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王室事务总管弗朗索瓦伯爵是个身材圆滚个头微矮的男人,他那硕大的脑袋上有一圈已经变白的头发,众星拱月般的围绕着已经变秃了的头顶。虽然体重和他的年纪一样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日益增加,但是那犀利的眼神却没有变,碧绿色的双眼依旧能从十米之外看到王宫大厅角落里的一点灰尘。他已经为王室忠诚的服务了四十个年头,得到了国王陛下的嘉奖,他打算将这一荣耀一直保存到当他跨过天国之门向伟大上帝致敬的时候。
小到厨房女仆毛手毛脚打碎了茶杯,大到王家宫殿和花园需要修缮,任何一样事务伯爵大人都要亲自过问。这是我神圣的职责——当他向上帝祷告的时候说的铿锵有声,但是最后听他祈祷的主教就会再度听到让他同样很是忧愁的内容,当然不可避免的,这和继承人夏洛璐王子有关。
王子夏洛璐从小到大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当然偶尔会有他不想做的事情,但是面对着长辈们,他也只会委屈的忽闪蓝色的眼睛,然后带着可怜兮兮的神情去做——做得很完美,于是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很完美的继承人,除了性格有一点柔弱,但那并不在考虑之内。
服侍了王子十八年的弗朗索瓦伯爵明显觉得最近王子很奇怪,具体在哪里他说不出来,但他依旧坚持,这位现年五十六岁的伯爵对自己的直觉一向很有自信。就像现在一样,早餐时间已经结束了,而王子殿下依旧没出现在餐桌上。
太不可容忍了!王室规矩的第十五条就是不可以睡懒觉!
伯爵大人身穿华丽王室制服,逐步踏上旋转楼梯,踩着地毯朝王子殿下的寝室走去,虽然很生气,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如既往的高贵优雅。王子殿下最近更奇怪了!竟然要说自己最想做历史学者,弗朗索瓦伯爵瞪着眼想,这和那个早晨一样令人觉得抓狂。
那个清晨的景象在弗朗索瓦伯爵的脑海里刻下了深深地印记,至今仍然鲜活。他还记得当他因为想要叫睡懒觉的王子起床,当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羽毛朝他袭来,飘飞的黑色充满了整个房间,像是浮动的暗夜精灵,窗户大开着,王子还蜷缩在被子里睡的正香,而床上羽毛已经多到看起来他就像是睡在松软的羽毛堆里。
王子被叫醒之后仿佛没看到羽毛一样,睡眼惺忪的去洗漱,眼睛下的阴影显现出明显的睡眠不足,以至于很久才回过神的伯爵不得不思考他是不是养了一群黑乌鸦。于是伯爵在餐桌上向王子委婉的表示黑乌鸦并不是理想的宠物,作为一国王子,养一只苏格兰牧羊犬或者比利时坦比连犬,才更符合身份。
随后王子殿下的神情变得有点尴尬,脸上泛起一层潮红,他拿起茶杯遮掩并且说自己会考虑的,虽然王子最后还是没有养一只狗作为宠物,但令伯爵很欣慰的是,从那之后黑羽毛再也没有出现。高兴之余,伯爵也就忘了王子脖颈上微红的痕迹。
弗朗索瓦伯爵走到王子寝室的每口,咳了一声挺起胸,礼节性的敲门,“王子殿下,您睡得太久,应该起床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伯爵又咳了一声,敲着门再度重复了一遍。
回答他的还是一片寂静。
伯爵大人眼睛看着上方,说:“王子殿下,您最近很任性,我有责任纠正您的行为。”
第三次礼节性敲门过后,弗朗索瓦伯爵破门而入,准备将夏洛璐从被窝里揪出来,但是他随即就愣住了。
床上没人。
浴室里没人。
王子的衣服也不见了。
而通向阳台的落地窗户大大的开着,巴伐利亚蓝的窗帘被晨风吹的舞动,金色的阳光铺满地面。
“伯爵大人……”准备服侍王子的女仆在他身后胆怯地出声。
弗朗索瓦伯爵额头上渗出细汗,“去叫宫廷侍卫官!”
几十分钟后众多的宫廷侍卫们也同样满头大汗,因为……
夏洛璐王子不见了!
