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感觉房中已经开好暖气,藤岛的细心又让透不爽地粗暴脱掉身上的大衣。
他抱头倒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觉得无端焦躁起来……然后有一股欲泣的冲动。
结果透没有到以前工作的饭店去,也没有打电话或写信。他原本是想打通电话过去,但又不爽称了藤岛的意而作罢。
正如藤岛所说,打开书桌抽屉果然找到了有着自己名字,看来却相当陌生的存折和印章。里面存了二十二万,这个数位对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来说是嫌太少了。从上面的明细看得出来,每个月的薪水应该有二十万左右,但一汇进来,立刻转了一半给一个叫做“木下聪子”的人,剩下的就像生活费般几千块几千块地提领出来。余额也就算了,透对于这笔每个月都汇出去的十万块非常在意。这个叫做“木下聪子”的女人究竟是谁,去问藤岛或许可以得知。但透转念又想,藤岛不见得知道自己的薪水怎么处理,结果还是没问。
接着,他又在抽屉里发现两把陌生的钥匙。这房里没有任何需要上锁的地方,想了半天之后,才发现可能是放在门口的越野车和车锁的钥匙。他之前就在想,这车子到底是谁在骑,看起来也不像是藤岛。透拿着钥匙姑且一试,没想到还真的完全吻合。
在瞬间横跨了六年之后的时间过得相当平稳,透不喜欢拄着拐杖出门,除了到医院复诊或是在附近的自贩机买香烟之外,几乎足不出户。睡到中午起床后,就拿藤岛买来的食物果腹,然后在客厅看电视。过了六年的电视节目完全变了一个样,全是他不认识的艺人,连首相都换人做了。透觉得自己好象渐渐习惯这六年来的差距。
藤岛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下午六点回来。前几天有通“我是玉迫制纸的柳泽,请问藤岛课长在吗?”的电话来,还说“他的手机打不通,回来的话麻烦请转告他跟公司连络”。透还以为藤岛已经继承家业,没想到居然在制纸公司做事。透心想,藤岛他们家的公司搞不好在这六年间已经倒闭,不禁觉得满心畅快。
虽然早午都见不到面,但两人晚上一定会一起吃晚饭。用餐的气氛通常都相当沉默,藤岛偶尔会聊个几句,但透多半没有回应。
受伤三个礼拜后,右脚已经消肿了大半。虽然长时间走路或走太快还是会痛,但在家中行走已不需要拐杖。行动渐渐恢复自由后,透开始觉得无聊了。
估计透的伤好得差不多时,藤岛递给他一个袋子。本来想推回去,却被相机店家的纸袋所吸引,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台单眼相机。纸袋是旧的,盒子也有拆过的痕迹,但机器却新的跟刚买来的一样;盒内还附有保证书,只是期限早就过了。
藤岛为什么会给他照相机?是他知道自己喜欢照相,还是随便给给?他之前所用的便宜相机,也不知道放哪去了,或许问藤岛会知道,但透就是不想跟他开口,不过能拿到一台中古相机,他也满高兴的。
隔天,透仍旧睡到中午才起床,除了买香烟之外,还因为别的目的而外出。都到了二月中旬,气温仍然没有回暖的迹象,在路边看到积雪已然稀松平常。明明都是买香烟时看惯的风景,今天看来却格外不同,或许是透无意识把风景当成拍摄对象的关系吧。
他对拍照感兴趣,起自高一的文化祭。打心底瞧不起那种集团骚动的他,无视班上派给自己的任务,当天迟至下午才去学校。他跑到楼顶上睡觉,因为下雨了才回到校舍。
过了下午四点,教室和走廊到处都是收拾文化祭后续工作的人。往门口走去的透,无意间发现了一幅随意放在走廊一角的相框,停下了脚步。
