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那一个人的味道而悲哀。却还是深深长长地又吸了一口——被醉梦日夜侵蚀着,过不了多久,他的嗅觉也会急遽衰退,届时即使想再闻多一缕
相似的水香,也没机会了罢。就在那温暖起伏的胸怀里,昏昏然又睡着了。日起日落,元烈也时昏时醒。永远是在黄泉的怀里被醉梦催醒,上
演着痛苦哭嚎的惨剧,黄泉一次又一次地狠起心肠,甚至还点了他的穴道,但元烈满脸青紫扭曲、涕泪横流的模样最后总是挫败了他的决心,
一回回地掏出醉梦,换得元烈片刻安静。也只有在他平静的时候,黄泉才能喂他吃下一点东西。被捆绑月余,元烈双臂血脉几近枯竭,虽经黄
泉每天推拿过血,仍只能做些简单的弯伸动作。手指连个碗也拿不稳。黄泉往往一边喂食,一边就会掉泪。元烈的表情却很满足,似乎只要躲
进黄泉怀里就已是他的方寸天地,什么风雨也再惊不到他。他总是静静地环住黄泉的腰,眼睛始终如蒙了一层雾气,睁得大大的,但黄泉知道
,他其实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因为有几次他趁元烈睡着时出去做些粥点,回房总见元烈佝偻着身子在榻上摸索,一脸被遗弃的惶恐和脆弱,小
小声地啜泣着……每当这一刻,黄泉的心便似被利器削了一角,无法填补的痛,还有虚无。怀里的,再也不是原本那个意气飞扬的侠骨青年,
只是藏在元烈残破身躯里苟延残喘的一个软弱卑微的灵魂。不再是元烈!他怎么照料呵护,都不可能再看到一个昔日的元烈。那他每天嗅着这
空有元烈外壳的人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绝望一天天地在黄泉心里蔓延,像疯长的毒草堵得他分分都将窒息。这
时才明白人生里有许多许多的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亦无法挽回。天地合、山棱崩,难再回!……一仰首,清冷眼泪慢慢溢出黄泉紧阖的眼帘。
月华似水从窗外泻落榻上,拂上他披肩长发,闪亮幽幽银光。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清早醒来,镜中人已满头银发飘摇……可纵然愁断柔肠,白
尽青丝,换来的也只是怀中那一个安静得近乎温驯的人偶……臂弯里蜷缩的身子动了动,喷出几声像被人掐住颈项发出的喘息,渐急渐响,那
是醉梦发作的先兆,又一轮新的折磨。“……恩……恩公,给,给我……”起初还会极力忍耐一下药瘾,如今却根本不想再做这无谓的抵抗,
元烈伸出手,一个乞讨的姿势。轻轻摸过孱弱的臂膀,再抚上蜡黄灰暗的脸,黄泉低下头,肩头牵抽着。一点又一点的水珠掉在脸上,元烈尽
量张大朦胧眼眸,依旧只见到如隐在银烟白雾里的人影。想问恩公是怎么回事,开口却是敌不过煎熬的嘶哑声音。“快,快一点给我……恩公
,求你……呃……”未尽的哀求被突然扼上脖子的手封在了喉咙里,成了“咯咯”轻响。元烈翻起白眼,手指无力地掰着那快夺走他所有呼吸
的铁箍,徒劳无功。凝望元烈惊恐发紫的面容,黄泉泪流得更急,手下却同时缓缓收紧,再紧。心已经疲惫无望到绝顶,不要再看元烈在他面
前摇尾乞怜,忍受生不如死的痛楚。如果最后的结局逃不出死亡,他宁可亲手帮他解脱。泪光闪耀间,看到苍穹旭日下,一身朝气蓬勃的青年
笑着、挥着手朝他奔来……只要再用点力,那个灿烂明朗的笑容是不是就能从此停顿住,永远也不会消失……手重重一收,一点血从元烈嘴角
挂了下来,使劲掰弄黄泉手指的双腕随之垂落,元烈迷雾笼罩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瞪着前方,似乎在看什么,嘴唇轻轻翕张着,挤出微弱几不可
闻的一声:“……黄……泉……”如晴空焦雷,震开了黄泉的手。浑身剧烈颤抖着,看元烈大口呼吸失而复得的空气,挣扎着滚下锦榻,一跛
一拐地向前摸索。撞过桌椅却还是摸不到门在何处,在空中张舞的手越动越慢,最终垂低。元烈慢吞吞地沿着桌腿坐下来,抱住双腿,下巴搁