指尖无意识的动了动,夏洛璐睁开了眼,身体异常沉重,脑海里更是昏昏沉沉的。他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再度睁开。眼前是没见过的天花板,装饰着繁复精致的花纹,还有镀金的悬吊枝状灯架。
“唔……”
他费力的坐起来,身体还是很感觉很沉重,揉了揉头发,深吸了几口气。房间里很暗,没有点上蜡烛,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严严实实的遮住了窗户,没有丝毫光线。虽然里面的陈设很华丽,自己身下的地毯也很柔软,但鼻端仍然有着一股隐约的霉气,像是因为太久没有通风。
因为阿加雷斯说有事要离开半个月,所以他这几天都是破天荒的早早就起了床,今天刚起床穿好衣服,依稀看到窗外的阳台护栏上多了个身影,想着应该不会是阿加雷斯,他也没有这么早就出现过,于是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刚推开阳台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夏洛璐打量着四周,这是哪里?又是什么人把他带到了这里?
而且……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夏洛璐这才发现自己坐在房间中央铺着的精美地毯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走到窗边,“唰”的拉开了绿色的天鹅绒窗帘。
眼前顿时亮的耀眼,他连忙用手遮住眼睛。
面前一望无际延绵起伏的山脉,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天空的蓝色异常透明,几乎不含任何杂质。青翠的颜色褪去了,只剩下一些耐寒的草木,洁白的大雪覆盖住了所有的地方,映着蓝色的天空,分外迷人。
从窗外望去,夏洛璐看到了高低远近、错落有致的尖塔和楼中楼,打量了许久才猛然意识到他正身处在一座石头砌成的城堡里,而城堡坐落在山间,似乎已经是相当远离了熟悉的地方。
“该死的……”他禁不住出声,眉毛扭在一起。
回身走到那扇厚实的橡木门前,举起手想要敲却又犹豫了,在手刚刚放下来的那一瞬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伴随着风飘进来欢快的一句,“小羊,你醒了吗?”
来人长发披肩,头发闪烁着靛蓝色的迷人光泽,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含着轻佻的笑意,眼神在夏洛璐身上来回打转。他身材很高且纤细,穿着精致的衣服,裹在白色紧身裤里的长腿显露出优美的曲线,脚下是一双黑色的皮靴。
魔神西迪嘴上挂着恶作剧似的浅笑,优雅的走进来,不忘随手关上门。
夏洛璐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体,眼睛里满是戒备,“对不起,我不记得我认识你。”
西迪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下,翘起腿手肘撑着扶手,微微歪头看夏洛璐,“你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对你却很熟悉,和魔神阿加雷斯定下契约的小羊,我说的对不对?”
夏洛璐伸手拨开眼前凌乱的额发,微微一笑说:“那想必你也是魔神了?”
“当然,和那家伙算得上是朋友。”西迪眯起眼,修长指尖抚上下巴,“你难道不会害怕?”
“难道害怕你就会放我回去么?”
“当然不会。”
“那我害怕管什么用?”
事实上,因为足足一年和阿加雷斯在一起的日子才让他看到西迪不会惊慌失措,不然只凭借一个普通人类的认知他还是会害怕的。夏洛璐想着,找了张椅子坐下和西迪对视,莫名的,他又想起了阿加雷斯。
直觉的,这件事和他有关。
西迪看到夏洛璐微微皱起了眉头,弯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但紧绷的身体还是泄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安。西迪想着,站起来,缓步走到夏洛璐面前,说:“小羊,想不想知道我带你来这里为了什么?”
