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这张床虽然比拘留所的床要柔软百倍,但内心完全被未知的不安所占据的透,还宁愿自己睡在那张冰冷的硬床上。既然知道了,就无法不去想,可是又想不出结论。往后的他该怎么办?他还是想当摄影师,而且一定要当,那学费呢?在没有钱的状况下,首先得去工作才行,梦想离自己又更遥远了。还有照相机……自己那台宝贝照相机,不知道在哪里……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没听到透的回答,来人径自把门打开。透慌忙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你干嘛随便进来!”
男人在门口停下脚步。
“因为没听到你应声,想说你睡着了。真对不起。”
明明在家里,藤岛不知为何还穿着大衣。他弯腰把一个纸袋放在门边。
“我一直担心你的右脚。家里只有几块药膏,你就自己敷上吧。……晚安。”
藤岛关门离去。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后,透才爬到门边。一打开纸袋,就看到药膏跟超商收据,上面打的时间是二点四十分,看来是他刚才特地出去买的。装温柔果然还是他的拿手好戏,但不管怎么示好,那男人的本质就是“伪善”。透比谁都清楚。
从他懂事以来,一直都是孤孤单单的,跟母亲相处的时间只有放学回家后的三个小时。一到晚上七点,母亲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去陪酒上班。透只能跟电视机为伴,而且还是个不会说话的伴。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藤岛家收养了被母亲抛弃的他。藤岛家每个人都当他是不存在的空气,只有藤岛不同;他会跟自己说话,温柔地抱着自己。在没发现他的企图之前,自己的确相当依赖这个装温柔的男人。
养母极度厌恶他跟藤岛交好,所以他总是在半夜偷偷跑到藤岛房间去玩。藤岛会给他许多自己不穿的衣服和书籍,也会教他念书,寂寞时就陪他一起睡觉。从来没人肯认真听自己说话的透,自然单纯地因藤岛的照顾而觉得高兴。
所以当藤岛对自己上下其手的时候,他受到莫大的打击。他都说不要了,对方还是不停手,他只好推开藤岛,没命似地逃掉。回到自己远离主屋的土窖之中,尽管独处了还是惊恐不已。他怕的不是那种恶心的行为,而是怕自己惹藤岛不高兴。自己这样推开他跑出来,会不会让他不高兴?万一他以后不再对自己好了怎么办?这样他又会变成原来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
隔天,养母发现透常出入藤岛房间一事,把他打得死去活来。正当他觉得自己快被养母虐待死的时候,藤岛出现了。他本以为藤岛会帮他,坚信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然而藤岛却没有伸出援手,只在一旁观看,看也就算了,他居然还说谎。从土窖里找出来的书和衣服明明都是藤岛给的,他却不肯承认,也没有帮被怀疑偷窃的透说话。
因此,他认为藤岛是在报复,报复自己不让他摸才不肯帮他。想到这个一向温柔的大哥哥,原来只是对自己心怀邪念,透不禁感到绝望。他虽然诅咒着虐打自己的养母去死,但在一旁见死不救的藤岛启志,更让他觉得百倍可恨。
遭虐待而伤痕累累的透,因此事件而转读住宿制的国小,国中到高中都在宿舍度过。
每年寒暑假,看到同学纷纷回家与亲人相聚,透只能孤单地在宿舍里度过漫长的假期。面对同学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都以“父母去世”的谎言敷衍过去。
到了国中二年级,他开始被同学欺负。只因为不爱说话,就被同学冠上“性格阴暗”的欲加之罪,成为校园暴力下的牺牲品。父亲每个月汇给他的生活费,总是在汇入隔天就被迫领出,全数都被同学拿走,到后来别说衣服,他连一本簿子也买不起。
这样的校园暴力持续了一年,直到某次作弊事件败露才被导师知道。恶劣的同学命令成绩一向优秀的透,在考试中把答案透露给他们知道。透明知道这么做不对,却只能在他们的胁迫下照做。几次下来都非常顺利,直到导师发现那几个同学的成绩总是跟透一样,连错误的地方都一模一样才起疑。
后来在导师的追问下,透才把长久以来受同学欺负和被迫作弊的事全说出来。而照理说,事后应该都知情的父亲别说电话了,连一封关怀的信也没寄过来,透从此不再对任何人怀抱期待,一旦相信就可能遭到背叛。
同学对他的欺负并末因此减缓,反而连手段都比以前要来得更卑鄙恶劣。某天,透像平常一样被叫到校内的隐蔽处,被同学以游玩为名恣意踢打,霎时,他忽然觉得天空蓝得好漂亮。好久没有这种感觉的他,有一股莫名想死的冲动。等他们踢腻之后就来去死吧,这么一来就可以得到解脱,再也不会觉得痛苦。