取名为“家族肖像”的照片,拍的是一张四人餐桌上,放着四颗同样大小的石头。乍看之下散发着些许无机质和冷漠气息,但透却非常羡慕,因为照片中并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和争执,四块石头有着同样的间隔和大小而互相吸引……互相需要。
拍照者是担任摄影社顾问的年轻社会科老师。那是一个跟照片感觉完全不同,开朗而活泼的男人,他说他从以前就喜欢以石头为素材来拍照。跟男人聊过之后,透就这样进了摄影社,因为他想拍点什么。不过跟社员处不来的他,只在要使用暗房时才到社团教室。
而让透迷上摄影的契机,则来自一次杂志的投稿。一张他所拍摄名为“DEAD
END”的照片,得到摄影月刊读者投稿的大奖。知道的时候他非常开心,比起照片的价值,那种被人“肯定”的感觉更让他兴奋。
因为受伤而蹒跚惯了的透,拖着脚步慢慢走,他顶着刺骨的寒风穿过公园,走过便利商店前面,转向左边之后往大马路走去。他想找自己存款的那间银行。反正还有时间,他就当散步似地晃进一条旧商店街,在那里找到开户银行后,领了两万块出来。他是有提款卡,却不晓得密码而无法使用。
走出银行之后,他继续往商店街里面走去,想看看有没有哪里在卖底片。走过一家鱼店时,然听到有人叫了声“阿透”。他一回头,看到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对他招手。看看四周,除了自己别无他人;他对这个满脸笑容的女人完全没印象。
既然都看到了,也不能视若无睹地离去,透只好慢吞吞地走到鱼店门口。中年妇女老大不客气地猛拍了他的背一下。
“好久不见了。最近都没看到你,大家还在说你会不会搬家了哩。”
脸上满是皱纹的女人眯起眼睛看着透。
“你怎么没什么精神?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说个不停的女人,到底是在跟“谁”说话?看到透哑口无言,女人只好叹息地拿出一个塑料袋,抓起两尾要卖的鱼用报纸包起来,再装进袋子里。
“今天的沙丁鱼不错,看在你总是光顾我们店的份上送你两条。”
就算收下,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料理。但透无法拒绝,只好嗫嚅了一句“谢谢”后接过来。
“打起精神吧,你可是我们这些欧巴桑的偶像呢。”
透苦笑地快步离开鱼店。那一定是“失去记忆”的自己所认识的人,看女人说话的态度,应该跟自己很要好。他明明是个不善交际的人,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了社交性。
走没几步,这次换成被肉店的欧巴桑拦下来。还被拉到店里听她叨念自己哪里神经痛、哪里不舒服约十五分钟,临走前也塞了两个蔬菜炸饼给他。
之后在蔬菜店被兜售了一大颗高丽菜,还在茶店试喝了不错的新茶。等离开商店街的时候,透的手上已经多了五个塑料袋。他知道丧失记忆的自己是商店街店面的常客,但被一人一句“阿透”地叫来叫去,他实在很不习惯。
商店街前就是车站,他看到右边有家书店。本来想早点回去的透,怎么都想买本摄影杂志。这幢两层楼高的书店占地非常广阔,透不知道相关书籍摆在哪里,只能在书架间来来去去,后来跟一个穿着绣有店名围裙的男人目光相遇后,男人叫了一声“透”,笑嘻嘻地朝他走过来。
“你上次订的书已经来了。之前有打电话给你,但你好象不在。我放在一楼结帐柜台,你待会儿记得拿走。”
不只商店街,连这里都有自己“六年间”的残影。透回了一句“我知道”后,对男人点点头。
“对了,谢谢你之前送我女儿的生日蛋糕,好吃得让我们全家感动不已,我还被女儿骂吃太多了呢。那虽然是巧克力蛋糕,不过里面有加酒吧?”
