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幕低垂,在昏暗的路灯下,蔡志恒瞪着眼前的陈少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千秋挥手要他维持两公尺的距离,然后慵懒地靠在灯柱上,爱理不理地说:「看了不就知道?我在做生意。」
「做这种生意?太离谱了!」
「又怎样?有钱赚最重要。」
「你会被抓到的。」
「那就等被抓再说喽。」
「你真这么缺钱吗?」
「大哥,补习费很贵的,我可不像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喊一声就有钱拿,当然要自力救济了。」
「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可耻什么?趁着现在有本钱的时候,能赚就要赶快赚。」
「你爱怎么想是你家的事,可是你做这种事,会影响其他同学的心情,麻烦你快点走开好不好?」
「是吗?可是我觉得其他同学都很满意我的特别服务耶。」
「你不要装了,你根本就是想借机影响我的心情,是不是?」
「呵,笑话,我做生意做得好好的,是你没事来找我搭讪的耶!」千秋邪邪一笑:「还是说,大哥你也要给我捧个场呢?」
「你──!」
这时,教官怒气冲天地从走廊另一端大步走来:「陈少翎!你放学不留下来自习就算了,居然在校园里叫卖零食!」
「报告教官,我只是想为晚自习的同学们补充能源!」
望着胸前挂着装零食的木盒的小翎,以及气急败坏的教官在校园里追逐的景象,志恒由衷后悔跟他说话。
现在回想起和小翎相识的始末,简直就像大梦一场,没半分真实感。
不幸的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起的头。他们班每次热热闹闹办活动,小翎总是一脸渴望地缩在旁边看,却又不敢主动报名参加,每次都是他主动去拉他下海。本来嘛,活动当然是越多人参加越好,真不懂他到底在龟毛什么。
没错,是他自己去找小翎的。但是谁又想得到后面的发展?
那阵子他特别倒霉,天堂帐号被人盗用,手机又掉了!是小翎陪着他打过一通又一通的电话,一起去接待处跟服务员鸡同鸭讲,一起研究有如天书般的申请表格,还把自己的手机暂时借给他用。就因为这样的革命感情,虽然两人的个性风格天差地远,小翎还是成为他特别的朋友。
志恒从来不缺朋友,但有时朋友多不一定有用。即便是朋友,还是有很多烦恼不能诉苦,有很多心事不能说。例如,脸上莫名长了一堆痘子,要是把不到妹怎么办?况且台北的女生又是一个比一个靓,每次看到她们总忍不住紧张,更增加心中苦恼。此外,他远从南部北上求学,花钱要小心节制,不能像同学一样没事去听演唱会,买游戏像不要钱,这话也不能随便出口。最重要的是,每当夜深人静,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车声,心中涌起强烈的孤独感的时候,他总不能向朋友哭诉着说他想家吧!
然而他对小翎就没有这些顾虑。不管再愚蠢的烦恼,他都可以对小翎吐露。想家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找小翎哭,但只要拨通电话,即便只是跟他拉一些无聊废话,都可以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原本还庆幸,能找到一个不可多得的知己,这样的朋友,一个男人一生顶多只会有一个。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背后隐藏了多么丑恶的事实。
同性恋。这三个字他光听到就反胃,没想到这种人一直在自己身边,而他居然浑然不觉!
这一年来,小翎究竟是用什么眼光在看也?……一起游泳的时候,一起冲澡的时候,他是不是一直在偷瞄他的裸体?偶尔一起过夜时,他是不是会趁自己睡着,在他身上又摸又亲?
只要想到这里,他就会五脏翻滚,恨不得连肠胃都一起吐出来。
以前听说有些学校会把比较娘娘腔的男生殴打至死,他还觉得这些人未免太野蛮,干吗没事用暴力解决呢?等到自己遇到了,他才知道,有些人就是会让你恨不得好好捶他几拳才甘心。
后来小翎休学了,他总算松了口气,心想他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就让他再去纠缠别的男人吧。没想到一年过去,陈少翎重返校园,开学第一天就搞得惊天动地,竟然从此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连带又把他卷进了风波里。
他们是男校,学生又是经过筛选的优等生,照理不太可能会有「校园偶像」出现。知名度较高的学生不是「校方走狗」班联会主席,就是某某大官大老板的儿子,而这些人往往是同学厌恶的「呕吐对象」。偏偏这位陈少翎同学,居然轻而易举地就赢得了许多同学的注目与支持:俨然新一代青春偶像的架势,就连心如止水(才怪!)的高三学生,每天到学校讨论的第一件事不是小考的答案,而是前一天陈少翎又做了什么好事。
他最近的英勇事迹,就是拿着一把五百万保障的大雨伞,跑到二楼的露台上练习跳伞。虽然雨伞中途开花,让他摔了个鼻子着地,外加被教官与导师各狂电一个小时,他仍然得到了许多掌声。
志恒由于个性海派喜欢交朋友,对大小事务总是热心帮忙,因此交游广阔,知名度也算相当高,但从来不曾像小翎那样大出风头。对于小翎哗众取宠的行为,他除了不屑,总有几分吃味。
更糟的是,经过那件乌龙送花事件,他愚蠢地主动跑去找那变态谈判,当场吃了闷亏不说,更引来一群多事的人,老爱有意无意把他跟小翎的名字连在一起,着实让他切齿痛恨。而始作俑者陈少翎本人,反而一副置身事外的嘴脸,仿佛这一切全不关他事。每次在校园中不期而遇时,小翎不是对他视若无睹,就是朝他露出优雅甜美的笑容,却又含着强烈的嘲讽,当真刺眼至极。
他最恨被人看不起,尤其对方是那个人,更让他火冒三丈。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看轻他?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个违反自然定理的同性恋变态,早晚要遭天谴的,凭什么活得这么理直气壮?这还有天理吗?
当年被他鄙视的人,现在变得比他更光鲜亮丽,还反过来有意无意对他示威,这叫他如何忍受?
