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BY 百里却邪
新月,锐利如锋,偏偏低悬。倒影投映江水,悠悠如一叶小舟。江心小渚烟纱薄笼,四下无依,与那西天低悬的弯月,一抹一勾,端是入画景致。
水波漾漾,恍然便有一星渔火由上游来。扁舟施然而下,堪堪绕过一处礁石,抛缆靠岸。船头走下一人,白衣长剑,却有半幅面具遮住了容貌。
“皎皎清光越,萋萋草木深……”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立在岸边,看着眼前漫生的荒草,低低念了一句。
风过草低,飒飒卷起枯枝干叶,投入水中。
“你来了。”
说话的人自苇丛深处转出,手中长剑,白衣胜雪。却是万梅山庄之主,西门吹雪。他负手站定,朝着来人略略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白衣人将风灯搁在一旁大石上,开口道:“听说你给那罗延天下了战帖。”
“是。”
“你想试他。”
“是。”
“……”白衣人沉默半晌,抬头道,“你要是见到他,千万不要太惊讶才好。”
“我虽然跟陆小凤不相熟,他的形貌总还清楚。”他顿了一顿,道,“那罗延天的长相,跟陆小凤,说是同一个人都不为过。”
西门挑眉看他。
虽则这漆漆暗夜里是看不清表情的,白衣人却是了然地笑一笑,道:“这世上或许真有两个不相干的人的样貌能相像到这种程度。可这样的巧合,未免太过了一点。”
“你是说陆小凤就是那罗延天?”
“是,也不是。”白衣人摇头道,“他或许果真是陆小凤,却也绝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了。”
西门吹雪面上微微变色,沉声道:“什么意思。”
“他现在叫那罗延天,是圣血教的圣主。尸身人命堆出了个武功赫赫。他要的是这个天下。”白衣人斜眼看着西门,冷冷道:“一柄剑拦不住他,更拦不住圣血教。”
西门吹雪不语,继而缓缓道:“我与那罗延天的一战,跟他是不是陆小凤没有关系。”
白衣人凝神看他,片刻微哂道:“好计策。”
“定计之人对那罗延天倒是了解颇深,知道以他的个性必然赴约。可是调虎离山做得这般明显,你们就以为圣血教没一个人看得出来吗?”白衣人不等西门应答,兀自点头道,“好胆量。”
“圣血教月余时间占了西北,是仗着一马平川的地形;南下之途山岭重叠水网密布,本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却被你一封战书引得半月奔袭数千里。中原腹地抵抗这般羸弱,想必也是故意为之了。这一点那罗延天未必想不到,可他将计就计拿下长江水道,下手狠辣不留余地。威慑手段做得足够好,将来武林人反扑,便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了。”
“请君入瓮也要罐子足够结实。”白衣人按着剑柄,锁眉道,“这人跟那罗延天都是在赌。赌中原武林面对这般酷烈外敌时,究竟是只砸不烂的铁桶,还是一盘散沙。”
西门抱臂往江边踱了几步,道:“赌注太大,胜也只得惨胜。”
“既然赌的是人心,胜负此时也不好分说。”白衣人跟近几步,微微笑道,“这人究竟是谁,我倒要好好认识认识。”
西门吹雪摇头道:“战书是我自己要下的,这同后续本没有关联。可是紧接着便有人通过丐帮给几大门派世家传了消息。没有人知道那是谁,可是这人当真对圣血教了解非常,也将局势看得通透。圣血教为一方之尊尚可,想要逐鹿天下,绝非短短数月之事。他料定那罗延天会冒进,不单是因为那罗延天的自负,还有不得不为的缘由——圣血教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那罗延天作为新主,要弹压部下,声威不够。以雷霆手段拿下中原腹地,便是他的证明自己的一步。”
“各家初时只是不理,可圣血教来势汹汹,出手便屠灭了十二连环坞。众人一见,这才惶惶不可安坐。”西门吹雪停了片刻,道,“说起这人定下的计策,大概连中原武林各门各派的反应也算了进去。他们不太可能奋而反击,力聚一处,所以长江水道只能一溃再溃。此时圣血教战线拉长,而局势也将中原武林逼入绝境。反击之事箭在弦上,只看我们最后能拿出多少力量。”
白衣人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述,末了问道:“你也会去留意众人心态?”
