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望向人群，果然看见了有点深的粉红色以及柔和的橘色。
阴险组长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改其平板的语调。但是从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也感到相当兴奋。
由于每天观察的关系，最近我已经能够读出北川微妙的表情变化。
而从对话的内容看来，应该是今年秋冬季的节庆系列的新作样品送到公司来了。
也就是上周直美姐在研习会提到的东西。
“来，这是饭田小姐的，这个是高田小姐的……”
新人田代小姐一个接一个从箱中取出样品，分给其他人。
还只是样品阶段，但大家似乎都做了自己的尺寸。
设计部门全员都要当试穿员吗？
正当我边这么想着，边开始扫描作业的时候——
“我可以试穿看看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传进了耳中。
试穿？
“啊，我也要。”
现在、在这里吗？不会吧……
“嗯，没关系。”
真的假的！
为什么可以说得那么若无其事……！
“那，为了慎重起见，把门锁上吧！”
“啊，我去锁。”
呃、那个、那我该怎么办……？
没想到就在烦恼的我面前，设计部门的女性们，毫不在乎地大胆脱起衣服来了。
至、至少躲在什么东西后面脱吧……！
这种时候，我想我应该回避一下才对……
“啊……”
明明想别开视线，眼前的画面却太过冲击，无法移开。
胸部、胸部、白皙的乳沟……！
呜哇！没想到副组长饭田小姐脱下来竟然这么丰满！
田代小姐是适合有强有力调整力的小妖精系列的纤瘦体型啊……
机会难得……直美姐呢……？
正当我想看看直美姐而转过视线的时候，却被她用凶狠的眼神斥责了。
哈哈哈……这倒也是。
我一定是双眼布满血丝，表情惊人吧……
但是，组长却能够堂而皇之地站在她们正中央，他就没关系吗？
啊啊！而且他还要装作要修正胸罩的线条，手在人家身体上摸来摸去，不管怎么看都是性骚扰嘛！
呜哇……摸到人家的腋下，还从胸罩的罩杯底下推上来，根本就是全摸到了嘛……！
到、到底是什么触感……？
不知不觉中，连我的手都做出罩杯的形状来，真是可悲极了……
啊，组长现在拿出卷尺，开始量起尺寸来了……
怎、怎么这样！这根本已经超越性骚扰的程度了！
然而所有人的表情都陶醉其中。
“下一个请看我的！”
连语尾都变成心形的撒娇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照顺序来。”
“请帮我看看尺寸合不合。”
田代小姐高高挺胸，要求测定尺寸。
“嗯，维持着最佳体型。”
组长理所当然地测量她的胸部下围及最顶端尺寸。
“耶~~！”
我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对话……
虽然想好好偷看一番，但又害怕去承接直美姐的怒气，我只好调回视线装作努力在扫描设计图上的样子。
当然，我的耳朵可是高高竖起，不放过他们的任何一句对话。
我无法抑止自己的好奇心。
身为一个男人，我无法相信竟然有人能够置身那种状况而完全保持理智……
像我，整个脸都涨的通红，而底下也……有点危险了……
难道……北川是同性恋者？
不会吧？
那样的话，组长应该会去男性内衣部门工作才对呀？
真可惜这个问题的真相无法向本人询问……
唔，不过他是个设计师，或者这是很普通的事？
啊啊！可是真教人羡慕！……啊，不是啦……
今晚应该会做春梦吧……不对不对啦……
总而言之，这个部门太奇怪了！我实在没办法融入其中！
星期四。
午餐休憩时间过后，几乎就快睡着的我被桌上响起的内线电话吓醒。
“打工的，有杂务。”
话筒里传来的，当然还是那句老话。
“是……”
“到这个地方去，拿这张单据换样品回来。”
就在我正想开口拒绝的时候，组长已经把记有地址的便条纸及单据递了过来。可能是一面讲电话一面记下的地址吧！
从组长刚才在讲的电话，我可以推测出工作内容不太令人愉快。
要怎么拒绝才好？
“啊，那个……”
“我很急，快去。”
就算催促我也没办法啊……
“呃、那个……我……！”
我转移视线想向直美姐求救，不巧她正好不在座位。
这次没办法期待她伸出援手了……。
变成阳光过敏的体质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现在已经是盛夏的阳光，光是防晒乳液根本就抵挡不了。要是在这种大晴天出门，我一定会发烧的。
唉……虽然很丢脸，可是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当我下定决心要开口的时候，却不经意看到窗外原本耀眼的蓝天，瞬间变得阴沉沉的一片。
可恨的太阳完全隐藏在层层云朵之间。
这种天气的话，应该不要紧吧……？
“我很急。”
北川一脸不悦地再次催促。
“啊，是！”
算了！与其向这个阴险的家伙低声下气，我还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在大太阳底下去拿东西。