就从看得到天空一角的校舍顶端飞出去吧,或许自己可以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
透作梦似地想着。
然而,朝他腹部踢来的一记重击却让他回过神来。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这些每天把自己当沙包打的家伙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嘲笑着“那家伙死了”,然后找到下一个猎物继续欺侮而已。一股激烈的怒意从他腹底升起,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激昂感情;要死,也得带其中一个上路,不然自己就真的死得太愚蠢了。
透慢慢站起来,往四人中居领导地位的同学殴去。轻易就被推倒的他,只听到同学嘲笑的声音,和不断往他蜷缩背部踢来的脚。他下意识地抓住其中一只脚,用尽全身力气往肉上咬去,任凭对方怎么哭叫、踢得他头破血流也不松口。直到听见骚动声的老师跑过来捏住他的鼻子,呼吸困难的他不得不开口才停止……被透狂咬的同学右脚缝了七针,他仍旧没有接到父亲任何斥责。
这次的抗争让透不再因暴力而受伤,如今他已知道,只要先下手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即可。所以他一生气便出手打人,对方大多会因此而退缩,每次看到挨打害怕进而服从的人种,只会让他觉得真是一种无聊的生物。
到了高中二年级的春天,身高已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透,在某次暴力事件后遭校方停学,他一时起意回到了藤岛家。无视佣人和藤岛家人讶异的眼光,旁若无人地霸占了一楼的客厅抽烟喝酒,过来劝告的佣人被他殴打,他还把养母最爱的花坛践踏得乱七八糟,几乎可说是无法无天。
养母那恨不得杀了他的怨恨眼光让他觉得畅快,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任人欺侮的小孩子,只要有心,大可以把那个女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的他拥有这种力量。
而那个背叛自己又变态的藤岛,只敢无言地在远处观望,明明一跟自己眼神相对便全身僵硬,却好象没学习能力似地只会站在原地发呆。觉得他是自找苦吃的透,一看到就打,看到这个比自己矮小的男人倒在地上喘息,透在觉得一阵爽快的同时,也猛烈地愤怒起来。
过了夏天之后,只要被校方停学或是放长假,透都一定回藤岛家去,为了让养母和藤岛难堪……以及想见父亲一面。第一次回家的时候,他曾在走廊上跟父亲偶遇,那是自从被藤岛家收养以来,他第一次跟父亲面对面,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只静静地对他说“别惹太多事”。这五个字经常在他胸口不断回荡。
之后他又犯了无数次校规而被停学,回家之后他一直期待着,不知父亲会继先前那句话告诫的话之后,再跟自己说些什么。
但他那像孩子撒娇般、只想被自己唯一亲人疼爱的心态,也在十八岁那年全面粉碎。知道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就连私生子的边也构不上时,连唯一栖身之所都没有的透,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
他只好离家出走。就算相信又如何,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遭到背叛而已。与其承受这种痛苦,不如什么都不要期待,这么一来,能伤害他的事物都会从世上消失。
透俯视着手上的纱布,然后将它丢进垃圾桶,连睡衣都没换上就把自己埋进棉被里。
受伤的右脚隐隐作痛着。
离家之后大概两、三个月,藤岛突然来访。吃惊的透在愤怒之下把他赶了出去,之后不管他来几次都不搭理。后来藤岛找了个律师过来,告诉他要办理遗产继承的手续。透觉得没必要拿“别人”钱财,直接就拒绝。最后一次联络则是藤岛捎来一封信,没看到寄信人名字的透不小心拆开,信上只简单写着“有困难时打这个电话找我”几个字,以及一组电话号码。透看了一次之后就丢进垃圾桶里。
把信丢掉的那一晚,透思考着,既然是“陌生人”,藤岛何必专程这样三番两次来找自己?难道想利诱自己吗?那家伙本来就是变态,搞不好还对自己的身体有兴趣。
如果他对身体有兴趣……那么小时候,如果自己没有拒绝藤岛的手,又会变成怎样呢?如果忍着恶心的感觉让他抚摸,自己是不是就不会遭到这种悲惨的背叛?