“不是我,是花满楼。”
白衣人点头道:“你眼里只有剑,没有人心。”
西门吹雪道:“剑比人心好懂。”
“你是个纯粹的剑客,”白衣人叹气,道,“所以你胜过我。”
他抬头看看已然全无月色只余星光的夜空,悠悠道:“不知你跟那罗延天,谁胜谁负。”
此时距四月初七孝陵一战,尚余五日。
江面平阔,浩浩千里,偶有鸥鸟飞掠而过,鸣声清越。日光铺洒,水面粼粼波光,灿若碎金。一支船队满帆乘风,破浪而来。那船队中三桅的也有,一桅的也有,舢板小艇,林林总总,有数十之众,浩浩荡荡。前路上的渔家渡船纷纷避让。
当中靠前的是一艘三桅龙骨大船,白帆上用暗红涂料画着一只大鸟,张开双翼,脚爪间抓着一杆权杖。这鸟却没有头部,唯有一只硕大眼睛,叫人看得心里发瘆。此船正是圣血教教主那罗延天的座驾。
男人黑氅散发,斜靠在榻上,未拉好的中衣襟口露出一点包扎的白布。他微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柄银色匕首。
“擅离职守,该当何罪。”他开口质问,却是语气舒缓,不见半分怒气。
乌甄立在侧旁,暗暗握紧双拳,哑声道:“属下忧心圣主安危,蜀地之事初定后便快马追上……分兵两路,实在太过凶险。”
“你想到的,我也想过。”那罗延天试着匕首的刃口,缓缓道,“自入关以来,我教势若破竹,如今中原武林已是避无可避。四月初七,大概便是最后期限。一场大战就在眼前。可是,你回来,却没半分作用。”
乌甄瞪眼看着他,尖声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那罗延天声音森冷,骤然睁眼对上她的视线。女人被他的目光刺得略一瑟缩,却又硬挺着看回去。
那罗延天牵唇一笑,转回目光看着指间的匕首,道:“他们想打,我便奉陪。圣血教的实力究竟如何,我也想看上一看。”
“你!”乌甄咬着下唇,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太小看他了。这个男人就像是圣山雪线以上的风,在峭壁之外,在旷远长天,在积年封雪的山巅;看不见也抓不住,却会带着彻骨冷意带走你心间的温度。
“既然回来了,那就不用走了,叫黑天接手蜀中的事务。”那罗延天对她勾勾手指。乌甄寒着脸走到近前。男人撑起上身,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厉南星是我的人。你以后再要动他,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乌甄脸色煞白,猛退一步。她绷紧了身子,捏紧的拳微微颤抖。那罗延天只是看着她笑,眼底一片冰冷。
“属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垂目道,“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那罗延天转着指间的小巧银匕,靠回榻上,“前面快到望江了吧。你带些人往回走。再有,给丹朗去封信,叫他速速赶上。今夜,急袭安庆。”
“属下领命。”
安庆府,又曰宁江,地处要津,三国时便建有重镇。长久以来一直是黎庶聚落、商贾集市之处。除此以外,历朝历代还在这里建了许多佛寺,香烟袅绕,护佑一方。
安庆东有枞阳县,枞阳北有浮山,浮山中有华严寺。华严寺自北宋始建,青瓦飞檐,石塔幢幢,更有三重宝殿,嵬嵬肃穆。每时古钟鸣响,浑然悠远。然而此时寺后药师殿中来来往往,既非沙弥,亦非比丘,更非香客,乃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一人盘腿坐在香案下,一把虬须灰白掺杂,混着几根草棍儿。他手边放着绿竹棒,身上斜跨了几个破破烂烂的口袋,伸着黑峻峻手指在石砖上画着什么,一边道:“魔教众人沿江而下,洞庭湖灭十二连环坞,岳州府屠黄龙门——武昌海沙帮归降,且不去说它——就连金少侠也在九江府失了音讯。如今他们过安庆却不来犯,怕是有什么阴谋。”他伸着指头在石砖上一条弯弯扭扭的粗线旁的一点,用力按了两下。