由于目的地介于地下铁车站与车站之间，因此虽然距离只有短短不到一公里的路，却只能用走的过去。走快一点的话，三十分钟就可以来回了吧……
好，趁着现在阴天时快点出发吧！
“我走了。”
我飞快跑出公司。
一路上原本十分畅顺，没想到却在拿到样品的回程路途中，好死不死的太阳居然又大剌剌地探出头来了。
虽然现在接近黄昏，但毒辣的太阳还是对我的身体构成十足的威胁。
“太糟糕了……”
虽然我穿着长袖衬衫，但脖子和两颊已经开始变得热烘烘起来。
不行了……今晚一定会发烧……
不得已，我把领到的样品布拿来遮阳，但是已经太迟了。
“叫得到计程车吗……？”
我看了一下，这里距离公司不到五百公尺，加上招呼站离这边还有一大段距离……
这种情况就叫做雪上加霜吧……
“还是赶快回到公司吧……回去的话，直美姐也在……”
只要回去公司，直美姐在，还有父亲也在……
虽然不太可靠，但外婆大人也在……
她总不会丢下发烧的孙子不管……吧……？
我被太阳晒得头昏脑胀，走路也遥遥晃晃的，好不容易总算是回到了公司。在入口的白砖长斜坡，让人觉得简直就像永远也走不完的荆棘之路一样……
怎么办？我好像发起烧来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不断恶化，冷汗不断地从我背上冒出，脸上也完全没有血色……
当我穿过自动门，进入凉爽大楼内部的瞬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
“呀……！你要不要紧？”
已经熟识的柜台小姐发出吃惊的叫声却让我原来已发疼的脑门再度受到重创，呜呜……
这就是没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和体质，太爱逞强的结果。
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我的意思逐渐远离，当场倒了下去。
“呀……！救护车！前辈！快叫救护车！”
不要……别把事情闹大……
“去叫……第二……设计部门的……”
去叫直美姐就可以了……
朦胧中，我只听见柜台小姐已经用内线叫人来了。
“啊，这里是一楼的综合柜台，是的！请你快点过来，发生大事了……！”
急促的脚步声显示迎接的人好像来了，我安心地放松了力气。
但是，撑着快要合上的眼睛，我看到她叫来的竟然是第二设计部门的北川组长。
看到北川从电梯门出现，我无力地呢喃了一句“骗人……”，然后就这样完全失去意识了。
内心诅咒着命运的讽刺。
失去意识的我，好像被送到医务室去了。
我睡在一个被白色帘幕围住的床上。
对于生来体质虚弱的我，从以前念书就一直是保健室的常客。
“你醒了吗？”
我好奇地转过头去，却看到意料之外的人物，吓了一跳。
“啊……！”
北川组长就坐在我旁边。
看起来一脸不高兴……但又有点困惑的样子……？
“为什么……？”
是幻觉吗？还是我还在做梦？
因为北川总是忙得要死，老是说他没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身体不舒服的话，为什么不早说？要是我知道你发烧得怎么厉害，就让你早退了。”
北川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很不高兴。
但他冰凉的手掌放到我的额头上，总觉得很舒服，我不自觉又闭上了眼睛。
“不是……我对阳光过敏……”
我老实地说出自己过敏的事。
“什么？”
“虽然这种病很少见，但我天生就是这样。”
我露出变红的指甲给他看。
北川接过我的手。
啊啊，人明明这么阴险，手却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我忍不住把他的手当作冰敷袋紧紧地握住。
北川没有甩开我的手，只是任由我握住。
原来他人其实还不坏嘛！
“皮肤只要一晒太阳马上就会变红，到了晚上还会发高烧。”
“……”
为什么组长一句话也不说呢？
虽然他不属于三姑六婆型，但也没静到这种程度吧？
算了，只要把手借给我就够了……
“是你抱我过来的吗？”
休息了一阵子之后，我突然开始在意起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柜台小姐通知我过去的时候，你躺在玄关沙发上，柜台小姐们正在喂你水喝。”
听起来自己似乎给她们添了许多麻烦，也受了她们不少照顾。
“我得向她们道谢才行。”
觉得过意不去的我，由于身体不适而跟着弛缓的泪腺，忍不住流下眼泪。
明明最讨厌的人就在旁边看，自己真是太丢脸了。
而且还一直握着讨厌的人的手，我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奇怪。
“是啊。”
北川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不同，感觉好温柔……
总觉得有点小感动。不知不觉间，眼泪又开始渗出来。
我羞耻地别过头避开北川的视线。
我想北川一定是那种对强势的人就强硬以待——对软弱的人则以温柔以待，个性笨拙的类型吧……
所以，第一天我表现得态度强硬，他也反应性地加倍奉还。