最不幸的是,他正处于最紧迫的高三时期,抽不出时间精神跟这臭小子干一场。
然而,不管再恨,再不屑,他就是不能不注意小翎。那股「全世界他最伟大」的气势,还有天塌下来都不怕的自信,仿佛由他内心深处满溢出来,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还有,小翎身上那股陌生的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他身上没有半点他们两人曾经相知相惜的痕迹,仿佛那段过去全部被他擦掉了,不,是根本不存在。根本没有害羞、内向又温和的陈少翎这个人,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粉墨登场的演员在演戏玩弄他。就像「惊悚」里的爱德华诺顿一样,把李察吉尔耍得团团转之后,一眨眼马上换上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这种感觉,比当年他发现小翎的性向时的震惊更难消化。当时他只觉得自己被欺骗了,现在他知道自己被双重欺骗。当陈少翎一脸鄙夷地告诉他「你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虽然在身体上,他没让小翎占过便宜,精神上他却被侵犯了。
「可恶!」他龇牙咧嘴地咒骂。一抬头,才发现全教室的人都被他惊动了,大家都在瞄他。他尴尬一笑,将注意转回书本,发现他看同一页看了半个钟头,还是没有半点进展。
志恒叹了口气,心里明白,他一时还摆脱不了这个名叫「陈少翎」的恶梦。
小翎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深呼吸,试图唤醒沉重的眼皮。补习班里窒闷的空气,和拥挤的空间,总是让人昏昏欲睡。再怎么说他也念高二了,又晚了别人一年,可不能再浪费自己的青春和父母的血汗钱。
望着镜子里白皙清秀的自己,忽然想到千秋说的话:「你脸上的酒窝很可爱,只是你不常笑,自己不知道而已。」
真的吗?
他看看左右,洗手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便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了一笑。这才发现自己双颊上真的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确实挺有魅力的。小翎不禁笑了出来,这时……
「你干吗没事对着镜子傻笑?」叶千秋大人又出来搅局,吓得小翎心脏差点停掉。
「你不要随便跑出来啦!要是被别人看到……」
「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沉醉在自己的美貌里,就算给人看到,你也不会发现的啦!」千秋很不以为然:「我说,做人自恋一点没关系,可是你真的过头了,OK?上次居然还跑去亲镜子……」
「是你叫我亲的!」
「啊,对哦。」
小翎觉得自己能撑到现在没疯掉真是奇迹。
「喂,千秋。」
「干吗?」
「你……为什么要叫我吻你呢?」这话真的很难启齿,但他还是非搞清楚不可,否则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你又不是……同性恋。」
「怎样?不是同性恋就不可以接吻?你种族歧视哦?」
「不是啊!是你这样真的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人家只是想尝尝纯情处男的嘴唇是怎么滋味啊。人死后本来就是要把生前没做过的事全试试看,这样死得才有价值咩。」
「只是……这样?」
「对啊,不然还要怎样?」千秋一派轻松。
小翎忽然很想哭,原来,他珍贵的初吻只是让个好奇鬼宝宝尝鲜用的?
上课铃响了,小翎回到狭窄的座位上。由于他划位划得太慢,位置跟自己同学都隔着一段距离,四周几乎全是他校的学生。邻座是个景美的女生,跟他处得还不错。事实上,他座位附近的女生都跟他处得不错,倒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帅,反而是因为他缺乏幽默感。
话说南阳街诸位名师们,通常除了授课精彩外,带动气氛的功力也是一流,总是能在学生们昏昏欲睡的时候,适时振作他们的精神,其中最有效的方法当然就是讲笑话。但是不知何故,这些老师常常会忘记,班上的女生也是有缴学费的,每次都只讲笑话给男生听。笑话的内容不外乎如何吃女生豆腐啦,必要的时候先上了再道歉啦,哪个学校女生腿最粗,胸围最小之类的,逗得全体男生哈哈大笑,女孩子却安静无声。在这种时候,班上唯一没笑的男生就是小翎,因此众女生对他颇有好感,常常分零食给他吃。
小翎刚刚坐下,就看到附近的几个女生用奇异的眼神偷瞄他,很快地又转开,好象欲言又止。这眼神小翎很熟悉,就是当年班上开始谣传他是同性恋时,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久违的恐惧感再度浮现,他开始觉得胸口发冷,呼吸困难。
过了几分钟,邻座的黄衫女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首先开口了:「喂,小翎。」
「……什么事?」
「呃,那个……」她考虑了半晌:「算了。」
小翎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接了一句:「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
这话一出,他立刻感觉到周围几个女生不约而同竖直了耳朵。
女孩有点窘:「呃……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你别在意……」
「那么,是听谁说的呢?」
女孩一时答不出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教室的另一角瞄了一下。小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是泡面等「同扑会」成员的座位。
这些人有完没完啊?在学校里排挤他还不够,到了补习班还要整他?他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恨?
小翎满腔悲愤,却又无处申诉,看到女孩仍在等待他的答案,只觉舌头打了大结,当真是有口难言。
「现在是怎样?你要当着女生的面痛哭流涕吗?我是不反对啦,如果你不怕明天没脸上学的话。」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说话了。
小翎咬了下唇,在心里低声说:「我想,还是拜托你了。」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好了。」那景美的对他素来印象不坏,此时只是一时好奇,并不是存心找碴,觉得场面不太对,自己先打退堂鼓。
此时千秋接手了,给她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你说呢?」
女孩不知何故,脸红了起来:「什么?」
「你认为我是不是同性恋?」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我只是问你的感觉,你觉得我像不像?」
「呃……不太清楚,不过你是比其它男生秀气一点没错。」
「男生秀气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啦……」
「那不就得了?」
景美一时语塞,有些赌气:「你要是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嘛。」
千秋长叹一声:「这样好了,我告诉你一个凄美哀怨可歌可泣的故事,你来判断我是不是同性恋。」
「好,你说。」
「很久很久以前,当时我还是个天真无邪,活泼可爱,前途不可限量的小男孩,全家都对我寄以厚望。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我生了怪病,整天高烧不退,又一直做恶梦哭醒,看什么医生都没有,后来我爸妈请了一位大法师驱邪,我的病才好转。可是法师严厉警告我,这辈子绝对不能接近女色,否则病情随时会再发作。所以我才一直跟女生保持距离,下场就是被人传一堆闲话。」
「你再掰啊!」景美很不满。
「是真的。法师说,因为我实在太帅,将来一定会变成人见人爱的超级帅哥,女人一看到我就会爱上我,害别的男生通通娶不到老婆,所以才会被恶魔诅咒……」
「够了!」女孩拿笔记本往他头上用力招呼下去,当场「啪」的一声,全班震动。他们两个这才注意到,原来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
「那边两个,要情话绵绵就出去外面讲!」老师严厉的声传了过来。
泡面一帮人本来想让小翎在女生面前下不了台,没想到反而看到他跟女生快乐地打情骂俏,心中都十分不痛快。
挨骂之后,两个人互瞪一眼,安安分分地继续上课。没一会儿……,女孩就传了张纸条过来。
「结果你到底是不是啦?」
小翎回她一句:「因为种种曲折离奇的理由,总之我不可能跟女生在一起就是了。」沉默了半晌,女孩又推了一张纸过来。
「我并不歧视同性恋。」
小翎干笑了两声。每个人都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歧视同性恋,但是语尾总会加上一句「不过……」、「可是……」、「只是……」,总之是讲了等于没讲。他耸肩,在纸条上写下:「是吗?」推了回去。
纸条很快地传了回来:「我觉得他们很可怜。不能结婚,也不能有小孩,而且一辈子都要遮遮掩掩,不能过正常的生活。」
小翎觉得有些困惑,基本上她说的是事实,同性恋者的确不太适合结婚生子,每天说谎的日子也确实蛮累的,但是:「可怜?」这个字眼正确吗?