“老常,你那画的是什么,蚯蚓吗?”一旁有人打趣道。
老常不去理他,抬头看着蹲在跟前的一名身着素色布衣的男子,唤道:“帮主。”
那男子三十出头年纪,眼角有些细纹,神情索然,乍看倒有些像是个教书先生。正是丐帮现任帮主,韩莲花。他按着眉头,沉吟片刻,道:“继续留意。魔教要赶赴四月初七的约会,不来安庆大概是怕被我们缠上。可是也不能不防,这样吧,我留到明日午后再走。去应天府的弟兄都在这几天陆续上路,万事小心。你们留守此处,必要时集结人马拦住魔教的退路。”
“帮主。”老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你放心去吧。这儿有我老常坐镇,什么圣血邪血都不怕他。”
“……你刚才……”
老常把嘴咧得更大,露出右边豁掉的半颗牙,呵呵笑道:“我不是看你皱着眉一脸苦相,替你把话说完嘛。怎么,莲花儿,老哥哥开个玩笑也不成了?”
韩莲花哭笑不得地抹一把脸,讪讪道:“常大哥,你怎么还叫我莲花儿。”
老常乐呵呵地瞅着他,抱着膀子道:“再过几年,就再没有人叫你这个名儿啦。”
韩莲花还要再回他,就听大殿外有人一叠声地喊着“帮主帮主”,跑了进来。“什么事?”他正了颜色,问道。
“是、是小公主,”那个弟子气喘吁吁地禀道,“她、她跑不见了!”
“怎么回事?”韩莲花霍然起身,盯着他道。
“昨夜魔教的人马顺江路过,小公主她说是要查探情报,就跟上去了。开始我还跟她在一起,可是今儿一早……我们见船队下了锚,说好轮流睡一下。可是等我一睁眼,她她她就不见了……”
“你就回来了?”韩莲花锁着眉,冷声道。
这名弟子口中的“小公主”是前任帮主的孙女,唤作燕燕。算起来,是韩莲花的侄女辈。燕燕自幼父母双亡,一直跟着爷爷生活。仲老帮主将丐帮帮主之位传给韩莲花时,也有些托孤的意味。韩莲花一直尽己所能,好生照顾,当做自家妹子看待。如今听到燕燕孤身涉险,心下焦急,口气也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那名二袋弟子缩着身子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鬼丫头轻功好着呢,怎么能让这家伙追上。”老常站起身,拍拍韩莲花的肩头,又对着那名弟子道,“别跪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韩莲花绷着个脸,看那名弟子塌着肩走出大殿,才把郁在胸口的一口气吐出来。
老常见他脸色不好,抬头看看天色,道:“还不到午时,天亮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快马去追,总能追得上。再说沿途还有负责查探的弟子。”
“不行,那个丫头胆子太大,”韩莲花摇头道,“我得把她抓回来。”
“去吧,这里有我。”老常把绿竹棒递给韩莲花,道,“正好顺路去应天府了。”
“保重。”韩莲花点头接过,重重说道。
老常笑着挥挥手,催他上路。
四月初三日,晴空万里,东风徐度。
斜阳夕照,江水被染得一片殷红。
圣血教的船队在望江落帆下锚。江岸沿线一时鳞次栉比。船上众人各尽职守,巡护守卫井井有条,高声说话的也没有半个。
那艘龙骨大船下锚泊在深水处,与周围船只相距甚远。但见一人独立船头,江风吹拂,衣袂翻卷。
还有四日。厉南星看着苍茫水面,定定出神,连有人自身后走近也未察觉。一袭黑氅拢上肩头,骤然的暖意将他吓了一跳。
“江上风冷。”那罗延天走到厉南星的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水面那一痕血色。
……你一定爱他不及恨我深,这样便足够了……便足够了……
思及日前的说话,厉南星攥着大氅襟口的手指不觉收紧,心内暗暗道,就算恨得不得不杀了你,也无妨么?