夏洛璐抬起头,眼神只是在西迪脸上飞快的停留了一下,而后飘向窗外。
西迪看着那副倔强模样,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个年轻的人类带着点有傻气的可爱,看起来阿加雷斯会迷恋一年的时间也不是完全的没有道理,至少这种心思剔透的家伙,在魔界还真是少得可怜。
薄唇抿起,“是和你有关的。”
夏洛璐收回目光,注视着西迪。
“简单说来,魔神对于某物的兴趣能超过六个月就很惊人,阿加雷斯还是代表七宗罪中‘□’的那一位,所以说,我们都很惊讶他对你能有那么长时间的兴趣。”
夏洛璐咬了咬唇,扭过头去。西迪顿了顿,再次开口说:“但是,无论多长时间,终究有一天会腻的。”
他说着俯下身,伸手扳过夏洛璐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宝贝,他一直是这样叫你的吧?当然,他以前也这样叫过别人。”
夏洛璐脸色微微一变,听到的时候,心里顿时泛出一点浅浅的刺痛。宝贝……他喜欢被阿加雷斯叫做宝贝……虽然想过在他之前阿加雷斯会有很多很多的床伴,但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还是抑制不住的……难受。
他不喜欢那张西迪美到精致的脸孔,优雅的笑还含着轻佻的神情,深蓝色的眼睛异常的犀利,从里到外的打量着他。
他甩头挣开,说,“你怎么知道。”
西迪无辜的耸了耸肩,“因为我和他是朋友,在魔界这种地方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他顿了顿,笑意却比之前更深,“……从现在起,叫你‘宝贝’的人,就换成我了。”
夏洛璐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随即回过头,盯着西迪的眼睛。
“你……说什么?”
西迪嘴角挂着一丝暧昧的笑容,伸手撩起夏洛璐额前的金发,一字一句地说道,“亲爱的小羊,我的意思是,阿加雷斯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作为好朋友,他已经将你送给了我。”
夏洛璐狠狠咬牙,挥手打开他的手,身体紧绷的就像是蓄势待发的豹子,“你撒谎,我和他定下了契约,他怎么会把我送……送给你!”
西迪像是很不屑一般瞥了他一眼,吹了吹自己的指尖,“你说契约?我差点给忘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戳上了夏洛璐的胸口,微微的打着转,夏洛璐身体缩了一下,双手抓住椅子扶手,紧紧地攥住。
“和魔神定下契约的人,胸口就会留下那位魔神的封印,人类无法解开,但是对魔神而言,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西迪浅笑着,“现在把你给我了,封印他随时能解开,今天也许他忙着,明天?或者后天?”
说着指尖按上衣扣,“要不要确认一下?”
下一刻,手被夏洛璐甩开,夏洛璐捏着自己的衣领,往椅子里缩了缩,眉毛皱在一起。
西迪面上似乎带着几分怜悯,“我亲爱的小羊,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浪荡子了吧?”
他看到夏洛璐的脸一瞬间变得异常苍白,就像是窗外山麓上覆盖着的冰雪,随即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死死的抓着衣领,仿佛那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他的脸,带着怜悯的口气开口。
“小羊,阿加雷斯从来不会专一,作为他的朋友,我比你更了解他。”
“小羊,他是魔神,你是人类,除了契约之外,你觉得,你们真的有可能会有未来?”
“小羊,你觉得,你了解他多少?除了他是魔神,除了他和你定下契约,他别的什么方面,你还知道多少?”
“小羊,最早的时候难道不是阿加雷斯强迫了你?即使这样,你还是会喜欢他?还觉得他会同样喜欢上你?还有,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小羊,人类往往会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还是醒醒吧,作为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第二的魔神、地狱公爵、路西华陛下的重臣,阿加雷斯需要的只是新鲜和刺激,而你……只不过正好被他撞见。”
夏洛璐的面色已经是异常苍白,指尖和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异样的冰冷,像是一阵寒风,冷的像是要刺穿自己的身体。他倔强的抬起头,盯着西迪的眼睛,说:“我要见阿加雷斯,就算是他对我腻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送人。”
西迪促狭的笑了声,“小羊,阿加雷斯就是这样子。只凭着他的喜好肆无忌惮的行事,更不会对宠物之类特别上心。”
夏洛璐身体颤了颤,神色黯淡地低下了头,西迪听到耳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夹杂着似乎是抽气的声音,但下一刻,就被努力的抑制住了。
还真是个倔强的家伙呢,他暗自感叹。
“其实……你都是了解的吧,只不过一直都在骗自己,小羊。”西迪轻轻地说。