「当然正确啦。」千秋冷笑着:「你不是每天都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吗?」
「我才没有……」小翎心虚地应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良心在抽痛。
「好啦,你到底要不要回人家的字条?」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如果要跟她详细讨论同志到底可不可怜,八成得一直写纸写到天亮。
千秋长叹一声,提笔写下:「你真是善良。不晓得你愿不愿意伸出援手,拯救一群比我可怜十倍的男人呢?」
女孩写着:「比你可怜?变性者吗?」
「不是,是一群虚度青春,到了高二还交不到女朋友,每天泪流满面等着上高三变成化石的家伙。」
女孩「噗哧」笑了出来。
「喂,阿辉伯!」下课后,小翎追上了他们班的康乐股长。「这给你。」
阿辉伯接过纸条:「这什么?」
「景美某一班康乐股长姓名电话。」
「真的吗?」阿辉伯大喜:「你是怎么拿到的?」
「就我旁边那女生给我的啊。我问她可不可以跟她们班联谊,她说直接找她们班康乐问时间地点就好了,她也会帮忙拉人。」
「原来你上课被骂就是为了这件事啊?」阿辉伯恍然大悟。
「没错。」千秋长叹一声,随即摆出壮烈的神情:「为了本班同学的福利,陈少翎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惜。」
「小翎──」阿辉伯双眼闪闪发光:「原来你真是个大好人啊!我以前都误会你了!」
「好说好说,你明白就好;千秋拍拍他肩膀:「如果要补偿我,就把联谊办成功就行了。上次一对都没配成哦?这次的目标,至少要销出去十个,终极目标是在寒假之前让全班通通把到妹!」
「交给我吧!」阿辉伯的使命感在燃烧了。
走出南阳街,来到昔日的大亚百货门口站牌等车,小翎想到又过了一关,松一口气之余,却也有几分失落。因为他再度发现,自己真的是没用透顶。
从认识千秋以来,有哪次困难是他自己解决的?没有,一次也没有。
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手是谁,只要千秋不出马解围,他永远毫无招架之力。当初千秋只跟他约定「偶尔借用他的身体」,如今,一天之内除了特定的几堂课,他的身体几乎都是千秋在用,一切事务由千秋全权处理。老师同学认识的「陈少翎」,早已不是真正的小翎了。他这个本尊反而成了旁观者。
千秋什么都不怕,什么事都做得好,而他却什么都不会。
这样下去,干脆把身体整个让给千秋,自己就永远在脑子里沉睡吧,这样他就不用承受那么多烦恼和痛苦了。小翎自嘲地笑着,反正他陈少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叶千秋却可以带给很多人欢乐。
这世界根本不需要陈少翎,有他没他都一样。
他想,这番内心挣扎,想必千秋听得一清二楚,他会怎么回答呢?应该会立刻就兴高采烈地接手他的身体吧?那当然了,听到有活人蠢到自愿让出身体哪个灵魂不会喜出望外呢?
奇怪的是,千秋一直没有反应,小翎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好象他忽然消失了一样。小翎心中一紧,正想拿出方镜来察看,这时那吵死人的声音又回来了:「喂喂,你身后八点钟方向,慢慢转头,动作不要太大。」
原来他到别的地方兜风去了,根本没听到小翎的心声。小翎松了口气,依着他的指示,假装掉了书包,趁着弯下腰去捡时,小心地转头往身后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立刻有如五雷轰顶,全身僵硬不能动弹。
在从馆前路涌来的人潮中,小翎朝思暮想的蔡志恒,正和一个北一女的学生并肩朝他的方向走来。他们没有牵手,但是志恒肩上背着那女孩的书包。两人有说有笑,一路畅谈着走入捷运站入口,那女孩的马尾甚至还扫到小翎肩头。但他们眼中完全只有彼此,压根没看到小翎。
「哟呵呵,原来这位就是『北一女校花』呀?」千秋兴致勃勃地说着。
小翎紧闭着嘴,强压下心头苦水,只是怔怔地望着捷运站。他的车来了又走,他却没注意到。
过了一会,他才呼吸困难地说:「也……也没有多漂亮啊,哪是什么校花?」
那女孩的五官尚称分明,脸型也很适合,算是中等以上,但也不过如此而已,又不是什么艳惊四座的美女,却轻而易举地抓住志恒的目光,小翎不禁觉得这世界实在太不公平了。
千秋冷笑:「拜托,北一女是女校,人家才没那兴趣去选校花哩,都是一些无聊男子在那边没事乱吹牛给人家加封号。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你的立场,就算她是林志玲,想必你也会把他看成林重谟吧?」
小翎心中凄苦,也没空理他的无聊笑话。虽然自己说过,愿意祝福他们两个,一旦亲眼看到,打击还是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深。
「她也……不过是个女孩子啊。」
「废话,不然你以为她是什么?神力女超人?」
「……」小翎咬着下唇,心中不断问自己,他能承受这种痛苦到什么时候?
