好后面还有东西。」
然而志恒不知道的是,当他们一群人围在录音机旁边七嘴八舌的时候,始作俑者陈少翎正拿着球拍,来到他们教室正上方的三二六教室门口。
「对不起,学长,我的羽毛球卡在你们窗户外面了,我可以进去拿吗?」
三二六窗外,三楼的遮雨檐上,果然掉了一颗球。
「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千秋爬出了窗户,站上遮雨檐捡回了球,交给站在窗边看的高三学生:「谢谢学长,麻烦帮我保管,我再待一下下。」
「喂,你在干吗,会摔死的!」
千秋回头对他笑了笑,拿了靠在墙边的长柄刷子,趴在遮雨檐上,伸长了手臂用刷子柄去拨弄吊在三二一窗口栏杆上的制服。只要趁着三二一大部分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录音机上的时候,把制服打落在地上让学弟去捡,他就大功告成了。
然而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衣架所在的栏杆离他有一段距离,必须要完全伸直手臂才碰得到,长柄刷子也不是很顺手,加上他伏在三楼遮雨檐上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楼下的学弟和教室里的学长都是看得一身冷汗,体内的小翎更是噤若寒蝉。
蔡志恒和三二一的同学正在努力地听着破录音机有气无力地唱着「分——手——快——乐——祝——你——快——乐——」忽然外面传来一个有如打雷般的叫喊:
「喂!小翎,你趴在那儿干吗?会摔死的!」
然后是高一学弟气急败坏的声音:「豪哥!你不要乱叫啦!要是害小翎学长摔下来怎么办?」
蔡志恒大吃一惊,往窗外望去,只见一只手臂拿着长柄刷子,正在染指他的制服。遮雨檐上倒悬着一张可恨的脸:「嗨,大家好!」
志恒飞快地冲到窗边,一把扯下制服,朝屋檐上的千秋比了个中指,「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千秋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看着楼下的学弟和班长李文豪,心中暗暗干了一声。
小翎虽然心情沮丧,还是勉强安慰他:「算了啦,反正还有六天的时间嘛。我们来想下一步的策略吧。」
「我已经想到了。」
「什么策略?」
「赶快去报转学考。」
「……」
第一次任务失败,千秋当然是把李文豪海电了一顿。
「豪哥,豪哥啊!您老还真是有心,专程跟踪我呀?」
李文豪死命摇着那圆滚滚的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刚好经过后花圃,看到你趴在四楼屋檐上……」
「谁会没代没志跑去后花圃啊?又不是半夜幽会!你知不知道破坏别人的夺宝计划会遭天谴的?」
李文豪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做这种事就不会遭天谴吗?一个学生不好好读书,整天只会胡搞瞎搞,还把学弟扯进来。你这样是错误示范你知道吗?会带坏学弟的!」
千秋转向学弟:「喂,学弟,人家说我带坏你耶。纯洁的民族幼苗被我污染了,怎么办啊?」
学弟耸肩:「没关系,我会自动净化的。」
千秋呵呵一笑:「到『天堂』去净化哦?」
学弟也呵呵一笑:「这样才不会浪费学长送我的一堆天币嘛。」
「陈少翎!你居然用天币贿赂学弟……」
「什么贿赂?讲这么难听!我是奋发向上的高二学生,不能玩游戏,送给学弟物尽其用有什么不好?重要的不是钱,是心意!」
高一学弟叫邱益生,其实小翎刚开学的时候根本不想去认学弟,千秋偏偏要去找他哈啦。不料一见之下相谈甚欢,从此成为了千秋的支持者之一,千秋有什么好处也总不忘分他一份。对小翎而言,有个相处融洽的学弟也可以弥补跟学长安修平感情冷淡的遗憾,自然是乐见其成。
李文豪冷冷地说:「那你私底下签赌算什么心意?」
「哈?」千秋这回可听不懂了:「签赌?」
「不要装了。你那两个好兄弟在到处收赌金赌你的输赢,你敢说这不是你主使的?」
「什么?!」千秋很难得地失声大叫。
学弟接口:「对啊,学长,今天中午就有人在买了,一注五十,好多人都在买,我们班也有人买。你不知道吗?」
巴西人!法师!
