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为了全族,本王无从选择。再者,岳清皇对二叔……情深意重,炎皇陛下已下了圣旨,下月便让二叔已二品使官之名——”
他霍地扬起首,那双原是柔和的目光直视著我,却再也找不到一丝温柔。我心中一跳,便听他缓缓道:“王爷可是担忧凤羽威胁王爷的地位……?”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是一派凄凉。
不、不是的……
这个位置,你要是想要的话,我……我随时、随时都能够给你。
它本来,便是你的。
如要不是祖父大人的私心,这个尊贵的位置,本就轮不到懦弱无用的我来坐。
他的面色渐渐苍白,倏地,跪在我的跟前。我一惊,欲上前去,却又硬生生地压制心中的著急。“二叔……是本王的长辈,何故行此大礼……”
二叔、二叔……骄傲如你,为何、为何——
你本该是万人之上,受人朝拜,而不是被当成棋子,为了我的怯懦而成为他人的禁脔,更不是在你的侄儿面前下跪!
“二叔,快起身罢。”
不要、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
你明知、明知我对你的情感,何苦、何苦如此?
二叔……
那一日,我亲自送二叔到了城门。
华丽的仪仗,二叔坐在白马之上,威风凛凛,俊美的面容沉浸在光辉之下,美若神祗。这样的二叔,让我移不开眼……
我看著二叔。
其实,你明知晓我的情感,却是视若无睹,无非便是看在我懦弱,易于掌控。祖父大人临死前书下的血书,无一不揭漏你的心思。
我狠不下心,只能再将你远远逐去。
你要王爷的位置,我想给却不能给。
一如许多年前,你恋上我的父亲,父亲即使亦心系于你,也不能给。
而我,却只是你们的棋子,你们互相报复的棋子。
你不过是,我的一场梦罢了。
×××
一年又是一年。
我却只能像个傀儡般任人摆弄。
我做不到祖父大人的雄才大略,也做不到二叔的谋略心思。
我只能是我,我只能是那软根子的鳯煜。
终日,游于风月之间,笑看这逐渐被情欲和权力架空的身子。我的王妃终日以泪洗面,却依旧对我温吞柔顺。她不过是个……为了丈夫而存在的卑微女子。
我……不过是一个,无用之人。
我喘息著,木然地拥抱身下的女子,耳边传来那急促的脚步声。大门敞开,迎面而来的便是温热的血花,我愣愣回首,身下的女子,已经毫无声息,那美丽的头颅滚落在地。
仰首的那一刻,却对上了那双如若深渊般的双眸。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你的触摸、嘶吼、愤怒,到最后,你成就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你无情的进入,让我认识到了男人的情欲和火热,我像只狗奴般,难以自制地迎合,甚至撅起腰身,只为让你更加地深入,聆听你每一声欢愉的低吼……
然而,我仅剩的自尊,却因你一声叫唤,而撕碎。
“容……”
而我的父亲,就名唤——凤容。
×××
凤氏一族的荒唐无人能及。
一如此时的我。
我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俞王,他依旧是圣朝出使岳清的使臣。
只是,每隔三月,我便会夜夜像个等待君王宠幸的妾侍,将自己的身子梳洗洁凈,静默地坐在那艳红的床上,期待著那纯白身影的到来。
即便有多少次的温柔缠绵,他的目光直直瞧著我,我却明白,那里头的魂魄,并不停留在我的身处,而那耀眼的晶莹,却不是因我而绽放。
我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
二叔。
二叔……
祖父大人当初之所以将他驱逐在外,一是为了父亲,二却是为了我。二叔的心思,不如他面上温和,他承袭了凤氏一族的薄情和阴狠。只是,二叔的命定之人,是我的父亲、是他的兄长。
而我的命定之人,却是二叔。
祖父大人将他驱逐,又将我带离父母身边,不知真是为了保我,还是希望,别让我们毁了二叔?
只是,祖父大人却没料到,他活了半生,自负会是这凤氏的异类,却——
秋风萧瑟,我坐于庭院之中,瞅著那片片枯叶垂落。
一如我的魂魄,正在凋零。
只是,当我的眼里注入那纯白的身影时,便再次洋溢著闪耀的光辉。
我看著他。
微微笑著。
祖父大人,我说过的——我不会、绝对不会,步上您的后尘。
要是逝去的一切能够从来,我的选择,或许,依旧不会改变。
哪怕……如今,我仍是悔不当初。
当那温热的血从他的嘴角滑下的时候——
我的梦,也碎了。
我终究是狠不下心。
我让二叔卸下心防,在他毫无预警之下,逐渐吞噬他的势力,直到他……一无所有。他无心经营多年,仍旧是一败涂地。
一如,我对他的情,一败涂地。
南山祠的金殿,我徐徐走入。
二叔坐在月光下,柔和的月光倾泻在他雪白的华衣之上,仿若月宫的仙人,随时便会离去。
我瞧著他,手上的剑,似乎正在叫嚣著。
我……
我狠不下心。
二叔、二叔,我舍不得、舍不得……
然而,你可曾舍不得我?
