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位居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第十二位的西迪人前永远精致优雅,气质与容貌都仿若《天鹅湖》里的王子,但是私下里性格非常恶劣,嘴上从来不饶人,同时还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爱好——睡懒觉。
曾经在魔界召开御前会议的时候独独少了他一人,只因为睡觉睡过了头,实在是有损魔神的光辉形象,对此连魔王路西华陛下都束手无策,只能板着面孔表示让他去人界和愚蠢的人类一样睡懒觉好了。
这件被众魔神嘲笑了很久的事不提也罢,现在西迪所有的精力就是把阿加雷斯的一位美貌女官凯蒂丝娅娶回来当老婆。但是身为主人的阿加雷斯不同意的话,他面对着那位美丽又精明的魔姬,也只有流口水的份。
按照人类世界的时间来计算,已经是天明劳作很久了,但是身在深山城堡里的西迪依旧还是在蒙头大睡。卧室里暗沉沉的,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了冷气和光线,KINGSIZE的大床被华丽的帷帐围起来,只能依稀看到床上绣着华丽花纹的鸭绒被,被子乱糟糟的裹成一团,戴着睡帽的头枕在羽绒枕头上,只有一缕蓝色的头发顽皮的露出来。
嗯,这是一个十分美好的上午,当然如果西迪能在十二点之前起床。
安静的气氛骤然被走廊上继续的脚步声打断,尽管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沉重的脚步声依旧显露出来者的气势汹汹,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城堡官家的哀求声。
“阿加雷斯大人!主人还在睡眠中,您等一下可以吗?我去为您把他叫起来。阿加雷斯大人!您慢点啊!求您了!”
脚步声在卧室门前停住了,下一刻门就“咣当”一声被踹开,魔神阿加雷斯一身黑色的风衣站在门外,一脸阴郁。他大步走到床前,挥手扯开帷帐,“西迪,快滚起来!!”
窝在被子里的人发出一声轻哼,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连眼皮都懒得翻一下,并发出不满的嗯嗯声。
阿加雷斯暗自磨牙,脸上又多了几分阴沉,伸手一把将被子掀开扔到一边,然后揪住睡衣领子把西迪拉起来。
“西迪,你再睡我就把你扔到水池里面让你清醒清醒。”阿加雷斯说着朝睁开一条小缝的眼睛露出一个“我说到做到”的表情。
西迪打了个哈欠,手抓了抓头发,翘起嘴角微笑,“阿加雷斯啊,早上好。”
阿加雷斯回以威胁性的笑容,“西迪,早上好,如果接下来你还用这种无所谓的口气跟我说话,那么我不介意让你提早看到夜晚的星星。”
于是接下来阿加雷斯坐在起居室的壁炉前一边喝热牛奶一边等着西迪,因为用西迪的话说,“哦,我不能忍受清晨没有清水来清洗我的面容,更不能忍受没有花的精油来呵护我的肌肤。”按捺下不安和略感愤怒的心情,他在喝牛奶之余很是烦恼为什么会有西迪这种朋友。
脚步声出现在耳边,随后看到西迪坐在他对面,之前睡眠不足的模样消失了,他已经穿上精致的礼服,神采奕奕。西迪拿起一杯锡兰红茶喝了口,“怎么,你不是去魔界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宰相罗弗寇大人只是想找人打牌,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要紧事。”阿加雷斯放下杯子,黑眸看似不在意的拂过西迪的面容,而后者则是依旧微笑着看他。
“地狱七君是不是最近闲得慌,连打牌这种事情都要叫你回去,当初急吼吼的还以为上帝那老头又派遣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天使军,来找我们的麻烦。”
“那些天使军还没吃够苦头么。”阿加雷斯短促的笑了一声,眼睛盯住西迪,“当然今天找你,并不是为了和你闲扯,西迪,有些事情,你不想和我解释一下么?”
“什么事情?”西迪同样优雅的微笑,反问回去。
“西迪,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那玩意在我身上很有限。”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同样很好奇我需要解释什么?”
“不要装糊涂,你当然知道我这次来为了什么。”阿加雷斯靠在椅背上,眯眼微笑。
“我不知道。”西迪挑眉微笑。
阿加雷斯抿起嘴,眼神逐渐阴沉起来,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西迪的笑脸,仿佛要从那里戳个洞出来。而对方只是笑眯眯的,弯起他深蓝色的眼睛。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僵硬,彼此对视着,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壁炉里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西迪,如果你现在把他带出来,这件事我不深究。”
“你说的他……是谁?”西迪拿起茶杯喝茶。
“西迪!”阿加雷斯陡然提高语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少给我装傻!是你把夏洛璐带走的,我敢肯定他现在就在你的城堡里!”