都已经过了十几年,透仍然无法从那种想法里挣脱出来,而且明知自己为何挣脱不了才更觉得可悲……因为不管藤岛启志有多变态或是个大骗子,对自己好过的只有他一个而已。
肉体的伤害只要花时间便能平复,但心中那被割裂的伤口却只会永远发脓溃烂而已。
情绪高昂加上脚痛,透根本难以入眠,好不容易捱到天刚亮才迷迷糊糊睡着。就这样一觉到中午的他,起床想要上厕所,但脚一着地就痛得眼冒金星。他卷起牛仔裤裤管,才发现自己的右脚已经肿得跟象腿一样,可能是昨天的摔倒又加重了伤势吧。
光是踏出一步就痛得他站不起来,那种疼痛感让他无法再虚张声势,只好乖乖把垃圾桶里的药布捡起来敷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忍不住的尿意让他像狗一样爬下床,在走廊上缓缓移动时,还跟从客厅出来的藤岛碰个正着。家里本来就安静,透还以为藤岛已经去上班了。
“你,你怎么了……”
藤岛惊讶地瞪大眼睛,透为自己的丑态感到羞耻而咬住下唇。看不就知道了还问?无视惊讶的藤岛,他自顾自地爬进厕所。好不容易费尽千辛万苦上完厕所却无法出来,因为他听到藤岛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一直在厕所门口徘徊。过了半小时,厕所外响起犹豫的敲门声。
“……你是不是肚子痛?要不要我去帮你买药?”
“不…不是……”透羞耻得连声音都抖起来。
“你不用客气,肚子痛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或许是你累积了太多压力……”
透用左脚奋力站起,啪的一声打开门。
“就告诉你不是了啊!”
藤岛睁大眼睛眨了几下。门是开了,不过光站起身已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透,根本无法走路,他又不愿意让藤岛看到自己像狗爬的模样。
“那就好……”
发现藤岛的视线望着自己那肿得像象腿的脚,透赶紧把脚藏在左脚后面。
“到医院去吧。”藤岛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你肿得这么厉害,还是到医院去给医生看看比较好。”
“睡一觉就好了。”透不屑地说。
“你现在连路都不能走了,还说睡一觉就好?”
“你少罗嗦!”
