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暗潮汹涌
即使我孤陋寡闻,也知道这是礼乐,暗宫待贵客才鸣的礼乐之声。
我问:“谁来了?永祯王吗?”
寻幽道:“嗯。”
我问:“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钟怎么未鸣?”
他道:“说明来的不止他一个。”
我低了低头,不解。比永祯官还位高权重的老大,除了云馨、皇帝……还能有谁呢?
寻幽道:“你怕吗?”
我横了他一眼:“谁怕谁?走,去看看。”
暗宫确实不似邪教,甚至说,名门正派也不能与之相比。这种恢宏和大气,养出一个摄政王,虽说意料之外,细想也属情理之中。所以我一看到云馨的影子,脚步便不自觉地加快。可惜寻幽那厮却扣紧了我的手腕:“这么短时间不见,就想他了?”
我打趣他:“新婚燕尔,这种感觉你不会懂的。”
他道:“你决定和他在一起?不后悔?”
我笑:“当然。”
他问:“死也不后悔?”
我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不过答案是肯定的:“不后悔。”
我狐疑地看着寻幽,他看向我身后。
寻幽这家伙最近有些不对劲,同样的,云馨也不对劲,盯我盯得紧,一如蛇盯着青蛙。
既然我已发现了他,那么他过来是早晚的事情。
云馨道:“你们在聊?”
寻幽道:“云馨,好久不见。”
云馨看了看他,温和地笑:“是你不想见我。”
寻幽摸了摸鼻子:“是吗?可能……最近有点儿忙。”
云馨点头:“六年了,你都在忙。”
寻幽道:“不,是七年。”
云馨道:“不到七年。”
说话间,两人一直客气地笑,只是云馨笑得温和,寻幽笑得嚣张。
云馨的双唇勾出一道柔和的曲线,是彬彬有礼,亦是骄傲自负。
我突然有些头疼,似乎许久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对峙。
那时云馨说:“我记得你说过,不会再踏进暗宫一步。”
寻幽:“因为我不屑染指你的地盘儿。”
云馨笑:“如果普天之下都是我的。那么,寻王又当如何呢?”
……
我皱了皱眉:“大家都是兄弟,有话直说。夹枪带棒的,有意思吗?”
重点是,我都听不懂,有意思吗?
云馨立刻不笑了,很认真地低头看我:“你不乖,偷溜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无可争辩。幸得星纵解围,说永祯入熔日城,梓翌已在迎接。
云馨向寻幽点了点头,便携我离开。
我问:“除了永祯还有谁?”
他说:“今日不比往日,容不得你乱跑,记得跟紧我。”
我立时面色凝重。
他感觉到我紧张,脸色又缓了:“不过只要我在,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我更紧张了:“有这么严重?”
云馨似乎怕吓到我,捋了捋我额角的几丝乱发:“你还是担心偷溜出来该怎么罚吧。”
我笑:“罚我吃掉你。”
他笑笑不语,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云馨把手中的面具带起来,我见他又是黑衣银面,不满地咂嘴:“这身衣服不好看。”
他说:“那穿什么好看?”