他叹息着加了一句,“你想找阿加雷斯也不可能,他现在有事回地狱去面见路西华陛下了,要走很久,如果他真的喜欢你的话,怎么不会告诉你呢。”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夏洛璐坐正身体,他抬起了头,那双浅蓝色的眸子充满了隐隐水汽,像是下过雨之后的湛蓝天空,脆弱又倔强。
西迪挑起一个笑容,说:“当然是留在我的城堡里,由我来疼爱你。”
“我要回去,”夏洛璐顿了顿,“就算是阿加雷斯,也不曾要我留在他的城堡里,而是他来找我。”
“哦,不,小羊,我是个很懒的人,我才不会在夜晚跑那么远的路。”西迪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俯下身靠近了夏洛璐,“所以,你乖乖的呆在这间卧室里,不用担心会饿着或者冻着,仆人们会很好的侍候你,而你,只用很好的侍候我就行了。”
夏洛璐眨了眨眼,又垂了下去,“我不要……”
其实他更想说,我只想要阿加雷斯,只想要他拥抱着自己,要他吻着自己,可是眼里一点点浮上来了酸意,喉间被什么哽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西迪摇摇头,后退了几步,手掌展开,骤然出现一团光晕。
望着那团光晕里的场景,夏洛璐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进去一样,痛楚带着失落和寒意瞬间漫布全身。
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下巴被人抬起,紧接着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他听到西迪说,“小羊,你想好了么,阿加雷斯不要你了就把你送人,我不会这样做的,就算我腻了,但我会把你送回去的,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他摩挲着他的下巴,看到他眸子里的水汽越聚越多,充满了眼眶,愈加脆弱,而目光在一个瞬间变得失神,变得不可置信。
“算了,你自己想吧。”西迪放开了他,后退转身,闭上门离开。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黑羽般的睫毛轻微抖动了一下,门合上那一瞬间,清澈的眼泪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是真的吗……
自己只是个刺激和新鲜,不过是魔神的宠物。
原来,所谓的喜欢,或者说深深浅浅的依恋,从来都是一相情愿,都是自己的一相情愿。
原来想着,虽然很不喜欢长辈们的期望,但是……到最后也会去做的,依着别人的愿望,做个完美的国王,而自己的愿望,从此就是一个华美且空洞的气泡,远远看着就好。
亲爱的小羊,我的意思是,阿加雷斯对你已经没有兴趣了,作为好朋友,他已经将你送给了我。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身体从里到外陡然充斥着窒息的感觉,在那短暂的瞬间,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就连心跳也失去了。大脑空白的仿佛是一望无际平原被白茫茫的积雪覆盖,茫然措施的找不到方向。
强撑着,才没在那人面前狼狈的流下眼泪。
就算自己不想承认,依旧在死气沉沉的环境里喜欢上那个人,就像是暗沉沉的夜幕,突然被闪电劈开,魔神的无拘无束,让他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自我。
手伸进胸膛,抓住他的心,连皮带肉的,硬生生的扯了出来,疼得无可自持,心口空落落的,天地一片漆黑。
整个身躯都在颤抖,他搂紧自己,弯下腰,眼泪吧嗒吧嗒的滴落在地毯上,瞬时就消失了,仿若从未有过。
正如西迪所说,他是陷进去了……真的陷进去了……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要他了,对啊……一年了,都没听他说过喜欢或者爱的话……
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有隐隐的担心,魔神和人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所有的希望,曾经期冀过的幻想,都被无情的打碎。
牙齿在不停的颤抖,连指尖都蔓延上阵阵冷到极致的恐惧感,身体几乎被剥夺了所有的知觉。心头溢满了酸楚,视线被积雪所反射的刺眼光线撕裂了,仿佛看不到一切。
身体仿佛漂浮在黑色的雾气里,是耳边是安静到极致的声音,好像世界全部消失了,自己也融入了那片黑暗里。深呼吸着,身体使不上力气,心脏异常的疼痛,夏洛璐紧紧地蜷缩起了身体。
一片空茫,一片混沌,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一人,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有一点喜欢西迪,这种妖孽着的总是优雅微笑的男人啊……仿佛是暗夜微弱月光下的罂粟花……(被殴)
PS:留言是俺的动力啊……厚颜打滚ING……人家要动力……牧云是好孩子,不坑而且这次保证HE哇~~继续打滚要留言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