小翎忽然有种被自己哥们从脑后敲一棍的感觉,千秋却还要火上加油。
「喂,小翎,这件事你来解决吧。」
小翎一阵恐慌:「什……什么?」
「中午没睡午觉又表演攀岩,我累了。你自己去找法师跟巴西人问清楚吧。」
「喂?」
小翎差点昏过去,然而叶老爷早已闪得不见鬼影了。
「你们两个啊!」
当小翎杀回教室找巴西人和法师算账时,他们正在整理长串的签赌名单,旁边一个塑胶袋,放满了百元钞票和五十元硬币。小翎觉得自己已经陷入半休克状态。
「嗨,你回来了啊?下注情况很热烈哦。」巴西人一脸兴奋地向他报告。
「你们干吗背着我做这种事啊?」
「因为你一直都很忙,没机会跟你讲啊。」法师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你成功了没?」
小翎白他一眼:「我看起来像成功的样子吗?」
「这样啊?」两人看起来都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又振作起来:「还好,我们是组头,不用怕赔钱。」
「喂,你们很够意思哦!之前还一直叫我不要做……」
「可是你不是很有信心吗?」巴西人说:「这是我们支持你的方式呀。而且还可以赚点零用钱。」
法师连连点头:「对呀对呀,难得遇到这么好玩的事,总要让其他人也参一脚吧?」
还说得头头是道哩!小翎苦不堪言,拿过名单来看,只见已经有近五十个人下注,将近一半是他们班的,其他的是直属学长和学弟。还好,情况不算太严重。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马上把钱还人家,不要再赌了。」
「那怎么行!」两人齐声叫了起来。
「你们在校园里赌钱,要是被抓会倒大霉的!」
「哎哟,消遣一下有什么关系,一注才五十块而已,另外五块钱是组头的手续费。你自己不是也说,要玩就玩大的咩。」
「不行啦!」
「喂,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耶,为什么有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又龟毛得要命?」
小翎被说中心病,差点答不出话来,想到兹事体大,还是不能松口:「不是这种问题吧?这是我跟蔡志恒的事,为什么要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同学间开开玩笑就算了,干吗要赌钱?事情一扯到钱,马上就变脏了?」
「你很古板耶,奥运跟奥斯卡也都有人签赌下注啊,难道奥运跟奥斯卡都很脏吗?大家会愿意出钱,表示很重视你们之间的胜负啊。」巴西人苦口婆心地说。
法师也帮腔:「而且你这时候说要退钱,同学一定都不会谅解。挡人财路会被马踢,你听过吗?就算你赢了,以后也会被全班追杀的。」
小翎真的快要哭出来了。会不会被全班追杀还很难讲,但若是再反对下去,两个好朋友铁定第一个跟他翻脸,这是他承受不起的损失。虽然实在很讨厌金钱交易介入,还是只能妥协。
「这样吧,已经收的钱就算了,但是到此为止,不要再接受新的下注,好不好?」
等他们两人勉强答应,他才暂时松口气,专心上课;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要征询千秋的意见。
「我这样做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千秋仍是蛮不在乎:「谁晓得?」
「你难道都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哪晓得现在小孩变这么可怕?居然连签赌都来了。想当年(六年以前)我们这些高中生是多么清纯,打赌顶多只赌电影或饮料,唉,真是人心不古啊!」
「你觉得他们两个会不会照我的话做?」
志恒狠狠地咬牙:不是!不是我!我可没有存心要赶他走哦!我只是不喜欢他靠近我而已,是他自己想不开,自己逃回家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谁叫他是同性恋!是他害了他自己!
藤木二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学长!你体育课制服到底要怎么办啊?」
志恒叹了口气:「好啦,我把它藏起来就是了。」
虽然大家都屏气凝神地等待决胜时刻——体育课的来临,当事人陈少翎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显然毫不在意。不过同学们都知道,这家伙做事向来是鸭子划水,不露形迹,仍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紧张的气氛节节升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外弛内张的紧绷状态终于在下午第一节下课时,被教官室的一通广播打破了。
「二之三陈少翎同学,二之三陈少翎同学,现在马上到教官室来。」
法师从成堆的五十元铜板中抬头:「教官找你干吗?」
小翎耸肩:「不晓得耶,大概是太久没见,想我了吧。」他发觉自己居然在学千秋讲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巴西人脸色非常难看:「你还笑!要是教官知道签赌的事……」
「别那么紧张,也不一定就是那件事啊,我天天惹事,教官搞不好等着电我很久了。总之,我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向来容易紧张的小翎,此时会这么冷静的原因,当然只有一个。
看着他轻松愉快地离去,藤木一号蹙紧眉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教官室里,主任教官、辅导教官全都满脸寒霜地等着他。
「这个是午休的时候,有人塞在教官室门缝下面的,你来看看。」
千秋装出提心吊胆的表情,仔细端详着教官桌上的照片。照片显然是在室内拍的,照明不佳,全是五颜六色的暖昧光线,里面几乎挤满了人,一望而知是个酒吧,而且画面里的人几乎全是男的。相片看来是偷拍的,没有用闪光灯,显得更加昏暗不明,画质也很粗糙,却还是可以看见照片的主角。那个身上仅着深紫色背心和紧身皮裤,颈上戴着四五条皮项链,头发上喷了发胶还洒了亮片,一脸媚态倒在旁边男人臂弯里的少年,不是陈少翎是谁?
千秋得努力忍着,才不致露出得意的表情:真是好照片!不愧是他的精心大作!
「还有这个。」教官铁青着脸,把一张纸条推给他,是用计算机印刷的:「恳请教官严惩该生,出现这种学生是本校的耻辱。痛心疾首的校友敬上。」
墨色有点淡,小翎的打印机该换了。千秋心想。
「陈少翎,你有什么话说?」
「教官,我觉得这张照片照得不好耶,焦距没调准……」;主任教官用力一敲桌子:「不要再扯了!你平常虽然爱捣蛋搞鬼,还算无伤大雅,所以我也不想为难你,可是你这回太过分了?居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说,你到底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千秋苦笑:「教官,你这么英明睿智,难道听不出来我是在说反话吗?这根本是个笑话,上面的人不是我啊!」
「哦?你怎么证明?」
「它没把我清新脱俗的灵气拍出来。」
「陈少翎!」教官的青筋全都爆出来了。
「教官,」千秋表情严肃,又带着淡淡的哀伤:「现在合成照片这么发达,要做这种东西很容易的。为什么你不先求证一下?为什么就要一口咬定是我?」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我刚刚花了一节课跑去照相馆请人鉴定,结果说应该不是合成的!」
当然不是,是千秋昨天半夜两点带着照相手机摸出去,跑到GAY BAR摆姿势请人拍的。
「只是『应该』吧,这画面这么粗糙,鉴定也可能出错啊。再不然也可能只是长得很像我的人,搞不好就是有人刻意拍出来害我的。别的不说,这个寄照片的人自称是校友,他既然拍了这照片,就表示他当时也在GAY BAR里,那这位校友自己不是更可疑吗?」