还让他说出“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的话来……
为什么躺在病床上，内心就会变得软弱，忍不住想向周遭所有人道谢呢？
我转过身背地对着北川，虽然觉得害羞与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决定开口道谢。
“谢谢你……”
还有，那个时候真的对不起。
应该要好好出声道歉的，但自尊心还是有些作祟，话卡在喉间出不来。
“不用谢我了。仔细一想，你要出门的时候，好像想向我说什么。”
“嗯……”
仔细想想，的确是这样。
话都到了嘴边，我却因为逞强说不出口。
结果还是我不好……
“是我没好好听你说……抱歉。”
就在我想道歉的时候，北川却先开口了。
我刚才是幻听了——
由于过度震惊，我忍不住直盯着北川的脸看。
结果这次换成北川别过脸去了。
记得上次听说，外婆大人说他的眼睛长得很像外公。
可是，像这样仔细端详，根本一点都不像。
一定是外婆大人情人眼里出西施，才会这样觉得。
外婆大人喜欢的就是像北川这样充满男人味，而且个性强悍的的类型嘛！
不晓的组长知不知道早就年过七十的外婆大人，羞红着脸说她喜欢组长这种型的男人的事？
我边想着，边偷偷笑出声来。
“你在笑什么？”
北川刚才还那么温柔的声音，又恢复成带刺的口气。
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来，于是我再度以泛着泪光的瞳眸凝视着组长。
“……！”
北川开口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我也想对北川说些什么，忍不住张口出声。
“那个……”
我现在才发觉，从以前开始，我其实就一直希望北川能够像这样正面凝视我。
他终于肯好好看我了。
像现在这样……
但是，北川之前却一直别开视线，从来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所以……，所以我才会一直认为自己也讨厌他。
“我……”
碰！
“聪志！”
医务室的门突然打开，父亲急促的声音同时传来。
同一瞬间，组长的表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刚才的表情明明还那么温柔，现在却完全消失了……
一直让我握在手里的手，也强硬地收了回去。
“董事长，我让他在这里休息。”
我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北川直接拉开床的帘幕布向父亲报告。
“啊啊！聪志！你又发烧了……我真的很担心……！”
比起为了发烧而苦的我，父亲那付激动的模样，更让我觉得丢脸。
“北川，你竟然把他使唤到发烧倒下！”
“非常抱歉，这是我的疏失。”
啊啊，父亲这个大白痴！
这都是因为我太爱逞强，北川一点都没有错！
我想制止父亲，声音却发不出来。
父亲的怒吼，又开始让我头痛起来了。
“这里不用你照顾，你可以回去了。”
用不着把组长赶走啊……
“我失陪了。”
啊啊，怎么会这样……？
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好不容易快要有所改变的说……！
“聪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父亲安抚的声音，让我觉得厌烦。
“讨厌……”
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却完全无法传达给对方。
好不容易第一次有了好好沟通的机会……却在中途被打断了。
呜……
我难过得又开始掉泪。
发烧那天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我虽然有去学校上课，却一直没去打工。
一方面是父亲难得表现出强硬的气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还是有些轻微发烧。
而外婆也爽快地许可让我休息，但是，她还是不忘挖苦我一下。
“每次到这时节开始就撑不住，七月和八月果然还是没办法吗……”
我被叫到佛堂去，外婆大人一面嘴里唠唠叨叨着，一面又在最新型的笔记本电脑里输入所有行程。
“不过生来就体质虚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就再增加一个能够处理扫描的新人好了。九月之后你再开始回去打工吧！”
外婆大人这么说，允许我休个夏季长假。
虽然听起来怎么样都像是在施舍什么恩惠似的，但说老实话，外婆大人的决定还是帮了我大忙。
“谢谢。”
我说完这句话，就赶紧闪人。
从过去惨痛的经验得知，在佛堂久待绝不会有好事。
“从现在到六月还有一小段时间，你还得去公司打工。”
在我快离开前外婆仍不忘交代工作的事。
明明现在距离六月就只剩一个星期说，外婆大人还真是罗嗦。
“我知道了！”
我快步走出佛堂，用力关上纸门。
进到睽违好一阵没来公司，不知道这段期间是不是有传出了什么奇怪的流言，每个认识的人看到我，才都好像怕我随时会昏倒一样。
“身体不要紧吧？”