在膝盖上,咬着唇,身子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醉梦。但他再也没有吐出一句哀求。月色融进黑云,元烈蜷曲的身形仍然缩在
桌子阴影里,像只失去保护的负伤幼兽躲进自以为安全的巢穴,一动不动。这样的元烈,让他情何以堪?……颓然凝视着,黄泉凄楚一笑,走
上前轻轻抱起那没什么份量的身躯,才发现元烈鼻侧两道泪痕未干,人却已经睡着了。被放到榻上时,他微微一动,人未醒,眼皮底又渗出一
点水迹,梦呓似地叫着:“黄泉……黄泉……”搂着元烈,一遍遍轻柔地抚过脊背,黄泉一直坐到天明。第十章作者:尘印天边渐渐泛起青寥
寥的惨白,云飘来又散去,浮游不定,晨日像血滴悬在半空。元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醒,平时他一醒来,就会尽量往黄泉怀里钻去寻求偎依,
可如今他全身都僵硬着,脸上写满畏惧,大气都不敢透一口,惟恐惊动了黄泉,手脚却一直在轻微颤抖。看着如惊弓之鸟的元烈,黄泉茫然伸
手轻抚他发顶。元烈似被针扎,一下整个团起,颤声道:“别,别杀我……我,我就快会,会死的……我……我又那么脏,会弄脏你的手,求
求你,不要杀我。”痛了一个通宵的心再度被撕裂开来,黄泉张大了嘴巴,泪水滴满衣襟。这个人,真的不再是元烈。他记忆里那骨气峥嵘的
温厚青年已经死了,或许就在他拗断元烈腿骨的刹那间,那个爱他的元烈已被他亲手杀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副空壳。而很快地,就连这具躯
壳也将彻底被毒药侵蚀、腐烂、消失……什么都不会留下,那永不分离的誓言,还有他曾经拥抱过的年轻矫捷的肉体,都将化为乌有,梦了无
痕。“……啊……嗬呃……”手指插进银白发丝,像要把痛苦从脑髓里挖出一样狠命揪着头皮,黄泉用力在榻沿撞头,嘶嚎不绝。血泪印湿了
床褥,他终于停止了毫无意义的自残,垂下手,呆呆望着贴墙蜷缩如球的元烈,是那么惶恐无助却又无路可逃,除了发抖,什么也做不了。如
果是在往日,元烈一定会过来搂住他的肩,微笑着吻上他的唇:“……黄泉,以后都不要不开心,有我喜欢你啊,黄泉……”但眼下,那个叫
他心暖的笑容却被层层惊畏取代,远远地躲着他,无声颤栗着。是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本已到手的情意。悲哀到绝望的气息弥漫在冰冷凝滞的
空气里,催人窒息。心随元烈若有若无的呼吸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刺骨的痛。良久,黄泉伸长手,不顾元烈那一点明明害怕又不敢形之于色的
小小挣扎,将他抱进怀里,慢慢走出屋外。秋天的太阳已升得很高,半隐半现云中,依然流淌着血一般的暗红。风卷着零星落叶自身边拂过,
瑟瑟生凉,带起元烈一两丝黑发,绕上了黄泉脖子,缠缠绵绵……不远处,一堆黑衣人正聚首私语,见到黄泉抱着元烈走近,纷纷面色大变逃
进各自房中,谁都不想走得慢,步那天被黄泉杀死的黑衣人后尘。黄泉却根本没留意众人来去,仍一步步踏过点缀星星草叶的黑土,登上崖顶
西侧那方岩石。盘腿坐定,让元烈枕着他臂弯,沐浴一缕许久未接触的阳光。蜡黄的脸在日光下竟也稍稍染晕一抹红润。这才有一丁点像原来
那个健康的元烈……黄泉微微笑了,低头,在元烈同样枯黄的唇上轻轻地吻着,宛如在亲吻一碰即碎的幻影。元烈本就在簌簌轻颤,此刻抖得
越发厉害,想躲,但遭受过连月无分昼夜折辱轮暴的身子早已记录下反抗被殴的惨痛,习惯了违背意志的顺从。再怕,他也只能睁大眸子,试
图在一团白雾里找到些什么。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唯一的感觉是男人拂落在他面上、颈中的头发,柔柔滑滑,如清凉的雨丝……男人的嘴唇,
也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梦幻般的水香。好像啊……像石林中黄泉的那个吻,沾着泪,清幽似水……他,居然又在幻想了……眼泪,缓缓流出