风声飒飒,一时两人俱无言语。水波推动船身,载浮载沉,一如心绪纷乱。
却不知,不过五十尺之外,岸边草丛当中,此刻正潜身伏着一人。仲燕燕从安庆跟到此处,一天当中茶也没得喝几口,前夜更是连觉也没有睡上,此刻倦得极了,正垂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下巴颌蹭在地上,灰灰的一小块,倒像是长了撮小胡子。
这时草丛中又有悉悉索索一阵轻响,仲燕燕猛然惊醒,抓着手边竹棒的一头,迎着响动直刺出去,一边低声喝道:“谁?”
竹棒去势被一股柔力引向别处,仲燕燕正欲变招,便见韩莲花自草丛当中现出身形来。他将手指按在唇上,小声道:“是我。”
“韩叔叔,你怎么来啦?”仲燕燕压着嗓子问道,却被韩莲花一个爆栗敲在脑门上。她瞪着眼睛有些愣神。
韩莲花沉着脸,道:“我再不来,你就要跑到人家船上去了。”
仲燕燕被他说中心思,低着头不吭声,只是用手指拨弄跟前的草叶。
见她这般模样,韩莲花不觉放缓了语气:“好了好了,总归不过三五日。会找到逐流兄弟的。你一个人,跟着他们能做什么?”
燕燕一听却是红了眼眶,咬着下唇,道:“我跟你们说了厉大哥不会跟那个什么破烂圣血教在一起的。都是都是你们不信!逐流哥哥……逐流哥哥才会……”她心里委屈,说着说着便要掉下泪来,却又低头在袖子上狠狠一擦,抬头看着江上大船,道:“我要证明给你们看。”
韩莲花见她眼睑那片给蹭出一道红痕,下巴上脏脏的一块,却是满脸倔强,心底软软一动,缓和了脸色道:“我信。厉南星不是那种会屈于威势的人,他的品行我信得过。”
燕燕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又在衣袖上胡乱蹭了了几下。
韩莲花拍拍她的头,也抬头看向龙骨大船。船头的两人已经回了船舱,甲板上再没有人影。他来时已经在周边查探过一番,点数过沿江船只。圣血教沿江而下分了陆路和水路两路人马,浩浩荡荡,从未有过掩人耳目的行动。此时,韩莲花看着这支船队,心内一点不安迅速扩大。
这些船上的人,未免太少了一些!
“你跟着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仲燕燕想了想,指着龙骨大船道:“过午的时候从那艘船上下来一个女人,带着三五个人上岸往回走了。”
女人……韩莲花心下突地一大跳,却又一时抓不住破绽,继续问道:“还有什么?”
“没有了。”燕燕摇头道,“没见他们有什么大的动静。”
韩莲花垂目不语,心下急急计较。一路上负责探查的弟子对这两路人马的动向俱有回报,确实并未有什么大的调动。可是……他猛地扣紧掌下草皮,额上见汗。人数不对。魔教并非将人马一分为二,而是一分二,其一再分二。这一半人马放在明面,堂堂皇皇吸引众人注意。甚而还用那罗延天本人作为饵食,招摇地在船上挂起圣血教的徽记。剩下的那一半人马则隐于暗处,出其不意,克敌制胜。
韩莲花心中焦急不已,面上却不带半分,只是对燕燕道:“看你累得狠了,睡一觉吧。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上路,我在这里替你看着。”
仲燕燕眨巴着眼睛看他,有些疑惑,问道:“你不是来带我回去的?”