「我说你啊,不要撑了。干脆我去附在她身上,让她从三越顶楼跳下来算了,这样比较干脆。」
小翎一惊:「别闹了。」
「再不然,我就搬去她家住,天天从镜子里爬出来跟她打招呼,保准她不到一个月就进精神病院,你说这招怎么样?」
「不行,这样太卑鄙了!」
「我卑鄙?」千秋冷笑:「这话从你嘴里讲出来真是好笑啊。我不是叫你不要撑了吗?你明明就希望她立刻从世上消失,又何必装好人呢?」
「……」小翎脸色惨白:「只是心中希望也不行吗?我只是想……想,又不会真的做。」
千秋摇头:「同学,所有的犯罪动机,都是从『只是想一想』开始的。刚开始只是想一想,日子久了,越想越仔细,越计划越真实,最后就会变成渴望,非真正动手不可。」
「我才不会!」小翎失声大叫,这下又惊动了四周的等车人群,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以他为中心,朝四周以放射状退开,小翎身旁顿时一片空旷。
然而千秋毫不在乎小翎的羞愤和困窘,仍是轻松地说:「随你便,反正对我是没差的。哪天我兴致来了,我就自己动手去把那女的收拾掉,省得整天看你这副死样子。」
小翎背后阵阵发凉。没错,他做得出来,这家伙一定做得出来。要是他真的一时兴起,搞不好还会用他的身体去对那女孩不利,让自己背负一切后果,到时他就真的跳到黄河洗不清了。
这就是千秋帮他解决问题的代价吗?让他活在恐惧不安里?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烦恼时,冷不防背后被人擦撞了一下。
「对不起。」
小翎倒是有点惊讶,居然还有人敢靠近他,当他看到那个人的脸时,更是大吃一惊:「学长?」
那个脸色苍白,两眼无神的高个子青年,正是他高一时的学长安修平。
「呃?」安修平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来。
「我是陈少翎,你高中学弟,一年十二班的。呃,不过我高一就休学了。」
「哦,是哦。」嘴上这么说,学长脸上还是没半点认出他的神情。
在人际关系中,这种状况算是数一数二的尴尬。打了招呼就无话可说了,偏偏又不能说一声「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就快闪,实在是很累。
「学长要搭捷运吗?」
「嗯。」
「那……再见。」
「嗯。」
看着他宛若游魂般地走进地下道,千秋出声了:「喂,你这学长是怎么回事?以前在学校里就这样阴阳怪气的吗?」
「好象是,我跟他不熟。不过他现在更严重了。」
他对安修平唯一的印象,就是新生入学的第一天,高二学长来认学弟的时候,安修平把他叫到门口,只跟他说了一句:「我是你学长,有事来找我。」然后转身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小翎。当然他还以为学长讨厌他,心中非常惶恐,向别的学长稍加打听,答案是:「他那人就是这样,不要理他。」小翎这才松了口气。
此后每次在校园里相遇,小翎都会主动打招呼,安修平也总是像今天这样,淡淡地应一声就算数,也不晓得他到底记不记得他。
虽然如此,小翎对他的印象还是相当深刻,理由很平常,这小子长得颇帅,对当时的小翎而言,可说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整体而言,安修平的型跟千秋倒有几分相似,五官英挺匀称,气质聪慧,不同的是,千秋活泼聒噪,这位学长却是无比地沉静。与其说是高傲,倒不如说是「淡漠」。小翎每次看到他,就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虚无」感,仿佛对安修平而言,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都是假的。说句失礼的话,实在是阴沉得让人无法忍受。
这次久别重逢,安修平身上那股淡漠非但没减轻,反而更强烈了。安修平现在形容憔悴,连被风吹都会跌倒。脸上写满疲倦,胡渣也冒了出来,但眼神仍是虚无飘渺,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仿佛身体上的劳累跟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正因如此,小翎才能在分别一年多后,还一眼就认出这位一点都不熟的学长。尤其是在他外表改变这么大的情况下。
「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凄惨呢?」以前穿着笔挺的制服,好歹还是个有些阴沉的帅哥,现在简直就像久经风霜的流浪汉。
「重考的人,心情是不可能开朗的。」
「重考?」小翎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是眼睛脱窗啊?他手上提着重考班的袋子啊。」
「不会吧,我听说他以前成绩都是前五名的。」
「可能是没考上第一志愿不服气吧,这我很了解。」千秋长叹一声:「想当年,我本来是可以考上台大法律系的,偏偏就是有一题数学猜错,一失手成千古恨……」
小翎没理会他的牢骚,心中暗呼好险,刚才没问学长考上哪个学校,不然就伤感情了。
车来了,小翎奋力挤上车,隔着车窗再看捷运入口一眼,想到并肩同行的志恒和女孩,不禁心中再度纠紧。
「喂,现在都晚上十点多了,麻烦你休息一下,别再去想蔡帅哥和林委员了好吗?」
小翎虽然心情苦闷,听到「林委员」三字,脑中浮现志恒和某立委手牵手的画面,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总之,在我完成任务之前,就委屈你先找一件旧制服绣上志恒亲亲的学号,天天抱着睡以慰相思之苦吧!」
「你神经啦!」
几天之后,千秋还真的弄了这么一件制服给他,气得小翎一天不跟他说话。
二年三班跟景美联谊的结果相当顺利,不少人找到了心仪的对象。这时小翎就成了传话筒,当有人想试探对方的心意,却又不方便直接开口时,就得采取最古老的方法:由小翎去问邻座的「景美安洁莉娜裘莉」(自称),裘莉去问她同学,再接答案传回来。再加上小翎周围还有不少他校的女生,全都是下次联谊的可能目标,因此小翎的人缘又增进了不少。
就像千秋说:「高中男人满脑子都是女人,只要你帮他们找女人,他们总会领你的情的。」
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女人,当然也不是每个女人都领他的情。
这天小翎补完习,筋疲力尽地回家,正打算早早上床,忽然电话响了,是巴西人。
「你还好吧?」他的口气很犹豫。
「我很好啊,干吗问这个?」小翎一头雾水。
「咦?你没看到吗?」
「看到什么?」
「呃……那就算了,拜。」
「喂喂喂,」小翎急着叫住他:「你到底要说什么啦?」
「班版。我以为你看到了。」
「班版怎样?」
「有些不太好看的东西,不过我想你应该有办法应付吧?」