教官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却还是忍不住怀疑:「真的不是你?」
「陈少翎」强忍气愤:「如果教官要为这张照片处分我,麻烦把那位拍照的人找出来,请他详细说明,我是在民国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几秒,出现在这家BAR里的,还有什么人作证,我才能心服。再不然最快的方法,就是请教官直接去这家酒吧,找里面的人问问,到底有没有看过我这个人。」
要教官跑去GAY BAR找人问话,这可真是为难他了,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师长的威严:「必要的时候我会去的。这次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为什么你身边好像是非特别多?」
千秋黯然苦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大家嫉妒我的美貌吧。」
「你又来了!整天只会嬉皮笑脸胡说八道,叫你来就是要听听你的说法,结果你又给我这种态度!你真以为我不敢记你的过吗?」
「如果我真的做了应该记过的事,教官没理由不记我,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求您手下留情。」
教官叹了口气,重点是,的确没有记他过的理由。陈少翎的确是很皮,很爱搞鬼没错,却一次也没达到该记过的程度。这到底是因为他天良未泯呢,还是他精于算计,懂得保护自己呢?总而言之,眼前这个家伙可说是近十年他遇过最让人头疼的学生。
旁边的辅导教官年纪较轻,跟他们班也比较熟,自然而然地扮演起白脸的角色:「少翎,虽说你还不到要记过的地步,可是也不表示你行为没有偏差。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要不要趁这机会跟教官谈一谈?」
千秋明知故问:「教官是指哪方面的烦恼?」
教官显得有些尴尬:「呃,例如说异性方面吧,你这个年纪,应该很想交女朋友才对,会不会因此想东想西……」
主任教官不耐烦地打断他:「杨教官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不是对女生没兴趣?这传闻从你高一传到现在,都快三年了!究竟是怎么样,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主任,别这么凶……」
千秋微微一笑:「教官,我昨天写给您的情书,您收到了吗?」
「你在说什么!」
「像您这么英挺又富有成熟魅力的男人,哪个同性恋不会爱上你啊?」
「你够了吧,陈少翎!」
「教官,我是说真的,我爱慕您很久了!还有杨教官,您是我的第二号对象。」
杨教官很有耐心地劝着:「少翎,你正经一点。我们不是说同性恋不好,可是对你以后的人生影响真的很大。现在这屋里都是自己人,你不用顾忌什么。教官不是要骂你,是要帮你。你如果真的有什么困难,不要怕丢脸,赶快说出来,你现在还年轻,趁这时候治疗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帮你请专家长期辅导,教官和老师都会在旁边支持你的。」
小翎忽然觉得,他宁可去听藤木家族的羞辱怒骂,也比在这里让恩师循循善诱来得好。
面对众藤木,他只需要鼓起勇气跟他们对抗,但是碰上这种「我都是为你好」的柔情攻势,却会让他自觉是个不知好歹,对不起师长的恶人。明明被涂了满脸污泥,却还得心怀感激和无比的愧疚。
然而他知道,这种事绝不会停止,在往后几十年的人生中,他还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接受这种「善意的毒素」的洗礼。至于什么时候会毒发身亡?天晓得。
千秋为他这番体悟,下了个富含哲理的结尾:「嗯,这就叫『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鸡婆』吧。」
「婆你个头……」
「少翎,你说话啊。」杨教官看他先是一言不发,然后又莫名其妙傻笑,开始担心起来。
千秋抬眼看他,摇头长叹:「看来我只好去把几个女生的肚子搞大,免得老让教官担心。」
「胡说八道!」主任教官很火:「陈少翎,我记得你高一的时候没有这么夸张啊!你是不是休学在家的时候,交到什么坏朋友?要不然我把你爸妈请来学校,好好讨论一下你的偏差行为,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听得小翎一身冷汗,要是教官真把爸妈请到学校来,让他们听到自己做的荒唐事,那还得了?
「真的吗?」千秋眼睛发亮:「那真是太巧了,我爸爸也一直在讲,改天要请教官吃饭耶,还说要给您一个大惊喜,包您满意。」
教官蹙起眉头:「什么大惊喜?」
「我也不知耶,我爸只说,要感谢教官对我的照顾,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栽培,这样校内推荐就有希望了。他还问我妈,教官不晓得喜不喜欢奔驰车,我妈说,奔驰车谁不喜欢啊?不过最好是有香车再配美人,教官您觉得呢?呃,教官你怎么了?」
小翎哀嚎着:「喂——你在讲什么啊——」
主任教官脸色铁青,用力一拍桌:「你们这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呀?」千秋一头雾水。
杨教官眼见场面越来越难收拾,连忙说:「好了,少翎,你先回去吧。照片的事我们会查清楚的,你不用担心。只是你以后的行为要收敛一下,不要再惹事了。还有,你开学前不是发现尸体?要是心里留着什么阴影,千万记得要跟教官说。」
小翎心想,他宁可回去七星山跟尸体做伴,也不要再看到这些人。
主任教官气冲冲地说:「你要是再出一次差错,我就让你退学!」
千秋低头沉默着,没有移动也没有开口。
「陈少翎?」
千秋抬头一笑:「教官,干脆现在就让我退学吧。免得某些人还得那么辛苦,整天忙着寄黑函做假照片,都不用念书了。」
他笑得虽灿烂,但笑容中的忧伤却显而易见,教官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很抱歉占用教官的时间,我出去了。」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晃,捧着肚子蹲了下来。
「少翎!」杨教官跑过去,只见千秋咬紧牙关,一张秀气的脸皱得像包子,显然极为痛苦。「怎么了?要不要紧?」
千秋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谢谢教官,我没事,只是最近常常忽然胃痛。」
杨教官扶他站起来:「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千秋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眼泪迸出了眼眶。
「少翎!」
「他们都讨厌我,我知道的!没有人喜欢我,他们都不希望我回学校,每个人都想赶我走,我知道,我通通都知道……」说着就失声呜咽。
这本来就是小翎的心中痛处,更是不争的事实,因此眼泪说来就来,根本不用装。
「少翎,你别这样……」
千秋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凄然一笑:「谢谢教官,我自己去医务室就好了,没关系的。」
「可是……」
「教官,要是让人看到你扶着我,又有人要讲我闲话了。请你饶了我吧。」
「这……」杨教官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心中大震,再看到他空洞苦涩的眼神,更加难受,只好回答:「好吧,你小心点慢慢走。我会去跟你们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你在医务室好好躺着,千万别乱跑。」
「我知道,谢谢教官。」
缓慢地走出杨教官的视线,千秋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
我说教官,要是不到处跑,我不就平白被你们海削半堂课了?