透咽了一口唾液,就算那蛋糕真是自己做的,他也完全没有印象,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透不说话,男人就被店员叫去处理其它事务了。透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离开二楼。没想到在丧失记忆这段时间里,自己真的当了糕点师父。
中年男人并没有在一楼的结帐柜台里。虽然不知道自己订了什么书,但要是不领走,对方可能又会打电话来催,透只好跟柜台报上自己的名字。结果那本跟摄影杂志一起包起来的精装书《维也纳甜食的历史》,价钱还比杂志贵上六倍。
透绕过商店街回到住所,然后把手上的食材全塞进冰箱里。他把蔬菜炸饼放进嘴里,虽然凉了还是很好吃。他边吃着炸饼,边拿起那本精装书翻阅。里面满是色彩鲜艳的甜食照片,但他翻了几页就觉得无趣而丢到一旁了。
对摄影杂志也提不起兴致的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无论再怎么惋叹可惜这失去记忆的六年时间也没用,他从没想过自己这六年是怎么度过的。但纵使不记得,自己还是在这里生活、在商店街购物,还有制作蛋糕。他凝视着双手,依然无法相信自己能做出媲美刚才那本书的漂亮甜食。
这一天,藤岛在吃晚饭的时候问他“冰箱那些食材都是你买的吗?”,懒得把自己在商店街的遭遇一一说明清楚,透没有理睬他。结果那些食材在无人青睐的情况下,撑不到一个礼拜就在冰箱里腐烂掉了。
因为有点想知道“六年间”来受商店街众人欢迎,又会做蛋糕的高久透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不愿意拜托藤岛,但又想不出其它办法的透,只好提出“想见见失忆时所认识的朋友”的要求,藤岛也非常高兴地帮他安排。
提出要求的隔天,透就来到离公寓有三个车站远,位于繁华街附近的某站西口。藤岛只告诉他,要见的人叫“楠田”,完全不知对方长相的透开始不安起来。过了晚上七点,迟到十分钟的男人终于出现。对方笔直朝他走来,透立刻意会到他就是自己要见的人——
自己失忆六年间的好朋友。因为是自己的好友,透本来想象对方大概是个老歪着肩膀走路的痞子,但一看到对方竟然是个穿着灰色西装外加黑色长大衣,有着一脸开朗笑容的男人时,真的大吃一惊。
“听说你恢复记忆了?没想到要恢复记忆也不过是几秒的事,真叫人大开眼界。”
叫楠田的男人笑着拍拍透的肩膀。他的头发有点长,眼睛眯眯的,看年纪应该跟自己差不多,身高则稍微矮一点。
“你还没吃饭吧?到‘银杏’去吧。”
男人没等透回答,就径自走了出去,透只好跟着一起走。楠田带他来到一家距离车站只要三分钟的小居酒屋。
“哦,两位都好久不见了。”
一踏进店里,看似老板的中年男人立刻亲切地过来打招呼。
“就给我们常吃的吧,还要鸡肉串和饭团。”
放在透眼前,也就是他们常吃的东西……居然是乌龙茶。
“为你恢复记忆干杯。”
这还是透第一次听到有人为自己恢复记忆而高兴。肚子饿的楠田先拿了一支鸡肉串,边吃边问:
“藤岛先生告诉我,你完全不记得失忆这段期间所发生的事,真的吗?”
“是啊……”
透喝了一口乌龙茶,总觉得没什么味道,只能对着楠田在喝的生啤酒流口水。
“我也可以点啤酒吗?”
楠田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会喝酒吗?”
别说会不会喝了,以前的他可是没酒就无法入睡。一口冰凉的生啤酒下肚,透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浸透了。他迎视上楠田讶异的眼神。
“有哪里不同吗?”
楠田不解地歪着头。
“现在的我跟失忆时的我有哪里不同吗?”
楠田抱着手臂沉吟起来。
“基本上是差不多,我没感觉到你的人格有什么重大改变,如果要说的话,今天的你看起来好象有点害羞。”
透掏出烟点上火,连这个动作也惹来楠田惊讶的注目。
“怎么了?”
