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所谓遗轶
当我再清醒时业已入夜,身边的蜡烛将近燃尽,一地或深或浅的泪滴。
揉揉了发麻的手臂,支撑着起身。
临了瞥了眼那本《遗轶》,权衡再三还是放回原处。
然后坐下来叹息,最近诸事不顺不说,还有点儿神经错乱。
平心而论,对于近日日渐复杂化的梦境,解释为不理解抑或不想去理解,似乎都不确切。
世人难免斤斤计较,较真儿的多是与己密切相关的东西。
例如这张有划痕的木案,当它不属于你时,那只是一个忽略不计的小毛病,一旦花重金买到手,就是怎么也看不顺眼的致命缺点。
所以,如果在这个问题上要较真,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史上最俗的疑问:
Who am I?
我嗤之。
难道说老子这么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竟然是那个体弱多病、矫情做作、敏感纤细、脆弱到不堪一击的……
“嗡”——
脑袋里一阵轰鸣,紧接着天旋地转以海啸之势席卷而来。
NND,这个迷题似乎不能仔细思索,想一次吐一口血。
我胡乱地抹了两把地上的血迹,准备逃离现场。
大理石地面上月光、烛光在幽暗中纠缠羁绊,将止未止、欲罢还休。
我匆忙一瞥,突然周身一紧。
吓,这……这屋里有其他人?!
我警觉地匍匐,一边挪向门边儿,一边盯着地面的影子。
那个人大概觉得不对劲儿,见那影儿仅是挣扎了一下,便从阴影中步出。
整个过程毫无声响。
我硬着头皮眯着眼睛瞧去:
首先,眼前的这位公子是混血儿。
其次,他衣饰简单,仅在头顶的发辫上攒了颗墨色珍珠。
最后,他的表情很怪异,似乎在踌躇,进不是退也不是。
这位仁兄是——
残疏。
“我只是路过,顺道儿来探望你。”他率先出口,话语的语调平平无奇,没有窥探他人的窘态,更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真是一天不守着你就出问题,怎么还在呕血?”自始至终装得一本正经,颇有云馨那厮的调调儿。
可是……
我故作不解的说:“这是辉云殿,不是郁竹轩,不是沉香榭,更不是玉銎园。”
言下之意,既然我不住在这里,何来顺路探看之说?
残疏支吾道:“我从疏影斋去鸢景台,恰巧路过这里,看到你在就进来问个好。”
我作出虚心求教的姿态:“疏影斋、鸢景台都在东园,怎么会路过正殿?”
残疏被噎,顾左右而言他道:“地上凉,你快坐起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动,不语。
残疏终于绷不住,一个暴栗兜头敲下来:“笨蛋!本座就是专门来看你的,你明明知道干嘛揭穿我?!”
他脸黑黑的,正好遮掩不自然的窘色。
“噗——”,我差点儿别唾沫星子呛到,忍不住大笑,在地上滚成一团。
这番话若是换作寻幽,必当从餐后散步的合理性,多与正殿领导交流的必要性,甚至增加正殿的利用率等等天马行空的理由出发,一番胡扯。
总而言之,就是他言之有理就对了。
若是换作云某人定会不咸不淡的道,是吗?我看鸢景台的位置不好,该移址重建了。
仿佛让景岚无家可归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由此可见,虽说是师徒,小残疏还是一分皮毛都没有学到啊。
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仔细打量这数月不见的孩子。
从外貌来看,残疏确实成熟不少。
个子更高,虽说依然瘦瘦长长的,但由于骨架拉开,看起来肩膀很阔,显得挺拔伟岸。
曾经的残疏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圆溜溜的,胖嘟嘟的脸盘上,眼睛占据了大半。就如同夜空中的皓月,如水的月光,如水般清澈。似乎任何心思都毫无遗漏的展现在水底。
表漏无疑。
而如今,那圆润的脸盘渐渐瘦削,一双明眸也拉得细长,挑向眼角。
整日阴沉着面目,使得那湛蓝色的水光只能从层层密密的睫毛后悄悄地透出来。
就仿若极圆极满的皓月前面那一丛又一丛浓密的树影,似乎隐匿着什么。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又有些恍惚。
我脱口而出:“残疏,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圆嘟嘟的样子。一张脸上仅剩下眼睛,眨呀眨的。整天不是喷火就是泛泪花,嘿嘿,让人忒想欺负。”
这厢残疏半跪在地上,扶我到一边儿,正准备挨着坐下。
没成想听到这一句评价,他愣了愣,紧接着又是一掌敲在我脑壳面儿上,怒道:“苏小落落,胡说什么呢?你不就是在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一年,别搞得像十年八年不见了似的!”