然而小翎的心情却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千秋,教官这么担心我,我们却这样利用他的同情心,未免有点……」
千秋冷笑:「遇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鸡婆』,当然只好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苦肉计』对付啦,不然还要怎么办?」
「可是……」
「你还有时间替别人担心吗?」千秋打断他:「现在第二节已经过了一半,再过三十分钟,蔡志恒就要去上体育课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小翎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决胜负的时候到了。」
「没错!『少秋双人组』上工了!出发!」
什么「少秋双人组」,又不是楚留香,而且应该是「一人一鬼组」吧?小翎虽然心里嘟囔着,心情却忍不住紧绷起来。
第一步是掩人耳目,他们先到医务室去,在保健室护士关爱的眼神下小躺了十几分钟,免得事后在教官面前圆不了谎。到了下课前五分钟,千秋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脸痛苦:「对……对不起,我想吐!」说着就飞快冲出门外。
来到图书馆,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钥匙打开寄物柜,里面早已放了一件秘密武器。可以就战斗位置了。
下课时间,志恒火速换好衣服,拎着个袋子来到三一九教室。
「喂,阿Q,我下节上体育,衣服你帮我顾一下。」
阿Q一口回绝:「不要啦!责任很大的。」
「拜托,才一节课,你就把它挂在你椅背上不就好了?我就不信陈少翎有办法摸进你们教室来偷,除非他会隐形。」
阿Q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昨天不就给你来个飞檐走壁,差点就到手了吗?」
干吗每个人都要踩他痛脚啊!志恒气得半死,却又不便发作,脑筋一转,决定用激将法:「哦,反正你就是怕陈少翎就对了,没关系,我找别人帮我。」
阿Q十分不服:「我才不是怕他咧!我是担心他那个人老用一堆卑鄙手段,要是有个万一,那些输钱的人追杀我怎么办?」
摆明着就是怕陈少翎嘛!志恒心中嘀咕,嘴里说:「要是你不帮我,害我衣服被偷,他们还是会去追杀你的。」
阿Q这回可答不出话来了,只好答应:「好啦,反正我绝不让它离开我视线就是了。」
志恒把制服安排好,心满意足地去上课;阿Q把袋子挂上,虽然有些担心,大致上仍然认为不会有事。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高三教室的对面,图书馆三楼楼梯间的窗口,有一个人拿着望远镜,把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上课铃响了。
小翎忧心忡忡:「千秋,怎么办?三一九在上课,我们根本没办法进去偷制服啊。」
「的确没办法。」千秋托腮沉思了半晌,忽然露出微笑:「那么,就让他们提早下课吧!」
吕秀雄老师年近五十,在本校教了将近二十年的化学,身上同时带着科学研究者的朴实和学者的书卷气质,除此之外别无任何特色。他的课并不算叫座,在这所明星高中里成不了抢眼的名师,更没有在补习班兼课赚外快,总之是个非常不起眼的男人。而他也安于平凡,每天过着稳定和平的日子,万万想不到,惊人的事骤然降临在他身上。
这天当他缓步走出办公室,准备去上三一九的第七堂课时,忽然从旁边的树丛里,走出一个学生,挡住他的去路。
这少年身材纤瘦,皮肤白皙,柔顺的黑发配上小小的瓜子脸,充满灵秀之气。正因如此,当他端正的双眉蹙紧,薄唇抿成一直线,清澈的双眼中流露出敌意时,便带给人加倍的压迫感。
「老师。」
「什么事?」吕老师隐约记得这张脸,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而且这学生站在树荫下,看不清他的学号和姓名。
「我没给老师教过,所以你不认识我。但是我有事想请教您。」
看他的表情,吕老师知道他绝对不是要问化学问题。「那你下课时间再来找我吧,我现在要去上课。」
少年的表情十分执拗:「我『现在』就要问你。」
他那狂妄的口气让吕老师十分火大:「混蛋!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啊?懂不懂礼貌?你哪一班的?导师是谁?」
少年并没有因老师的怒火而退缩,昂然回答:「在阶级上你是我的师长,但是在感情上,我跟你是平等的!」
「感……感情上?」吕老师张口结舌,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字眼会落到他头上。「你在说什么?」
少年警戒地看了一下四周:「换个地方讲。」
「……你还是下课再来吧,我赶时间。」吕老师忽然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少年秀眉倒竖,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要是现在不跟我走,我马上就从图书馆顶楼跳下来,明天就等着全校上报吧!」
臭小子,还敢威胁他!吕老师心中火气上涌,但是看到少年写满了坚决和气恼的神情,显然是认真的,为了避免发生悲剧,他也只好屈服。
「好好好,我跟你去,你千万别冲动。」
吕老师跟着少年来到花园中的凉亭,少年仍然跟他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双手抱胸。
「我问你,你对三一九张贵新有什么感觉?」
「三一九张贵新?」吕老师蹙眉回忆脑中的学生相貌数据库,终于勾勒出一点模糊的印象:「他?不错啊。」
「只是『不错?』」少年脸上写着浓浓的不满。
「对啊,成绩还好,上课也乖乖地,没出什么差错……」
少年愤怒地打断他:「你的脑子里就只有『成绩』还有『上课乖不乖』吗,阿Q……贵新他对你一往情深,你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什么?一往情深?」吕老师差点大叫出来,随即勉强稳住自己:「呃,你大概用错成语了吧?」
少年端丽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那要用什么?『一见钟情』?『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够了,够了,别乱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少年悲愤不已:「自从你开始带三一九的化学后,阿Q就像发了痴一样,整天跟我说,吕老师教得多好,吕老师多有魅力,吕老师多么成熟稳重,讲得我快要疯了!他只要化学一考坏,就哭得半死,说他对不起吕老师,还一直发誓下次一定要努力;结果呢?你只知道他『不错』?」
「……」吕老师呆滞了几秒,好不容易拾回说话能力:「这……这一定是误会,那个……张贵新可能只是很崇拜我而已。而且……而且我又不是同性恋!」