“没有啦,以前的你不抽烟,所以有点好玩。”
透吐出一口烟。从十五岁开始对烟产生兴趣的他,早就是个大烟枪了,没烟在手便会焦躁起来,所以,他很难想象自己竟然过了六年无烟的生活。
“你说过讨厌香烟,因为烟味会妨碍你做蛋糕,而且藤岛先生也没有抽烟的习惯。”
“……哦。”
透一下子就把啤酒喝干,又要了一杯。
“我听说你辞了饭店的工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透吐出一口烟。
“没有啊,就晃来晃去……”
“你会想拍照吗?”
透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兴趣?楠田一副“被我猜中了吧?”的表情,笑着说:
“你果然喜欢拍照。不过你在失忆的那段时间,对拍照完全不感兴趣,藤岛先生劝你去上摄影学校还买相机给你,却被你骂得半死呢。”
这是透第一次知道藤岛曾经劝说自己去学摄影,但自己对拍照毫无兴趣一事更让他吃惊。他明明那么喜欢,还想着有一天要成为专业摄影师,为什么会在失忆之后完全遗忘呢?
看到透沉默下来,楠田拍拍他的肩膀。
“别因为想不起这六年的事就太沮丧,还是把握现在比较重要。要说到我的感觉……你在失忆的时候虽然也有许多烦恼,却活得非常快乐,这就够了啊。”
活得非常快乐,透对这几个字一点实感也没有。自己的人生中,曾经有过“快乐”这两个字吗?跟母亲住的时候是孤单一人,后来还被遗弃:被领养之后,自己的哥哥是个变态,而养母是个虐待狂。进了国中之后被欺负,高中……高中之后虽然没被欺负,但他仍旧孤单。
“就算你想不起来,也别觉得那六年是白白度过,要不然也交不到我这个朋友吧?”
楠田轻快的语气让透觉得轻松不少,知道他是个不错的家伙。自己身边从没出现过这种个性的男人,不会以暴力相向,也不用互相安慰彼此个性的阴暗处……能平起平坐地相处。他一直想要这样的朋友,却不知该怎么得到。
然而,一想到这个自己理想中的好友,居然是在失忆的时候交到,透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复杂起来。失忆的自己是怎么跟他要好起来的?两人平常都聊些什么?
透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冷。一个陌生男人的影子逐渐在自己心中扩大,好像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被别人占据了一样。他只是单纯想知道“六年间”的自己,想知道跟以往完全不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会想要跟楠田见面,也是因为这个理由,他并没有想太多。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哦。”
楠田吃吃笑了起来。你是在对谁笑?想到这里透明白了,楠田眼睛所看到的,只是失忆的自己,而非现在的自己……
他不愿再多想了,钻牛角尖也没用。而且楠田刚才不也说过,两个自己基本上都是同一个人。那就对了。再怎么想,也无法抹灭自己曾经跟这个男人友好的事实。
不太想跟楠田眼光相对的透,漫无目标地环顾店内,看到墙壁上贴了一张啤酒海报。
是个女人站在蓝色大海前喝着啤酒的模样。他忽然想到自己恢复记忆的那个早上,在垃圾桶里看到的残迹……
“我有女人吗?”
本来还满脸笑容的楠田表情变了,他抿紧嘴唇,眼神也跟着严肃起来。
“你是问有没有女朋友吗?”
他刚才还说什么都可以告诉自己,现在却回答得相当迟疑。
“藤岛先生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吧?”
透不解他为什么忽然提到藤岛。
“没有,我们很少说话。”
“为什么?”楠田讶异地问。
“因为没有话题可讲,而且,基本上我非常讨厌他,那家伙从以前就超级讨人厌。我恢复记忆时,还很惊讶自己怎么会跟那家伙住在一起。可惜我身上没什么钱,想要搬出去也不可能。”
楠田不住地摩擦双手,低喃了一句“是吗……”。
“从结论来说,失忆的你的确有个恋人。”
透并未太惊讶地应了一声,他又不是没跟女人交往过,只是都不长久而已。而且老实说,他交女友的目只是为了“做爱”,只要肯让他做,跟谁交往都无所谓,最好是呼之则来的那一类型。否则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听到女人说什么“好想见你”,就会觉得烦闷。
他恢复记忆已经三个礼拜了,到目前还没接到任何女人打来的电话。如果真的有女友,就算不知道他恢复记忆,好歹也该打通电话来吧?还是没有深交到那种地步……
“你确定是恋人?该不会是性伴侣吧?”