“夏洛璐?”西迪放下茶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很抱歉,我很少去人界,更不知道你的那只小羊,他不见了吗?”
阿加雷斯眉毛皱了起来,他忽的一下站起,走到西迪面前,“我刚从魔界回来,昨晚发现他不见了,而人类的王宫里一片混乱,最初我只以为他是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了,但是后来我问了一下风的精灵。”
他说着意味深长的眯起眼,“那位精灵说,她当时看到是一位深蓝色头发的魔神带走了他,那位魔神飞得很快,几乎是一下就看不到了。西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西迪不在乎的耸耸肩,“深蓝色头发好像不是我专有的吧?”
黑眸里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像是最寒冷的冬夜里,在世界之北的最寒彻的深潭水,一种像细丝般阴冷的气息萦绕他身体周围。
压抑了许久的愤怒让阿加雷斯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他伸手拽起西迪的衣襟,让他看着自己,咬着牙一字一字开口,“西迪,你最好识相点,别逼我自己去找!”
西迪的表情很平静,“阿加雷斯,风之精灵不过是下等的精灵,就算这样,你也相信她们的话?”
阿加雷斯嘎嘣嘎嘣咬着牙,纯黑的眼底攒动着愤怒的火焰,“西迪,说了不要让你挑战我的耐心!我是怎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
“是,所以我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会为一个人类如此的愤怒?拜托,那些历来不是打发无聊时光用的东西么?你还真上心了?说出来太好笑了吧!你可是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地狱公爵,阿加雷斯大人啊!”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紧接着摔在身后沙发上。眉心绞得扭曲,腹部很疼,虽然魔神的身体不像人类般脆弱,但是毫无防备的西迪还是被阿加雷斯那一拳打的懵了。他捂着腹部,只觉五脏六腑都翻搅了似的,疼痛很久才渐渐的消散,西迪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闪着愤怒的光,“阿加雷斯,你竟然为了一个人类,打我?!”
阿加雷斯转过脸,注视着壁炉里燃烧的火焰,微红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而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放射出幽邃无形的目光,难以言语的情绪在其中上下浮动。
过了许久,他转过头来,愤怒的表情已经收住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魔神惯有的淡漠,“西迪,当初天地大战的时候,你我联手抵挡住了数以万计的天使军,这也是你我成为朋友的原因,但是,你明显太不了解我了!”
他俯下身,咬着牙一字一字说,“你听好了,关于夏洛璐,我决不允许别人伤害了他,因为,他只能是属于我的!”
令人感到空虚的寂静,一片沉寂,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凝结,两位魔神瞪着眼相互对视,安静的渗人。
西迪坐起身,垂下眼睛手却插入长发间,过了一会,他抬起头,脸上是惯有的笑意,礼貌而精致。
“真是令人吃惊,我想这次连路西华陛下那张一直板着的脸都会露出诧异的表情吧。”他说着不在乎的撩开额前的碎发,而后昂起下巴看阿加雷斯。
“没错,你的小羊的确是我带走的。”
“那就把他还给我。”
“我拒绝。”
“为什么。”
“想要带走你的小羊,那就拿凯蒂丝娅来交换。”西迪眯起眼睛,神情倨傲,“阿加雷斯,作为朋友,你总不能在自己享受的时候,让我因为思念而对着月亮发呆吧。”
阿加雷斯冷峻的表情松懈了下来,随后说道:“如果凯蒂丝娅愿意,我绝不会干涉,当初交换的条件就是我不勉强她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情。”
他说着朝西迪耸肩,“所以你还是去向她表白,这样比威胁我来得更快些。”
西迪眼神阴沉的回望着他,“敷衍,你的女官总是用主人的允许来回答我的热情。”
“那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得到她的心,你要知道,女人的心思太难猜。”
“从她的眼神我知道她已经爱上我,可为什么!”一提到那位美艳的魔姬,西迪总会没有风度的大叫。
“别问我,我不是她。”阿加雷斯停顿了一瞬,略有些烦恼的摇头,“好了,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夏洛璐在哪里?快带我去。”
西迪整理了一下衣服,靠在沙发背上,再度微笑,“阿加雷斯,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要马上就把你的小羊还给你,为了督促你快点把凯蒂丝娅嫁给我,我决定留你的小羊再住几天。”他说着眼睛里闪过恶作剧的光,“顺便说一句,他很喜欢我的厨子做的菜肴,特别是那道红酒洋葱烧牛肉。”
“你?!”看见那种笑,阿加雷斯真是忍不住想再给他一拳。