可曾?
我不过是个棋子、替身、复仇的工具。
你可曾为我真正心疼过?
可曾真正担忧过我,对我嘘寒问暖过?
不——你没有。你没有……
但是,我还是不愿杀你。
然而,二叔……
你却如此残忍。
我不知他何时服下了毒,无声无息地,在我的面前。
他的口中流出血水,一滴滴,染红那纯白的华裳。
触目惊心。
他徐徐伸手,我惊得后退几步。
他瞅著我。
仿佛是绝望地,放下那支无力的手。
最后一次回眸,却是如此温柔,温柔得……似乎让我错认——
二叔,其实……爱著我。
二叔死了。
然而,却揭开了残忍的真相。
水氏一直以来便是凤氏的附庸。
而二叔的妻子,便是水氏族长之女。
她的眼神,是我所熟悉的愤恨。在那时候,我的双手已经沾满了血 腥,在二叔殒命之后,我便屠尽二叔先前的幕僚、下属,无一幸免。
我只是……不想让二叔在地下孤单。
其中,包括我的父亲。
那个,让我无比妒忌、与我同样懦弱的男人。
二叔的妻子瞅著我,对我厉声斥责,我原是不加理会,只是,她却带给我这一生的懊悔。
“鳯煜!你屠尽你二叔的亲友,无非便是怨恨你二叔!可你知晓,他至死皆是为你做打算啊!”
我看著那在我面前失声痛哭的可悲女子,霍地上前,扣著她的双肩——告诉我!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告诉我!告诉我啊——!
她抖著,落下泪来。
在她断断续续的哽咽中,却带出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真相。
二叔。
原来,是这样么?
凤氏作为圣皇的属臣,必然地,必须给予忠诚。而多疑的帝皇,却习惯于控制,寻找弱点,将权利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而二叔,便是我的弱点。
祖父大人的狂放不羁,使得圣皇对凤氏逐渐失去信任。而我,便是他们收回权利的唯一契机。
故此,二叔……便是他们最佳的棋子。
一切——不过是一出戏。
二叔,是为了保我。
他为我塑造了平庸无能的假象,逐渐等待我的羽翼丰满。
最后,再用他的死亡,逼迫我的成长。
然后,带著这一切,入土。
“你可知晓,你二叔生前劳心劳力,每日四更便起,只为替你护住这王爷的位置,让你安生,不惜让你痛恨他,也不愿将这些事情告知于你!”
“你二叔这般做,便是怕你在他死后不得开心!他至死仍在担忧你,只怕你一生不快活,只说待他走后,这一切便随之入土,你便可安心地做你的王爷!他宁愿你恨他,也舍不得你一生后悔!”
“我偏不愿!我是他的妻,却要忍受他一生为著他人而活!你要我情何以堪!”
“我要你一生皆悔恨而终!我要你一生都因你二叔后悔至死!”
二叔,你不是……爱著父亲么?
二叔……
封尘的记忆,逐渐涌现。
我记得——主宅的大门前,那温柔的男人骑在马上,俯身,抱起那娇小的娃儿,轻声道:『容娃娃,二叔此时便是要远行,等容娃娃娶了老婆,二叔再回来瞧你……』
容……
那是……我幼时的乳名。
二叔口中的容儿,是我么……是我么……?
『如此稚气之名,不得再提起——!』
祖父大人那厉声一吼,就没人再提起我的乳名,从此,就只有鳯煜这人,再没有那容娃娃……
二叔。
二叔……你竟是……
竟是——
二叔!二叔!
二叔啊啊啊啊啊————!!
最后的伸手,你不过是想碰一碰我……
我却,不让你如愿。
所以,你才流泪的么?
二叔……
你可是……可是在怨我的无情?
怨我忘了儿时的眷恋,怨我毫无犹豫地将你送于岳清皇,怨我……从未理解你的一片苦心?……
而你守住这一切,为的是我日后的快活,为的是凤氏对圣皇的忠诚?