我说:“不穿好看。”
当下,周围都是人,更是听觉敏锐的习武高手,即便如此他也不恼。我明白云馨纵容我,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得寸进尺。即使连放开他这样的小事做起来也是万般不愿。云馨倒也不急,任我慢慢磨,所以直到永祯一行下了马车换乘软轿,然后慢悠悠地进内城时,我才稍稍退到一边。
暗宫喜黑,可眼前这一连串的骄子却是宝蓝色,阳光下泛着很澄澈的光。在这种寒冷的季节,愈发显得纯粹。像一条河,绵延着,生生不息。
我回头,越过零零散散数人的肩膀向他眨眼,因为我知道他即使站得再远,眼睛里也只有我。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总是在不间断的重复着,今天结束了,明天一定可以继续。有很多人,今天离别了明天一定可以再见。于是,没有哪一个瞬间是一定需要铭记的。我们暂时放手暂时转身,反正今天过去了明天可以再来,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我不知道,总会有那么一次: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已经完全改变。有些过往,就从此和我永诀。
轿停,落下,掀帘,起身……一气呵成的动作之后似乎出现一人,然后立时静止,似乎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消失,时间停止在这一秒。
云馨没有动,但是那道灼热的视线已然转移,我随之侧头。
然后僵硬。
轿前之人似乎身体羸弱,裹着厚重的皮裘,仅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儿,肤光盛雪。
独立于斯,愈发显得不似凡人。
永祯王出了轿子急走两步:“殿下可是乏了?”边说边朝身后之人递了个眼色,那太监模样的狗腿子立刻会意道 :“哎呦,小祖宗,这乡下地方不比宫里,风煞什得紧,您可受不得这个。奴才驼您进屋可好?”那人蹙了蹙眉,轻声道:“不用了,我自己走。”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他再不言语,只是一个人缓缓前行。
自始至终,他未抬眸,却比演唱会上群魔乱舞的明星更有震撼力,往日自诩高手的众人都被撼得半晌动弹不得。
普天之下能达到这种境界的有武功之人不少,境界最高者当属云馨;
但是,普天之下能达到这种境界的无武功之人却不外乎三个字——
李、堇、幽。
天色黯淡,不久雪便落下来,这之于北方的冬日是极其平常的。
云馨傲然亦是有礼地迎接剩下的永桢一行,动作间有条不紊。
他黑色的身影与跃动的白雪之间互相映衬,有一种纯粹的素描才具备的美感。
这更显得暗宫之尊贵,犹如败落的贵族,可失势却绝不失尊严。
但是我知道,云馨,失态了。
他向永桢略微揖礼,轻轻挽起袖袍带路,挥手示意属下备席,然后率众步回正殿。
无可挑剔。
只可惜,他忽略了一个人,一个他此生此世最在意的人。
云馨从不会刻意的无视,即使那人无足轻重,他喜欢用这种平易近人的方式打造一种表象,更直白的说,他喜欢掌控每一个个体。
可是这一次,抛开他和先太子之间的纠葛不谈,单说能让永桢王如此重视的人,云馨也不该如此。自始至终,他和无关紧要的人客套,眼睛却没有落在那人身上一眼。
我明白他在怕……
而这种恐慌有多深,就代表他就有多希冀。
地上落下浅浅的脚印,最前方的那一排看得我心疼。
那个习惯于踏雪无痕的人,竟然忘记了……他的沉重落在雪地上,而我的沉重只能落在心里。
所以说,云馨失态了,但是今天在场失态的决非他一人。
至少还包括我。
“落儿,现在你还想和他在一起?”寻幽说:“死也不后悔吗?”
我低下头,没有理他,因为想不到搭理的理由。
这个落井下石的人……
寻幽自顾自地说:“历代天朝皇族薨,大神官将为其祈福,愿洗脱罪孽重入轮回。但是先太子仙逝之时,天朝的大神官却并未现身,他预言先太子灵魂不灭,终将复生。”
“但是先太子如何复生,何时复生,复生后如何找寻,大神官丝毫未提。其后,类似重生者的传言遍地传开,云馨费尽心力派出寻人,只可惜寻来的都是假货。大概是看在这些少年多多少少与幽儿相似的份儿上,云馨并未痛下杀手,这便是玉琼园最初的来历。”
“大约两年前,天朝皇族占卜师见天现异象,逆天测得先太子当年将复生,重生地在埘江以南。但是南方的范围太广,而且大部分是七王领地。云馨索性丢了摄政王繁重的朝政,做回暗宫宫主,一门心思的找寻幽儿。”
“两个月前,永桢王属地传来消息,有一仙人从天而降,形容与先太子逝世时一般无二。不巧云馨正在京城,得到消息便日夜兼程的赶回。刚才这人你也见了,要说逝者复生我本也不信,可是当真见了才知,幽儿……真的回来了。”
雪,旋转,落下。
我全神贯注地追踪着它们的行迹,风起而舞,风静而止。
等我再次抬起头来,眼前已经是一片白茫。
视野变得模糊,我清晰地感受着意识随着这种模糊而抽离与流失,并听见自己的心底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