「崇拜?」少年冷笑:「如果只是崇拜,会偷拍你的照片放在抽屉里,心情不好就拿出来亲一亲,才能恢复精神吗?如果只是崇拜,会在上课时像个呆子一样一直偷瞄你吗?如果只是崇拜,会三句不离吕老师,把我晾在一边吗?我对他那么好,处处替他着想,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全是为了你!你说你不是同性恋,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又老又丑,还有老婆孩子,除了不长眼的张贵新以外,还有哪个男人会爱上你?你算什么老师?居然横刀夺爱!」少年越说越生气,甚至跺起脚来。
「我没有!」吕老师脑神经快抽筋了。
少年咬紧牙关,像是努力忍住眼泪:「我本来想,要是你对阿Q也有意,我也只好成全你们,可是既然你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那我是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你的!你听好,要嘛你就抛妻弃子,跟阿Q在一起,要不然就离他远一点!他要是再不回头,我……我……我……」语声哽咽,又是一跺脚,转身冲出了凉亭。
「喂,等一下!」吕老师想叫住他,然而少年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吕老师在凉亭里呆站了五分钟,这才起身,一路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三一九教室。
起立、敬礼,吕老师翻开课本正要讲课,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张贵新是哪位?」
阿Q举了手。吕老师仔细端详他,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眼中也找不到什么暖昧的神情。可是……也许他很会伪装?否则他教这班也有一阵时间了,怎么会毫无所觉?
「好,没事,只是认识一下。」
阿Q十分疑惑:这老师在干吗呀?
由于吕老师的形迹实在诡异,上课时阿Q便不时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猜测他的用意。吕老师原本正在写黑板,一回头无意间跟阿Q的视线对个正着。吕老师心中一震:这孩子果然在偷瞄他!
有生以来,吕秀雄老师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如坐针毡」的滋味。
这时,在图书馆窗口,幕后黑手正优哉地欣赏着风景。回保健室向护士报备之后,他们再度回到战斗位置观察敌情。
「千秋啊,你这玩笑开太大了,居然连老师也扯进去!」小翎忧心忡忡。
「别担心啦,不会拆穿的。」千秋奸笑着:「我跟你保证,那老头绝对撑不到下课。」
「我不是在说这个!要是老师受不了这种刺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千秋正色说:「你听好,有些招数不管再怎么奸诈,对君子是无效的,只有小人会中计。要是那位老师观念正确,就会好好地把课讲完,然后把阿Q拉到一边去好言相劝,到时我的计策马上就会拆穿了。你懂了吗?他要是会为我的谎话动摇,就表示他也是藤木,你对藤木还客气什么?」
「话不是这样说……」小翎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但内心深处总是隐隐觉得不对头。
「哎呀哎呀,路人甲出现了。」千秋对着望远镜说。
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大踏步地走向空荡荡的三二一教室,是藤木一号。
「学长,请问我们班陈少翎有没有来这里?」
三二一的两个值日生正忙着讨论一题超难的数学,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抬起头来。
「没有啊,根本没人来。」
「你还为这种无聊小事专程跷课啊?高二真是幸福。」辛苦的高三学生值日生A酸溜溜地说着。
藤木一号没心情理会他的讽刺:「学长,这个很重要,绝对不可以被他拿到志恒学长的制服。可不可以请你们把制服交给我保管?等下课我再拿来还学长。」
「制服又不在我们这里,老蔡把它藏起来了啦。」
「藏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
正当藤木一号沉吟未决的时候,后面又传来一个声音:「泡面,你真的跑来这里啊?」
来者圆圆胖胖,几乎可以放在地上滚,正是他们班长李文豪。
「你来这里干吗?」
「你去上厕所上那么久,我身为班长,当然要出来找你了。快回去啦,老师都在问了。」
「我要留在这里。」藤木一号下了决定。
「开玩笑,哪有人没事留在学长教室里的?」
「我刚刚去保健室看过,护士说陈少翎早就走了!他现在一定正躲在哪里,等着使出卑鄙手段抢制服,谁会让他如愿啊!」
「喂,你这样会被记旷课的。」
「记旷课就记旷课,我不管了!」藤木一号眼中射出视死如归的决心。
「泡面,不要这样啦。」班长苦口婆心地劝着。
「那你先回去啊。」
「我……」
两个高三不耐烦了:「喂,就跟你说老蔡的制服不在这边,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啊?」
「每个人都一样,整天神经兮兮,开口闭口陈少翎陈少翎,我看你干脆跟陈少翎结婚算了。」
藤木一号脸色一变:「学长,这话不能乱讲,我又不是同性恋。」
值日生B斩钉截铁地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很无聊。」
「……」
「唉,你不要那么紧张啦,老蔡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什么?」
李文豪很诚实地说:「学长你不晓得,要是输了,他得请我们全班吃HAGENDAZS,到时绝对会破产的。」
「李文豪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藤木一号快疯了。
「搞什么,你们的私人恩怨,干吗闹到我们班上来?」
「对咩,事前也不晓得送条烟拜个码头。」
「我们干脆瞒着老蔡把制服送去给陈少翎算了,至少他会表演蜘蛛人给我们看。」
「对啊,还会扮水电弓箭手。」
「学长!」
见藤木一号表情僵硬,他们也不忍再为难他,值日生A叹了口气:「你不要担心啦,制服不会有事。赶快回教室,待会要是遇到教官巡堂你就惨了。」
「搞不好还会连累我们咧。」
听了这话,藤木一号当然也不好再坚持下去,悻悻地跟着李文豪走了。
在这同时,隔着一间教室,三一九的化学课越来越不平静。
吕老师已经不止一次出槌,连分子化学式都写错,引起全班的疑惑。而每次出错,他总觉得张贵新看他的眼神更加奇异,更加刺人。他一心祈祷着下课钟快点响起,偏偏时针分针好像全被蜗牛附身,爬得特别慢。
最后,在下课前十五分钟,他觉得心脏快要麻痹了,只好投降:「呃,老师身体不太舒服,我们今天提早下课,大家安静点自习,不要吵到别班。」
在学生们兴奋的交谈声中,吕老师飞也似的逃出了教室。
在放学前捡到十五分钟的自由时间,相信没几个学生会不开心的。聊天的聊天,吃零食的吃零食,睡觉的睡觉,有人开始收书包准备提前落跑,甚至有胆子大的人躲到厕所里去哈一根;要是有人马上拿书出来读,总难免被揶揄两句:「哎哟,这么用功干什么,」
听到有人开始呼朋引伴去打篮球,阿Q忍不住开始恨起志恒来了:都是他塞那个制服给他,才害他不能去打球!