韩莲花笑一笑,道:“不是。”
他说到“是”的时候已然出手,手刀切在燕燕颈后。仲燕燕猝不及防,半声也未出,便软软趴倒。
韩莲花背着昏睡不醒的燕燕钻出草丛,找到一处隐蔽树洞安置她,又用藤蔓枝叶掩好洞口。这才唤回坐骑,急急往回赶。魔教之所以连夜过安庆,不是怕跟丐帮纠缠,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接着随在其后的隐藏人马突然出击。他们只能落得个前无出路后有强敌的境地……这时候,怕是已经交上手了!
快!快!快!快!快!韩莲花策马狂奔,只盼能赶上援手。
仲燕燕醒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远远传来的一些马嘶人声吵醒了她。揉着钝钝作痛的后颈,仲燕燕伸手拨开挡在洞口的植物,悄声钻出去。
韩莲花下手并不算重,燕燕因为太累,才睡了这许久。她醒来不见韩莲花,正自忐忑,见到远处江边岸上齐列人马,不禁又惊又诧,连忙按下身形悄悄摸到近处。
只见十数名圣血教教众黑衣执锐,手中火把,立在马旁。另有一辆大车,其上一具铁笼。借着火光,铁笼里有个人蜷在一角,破碎的衣料上斑斑点点都是黑红颜色。
那是……那是逐流哥哥!?仲燕燕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逐流哥哥果真是被他们抓去了。他一定受了很多折磨,他的伤一定很重很重……这些人是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他找到厉大哥了没有,厉大哥有没有好好的?她心中一时七上八下,乱糟糟没个头绪。
原本低声说话教众突然静默,让出一条路来。阴影中走出一人,俯身在铁笼旁。金逐流极为艰难地争动了一下。那人摩着他的头发,凑近轻声说了些什么。金逐流微微地动了动脑袋,大概是一个摇头的动作。那人退开半步,火光映在他半边侧脸,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看清来人的样貌,仲燕燕脑中刹时一片空白。那是厉大哥!厉大哥看起来很好。她本该心中欢喜,可是为什么又会觉得有一点小小的愤怒……难道她竟是在盼着厉大哥不好么?这般想着,燕燕不觉已经站直了身子,愣愣看着厉南星,轻轻唤出了声:“厉大哥……”
厉南星回头,见是燕燕,竟然呆在当下,没了应对。围成半圈站着的教众锵啷拔刀半尺,对着仲燕燕虎视眈眈。燕燕全然不顾,握紧拳头,牢牢看着厉南星的双眼,抬高声音道:“厉大哥!”
厉南星猛然惊醒,抢上几步站在燕燕面前。他背着火光神色莫辨,沉默许久,开口道:“回去。”
“不要!”仲燕燕被那股突然升腾起来的愤怒激得红了眼眶,“你们一个一个都突然就没了踪影……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为什么又要赶我走?逐流哥哥他怎么了?你知道的对不对?到底是怎么了啊厉大哥……”她说到最后,已然带上哭音,泪珠儿簌簌落下来。
厉南星想替她擦掉眼泪,抬手到一半却又放下。他看着她,眼中黯然:“逐流他,伤得有些重。你照看他,乖乖回去好不好?”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燕燕睁大眼睛,下巴颌挂着一点泪珠。
厉南星摇头道:“我还有事,不能走。你带逐流去找个铁匠铺子,拆掉那笼子。再找个大夫好好看看,知道吗?”