我……
我恨。
为何……只因凤氏是为帝皇而生,便得一生承担这该死的一切?
要是——要是没有所谓的圣皇,二叔……你也不会受逼迫,也不会……也不会……
一切一切——
陛下。
凭什么……凭什么……
“王爷,此儿乃是天纵之才,可命里带煞,弑父杀兄,虽有帝王之相,却无帝王之命啊——”
我看著那细致的孩儿,骤然一笑。
“吾儿——凤韹。”
你……便是我的希冀,摧毁这殇氏王朝的匕首。
韹儿长得极似二叔,性子却随了祖父大人,狂放不羁。
我从未给过他温情,便是希望他一生薄情。毕竟,我心中最是疼爱他……
他亦是喜欢著白衣,一如二叔般。
韹儿,是我的骄傲。
是我……报复的匕首。
只是,韹儿遇到了他的命定之人。
这一次,我不能手软。
即便,他会怨恨我一生。
我活了近半百。
权贵一生。
最后,却落得一身狼狈。
韹儿长得越来越像二叔,每当那双眼愤恨地瞧著我的时候,我都会想起……
不……
二叔,你不要恨我。
你不要……不要恨我。
二叔。
刀锋划过我的颈脖。
我看著韹儿。
二叔,你等我。
我很快,就过去了。
你等我。
我瞧见他。
我穿著艳红的喜服。
他瞅著我。
露出绝美的笑靥。
对我,敞开双手。
二叔——二叔——
“爹爹,这个陵墓是谁的?”
“……是,你爷爷的。”
“爷爷……”少年怔怔问道:“珞哥哥说,夫妻死后都要葬在一起的,为什么婆婆是葬在雪山上,爷爷葬在这里呢?”
男人宠溺一笑。
一边的男子戏谑一笑,道:“乖徒儿,这事儿就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不过,你爷爷葬在这儿,那是因为——”
“水如云。”
男子一颤,果真安分了下来。
少年晃了晃脑袋。
“爹爹,这个字是什么?”
男人俯身,淡笑:“是煜字。”少年似懂非懂地颔首,霍地笑道:“这另一个字我懂,是‘羽’字,对么?”
凤煜、凤羽。
二叔。
二叔……
—完—
霸主的傻儿 番外五 生辰
算起来,凤惜一年里,统共要过三日的生辰。这寿面得吃得他小脸蛋儿发青,让凤惜好一些时日,瞧见红鸡蛋,胃都觉得一阵翻搅,几欲作呕。
说来,这一般人嘛──自然只有一日生辰。不过,到底还是有例外的……譬如──
玄衣男子慵懒地半卧在软塌上,颇是惬意地勾著腿,一边的小仆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只瞧男子那张脸……唉。另一边,一身月白华裳的男人端正地坐著,身边的女侍双手颤抖地捧著一杯茶,那男人的模样儿……唉。
水如云说的不假,这世间的两大妖孽,都聚到了一间屋子里去了。你说说,能不闹得鸡飞狗跳麽?
“下去罢……”“下去。”
两人同时开口,那小仆和女侍如获大赦,急忙福身,远远退到外头去。
只见两人走在回廊上,窃窃私语道:“大爷和二爷两人不会又为了那事儿闹了吧……”
“你说不是那事儿,最近大爷和二爷还能闹什麽?唉……这东阁才让拆了,什麽时候这西楼也不保了……”女侍看著这富丽堂皇的楼阁,颇是惋惜地摇首。
“这位姐姐,你说……这一次,小爷会跟谁啊……?”
两人叽叽咕咕,正巧见到总管迎面走来,冷冷地瞅著两人,嘘了一声,环顾四周,道:“你们两个!私底下叫君上大爷就算了,这教主要是听到你们私下叫他二爷,还不把你们给──”总管抬手,往自个儿脖子作势一抹!
两个仆人一惊,连忙闭上了嘴。
半晌,那小仆小声道:“……总管,快去请小爷吧……”
总管眉挑了挑,道:“世子还睡著呢!你这小子说什麽话!什麽小爷!”小仆被总管硬声一喝,乖乖地一句话也不说。倒是女子回头看了看那楼阁,也是战战兢兢地对总管道:“总管,奴婢也觉得,还是……去请──”
“砰砰砰──!!!”
屋内传来阵阵声响。
一会儿,便听见打斗之声。
外头三人还来不及回神,就见一黑一白的身影由窗跃出,由院子窜到了屋顶,一来一去,刀剑飞影!