但是男子汉一诺千金,他注定得留在教室里守着志恒的制服。
眼看三一九教室里的人走了快一半,阿Q却还乖乖待在座位上,千秋放下望远镜摇头:「真是死脑筋!不会把制服带去打球啊?」
他本来还巴望着阿Q会把制服带出去放在球场边,到时要趁虚而入就好办了,偏偏张同学就是不上当。
「怎么办?」小翎一颗心直往下沉。
「怕什么?还有B计划呢。主角上场!」
三二一教室里的两名值日生,不知何时已丢下了数学题,开始讨论漫画,忽然又听到窗口传来清脆的声音:「哈罗,两位学长!」声音的来源正是动乱的根源陈少翎。
值日生A翻了个白眼,又像背书一样念出了快要念烂的台词:「你找错地方了,老蔡的制服不在这里!」
千秋耸肩:「我知道啊。那白痴怕我怕得要死,当然不敢把衣服留在教室里了。」
「还真敢讲哩!」值日生B不屑地说:「那你来干吗?」
「我看你们扫教室那么辛苦,来找你们聊天啊。」
「不用了,谢谢你的鸡婆!」
「对了,两位学长,你们有没有签赌咧?」
A没好气地回答:「并、没、有!」
B的答案是:「你、管、我!」
「真的哦?我还想问你们两个买谁赢哩。」
「要买也是买老蔡啊,怎么可能买你?」
千秋一本正经地摇头:「NO,NO,NO,学长,现在赔率好像是一比四哦,要是我赢了就可以赚四倍,那不是卯死了吗?」
A不屑地轻哼:「那也要你赢得了才行啊。」
「学长,我们虽然是念理工的,还是需要培养一点经济学的概念滴。这种时候呢,就要分散风险,一注买我,一注买老蔡,这样才有保障啊。这就叫做『套利』,咩?」
「套你个大头鬼啦!啊你们班是怎样,都不用上课哦?一群人在校园跑来跑去,很碍眼呢。」
千秋大梦初醒:「对厚,现在是上课时间说,我都忘了。」
「喂……」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哪一位,去三一九跟他们张贵新讲一下,说他们化学老师叫他去办公室,」
「张贵新?」A不认得这名字。
B说:「就是老蔡那个朋友啊,叫什么阿Q的。」
「找他干吗?」
千秋一脸无辜地说:「我哪知道?人家正在校园里漫步,感叹我凄凉的命运的时候,忽然就一个怪老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叫我来找人,害我都不能回去上课了。」
「那你去啊,三一九就在隔壁的隔壁,不用我带路吧。」
「可是,那个阿Q跟我向来不对盘,我不想看到他耶。麻烦你们帮我跑一趟,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回教室了。」
小翎心想:没错,这种时候也只能把阿Q先引开,再设法摸进去拿制服。三一九的危机意识没有三二一高,要得手应该不难。
然而,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哦,原来制服放在三一九啊。」居然是去而复返的藤木一号,脸上满是冷酷的嘲讽。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千秋也觉得不太妙,仍是满脸堆笑:「哎呀,藤木兄,你怎么没在教室里啊?该不是因为太想我,所以跷课吧?我好感动哦。」
藤木一号冷冷一笑:「你错了,是我们亲爱的英文老师太想念她的爱徒陈少翎,你不在就没心情上课,所以提早下课。」
虽说凭空杀出一号程咬金很碍眼,千秋还真的有些感动:这小子学他讲话还学得真像哩!
「真的啊?那我得赶快去跟老师请罪去。学长,就麻烦你们带话给阿Q罗。」
「等等,」藤木一号伸手挡住他去路:「老师既然叫你传话,你总要把话带到吧?反正我们班也下课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一起去三一九找阿Q学长,怎么样?」
千秋叹了口气:「好是好,就怕阿Q见了我,更是死也不肯离开座位,要是害他得罪他们老师,我不就罪过大了吗?」
「没关系没关系,到时我们两个就合力把他架去办公室吧,你也好顺便去找英文老师啊。或者说,陈同学你有什么理由,不方便跟阿Q见面吗?」
「呵呵呵。」千秋悠然微笑着,在心里告诉他的搭档:「亲爱的,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们这回亲身体验到了。」
小翎惊出一身冷汗:惨了!