看到楠田的表情唰地阴暗下来,透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妙……”。
“别开这种玩笑了,你是很认真在跟对方交往耶。”
透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楠田跟自己以往的朋友不同,不是那种听到脚踏两条船还能嘻笑带过的人。看到这种个性正直清朗的人,透就觉得自己真像个没有常识的人而感到忧郁起来。
“你们已经交往了好几年,不过感情一直很好,还常常一起出去玩。”
跟一个女人长久交往是什么感觉?两人的联系不仅止于肉体,还有心灵的交流吗?平常见面都在聊什么?做些什么?
“对方知道我失忆又恢复记忆后,忘了这六年间的事吗?”
“知道啊。”
“那她难道不想见我?”
“你想见他吗?”
“当然多少会有兴趣……”
“如果只是有兴趣的话,那我劝你还是别见他的好。”
楠田说得斩钉截铁,透却愈发想见起对方来了。
“那我从远处看就好,看看样子总行吧?”
像是敷衍认真的楠田般,透轻浮提议。本来还想说,楠田会不会也轻松地说“这还可以……”,没想到对方却严肃地没有跟着自己的话尾走。
“你考虑一下别人的立场。要是你,会希望已经遗忘自己的恋人还躲在旁边偷看吗?”
透无言以对。
“而且你又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恋人,就算看到对方,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有什么意义?”
“你不是说失忆前后的我都一样是我吗?那搞不好对方看到我的长相,再聊个天之后会想再度交往也不一定。”
楠田一脸困惑状地说:
“这不能混为一谈。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六年前失忆的你,大可以再重新找对象就好。”
透也明白楠田的意思,但就是无法释怀。
“好吧,反正我都忘光也就算了,但是对方呢?我们的感情既然这么好,她一定还对我有所留恋吧?”
楠田垂下眼睛。
“他是抱着你随时会恢复记忆的心态跟你交往的,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也非常冷静。”
她的男朋友是“我”,但现在的“我”却被排除在状况之外是怎样?忘记了就不见面,忘记了就等于结束。透没想到自己这个交往了好几年的女友,竟是如此冷淡。
“你曾经喜欢的那个人,非常温柔。”
透一口把啤酒饮尽。就算不记得,对我来说也不痛不痒,只是多少有点在意,丧失记忆这段期间睡过的,是什么样的女人罢了……
接下来,两人不再提及恋人的话题,楠田聊到刚认识他的时候是在便利商店打工,还告诉他许多有趣的生活点滴。透也跟着笑,心情的确稍微好转了些,但心底深处仍旧介意着那薄情恋人的事。所以他故意套话似地带出“木下聪子”这个名字,那个他每个月都汇不少钱过去的女人,搞不好就是自己的恋人也说不定。但楠田却毫无反应地回问“她是谁?”。既然“木下聪子”不是他的女朋友……那到底谁才是?
当透叫了第三杯啤酒时,已经改喝日本酒的楠田渐渐口齿不清,拍着透的肩膀开始抱怨起公司上司的事。说了三十分钟后,他的声音渐渐变低而至无声,是那种真醉了就不说话的典型。
“你啊——跟藤岛先生相处得还好吧?”
还以为低着头的楠田已经睡着,没想到他忽然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问。
“他是个好人,你要对他好一点知不知道?”
对付醉鬼的方法就是不要忤逆他,所以透随便应了两声。
“他真的好温柔……是个好人……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