“那些人是不是圣血教的,他们会不会对你怎么样?”她看看厉南星身后那些黑衣人,扯住他的衣袖,软语央求,“厉大哥,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厉南星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对着燕燕道:“不用担心我。你带着逐流先走。过几日……过几日我就去找你。”
燕燕垂着头,低声问道:“厉大哥,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不会。”厉南星深吸一口气,答道,“不骗你。”
燕燕点一点头,道:“好,我们等你回来。”
厉大哥,不管怎么样,我都是相信你的。我不问你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我也不问你为什么会让逐流哥哥变成这样。因为我怕……我怕问出来,你就不再是我的厉大哥了。仲燕燕没有看到她的厉大哥锁起的眉头,也没有听到他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她越过他,径直往放着铁笼的马车那边去。
黑衣教众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让出了大车和驮马。仲燕燕恨恨瞪了他们一眼,挽起缰绳,又回头朝厉南星道:“厉大哥,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厉南星附上温柔笑容,回答道:“不骗你。”
仲燕燕这才定下心来,牵着驮马慢慢走远。夜色浓重,树影凄凄,渐渐将她的身影掩去了。
“好一场长亭别。”暗处缓缓踱出一个人来,笑语赞道。
一众黑衣教徒极为恭敬地弯腰致礼。这人黑衣大氅,散发披肩,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为整齐的胡髭,正是圣血教的教主,那罗延天。
“让那个小丫头带金逐流走,你总不会又怀疑我会教人在半途截杀他们吧?”那罗延天走到厉南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语气似乎极为遗憾,“原本还想趁着送金家小子走的机会同你在浮山游玩一番。这次有这小丫头送人,便等南京的事了结再说吧。”
厉南星并不理会他,只是淡淡道:“你要我答应你的三件事……是什么?”
那罗延天不以为忤,笑而反问道:“如今多加了一人,岂不应该变作六件事?”
厉南星扭头盯着他,咬牙道:“只要不违道义,六件便六件。”
那罗延天却不笑了,幽幽道:“君子重然诺,你既许了我,却又答应那小丫头。不如同我讲讲,你准备负了谁的约?”
彼时这个问题无人能答。直到日后一切尘埃落定,有人提起,方才恍然惊觉死结早已环环相扣,俱无通路。
四更天,露水凉薄,无月也星稀。浮山华严寺一处厢房内,亮起一星火光。
纤纤素手执着一枚金钗,轻拨了两下烛芯。融融火光映在女子面颊,更多几分柔情媚意。
“城主这时候来找我,不知有什么指教。”乌甄在桌边坐下,抬眼问道。
叶孤城立在窗边,烛光并不太能照到他。然而一点浅淡月华映下,白云城主一身素白长衫,青锋在侧,泠泠然便有寒意侵人。他此时已将面具取下,一缕额发挡着眼睛,削薄嘴唇带着一点笑意,看着乌甄道:“如此良辰,这种对话未免太煞风景。”
女子掩唇而笑,柔声道:“纵是良辰好景,叶城主想与之说的,怕也不是乌甄。不如直言相告,倒省了许多口舌。”
叶孤城挑眉笑笑,叩着剑柄道:“舍蜀中而求江左,你实在是对自己太没信心了一点。”
乌甄面上略为变色,看了他一眼,道:“城主何出此言。”
“那罗延天遣你去蜀中,可不单单是支开你。他是在示好,将腹地交在你手上,表明他全然信任你。你若是借此机会重新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岂不顺水推舟?”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乌甄脸色阴晴,欲言又止。
“女人啊,就是得失心太重。”叶孤城当做没有看到乌甄的怒视,摇头道,“与其两头落空,不如将到手的牢牢抓住。”
乌甄冷哼一声,道:“叶城主,若是有一天你不幸死了,一定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这倒确实是个该死的缘由。”叶孤城极为认真地点一点头,好似并不是说的他自己。他扭头看着窗外,悠然叹道:“这世上总有许多秘密,叫人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往死地去。”
“城主好像颇有感触。”
“见多了这样的人罢了。”
乌甄忽而抿唇一笑,道:“你托我取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叶孤城转回身,看着乌甄,诧道:“这么快?”