只听上头传来一阵冷喝声:“凤韹──!我带惜儿回去过过生辰,你凭什麽阻扰!”
“惜儿的家就在此处──你少把惜儿往什麽古古怪怪的处所带去!”
“哼!你怎麽不问问惜儿是喜欢去我那儿,还是在你这死气沈沈的暗皇府!”
“惜儿与你同去,甚是凶险!你檀玄教全是乌合之众、蛇鼠繁杂!”
两人边用真气互吼,边用剑互砍。
呵呵……好不欢乐。
“砰砰砰──!!”
府内苍天老树倒的倒,精美楼阁塌的塌,只见那两个黑白影子似是打得不亦乐乎,全然不顾这府内下人跑的跑、叫的叫,总管脸白啊白,沈默地抹一抹额上的冷汗,对著一边的小仆女侍急急骂道:“你们两个还愣在这儿!给我去请世子啊!世子!”
总管欲哭无泪,茫然地对上头两个影子弱弱喊道:“爷──教主──当心啊!”他的胃啊他的肺……
好容易,疯美人和大魔头闹腾完了,纷纷甩开手上的剑,对著对头,冷冷瞥了一眼。这凤韹到底是没用了真力,吟珞不也是留了几分力道,无非是怕自个儿心头宝见了又要怎麽个伤心。故此,这偌大的宅邸,已然成了这两人的出气筒,不时往哪根柱子划上一剑、往那个亭子挥下一掌……
疯美人闹得最是尽兴,反正──这屋子不是他的,这银子也不是他教里支的,他高兴往哪儿砍就往哪儿砍!
大魔头打得不痛不痒,反正──屋子他多的是,这个没了,那恰是好,带著自家孩儿往别处跑,最好这疯子找不到!
两人就是停手了,这目光相对时,依旧是火光四射,燃遍周围,热情得很。
“哼!惜儿这时候,都我替他庆祝生辰,我带惜儿回总教过上几日,合该是天经地义。”
“哼……惜儿生辰怎会是这时候,你少胡诌瞎说,你那心思,别以为本君不知晓。”
“噢!惜儿生辰你倒是记得一清二楚,我怎麽给忘了,那一日──”
眼看,凤韹眸光逐渐阴冷,道:“吟珞,别以为本君让你三分,就如此放肆!”
玄衣男子同是森冷一笑,漆黑的眸子逐渐转成暗红,如若噬人的怒火。“你大可以试试看──!”
只见,两人手上的剑又要再来一轮的亲密接触──
“爹爹。珞哥哥。你们在玩什麽?”
只见,一少年揉著眼,徐徐走来,想是刚睡醒。那站在院子中央的两人微微一顿,目光齐齐射向躲在柱子後的总管──总管老泪纵横……水医圣,早知你给差事都这麽要人命的了……
“惜儿。” 凤韹徐徐收了剑,走前去,瞅著凤惜眼底的黑影,不由得道:“夜里还是早些时候歇息,万万不得伤了身子。”凤惜抬头,眨了眨眼,道:“不行,师父交第四代的功课还没做完。”
吟珞淡笑上前,於凤韹面前微微搂过凤惜的脖子,轻声道:“那好,今夜珞哥哥陪你……”
杀气。
杀气──!
吟珞轻轻抬头,颇是妖媚地一笑,“暗皇大人,今日……是双日、双──日──!”
凤韹腰间的剑蠢蠢欲动,吟珞又是不要命地对著这妒夫得意地笑啊得意地笑……
怎料,凤惜微微抬首,道:“今天……呃,不行。”
凤韹和吟珞顿了顿。
凤惜偏头,笑著道:“师父说了,待会儿带我到锦芳楼去,然後我会同师父回去瞧瞧,三日後便回来。”
而後,凤惜又颇是欢欣地道:“师父难得要给我庆生,我得去准备准备,珞哥哥、爹爹,我不在的时候,别打架啊!”
看著少年走远。
两个人相望半刻。
转身。
不打了。
而後,两个人颇有默契地拆了水如云的医阁。
水如云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身边的灰衣男子走前,在水如云倒下之前即可扶住,道:“师父,要撑下啊!”
水如云咬牙切齿地看著自个儿的徒弟,凄声哀嚎:“去!去找你师兄去!还不快去!”
看著男子疑惑地离去,水如云气得跺脚,道:“好啊!我就带著笨徒儿躲个三五个月!看你们两个有没有这个本事,把整个圣朝给掀过来!”
五日後,水如云惨败。
凤惜在锦芳楼里连吃了三碗的寿面、三个红鸡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