阿Q当然不信他的话:「少来!你是想把我引开,再趁机抢制服,对不对?」
千秋睁大了水灵的眼睛:「咦?原来蔡老大的衣服都是你在保管呀?这就表示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耶,真的好浪漫哦。」
保管沾满臭汗的卡其制服有什么好浪漫的啊?阿Q差点破口大骂。
藤木一号得意洋洋地说:「学长你想太多了,陈少翎只是帮忙传话而已。既然你不相信,干脆让我们两个陪你去找老师,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阿Q的立场而言,如果老师真的找他,那他是非去不可,总不能放老师鸽子;如果是小翎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更是乐意当着老师的面拆穿他的诡计。于是他接受了藤木一号的建议,把志恒的袋子托给旁边的同学,跟着二人去了。
明明说的是「陪阿Q去办公室」,藤木一号却跟阿Q两人一左一右把千秋夹在中间,活像在押解犯人。
「哦呵呵,我好像变成公主,让两位英俊的骑士护送耶。」
两个人狠狠地瞪他一眼,都没答话。
小翎急得满头大汗:「千秋,怎么办啊?要是被老师逮到我们说谎骗他,一定会被电死的,搞不好会被记过!快想办法啊!」
「你安静点行不行?老在我脑子里大吼大叫,我怎么想办法?」
「这是我的脑子啊!」小翎大叫。
千秋吼回去:「那你来想啊!」
「……」小翎觉得自己脑袋快短路了。
眼看办公室已经近在眼前,千秋深吸一口气:「赌不赌?」
「什么?」小翎听不懂他说什么。
「我想到办法,但是失败率很高。要是成功,今天就可以顺利脱身,明天再战;万一失败,就会被拖到老师面前大卸八块兼鞭尸。你怎么说?要不要赌?」
「这……」面对这么难的问题,小翎实在不知如何选择。
千秋平静地说:「无论输赢,我都会陪你的。」
「……」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不知何故,这句淡淡的话,就像投入浊水中的明矾,瞬间让小翎满脑子的杂念全沉静了下来。
「你放手做吧。麻烦你了。」
千秋微微一笑,随即轻咳一声,换了副严肃的脸孔:「呃,阿Q,在见老师之前,我想你该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藤木一号插嘴:「学长,别理他,有话到老师面前讲。」
千秋也不跟他辩,只是语气沉重地继续:「我刚刚在教官室待了一节课,你们知道我跟教官说了什么吗?」
「关我屁事!」
千秋低垂着眼,低声说:「我对教官出柜了。」
「真的假的?」阿Q这回真的大吃一惊,顿时停下了脚步。
「一定是假的啦,他才没这种胆子哩!」藤木一号嘴里这么说,心中却不是全无动摇。
「没办法啊,教官他们一直劝我,我实在不忍心再骗他们,所以只好说实话了。」
「哈哈!」阿Q冷笑:「这下子你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恭喜啊!」
千秋摇头:「他们说学校里其实还有不少人跟我一样,所以打算找专家来一并辅导。杨教官还问我知不知道有其他的圈内人,所以我就把几个人招出来了。」
「那很好啊,集中管理免得连累我们这些正常人。」阿Q说:「不过这关我什么事?」
千秋清澈如水的双眼盯着他:「我把你也招出来了。」
这话对阿Q有如晴天霹雳:「什么?!你说什么?」
藤木一号觉得有异:「学长,不要听他的,他在乱盖!」
千秋继续说:「然后刚好你们化学老师去找教官,听到你的名字,他就说他对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要教官把你交给他管教。他还说你们班上课都很认真,可见你应该也是好孩子,他不忍心看你堕落,所以他决定以后要特别照顾你。」
「你!怪不得吕秀雄今天上课老盯著我看!」阿Q气得差点咬到舌头:「你怎么可以胡说八道?」
千秋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阿Q,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应该老师承认自己真实的性向,别人才有办法帮助你……」
「放屁!」阿Q大叫:「不要以为别人跟你一样变态!」
「阿Q,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自己的同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从高一就一直帮你隐瞒到现在,但是我再也瞒不下去了。既然学校已经决定要辅导我们,我们以后就要互相帮助才能治好啊。」
「陈少翎!你该死!」
自然科教师办公室里,吕秀雄老师正魂不守舍地喝着茶,试图平复混乱的心情。
一个男学生暗恋他,另一个男学生视他为情敌,还扬言要自杀。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这张脸要往哪放?
天杀的,他怎么会被卷进这场浑水里来?他什么也没做啊!
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办公室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王八蛋!你这样子乱讲,叫我拿什么脸去见化学老师?」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怒吼着。
下一个声音较为尖细?而且更耳熟:「张贵新!你以为我认识你多久了?你那点心思还当我摸不透吗?我哪里胡说八道了?」
吕老师听到「张贵新」三字,全身一震,偷偷从窗户往外一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是魂飞魄散。三个男孩站在不远处的花圃旁,其中两个吵得面红耳赤,个子较高的那个正是他的「爱慕者」,另一个清瘦少年则是刚刚才找他谈判过的「情敌」。第三个男生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显然是在劝架。
吕老师吓得头皮发麻:这两个小子,居然真的吵到他门口来了!