小翎心惊胆战地点入了班版,一看之下差点没昏过去。整个版面全是类似的讨论串:「抗议同性恋污染校园」、「如何防备变态色魔的毒手」、「被同性恋骚扰该如何应付」、「如何消灭变态」、「还我一个清新的地球」,每个讨论串下面都有一大排的留言,足足占了好几页。而且这些留言可不是纯灌水,每一篇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几乎可以集结成册,想也知道是同扑会众人同心协力的大作。
所有的文章的中心要旨都大致相同,仅以其中一篇大意代表:「自从宇宙创造以来,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乃是不变的定理,雌雄结合方能孕育后代,长保种族血脉源源不绝。可是就是有人无视道德伦常,违背天理,做出种种恶心下流的行为,实为人神所共愤,天理不容,偏偏现代人价值观混乱,居然还容许这种人四处横行,不是援交骗钱,就是整天开轰趴杂交玩乐,到处散播性病,没事还举行游行公然要求『权利』,无耻下流至极……」
千秋呵呵大笑:「呀呀,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么热心公益的年轻人,以拯救地球为己任耶!真是太感人了。只是,开口闭口天理,难不成『天理』是他家养的小狗吗?还是上帝委托他代言?可是我没看到他的委任状耶!」
小翎全身发抖,他飞快地在其中一篇文章中按了「Y」响应,但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打不出字来。
「干吗呀?赶快回啊,从亚历山大开始到柴可夫斯基,还有娜拉提洛娃,一代一代阐述同性恋者的光荣历史,好好教导一下这群无知的小羊咩。」
小翎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老实说,他当然很想跟这些人辩个水落石出,但一旦跟他们笔战,事情只会越来越糟而已。而且写了又有什么用?泡面正好是班版的版主,就算他写了长篇大论,也难免不会被一刀砍掉。况且说句实在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反击。
正如「景美安洁莉娜裘莉」所说,他必须一辈子遮遮掩掩过日子,每次想到这点,就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因此,面对别人的排斥,心中虽不服,却只能沉默以对。
「话又说回来,」千秋耸肩一笑:「你要是辩得过他们,八成连以巴危机都解除了。」
小翎再望了一眼荧幕,看到上面一行行可憎的字眼,实在忍不住,一拳捶在键盘上:「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恨我!」
「喂喂,键盘要钱的诶,不要拿财产出气好吗?」千秋说:「而且他们会这样做也是很正常的啊。你自己不也做过这种事?」
小翎抬头瞪他:「我哪有?」
「是吗?那我问你,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这么有礼貌地跟你打招呼,还称赞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你干吗乱吼乱叫,整张脸吓得发白,活像见到鬼一样?」
「本来就是见到鬼啊!」
「鬼也有自尊的耶,你那种态度就不怕伤害我吗?」
「麻烦你不要瞎掰好吗?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哦,你任何时候发牢骚,我都洗耳恭听,我问你事情就是在瞎掰是吧?你跟那些同扑会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
「我再问你一次,你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摆那种脸?」
「因为平常人不会看到鬼的啊!」
「哦,就因为『平常不会看到』,你就可以排挤我吗?」
小翎真是有理说不清:「我没有排挤你,我只是害怕!你那时的脸很恐怖,你忘了吗?」
「恐怖又怎么样?我好好地待在镜子里,又没咬你,也没对你做什么啊。」
「问题是我怎么知道你『接下来』会不会对我做什么?」
千秋微微一笑:「就是这样。他们讨厌你,一来是因为你不是他们认知的『正常』,二来,天晓得你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事。这种心态人人都有,连你也一样。了了吧?这完全是正常现象。」
小翎悲愤莫名:「意思是说,因为是正常,所以他们可以理直气壮欺负我就是了?」
「亲爱的,我只说『正常』,没说『正确』。」
「你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千秋无奈地一叹:「你要认清楚,那些人跟你是一样的,这样你才有办法去面对他们,了吗?」
「我认清楚有什么用,他们不这么认为啊!他们就是认为我肮脏下流,不配当他们的同学,不管再怎么跟他们解释,他们永远不会接受我的!」
「既然这样,就只能靠实力决胜负了。」
「什么?」
「你没看过犬夜叉吗?里面有一句至理名言:『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平相处的话,就让对方知道谁才是强者吧!』」
小翎颓然坐下:「很抱歉,你是强者,我不是。」
「那就好好加强自己的实力啊。」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弄得像打仗一样?难道就不能和平过日子吗?」
「你去问你们家泡面啊,问我做什么?」
小翎咬着下唇:「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不要那么讨厌我?」
千秋嘿嘿两声:「人家讨厌你是他们的权利吧?要是连讨厌别人的权利都没了,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
「……」
「重点是,你又有什么义务要讨他们欢心呢?」
小翎一时哑口,随即又想到:「可是,自己同学弄成这样,真的很难受啊!」
「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你昨天好像莫名其妙给你老爸飙了一顿哦?」
前一天,小翎向法师借了一本游戏杂志回家,正在翻阅,被爸爸看到,当场被大骂一顿。理由不外乎是他已经晚了一年,居然还不晓得要加紧用功,整天只会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之类的。
「这跟泡面他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被骂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感觉?」
「觉得很冤枉啊,还会有什么感觉?」