开始我被他敲得有些懵,可一听这话,我俩同时滞住。
蜡已燃尽。
殷红的光最后忽闪了几下,便遗以一室漆黑。
残疏有些急躁地扳过我的身体,因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仅能感觉那双压在臂上的手在微微颤动。
他异常严肃的问:“你……想起来了?都记得些什么?”
我有些傻愣愣的,抬手敲了敲那个中央处理器有些问题的脑袋。
回道:“什么想起来了?想起来什么?”
这下他不仅扳过我的肩,直接钳住我的脑袋。
如此这般几个回合,我越回避,残疏越咄咄逼人。
僵持之际,我努嘴道:“暴力残!我不过看到有关先太子的民间传说,这里面有提到你,随便 说说罢了。”
残疏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狐疑地审视我,然后才返回案边,拾起那本书。
重新掌灯之后,开始慢慢翻看这本《遗轶》。
他不解地问:“你看这个做什么?”
我坦然回答:“好奇。”
他鄙视:“这种书登不上大雅之堂,都靠瞎扯赚银子的,只有你这种笨蛋才相信。”
我怀疑:“何以见得都是瞎扯?先太子的事情你又不知道。”
他果然爆走:“谁说我不知道?你小子想问什么吧?”
我心中暗爽:“幽太子在南涧行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什么聂闻天疑案,书中记得太隐讳。”
残疏脸色微变,支吾了半天,终究因为拗不过我而娓娓道来。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不知是由于残疏讲述的绘声绘色,还是这段经历本身就具有传奇色彩,总之,这算得上幽太子灰暗的一生中色彩最为斑斓的一页。
当年,内忧外患。
西域正值改朝换代之际,屡屡进犯天朝,南方水旱灾情交替发生,百姓怨声载道。
圣武帝在这个当口坚决修建南涧行宫,而且此行宫以澧泉为中心,上达南山,下抵蝴蝶谷,规模实在过大。从人力、物力、财力等各个方面来看,天朝都无力支持。
可是,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有人挺身而出——溯阳王小王爷。
溯阳王,天朝七王中唯一的异姓王,雄踞天朝版图的南端。
如果说四书五经装在京都人的脑袋里,那么金币银锭就藏在南涧人的口袋里。
小王爷方弱冠,正当其他人还把“念在我年轻任性,思虑不周,万望见谅。”常挂嘴边的时候,他已经在南方各省减轻赋税、奖励开荒、严惩贪赃、清理刑狱,将人心尽数笼络而去。
南涧百姓岂不感怀于心?
再加上数百年来,溯阳王深仁厚泽,当下只是“盖个房子”,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于是,南涧行宫如此这般的破土动工;幽太子,也如此这般的遭遇了寻小王爷。
当年有则轰动南涧的花边故事,其名曰“寻王三叹”,言道——
小王爷曾经夜探京都,待返回后仰天嗟叹三声。
一叹:当年真不该去江湖拜师学艺!
二叹:如果入太学选伴读的时候我未缺席,那就不是单单建一座行宫而已啊。
有好事者问之,那您打算做什么?
小王爷直言不讳,便有了这惊世第三叹。
他说,本王就该琢磨着篡位了。
……
繁花柳叶月朦胧,云山翠竹音缠绵。
人人流连南涧美景,却不道人如画,景亦如画,人在画中也是种寂寞。
寻小王爷朝廷江湖两边奔走,幽太子反而迷上了南涧的酒楼。
更有酸腐的秀才作诗云:
鸳鸯刃,酒中仙,一叶轻舟,百年孤寂。
虽说酒楼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但也不失为听故事的绝佳地点。
小堇幽自此处听说了许多奇闻轶事,也了解了不少江湖中事。
当年,中原武林第一大庄的庄主莫名猝死于武林大会擂台之上,隐泉山庄名存实亡,而寒旭山庄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