「你自己变态,就自己去住精神病院啊,干吗拖我下水!」
「我是为你好,怕你做出不该做的事,害了你自己啊!」
「我看你是存心要整我吧?」
那个清秀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什么时候整过你了?都是你一直在伤害我!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
「谁要伤害你啊?是你自己欠教训!」
「你要是问心无愧,就去找老师讲清楚啊。」
「讲就讲,谁怕谁!」
吕老师一听非同小可,要是真让他们找上门还得了?于是他展现了难得一见的果断力,在其他老师惊讶的目光下,立刻就从办公室另一面的窗户溜走了。
千秋和阿Q正吵得天翻地覆,教师办公室里终于走出一个女老师,高声喝止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现在是上课时间,居然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吵架?懂不懂规矩?」
两人这才住嘴,阿Q讷讷地说:「老师,我们要找吕秀雄老师。」
「吕老师不在?回家去了!」
「可是,是他叫我来的啊?」阿Q一脸不解。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就是回去了。你们还不快回教室?」
千秋心中暗喜:成功了!嘴上仍然说着:「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等他?」
「不行.赶快回去!」
三人只好讪讪地走开,千秋站住脚步:「好了,我得去找英文老师报到,你们两位慢走了。」
阿Q冷冷地瞪着他:「陈少翎同学,我觉得很奇怪耶,为什么化学老师找我,自己又跑回家?」
千秋耸肩:「我怎么会知道?」
藤木一号说:「学长,这还要问吗?我们又被他耍了。」
千秋非常震惊:「什么?你们连老师不在办公室都要怪我?这还有天理吗?」
「好,我不怪你。」阿Q露出铁青扭曲的微笑,一把揪住他手臂:「老师不在没关系,我们直接去向教官解释也行。你给我跟教官讲清楚,告诉他们我不是同性恋!」
「唉,就算我说了,教官也不会信啊。」
「那你就给我说到他们信为止!」
千秋笑得一脸人畜无伤:「张贵新同学,这里是办公室门口耶,在这边动手动脚不太好吧?要是我大叫『非礼啊』,恐怕你的立场就很为难了哦。」
「你!」阿Q恨得要挥拳,被藤木一号抓住:「学长,不行!」
这时,下课铃响了,千秋温和地说:「听到钟声我就想到,好像有个人在等你拿制服给他耶。」
阿Q恨恨地瞪视他半晌,放开了手,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
千秋一本正经地说:「没问题,我一定会等你等到我心痛。」
看着阿Q和藤木一号怒发冲冠地离开,千秋这才松了口气。
真的很险。要是阿Q和藤木一号说了什么不对头的话,或是吕老师没有逃走,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于非命了。
向英文老师道过歉,小翎浑身乏力地走向教室。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脸颊一片湿热,伸手一摸,发现眼泪竟流了满脸。
千秋被他的眼泪吓了一跳:「喂喂,没这么严重吧?今天失败了,明天可以再来啊。有什么好哭的?」
「明天礼拜六。」
「那就等礼拜一嘛,总之不是值得哭的事吧?还是刚刚太危险,被吓到了?」
小翎只是摇头。他并不是为行动失败而哭的,当然也不是因为方才的紧张气氛。
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言语的威力居然这么大,短短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心情动荡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我会陪着你的。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其实这是废话,千秋哪次不陪他?然而,一旦化为言语传进耳中,却在一瞬间让他的心口涨得满满地。很温暖,很甜美,却又因为太温暖太甜美,反而泛着一股淡淡的心酸。这样激昂的感情,脆弱的精神根本无法承受,不知不觉眼泪就落了下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一次也没有。
终于明白,这就是他长久以来追寻的东西。多么简单,多么卑微,然而却从来没得到过。那个在他心目中,应该给予他的人,对他的渴求始终视而不见,甚至鄙视。
想到这一点,眼泪流得更凶了。
「嗯,明天周末啊,后天就国庆日了。我看我们干脆休息两天好了,这两天快累死了……」千秋的心思仍然停在赌约上。
忽然间,身后有一双手伸出,一把将他拖进楼梯间旁的角落。
千秋小翎都是大吃一惊:不好!阿Q来报仇了!
然而耳边响起的声音不是阿Q,而是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拿着!」
一个东西被塞进手中,是外面摊贩装便当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件折得有如咸菜的卡其制服,正是此时全校最抢手的东西。
千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袋里的制服,一回头看着这位有如小叮当的神奇人物,居然是三二一的值日生B,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真是没用,亏我还把钱押在你身上!」
「呃……呵呵……」这种时候,千秋也只能傻笑了:「学长,原来你早就会套利了。」
「去你的!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以后再也不会再相信你了,再见!」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千秋很感动地想着:原来「暗黑桩脚团」真的存在耶!
此时,在三一九教室里,蔡志恒快把屋顶掀翻了。他交给阿Q的袋子还在,里面的东西却变成一堆抹布。
「张贵新!你不是说不会让袋子离开你视线吗?」
「老师找我,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托给同学了。」
没办法大声说话:「袋子在有什么用啊!」志恒差点爆血管。
「没办法呀,我同学去厕所,回来袋子好好的,他就没注意了。」阿Q喃喃地说:「而且陈少翎又跟我们在一起,我想说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藤木一号低头忏悔:「我也是这么想,结果就大意了。」
志恒吃人似的盯着他们:「陈少翎真的一直跟你们在一起?你们跟他分手后就马上回来了?」
「呃……」阿Q小小声地说:「老实说,我在半路上发了一下呆,考虑要不要去教官室。」
「去教官室干吗?」志恒气急败坏地说:「好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东西被他拿去了!我们输了!也就是说……」他到口的话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万恶的罪魁陈少翎正站在门口。
阿Q和藤木一号回头看到他,也是目瞪口呆。
千秋一抬手,将一个油腻的塑胶袋扔了过来,志恒伸手接住,只见他的制服安然躺在里面。
三人的脑力一时跟不上事情的发展,都是满脸错愕。
志恒怔怔地问:「你为什么要还我?」
千秋耸肩:「我留着干吗?打赌的规定是『我要亲手拿到』,这衣服是别人拿给我的,又不能算数,当然只好还你了。」
「别人拿给你?谁?」
千秋冷笑:「我哪知道?是你们几个做人失败才会被人扯后腿,当然得问你们自己啦。好了,我回去了,大家周末愉快呀。拜!」
当他的背影消失后,志恒才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另一件悲剧:「妈的!衣服沾了一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