千秋狡狯地笑着:「你敢说你那时不觉得你老头很惹人厌?」
「……」这实在很难否认。
「你老子生你养你,都还免不了被你嫌,你何德何能,指望每个人都喜欢你?」
小翎提高音量:「我没有指望每个人都喜欢我,可是也不能每个人都讨厌我啊!你看有多少人回他们的文章?那些人平常不敢当着我的面骂,一看到有人起头就全跳出来了,这样我以后怎么待在班上啊?」
「你到底有没有用过网络?网络上要做假身份太容易了,尤其是BBS,一个人注册三个身份,两个人就六个,一个身份各两篇,马上就可以洗版了。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
「我知道,可是万一是真的……」
千秋打断他:「杀人魔陈进兴都有人支持,偏偏你就万人嫌?你以为你是狗屎转世吗?一个班四五十个人,总会有人站在你这边,只是你没用心去找而已!」
小翎被他果断的语句镇得无言以对,虽然心中不太服气,却怎么也找不到话驳他,只得闷闷地说:「我知道了。总之我以后不上班版就是。」
「白痴!当然要上,而且还要回应。」
「怎么回?」
「回三个字就行了。」
「哪三个字?」
千秋呵呵两声,没答话。
当天晚上,二年三班某些上班版的人注意到,在每一个攻击同性恋的讨论串最后,都有一位「宇宙无敌美少年」的回言,只有三个字:「请继续」;不少人当场喷茶,当然也有人喷火。
小翎对着荧幕长叹:也只能这样了吧?他注定没办法度过和平的高中生活,只能躲在千秋背后,看着他嘻笑度日,而自己只能为自己的无用黯然神伤……
「要我教你对付他们的秘诀吗?北鼻。」千秋笑眯眯地问。
小翎苦笑:「对不起,北鼻,你的招数太神奇,我学不会。」
「别担心别担心,我们从初级的开始。我告诉你,这是个神奇的咒法,很灵验的,你一定要好好学。」
「咒法?」小翎说:「我家不信这个的。」
「你试一下是会死哦?」
「好嘛……」
「这个咒法就叫做『命名绘图大法』。首先,我们要给你的敌人取个代号。『同扑会』杀气太重,听了心情会很不好,而且听起来好像猪扑满。」
这一开始不就是你自己想的名字吗?小翎当然是没这么问。
「……那要取什么名字?」
「嗯……就叫『藤木家族宗亲会』好了。」
「为什么要叫『藤木』?」小翎一脸疑惑。
「『直人』嘛!阿呆。」千秋很不屑。
小翎抗议:「不行!拿那些人跟藤木直人那种帅哥比,太污辱藤木直人了!」
「稍安毋躁,这只是第一个含义,至于这第二个含义呢,就是小丸子里的卑鄙藤木。」
这哪是什么咒法?居然连小丸子都扯出来了?小翎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记得他们大概有六个人吧?从此以后,你就要藤木一号,藤木二号到藤木六号称呼他们。接下来就是劳作时间了,你画六张藤木的头,本垒板脸加上三角眼还有发紫的嘴唇,然后加上他们家族每个人的特征。像藤木一号是泡面嘛,就在藤木头上加上泡面头发……」
「这有什么作用?」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笑吗?藤木的脸加上泡面头?」
「所以呢?」
「这样一来,你每次想到他们,就会想到各式各样的藤木,然后就会觉得很好笑,心情就会很好,这样不是很好吗?」
「哪有啊?」
千秋非常不满:「你真没幽默感耶,宝贝。」
「什么幽默感,这根本是阿Q(不是他们学校的阿Q)心态!」小翎啼笑皆非。
「随你怎么忽视,总之你记住一件事:当你能够打从心底把他们当成搞笑的小丑,对着他们哈哈大笑的时候,就表示你已经成熟了。」
「……」小翎感到一阵迷惘:会有那么一天吗?
「好了!拿笔来,开始画吧。」
小翎可怜兮兮地说:「我在心里记住就好,不要画行不行?」他实在觉得这种做法有点蠢。
「不行!马上画!」
于是,这个郁闷的夜晚就在幼稚园级的劳作课程中度过了。
第二天仍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各位同学早!陈少翎今天又快快乐乐地来上学了!我好爱你们哦!」
千秋每天早上固定的发神经,同学们早就见怪不怪;然而泡面,不,是藤木一号可没这么宽宏大量。
「陈少翎,你什么意思?」
「哟,藤木兄,早啊。」
「你干吗叫我藤木?」
「哦,因为我看到您今天神清气爽,目光炯炯,就像藤木直人一样英挺帅气,迷得我神魂颠倒,不小心就冲口说出来了,不好意思哦。」
藤木一号懒得跟他扯:「你知不知道在BBS上灌水很讨人厌?」
「对呀,好讨厌哦,像有些人就会莫名其妙开一些无聊的讨论串,然后一群人在那边接话,真是烦死了。」
藤木一号怒火狂涌:「我是说你!为什么回一堆文章都只有三个字?你是存心上来闹的吗?」
「版主大人,虽然只有三个字,可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啊!大家的文章都写得那么慷慨激昂呕心沥血感人肺腑精忠报国备极哀容音容宛在,我当然只好用『请继续』三个字,表现我心中深深的敬佩啊!」
藤木一号咬牙:「我本来以为班上同学应该都很有水准,不会乱灌水,所以没有设字数限制;从今天开始,班版文章下限一律五十个字。这全是托你的福,造成全班的不便!」
「才五十个字?版主你实在太心软了,为什么不设六十个字呢?这样我才好把『请』、『继』、『续』三个字各写二十遍呀。」
「你……」
正当藤木一号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千秋又转移了焦点:「喂,小马哥,我要跟你要求精神赔偿。」
马胜英跟他们隔着老远,却被无端卷入战团,着实一头雾水:「干吗?赔偿什么?」
「我那天看到蔡志恒的女朋友了啦!什么北一女校花,我看是『笑话』吧?都是你乱讲,害我期待半天,现在幻想破灭了,你要怎么赔我?」
马胜英冷笑两声:「我看你是酸葡萄吧?自己追不到志恒学长,就反过来嫌人家女朋友,不觉得很没风度吗?」
千秋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小马哥,你真的对我误解很深耶。」
「哦,是吗?」
千秋装模作样地摸摸头发,整理仪容:「不是我夸口,如果,只是如果,我真的想对蔡志恒怎么样,我早就得手了。但是他一直都没什么事,对不对?这就表示,我是清白的。要是我真的对他出手,他才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哩。」
班上同学原本还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低次元对话,听到这话全都出声了:「厚,少来!」
「听你在臭弹!」
马胜英双手抱胸:「小翎,你牛皮也吹太大了吧?」
千秋郑重摇头:「小马哥,我陈某人的原则向来是诚信至上,绝不吹牛的。说到我们家蔡小恒嘛,外表正常,里面只是个大脑发育不全的笨蛋而已,他的弱点习性喜好我是一清二楚,不管我要对他怎么样,他绝对是拿我没办法的。不过我实在没兴趣陪他玩,只好让着他了。」
此话一出,班上的嘘声更加响亮。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证明一下,怎么样?」