“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总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来到第二设计部门的办公室前，我却站在门外迟疑着该不该进去。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出现……”
上个星期哭到乱七八糟的表情被看见，我觉得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一想到北川就在这道门的另一边，我就无法不去意识到各式各样的事……
因为我想起发烧时，因为不安和不舒服，忍不住紧紧握住他的手……
“对……我要保持平常心……只要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就行了……！”
我可悲地自我安慰着，我决定慢慢打开门，静静走进办公室，接着用比平常更小的声音打招呼……
明明心理这么计划，却不小心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和北川的视线对上了。
“啊……！”
我反射性地别开视线，同时整张脸涨得通红。
为什么只是和男人视线相对，脸就热成这样？
我忍不住咒骂起自己的身体，怎么会做出这么奇怪的反应……
“哎呀，打工的，你的夏季感冒已经好了吗？”
“咦？”
夏季感冒……？
我偷偷再瞄一眼组长，他已经一脸若无其事，翻阅着文件。
“你原本夏天就不太有精神吧？”
“是的。”
是这样没错啦……
北川到底是怎么跟大家说明的？
我很在意，忍不住又向北川那里望去，但他还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而且工作还不习惯，因此积累了太多疲劳了吧！”
“可能是吧！”
看着饭田小姐同情的样子，我理解到关于那天的事，北川似乎是做了对我相当有利的说明。
到底是为什么？
“休养了那么久，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吗？”
“是的。”
“那，今晚的慰劳会你会来吧？”
“什么？”
慰劳会？那是什么？
“去年年底达成节庆系列目标业绩的奖金，这个月终于下来了。所以我们第二设计部门的所有员工要一起去吃饭庆祝。”
“我也一起吗？”
我既不是正式员工，也不是设计师啊……
而且，我不是被这个部门的人所讨厌吗？
“我们是希望你能出席，不方便吗？”
“不……”
总觉得饭田小姐变得异常好心……？
“那就一起来吧！我们要去一家听说非常好吃的意大利餐厅。而且机会难得，我们想趁机问问年轻男性对我们商品的意见。”
原来如此，主要目的是这个啊……
没办法，虽然可能会有点尴尬，但这也算是职场上的应酬，我还是出席吧！
“好，我参加。”
“我们要大家一起去店里，所以今天可能要加班一下。”
“我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我的夏季长假，既然如此，就把做到一半的扫描工作先让它告一段落，这样下任的人也比较容易接手。
我这么想着，坐到座位上打开电源。
在等画面出现的期间，我在无意识当中，视线一直望着北川的方向看。
结果北川手中的文件突然整个掉了下去。
如果是在上星期以前，我看到他这种丑态，一定会偷偷笑出声来。
但是今天却有种不太一样的感觉。
总觉得心里会一直想知道今天的组长是怎么了？
这么一想，就更难移开视线了。
而且他一张张捡起散落文件的动作，怎么看起来有点僵硬……？
耳朵也好像有点红……？
“啊……！”
我发现到这一点，忍不住发出声音。
瞬间，原本低着头的组长抬起头来，一脸不悦地瞪着我。
他用严厉的视线警告我“不要一直盯着看”。
可是连那张脸都有点红红的。
一直看着他的我也觉得自己开始害羞起来了……
到底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我在计程车的后车座努力地回想着。
“唉……”
北川靠在我的右肩上，正睡得香甜。
直到上周之前，我们还彼此厌恶对方，恶言相向的说……
这个状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那之后……
就在我还莫名其妙的时候，被拖去参加慰劳会的第二摊。
当我终于回过神时，已经被吩咐接下护送喝的醉醺醺的北川回家的任务。
令人意外的是，北川的酒量似乎很差，在意大利餐厅喝红酒的时候，他的脸就开始泛红。
而我则是因为家族遗传的关系，酒量反而非常地好。
在第二摊去的酒吧，北川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涣散了，于是一直拼命地灌乌龙茶。
但是不幸的是，他拿错了我的威士忌，一口起给他灌了下去……
结果我被迫负起责任送他回家，成了现在这样的状况。
差不多该叫醒本人指示接下来的路，要不然就到达不了目的地了。
“组长、北川组长，起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