眼角,滴进两人缠绕的发里。“……那一次,他也是这样吻我的……我好高兴……”黄泉慢慢离开他的唇,静看元烈双眸,氤氲迷离,却浮着
些微亮色。“我那时……以为他终于,终于被感动了……终于肯真正喜欢我了……我真的,好开心……”“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并没有真心
喜欢过我……他心里,一定觉得我很傻、很蠢,拿我当途中消遣……可没关系,我喜欢跟着他。”干枯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他也想不到自己
竟然还会笑,但就是没来由地想笑,想说,也许是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能说。“只要他高兴,我乐意装傻,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永远都不说破
。我总在想,第一天,他不喜欢我,那第二天呢?第三天呢?……会有一天,我可以打动他,可以让他不再空虚寂寞,让他真正快乐起来……
不管那一天要多久,我都愿意等……可,可是……”泪水凝在腮边:“……我现在,终于明白那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我再努力,也永远是东
丹天极的弟弟,永远只配被他玩弄羞辱。”银发难以抑制地抖动着,黄泉摇着头,却无言也无法反驳。伸掌接住元烈滚落的泪珠,烫入肝肠。
元烈痴迷地望着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的朦胧人影,突然又露出一个酸涩笑容:“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很蠢?啊,我忘了,你一直都不肯
跟我说话的。”慢慢转过头,苦笑:“是嫌我肮脏吗?我如今这个样子,确实不该再活在世上丢人现眼。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啊。”细瘦手
指用尽了全力,握起拳头,声音越来越高:“我不恨他不喜欢我。但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背负他对我兄长的恨?就因为我们是兄弟?因为我不
自量力地爱上他?我已经决定不再爱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害我过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为什么?————”最后尖锐的叫声似利针
直刺进黄泉耳膜,浑身僵冷,盯着元烈脸上深深哀痛,混杂浓浓的恨,难解难分。他从来也不相信,会在元烈身上看到如此强烈的、令他心跳
都欲停顿的表情。“我恨,好恨!我好想看看,失去了东丹天极,失去了我,他还能真正快乐吗?”一口气喊完,元烈也仿佛使完了所有气力
,拼命喘息,面色渐渐发青,却边咳边笑:“看不到他的嘴脸,我死也不甘心。啊……哈……我,我忍辱偷生,就是等着看他,看他……”周
身急遽抽搐起来,痉挛的喉咙再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元烈扼紧自己脖子,死死咬着嘴唇,顷刻皮破血流。黄泉已彻底震住,淬如秋水的眼
眸全然呆滞——元烈恨他!恨到宁愿抛弃一切尊严任人恣意玷辱,只为乞讨醉梦活下去,看他的凄凉光景?!痴凝的眼光定定移向怀里狂乱扭
动的人,蓦然一手蒙住自己双目,黄泉似哭似笑的嘶吼传遍山谷。他,真正失去了元烈。远远的一角山岩后,水千山趴在石上,抚着胸不停喘
气,大伤初愈的脸蛋益发尖削,煞气也更胜以往,怨毒地紧盯黄泉怀中的元烈,慢慢举起右手。短刀在日色下折射出蓝荧荧的寒光。只需一刀
,就再没有人能害主人心碎神伤。狂乱灼热的目光里杀气升到顶峰,水千山轻轻地、缓缓地,刚伸出一只脚,岩上黄泉突然抱着元烈站了起来
,他连忙缩回石后,满脸不甘。紧紧搂住仍在牵搐不已的元烈,黄泉踏在岩石边缘,茫茫云气在脚底翻滚,看不透,望不穿。倘若就此跃落,