“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我把他照顾的很好,除了不能走出城堡之外,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西迪摊手,一脸无辜的样子,“我是个绅士,并且,我对男人没兴趣,虽然他是个很漂亮的人类。”
阿加雷斯抑着怒气,冷冰冰地说:“既然如此,我自己去找。”
他说完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于是转身想要离开。
西迪的动作快得惊人,他强势的拦在他的面前。
“你想干什么。”
“阿加雷斯,打架的话你我算是平手,如果要牵扯进来你我的军团也分不出胜负,但是我觉得,以你我的身份,最好还是不要做出这种让别人误会的行为。”
西迪微笑着又加了一句,“况且都身为宰相罗弗寇大人的下属,闹得太僵也不好吧,说不定还会惊动路西华陛下,如果只是因为一个人类,我想……你我没事,顶多就是一顿训斥,但是那只小羊,可就说不准了。”
他朝他眨眨眼,“而且,你希望上帝那老头看到魔神们在闹矛盾么?相信我,他可是会非常高兴的。”
怒极反笑,阿加雷斯抱着双臂,说:“西迪,你考虑的倒很是周全。”
“不敢当,我只是想要得到我梦中的女神,于是只能这么一次。我保证,下次就算是罗弗寇大人让我动脑筋我都懒得动。”
“西迪,算你有种,哼。”
说完,阿加雷斯甩手离开,起居室的门重重碰在一起,随即弹开。
“呼……”西迪一下子坐在沙发上,长出了口气,他摸了摸胸口,叹气般的说:“真希望事情结束后他不会撕了我……”
说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夏洛璐拿起一本硬皮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中有着淡淡的檀香味,相当好闻。
他啪啦啦地翻着书页,一目十行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自从被那个奇怪的魔神带到这座城堡里,已经过了十几天,就像他说的一样,没有人为难自己,有恭敬的仆人侍候,到了吃饭时间会有美味的菜肴,在房间里呆得烦闷了可以去花园里散步,只要有仆人跟在身后就好。
曾经试图逃跑过,但是整个城堡像是被什么透明的物体罩住了,能摸到冰冷的墙壁,很大很高,却坚硬无比,他走不出去。
从那之后他放弃了逃跑,为了打发时间就把藏书搬到房间里看,但是,心中有个地方,像是撕开了巨大的裂痕一般,不管他怎么想要忽视,怎么想要逃避,那个裂缝依旧紧追不舍的纠缠着他,让他不能感到安宁。连每晚的睡梦都觉得异常冰冷,自己总能清晰的看到那个裂缝在黑暗里越变越大,一点一滴的裂开至他的脚边。
总是觉得马上就掉下去了,明明觉得绝望,可总会不由自主的仰起头,用眼睛努力的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种感觉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在心口的位置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刺进去,沿着心的轮廓慢慢刻划,痛的刺骨且铭心刻骨。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心底,怎么也消抹不去。
自己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西迪骗他的……只要是阿加雷斯,找到他,带他离开,是轻而易举的吧……
可是……
这么长时间了,却没有见到他来找过自己,甚至连出现都没出现过……
果然真的是……是不要自己了……
不然……怎么会那么绝情的就把他送给了别人……
原来,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一相情愿了。
魔神对人类,永远也不可能有真情存在。
不过是定下契约罢了,契约算什么,是啊,契约算什么,那种东西随时可以毁掉,好像从来就不曾存在于世界上。
想着想着,眼睛不禁酸涩起来,他垂下头,手指紧紧地捏住了书本的封皮,身体开始颤抖,嘴唇泄露出一丝低低的呜咽。
愤怒、憎恨、失落、沮丧、还有不甘。
种种的种种,在瞬间涌上心头,然后蔓延至五脏六腑,几乎要将身体冻成极北之地的寒冰。
酸涩的液体涌上眼眶,紧接着用手捂住嘴,不想让没出息的哭泣泄露出来。
总是这样,从小到大长辈们都会说,夏洛璐,要听话,对啊,要听话,可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选择和愿望。
好不容易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一次,却是这样令人痛苦的结果。
目光很快变得朦胧,有什么冰冷的液体滑下脸颊,一滴一滴的滴在了泛黄的书页上,然后浸湿了漂亮的手写花体字母。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了窗外。午后的阳光很明朗,厚厚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能感觉得到空气里清新的气息,新绿悄悄地蔓延开来,庭院里那株高大的树木的老枝正在抽出新绿的嫩芽,有时候甚至能听到知更鸟清脆的鸣叫。
原来……春天马上就要来了呢……
万物生长的季节,心是否也能再度生长呢?
因为心被偷走了,再也回不来。
阿加雷斯……
即便这样,我还是很想……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