透粗暴地甩开藤岛握住自己的手,身体的摇动让他下意识将右脚撑在地上。从脚踝传来的激痛让他跌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了半天才听到藤岛叫他的名字,抬头一看,对方的脸就在眼前。
“很难走的话就抓住我的肩膀吧,一定得去医院才行。”
藤岛抓住透的右手将他拉起来。右脚无法着地的透,满脸不高兴地被拖过走廊带到外面。
他不情愿地抓住藤岛那单薄的肩膀,跟他并肩站在一起,发现他比自己要矮一点。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感觉却像现在才发现,透不禁有些迷惑。
透的脚是扭伤。听到诊断结果,藤岛说“幸亏不是骨折”而松了口气。到医院终究还是正确的,可以拿到拐杖而不必在藤岛面前出丑,而且医生开的特效药,大大减轻了透的痛楚。不过透还是有点无法释怀,他不高兴自己因为忍不住痛苦而任藤岛摆布。
从医院回来已是下午五点多,又没有奔波多少路途,但透一进到房间就累得睡着,等一醒来四周已经变暗,打开室内灯才发现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听到自己的饥肠辘辘声,透才想到这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就算想去买个什么,他既不认识这附近的路,也没有钱。走到厨房喝水的时候,厨房和客厅的灯忽然被打开,藤岛就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
“你醒了?”
透没有回答。
“吃晚饭吧。”
藤岛缓步走到餐桌旁,桌上有两个应该是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因为光线不足,刚才进来的透完全没发现桌上有食物。
“还是你想吃别的?”藤岛有点慌张地问。
并非因为嫌弃才瞪着食物看的透,无言地走到桌边,小心不把体重加诸右脚地坐下来。
吃饭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透没有主动开口,藤岛也没有找话题。昨天藤岛说,自己跟他一起住在这里,那要是没人做饭,的确只能吃微波便当了。
只吃了一半的藤岛站起来,估计透也吃得差不多时,就泡了两杯咖啡过来。那独特的香味应该不是速溶咖啡。藤岛喝了一口之后,站起来走到客厅,没多久就回来把一张保险卡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你。今天因为事出突然,我只好擅自从你房间拿出来用。”
透凝视着眼前的保险卡。
“像存折和印章这类贵重品,应该都收在书桌抽屉里。你的存折是我在你失忆的那段时间帮你重新申请的,因为你之前的银行不在这里有点麻烦……”
透抓起保险卡塞进上衣口袋里,正想站起来的时候却被藤岛叫住。
“我还有些话一定要跟你说。”
透无奈坐下,藤岛安心地叹了口气。
“昨天我也说过,你丧失记忆期间在饭店的餐厅当糕点师父,现在发生这种状况,所以我帮你跟饭店方面请了病假,但你得决定以后该怎么做才行。”
藤岛虽然这么说,但透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才好。
“你说你完全不记得失去记忆这六年来的事。我问过医生,他说恢复原来的记忆后,如果不记得失忆期间发生过的事,就有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藤岛顿停了一下继续说:
“你说想不起来曾经当过糕点师父的事,但终究得决定要在现在的工作岗位上继续努力,还是换别的工作才行。”
终于说到重点的藤岛,继续沉重地说:
“虽然我也知道要决定很困难……”
“当然是要辞职啊。”
藤岛凝视着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的透。
“你确定不会后悔?”
透耸耸肩。
“对于不记得的事有什么好后悔的?”
短暂沉默过后,藤岛点点头。
“那你明天就到饭店去,告诉大厨你要辞职的理由。”
透没有回答。
“我明天要上班,无法送你到饭店去,不过会先帮你叫好出租车,那是间相当大的饭店,跟司机说名字应该就会知道。我还是会画地图给你,迷路的话就打手机给我……”
“我不去。”透大剌剌地仰坐在椅子上说。“到那里上班的是‘失忆’的我,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
“就算不记得,你还是你啊。大厨是个好人,平时也很照顾你,我希望你能跟他打个招呼再离开……”
透怒吼了一声“少罗嗦!”后用力拍桌,吓得藤岛瑟缩了一下。
“我说不去就不去!”