千秋一脸为难:「不好吧?人家都高三了,这样会打扰到他的。这些话我们自己知道就好,不用再去伤害他了。」
藤木一号高声说:「好啊,只要你承认你刚刚全是在吹牛,你根本哈蔡志恒哈得要死,每天嫉妒他女朋友,因为你是个变态同性恋,我们就答应忘记你说的话!」
千秋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轻叹一声:「老实说,我真的不愿意再去践踏那些脑部机能被分数压垮一半的退化人类,但是为了我的一世英名,也只有牺牲他们了。小马哥,你出题吧。」
马胜英得到这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当然是喜出望外,努力沉思着想找出痛整他的方法,结论还没出来,听得旁边有人建议:「去把他的内裤拿来?」
这个提议马上被众人斥责:「少恶了!」
不过他倒真给了马胜英灵感:「这样吧,不用拿内裤,只要拿他身上穿的制服来就行了,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建议大家准备防毒面具,免得被他的汗臭味熏死。」
马胜英不理会他的无聊笑话:「那么,今天下午可以拿来给我吗?」
「下午哦?时间长一点好不好?」
「怎么?没自信了?该不会想趁夜潜逃吧?」
「干吗要逃?我这种帅哥逃到哪都会被认出来呀。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就多花点心思,弄得华丽一点,不是很好吗?」
「华丽?」
「对啊,要是我就这么闷不吭声地把他的制服拿给你,不是很无聊吗?时间拉长一点,可以帮大家制造很多快乐的回忆呀。」
「呃,说真的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小马哥善体人意地说:「既然你觉得一天之内有困难,我们就延长到一个礼拜好了。但是,我都已经帮你延长了,你要是还做不到,是不是该付出一些代价呢?」
「咦,你的意思是要打赌吗?好啊好啊。」千秋兴奋地说:「你想要什么赌注就说吧。」
马胜英还没说话,旁边的藤木一号就冲口说:「要是你做不到,你就马上退学,再也不要回到这间学校!」
「喂!」巴西人和法师齐声抗议:「太过分了吧?」
其他同学也议论纷纷,只有千秋不动如山:「看来藤木大哥抗拒不了我的美貌,只好希望我消失,免得越陷越深,这种心情我非常了解。好,为了不让你痛苦下去,我接受!」在全班哗然声中,他努力提高音量:「可是,要是我赢了,你要给我什么赌注呢?」
藤木一号恨恨地说:「那我就把班版上所有骂同性恋的文章通通砍掉。」
「哪有这种的啊?比退学差太多了吧?」有人发出不平之鸣。
千秋仍是笑容满面:「藤木哥,你真是太不应该了,那些文章写得这么好,怎么可以砍掉呢?应该收到精华区永久保存才对啊。我跟你说,如果我赢了,我也不要你怎么样,只要你在班版的进版画面打上『陈少翎是宇宙无敌美少年』,这样就行了。字型要用最大的,还要多彩闪光哦!」
「小翎!你这样会亏本知不知道?」
千秋摇手要法师安静,继续说:「还有第二件事:如果我赢了,你跟小马哥两个要请全班吃HAGENDAZS。」
此话一出,立刻全班欢呼,还有起哄:「不要吃HAGENDAZS啦,我要吃台塑牛小排!」
「福华云彩厅也可以说。」
「陶板屋啦!」
「还是晶华下午茶?」
藤木一号发现又被他抢了人气,恨得咬牙切齿:「陈少翎,你好奸诈!」
千秋大受打击:「什么?我这么纯洁的提议,你居然说我奸诈?好过分,好过分,藤木哥哥好过分……」他开始学小丸子里的美环假哭,当然又引来同学的嗤笑。
班长李文豪看不下去了:「各位同学,我们不到两个礼拜就要期中考了,你们现在这样闹有点……」
话还没讲完,马上被一群人炮轰:「哎哟,你惦惦(安静)啦!」
巴西人和法师把千秋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劝告:「喂,小翎,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真的。」千秋一派轻松。
「不要开玩笑,退学耶!」法师脸色非常凝重。
「怎么,你们两个对我这么没信心啊?」
「不是啊,没必要弄到这种地步吧?」
「我这人就是这样,要玩就玩大的。」千秋蛮不在乎地说。
两人眼见说不动他,也只好由得他去。巴西人回头说:「喂,泡面、小胜,你们怎么样?接不接受?」
藤木一号和小马哥互望一眼,最后终于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回答:「好!」
赌约就这么成立了。期限到下个星期三晚上六点半为止,规则很简单,只能在学校里下手,而且只限志恒当天身上穿的制服,运动服不算。可以找帮手,但只限于辅助,最后直接动手的必须是小翎本人;不限方法,但不可以用暴力和药物,也就是说他不能把志恒迷昏打昏,或拖到暗巷里强行脱衣,只能智取。
事情说定后,卫生股长出来赶人打扫了,千秋一面哼歌一面擦窗户,这才注意到脑中的另一个灵魂从头到尾安静无声,显然已进入痴呆状态。
「陈少翎,你在干吗?中风了啊?」
小翎深吸了几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哎呀,人家只是忽然想到,我们好久没跟志恒哥哥『亲密接触』了嘛,这样怎么能恢复你们的感情呢?当然要赶快行动啊。」
「你这样一搞,他绝对会恨死我的!」
千秋自信满满:「急什么?我全计划好了。反正到时万一出了差错,你就说是小马哥跟藤木一号逼你做的就好了啊,全班都可以帮你作证。」
「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脱身的!」
「至少可以拉两个人垫背啊。」
「喂!万一失败了,我可是得退学耶!」
「哎,男子汉大丈夫,退学个一次两次,有什么大不了?你没看那些大企业的总裁,很多人连国小都没毕业哩!」
「好啊,你去开一家公司让我当总裁,我马上退学!讲这什么话……」
千秋打断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相信我?是你自己拜托我的诶。」
小翎沉默了。的确,从他们相识以来,虽然行的步步都是险棋,千秋却是一次也没失败过。那深沉的心计,缜密的思路,根本不是他陈少翎所能相比的,又怎么能置喙他的行动?唯今之计,还是只能全然地信任他了。
「好吧,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什么?」小翎在脑中大叫:「你不是说你全计划好了?」
「我是指上一步的计划,下一步的计划还没开始想。拜托,我哪知道马胜英会出这种题目啊?」
「不要开玩笑了,要是没把握,你会答应泡面要退学?」
「所以我就说,男人退个几次学没什么啊,顶多去考转学考嘛。」
小翎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竟然还想要信任他,我真是大白痴啊!