元烈是不是就可以永远摆脱醉梦的噬心折磨?他是不是也就能不再心痛?黄泉冷丽面容扬起澹泊笑容,再跨一步,一足已凌空,风拂衣飞间,
思绪渺缈,竟又似见到元烈紧张神情。……“别站那么前,小心。”青年忙着把他拖回来,牢牢抱紧他,仿佛怕他一时冲动,会跳下悬崖……
用尽全力地,抱着他……——元烈!元烈!……即使能杀尽天下人,又怎么忍心夺去你的生命?欲哭无泪的微翘眼眸像永远也看不够地流转在
元烈的眉、元烈的眼、元烈的嘴……最终抬离,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径。黑点一个接连一个,奇快跳跃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来了。
黄泉默然转身,注视等待着黑压压的大片人群自三面包围上来,将岩石圈得水泄不通。众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均是目光锐利,两边太阳
穴高高鼓起。看到当先一人熟悉的面容时,黄泉露出一个清清冷冷地笑——要聚齐这些天南海北的江湖好手,沈日暖想必也历尽波折。“妖人
!今天你插翅也难逃天下英雄,还笑?!”整个世界都颠覆盘旋,山风似刀,凌迟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几乎将他的心肺肝肠都从胸膛吹了出
去,空荡得支离破碎的感觉。猛地“啪”的一声巨响,身体撞到如要四分五裂,头像被千斤重锤狠狠砸过,白蒙蒙的眼前却奇迹般地亮了起来
,一片深绿,但随即陷入软软冰凉的黑暗中——真的是有一个很深的水潭啊。元烈轻轻笑着,慢慢往下沉。好柔的水……不谙水性,他从来见
到大江湖泊便尽量退避三舍,可这潭水却温柔得叫他甘心溺死其中。像黄泉在抱着他……前后、左右、上下都是黄泉淡淡的水香……他和黄泉
,在同一个地方……睁眼想寻找那纤长的身影,入目只有无边无垠的黑,窒息如恶兽攫住他脖子越掐越紧。意识分崩离析的刹那间,腰上突然
一紧,长长水草般的东西缠了上来,一股大力将他直拖向上——“豁喇”身体飞出潭面跌落岸边草地时,灼亮的阳光一下刺痛了元烈双眼。一
人儒巾随风,宛如天神逆光而立,微笑着收起卷在元烈腰间的缎带:“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接一个地跳?”接下去的话元烈已经听不清楚,
只闭起眼再张开,惊讶万分——他久遭醉梦侵蚀的双目居然能看清东西了?!难道是刚刚掉落水面时那巨大冲力刺激了脑部经络,竟震散了他
脑中淤积的毒素?但没有再多想,挣扎着站起身,面对那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一个接一个的?他,他人呢?你有没
有救,救他?”“既然救你,又怎会不救他?”男子依旧带笑,眼光历经沧桑却仍温和宜人。元烈心中激动实是难以言状,想要说两句感激话
语,竟痉挛着出不了声。狂喜之余,全身反而没了力气,瘫坐地上,捂着嘴呜呜痛哭起来——黄泉,黄泉,还好你没事……男子静静地任他哭
了良久,才拉起他:“我带你去见他。”一瞥元烈面色,清扬的眉微微皱起:“怎地中了这么深的醉梦?”他声音极低,仿佛自言自语,元烈
又情绪澎湃,也没留意他说什么,只手忙脚乱稍稍绞干衣衫,踉跄着跟男子走向依崖而建的两间小屋。推开门,男子停了脚步:“他撞到潭底
碎石,受了些伤,你别太大声吵到他。”摇摇头,走开一边。黄泉!元烈愕然望着床上全身裹在薄被里的人,唯有冷丽苍白的面容露在外面,
可为什么那散落枕上的竟是一头银发?颤抖着抓起一缕,不是眼花,黄泉真的未老先白了满头青丝……紧紧握着掌心银丝,元烈跪在床边,极
力压抑几欲破喉冲出的号啕,双肩抖得像残冬碎叶。“……想不到时隔十六年,你又跳了下来,还抱着石头,怕死不成么?”男子悄然走近床
侧,轻声喟叹。凝望黄泉,神情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无奈:“我当年从潭中救起你,又教你武艺,是要你好好活下去,你却如此轻贱自己性命?