透全身都散发着怒气,只要让对方害怕事情就好办了,人又不是傻瓜,会本能地避开危险,不是服从就是逃跑。
“只是去打个招呼而已,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藤岛颤抖着问。
他明明害怕却想顽强抵抗,真是个愚钝又没有本能的家伙。
“就算不记得,在那里上过班的还是‘你’,我觉得去跟照顾过你的人打声招呼是天经地义的事。”
透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就是知道才生气。他坚持不去打招呼,是因为“尴尬”这个孩子气的理由。
“说得这么堂而皇之,你了解我的感受吗?一醒来就过了六年,而且还莫名其妙地跟你住在一起!”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藤岛低声说“我不明白”。
他率直的发言又让透的怒气一下子沸腾到最高点。
“不明白就别命令我!”
“我没有命令你,只是建议而已。我觉得你还是去告别旧职场后,再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比较好。”
透拄着拐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藤岛面前揪起他的衣领,但不稳的步履让他无法施展接续的动作,只好把藤岛推开。他又没用多少力气,藤岛却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你要是不想皮肉痛,就给我安静一点。”
藤岛明明害怕,却还是勇敢地正面迎视他。
“使用暴力不好。”
只不过是推倒他而已,在透的字典里,这根本连暴力的边都够不上。
“……这才叫暴力!”
透用左脚支撑起身体,举起拐杖往藤岛的大腿打去,无视叫痛的对方而继续殴打。他要藤岛知道什么叫肉体的痛苦,这么一来他就不会再反抗了。当他第四次举起拐杖时,藤岛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追上去的透下意识伸出手,结果身体失衡不小心踩到右脚。那激痛让透右膝一弯,下一秒钟已经跌倒在地。
“你、你没事吧!”
藤岛赶紧过去想要扶他起来。让一个刚刚挨自己揍的人搀扶,透羞耻得连背都快灼烧起来。
“你别碰我!”
就算他骂人,藤岛也没有离开。
“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只是建议你那么做比较好……如果你坚持不去,那改用写信或是打电话的方式也可以。不管用什么形式,还是要对关照你的人尽到自己的诚意。”
透拖过拐杖站起来,走出客厅后,只套上左脚的鞋子走出家门。坐进电梯里,他凝视着自己的伤脚心想,那种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被打的人应该不是生气就是害怕才对,怎么会有那种不管怎么打都好言相劝的恶心人。
走出公寓大门后,他拄着拐杖往右转。拐杖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过往的行人却不时讶异回头。当他转过第二个街角时,下意识转头看到那幢公寓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想到自己无处可去,身上没钱还兼受伤……他就觉得一阵悲惨。他转回头走到公寓附近的公园,挑了一张长椅坐下。只穿了一件衬衫就跑出来,实在不足以御寒,早知道就该进自己房间才对,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
他凝视着公园入口,发现自己是带着期待而凝视时,不禁厌烦地垂下眼睛。他不该期待,也不该相信,这是他以前从藤岛那里学会的。怀抱期待和相信就会受伤害,所以,只要一开始不去相信就不会受伤。
如果自己没有受伤……身上也还有一点钱……就可以把藤岛打个半死之后,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看到靠在长椅边的拐杖滑落在地,透泄愤地把它踢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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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旁有个人影走过。当透认清那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男人是谁时,连自己都无法否认地安心下来。他听着脚步声慢慢接近,低垂的视线看到一双皮鞋的鞋尖。
“在这里待太久会感冒。”来人呼吸有点急促地说。
被踢到一旁的拐杖也重新回到椅边。感觉一股重量压在自己背上,透下意识抬起头来。
“我们一起回去吧。”
藤岛担心地凝视着他。透咬紧上唇,没说要回去,但也没说不回去。藤岛站了半晌后,说了一句“别在这里待太久,快回来吧”,便转身离开。
又变成独自一人的透,忽然觉得冷起来,冷到受不了,只好把披在身上的长大衣穿起来。他把冻僵的双手伸进口袋里,却碰到一个僵硬的金属制品。把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有着锁型链子的钥匙。
自己跑出去一个小时后,透用钥匙打开了门。没有跟藤岛打招呼,就径自走进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