“韩帮主来安庆时,恰好教我们遇见了,不好好招待一番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她走到床前,拿了一根细长竹棒转回来,递在叶孤城手中,戏谑道:“不知城主要丐帮的信物做什么,难不成城主做腻了,想去当个乞丐头头?”
叶孤城笑而不言,掌中使力。只听嗑嚓一声脆响,那根绿竹棒已自当中断裂。他将竹棒段段捏碎,终于从中找出一幅杏黄细绢。黄绢上用墨笔写了几行小字,下角还有一方朱印。未及乌甄看清其上内容,叶孤城已然将黄绢垂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瞧见对方神情,叶孤城微微一笑,道:“害命的东西,不如不知。”
乌甄幽怨看他,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道:“城主当着我的面烧掉,倒教乌甄无话可说了。”
“既是盟友,彼此坦诚才是最好。”叶孤城挥一挥衣袖,将那些灰烬拂开,“你们下手倒是够快。丐帮连失两处分舵,元气大伤,兼之群龙无首,至少半年,聚不起像样的力量。前路少了一大阻力。想必圣主是准备趁胜追击,直插咽喉了?”
乌甄嫣然笑道:“我教不是一向如此么?”
更深露重,夜鸟俱喑。古寺中静寂若死,只浮动着一层淡淡的腥甜气味。一个人影自高高院墙上翻跌出去,踉跄跑远。
四月初四日,大煞西方,宜斋醮,忌出行。
除却蜀中一部,圣血教三路人马齐聚望江。至此,前方水路平阔,再无险阻。一时旌旗招展,黑压压一片好似枭鸟夜鸦,往金陵古城汹汹而去。
圣血教教众身披黑袍,袖口绣暗红羽纹,加之深目高鼻,发色瞳孔五彩缤纷,大异常人。沿途百姓俱以为修罗恶鬼,纷纷闭户。
如是两日。圣血教行至江南,却过南京而不入,绕行外城,往东而去,将本营驻扎在钟山以东的茅山,据险以守。
元符万宁宫的大殿中清冷冷静无人息。三清神像都被推倒毁去了,四周挂满了白底红纹的长幡。素白如丧,暗红似血。风穿堂而过,吹乱一殿血幡,呼啦啦牵缠人的神魂。
厉南星坐在大殿的角落,藏身层层幡旗之后。他有些累,心中空落,不知该往何处去。“四月初七日,战于孝陵”——他等这一天等了许久许久,当真到了当下,却不知所措起来。可笑人的决心在外力面前,总是这般摇摇欲坠。
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在大殿里忽左忽右远远近近地响了一路,最后停在大殿当中,女孩子的声音怯生生地唤道:“厉公子,厉公子……你在哪里?”
他起身走过去,拨开重重屏障,应道:“我在这里。”
穿着翠色罗裙的小姑娘猛地转过身来,像是被吓了一跳。塔瓦娜婷还是像以前一样结了满头的小辫子,拴着银色铃铛,一路走一路响。她负责照顾厉南星的起居,从关外一直跟到这里,是个可爱又善良的小姑娘。
见是厉南星,小婷这才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吐吐舌头道:“这里怪吓人的。厉公子你一个人呆着不怕吗?”
厉南星笑着摇摇头,问道:“有事?”
小婷恍然拍手,点头道:“圣主说这就要去钟山了,问您跟不跟他一起去。他还说,不去也没关系,叫您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她偷眼瞅着厉南星的神色,又一本正经地接着道,“我觉得您还是去比较好。”
厉南星配合地做出疑惑的神情。
小婷大大地笑起来,露出一边嘴角一个小小的酒窝,道:“要是我要去跟别人决斗,就很希望我喜欢的人在旁边看着。这样好像就能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定能打败对手!”
厉南星愣怔了一下,涩涩挤出一个笑容。
喜欢……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