「叶、千、秋!」
小翎这回真的火大了,正打算正式发飙时,千秋忽然「啊」了一声:「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
「第一步计划。」
「什么计划?」小翎急着问。
千秋得意洋洋地宣布:「下战书!」
小翎真的很希望是他听错:「下……下什么战书?为什么要下战书?」
「秘、密。敬请期待。」
「千秋!到底是什么战书啦?快讲!」
「呵呵呵……」
在三二一(三年二十一班)的教室里,蔡志恒现在是一肚子火。
今天早上,很难得地没有考试,他跟几个同学得以一大早就占据篮球场。正当他神勇地抢到球,打算来个漂亮的三步上篮时,冷不防篮球场外传来陈少翎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志恒亲亲,小『灵』爱你哦!」他一个闪神,球就被抢走了,还被撞倒在地,跌个狗吃屎。
当他怒气冲天地冲出球场准备揍人时,那王八蛋早就不知闪到哪里去了。想必是天天被教官追,练出了好脚力,跑得还真快。
志恒实在不明白,他是不是这辈子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偏偏要遇到那个煞星?为什么他就是不放过他?他记得自己应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吧?拜托,他是生活在水深火热的高三耶!这陈少翎是存心害他落榜吗?
班长走上台,宣布小考的事情,志恒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现实。的确,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这时,滔滔不绝的班长忽然闭上嘴,目瞪口呆地望着教室后方。同学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只见二年三班陈少翎同学手上拿着从射箭社借来的弓箭,大大方方地从后门走进来。他显然想戴一顶宽沿帽学罗宾汉,偏偏学校里临时找不到这种帽子,只好拿水电工帽,旁边粘上两根从鸡毛掸子上拔下来的羽毛代替。
在一片静默中,陈少翎在教室后方站定,一脸庄严肃穆。他拿起弓箭,对准了黑板拉弓,班长吓得连忙闪开,然后箭飞离弓弦——几乎就在小翎的鼻子前方落地。很显然,无论是叶千秋还是陈少翎,都不是当罗宾汉的料。众人顿时感到头上有乌鸦无声地飞过。
小翎面不改色,弯身捡起箭,一路咚咚咚地走上讲台,用力将那支吸盘箭「噗」地粘在黑板上,然后对众人脱帽一鞠躬,捡起掉在地上的鸡毛粘回水电工帽,再戴上帽子,又大步走出了教室。
三二一全体沉默了五秒后,终于有人开口:「他在干吗?」
「鬼才知道。」
「那支箭上好像有绑纸条耶,拿下来看看。」
志恒心中一紧,跳起来说:「等一下,我来拿!」但是来不及了,班长已经取下箭和纸条,大声地念出纸条上的内容。
「『挑战书:本人在此郑重宣誓,即日起将于十月十三日(下周三)下午六点之前,在校内取得三二一蔡志恒身上所穿制服,如任务失败,愿立刻退学,从此金盆洗手,归隐山林。挑战人:陈少翎。』哇嘿咧……」
志恒倒抽一口冷气,冲上去抢过纸条,只见字体是用圆滚滚的少女体写的,旁边还缀满了红心花边。他顿时如坠冰窟,只想大叫:天哪!谁来救救我啊!
同学们则是七嘴八舌:「这小子疯了啊?」
「好夸张!」
「他还说什么?万一失败要退学。退学耶!」
「喂,志恒,人家跟你正式宣战了,怎么办啊?」
另一个家伙则一副真知灼见的表情:「什么宣战,他是在告白啦。就是太爱你了,才要拿你的制服回去做纪念咩。帅哥就是这样,太受欢迎也是很辛苦的。」
志恒气得全身发抖:「我要去打死他!」
旁边几个人连忙拦住他:「喂喂,蔡志恒,你要是真动手打他,倒霉的是你耶!要是高三了才被记过,你不就亏大了吗?你还要不要考推甄啊?」
「什么推甄?再搞下去,我这一年根本别想念书了!」
「不要傻了,干吗要为一个变态把自己的前途赔掉啊?」
「那你说怎么办?」
同学耸肩:「去报告教官啊。」
「教官才管不住那个变态哩!」
「那你就小心一点喽。衣服穿在你身上,他要脱也没那么容易。」
旁边的人插嘴:「难讲哦,搞不好他会用把你弄昏,带到没人的地方强奸再抢衣服……」
「不要讲了!」志恒差点中风。
「他应该不敢做这种事吧?除非他真的想退学。」
「唉,要退学也不赶快退,整天在那边叽叽歪歪。」
「他要是真的退学,天下就太平了。」
听了同学们这几句话,志恒逐渐平静下来,再看了纸条一眼,沉吟着:「你们觉得,他说要是失败就退学,是真的吗?」
「唉,就算他到时耍赖不退,别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啊。」
「可是这样他以后日子很难过说,一定不会再有人理他了。」
志恒说:「就算他不退学,以后应该也会收敛一点吧?」
众人点头同意:「嗯,他运气一直很好,从来没出过包,要是失败一次,大概就不敢那么嚣张了。」
志恒望着那支吸盘箭,心中飞快地思索着。一个礼拜的时间,也许可以换来长久的安宁,算是不错的交易;况且同学们说的没错,衣服穿在他身上,除非小翎来硬的,否则根本没有胜算。只要他提高警觉,不让陈少翎靠近他三公尺以内,他就不信小翎有办法隔空脱他衣服。
最重要的是,在跟小翎的数次交锋中,他到目前为止都处于被动状态,而且连连吃鳖,早已积了一肚子的怨气,若不正面迎战,狠狠击垮那个目中无人的变态,这股气如何能消?若是带着这层阴影毕业,别说考大学了,他将来出社会也一定会事事不顺,连后代子孙都会蒙羞的!
一咬牙,志恒握紧双拳:「好,我接受挑战!」
「你确定?」
「没错,我这回跟陈少翎卯上了!」
班长走过来拍他肩膀:「很好,有志气!不过,麻烦你千万别拖累其他同学。」
「对对对,尽量离我远一点。」其他人纷纷附和。
志恒原本还沉醉在自己豪壮的气魄里,听到这话当场气结:「喂!你们这些人,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没办法啊。十四号就模拟考,考完马上就期中考,现在是紧要关头,不能惹麻烦的!」
志恒无奈:「好啦,我自己解决,绝对不会牵拖你们,好不好?」
「感谢你!我们会给你精神支持!」
虽然精神支持根本不值几个钱,志恒还是只能含泪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