枉费我一番苦心,还不如当初不救你。”元烈懊愧难当,抽噎道:“都,都是我害的,我咬,咬断了他的舌头,还逼得他跳崖。我,我真的不
配,不配喜欢他。”直想放声大哭,却又恐惊醒黄泉,咬唇呜咽不已。男子眼底倏忽掠过一丝冷锐,目注低头暗泣的元烈,浑身杀气一盛,但
稍纵即逝,须臾又恢复那副温和的儒生模样,淡淡道:“既然你将他害成这样,就合该你来伺候他养伤。桌上的伤药,记住半个时辰就替他换
一次。”一拂袖,扬长而去。元烈正欲请教他姓名,男子已转去隔壁小屋,关上了房门。元烈怔了半晌,回头轻轻掀起薄被,被下黄泉身无寸
缕,胸腹,膝盖处都缠着厚厚纱布。他眼一酸,又似要掉下泪来,急忙忍住,环目四顾,均不见有食物,到时黄泉醒来,却拿什么给他充饥?
拖着腿走去隔壁,小心翼翼地敲门:“前辈,可否给些食物晚辈?”“我在这谷底二十年,从来未动过灶。潭对岸的果树一年四季都有果子,
你自己摘吧。想吃荤腥,潭里有鱼,要生火的话,离我远些。我最闻不得烟火味。”屋里人不冷不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完便再无动静。元
烈极目望去,果然对面一片葱郁。他慢慢绕到对岸,树上结着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果实,但离地甚高,若在从前,哪难得倒他。可在刑室那段时
日,他双臂已被折磨得血脉近枯,身体更是孱弱到极点,根本使不出以往半分武功。勉强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仍是够不着。实在无计可施,
只得从地上捡了石子奋力向枝叶间的果子扔去。被树身弹回的石子砸得他生疼,他一声不吭,捡起再扔,忙碌半天,终于打落了几枚果子。一
屁股坐下,已是汗流胛背,堪堪被风吹干的衣服又已湿透。抱着膝,元烈无法遏制地啜泣着——现在的他,跟废人有什么区别?纵使能出得这
似井深渊,他又能做得了什么?莫说再像原先那样跃马江湖,即便是周游各地的愿望,也恐怕实现不了,只会成为路人指点嘲弄的笑柄。何况
还有醉梦,如附骨之蛆纠缠着他。真想就此投入深潭,也好过如此屈辱痛苦地活着。可是,黄泉怎么办?仰望天色,该回去给黄泉换药了罢。
抹去泪痕,在潭里洗干净果子,拿衣摆兜起,一瘸一拐往回走。门一开,黄泉竟已坐起床头,裹着被子发呆。听到脚步声猛地扭头,眼里满含
戒备——“……黄泉……”元烈颤声轻唤,心里一阵慌乱,为什么黄泉看他的眼神那么陌生又不可思议?挪到床边放下果子:“我,我是元烈
啊……你不,不认识我了?”元烈?!……自己不是跃落悬崖深潭中么?怎么还能再见到元烈?黄泉紧盯他泪光隐现的眸子,堪堪苏醒尚混乱
一团的头脑渐渐清醒起来,目光由迷惘转至震惊——元烈可以看清东西了?他,也随他之后跳下悬崖吗?他们如今,是在地府相见?……突然
伸指入口,用力一咬,皮开肉绽的剧痛告诉他此刻并非梦中。黄泉浑身战栗,猛地一把揽过元烈,牢牢地,像要将他整个人都塞进自己胸口,
下颌一遍遍摩挲着元烈发顶,张嘴想笑,眼泪已难以自控地直直滚落。“……啊,元……呃……啊啊……”口齿不清地呼唤着,黄泉都不知道
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是托高元烈的脸,频频吻过他眉眼口鼻,眼泪沾了元烈满脸——傻瓜,傻瓜!为什么要跟我一齐跳下来?世上怎会真
有你这样的傻小子?元烈……肋骨被黄泉的大力拥抱勒得生疼,元烈几乎连气都透不上来,咧着嘴,却高兴得快要疯了,黄泉在抱他,在吻他
!费劲将双手从黄泉臂弯里抽出,搂上黄泉脖子,呜咽道:“对不起,我,我不该咬断你的舌头,不该逼得你跳崖,呜……幸亏,幸亏你没事
,啊嗬……黄,黄泉,我真的对,对不起。”舔去黄泉颌上挂着的晶莹泪滴,仰望那双含泪微翘的妩媚眼眸:“其实你也有喜欢我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