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近墨者黑
计算准时机距离,却独独忘了算计可行性。
没溜出两米,又被腰间的绫带扯了回去。上官颦黛这丫头蛮横嚣张,曾经整天举着鞭子卷着我跑,今日大概为了体现她名媛淑女的气质,特意把鞭子改为绫带。
只不过武器换了,功力仍在。
NND……连个弱女子都挣不过,老子还真是白混了……
我拱手道:“这位小姐的出手相救,在下感激涕零。但还请小姐先放开在下,所谓男女授受不清,在下不敢连累小姐的清誉。”
上官颦黛杏目圆睁,急切的语调中透着怒意:“你……你竟然忘了我了?臭小子!亏本小姐还天天记挂你,你却……男人果然都一个样,我不该以为你会不同……”粉嫩嫩的小脸气得涨红,我皱皱眉硬着头皮拽文:“上官小姐雪絮雕章,梅粉华妆,非言语能够尽表,像在下这般凡夫俗子如何能忘怀?”
然后尽可能压低声音道:“死丫头别害我,有话出去再说。”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是高估了这美人儿的智商,她闻言欣喜若狂:“你还记得我!你真的还记得我……”然后象得了话痨一般絮絮不止,再此成功成为焦点。
上官月不悦地皱起眉头,低声呵斥,而我则是彻底垮了脸。
上位的神秘男子也忍不住问道:“云宫主,这位公子是何人?”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是谁?
苏和还是璧落?死人亦或是活人?醉欢楼的小倌?玉銎园的男宠?
……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娉婷有些为难,支吾道:“永祯王爷,这位是……”
闻言抬头,此时方意识到高高在上的云某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席间客套之辞由梓翌代劳,私下的问答皆出自娉婷之口。记得残疏曾经说过,娉婷的武功不高,能够升为护法全凭仗她与生俱来的特异功能——读心术,即能感知他人心里的想法。
我当时特惊讶:她知道所有人的秘密,还能活得这么安稳?
残疏无奈:所谓读心,只能感知你想让他知道的事情,稍加掩饰就能够避过。而且窥探的秘密多了对她没有好处,娉婷七窍玲珑心,懂得拿捏分寸。
而此时殿上的娉婷明显无法得到有用信息,用眼神向峥嵘求援。峥嵘耸耸肩,玲珑别开脸,阑珊面无表情。
主座上的人正襟危坐,如果记忆没有出卖我的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端正的姿态示人。只是姿势摆正了,心却越发歪得让人猜不透。虽说隔着银面具,但我有种感觉——那人根本不在乎我此时的尴尬境地。
当年我跳崖时在场的人不多,知道个中内幕的人更少,但失踪一年突然出现却是不争的事实。见到此时这般光景,有人嗤笑,有人鄙视,有人怜悯,有人唏嘘。我有些茫茫然,开始动手解腰间缠绕的绫带。
一道掌风袭过,耦合色的绫带瞬间斩断。
沉酣语调无甚起伏:“他是我请来沉香榭作客的朋友,苏和。”又道:“主上,属下先行告退。”然后不等云馨示意,直接扯起我的后领口拖走,全无礼数。转头的霎那,我见云馨动了动,只是这份动容竟是在听到我的名字之后……
他看到我死而复生像看到空气般无视,却会惊讶于我的名字?!
如此莫名其妙。
“伤心了?”出殿后沉酣突然发问,问的却是个忒没意义的问题。
我不屑地摇摇头。
伤心?似乎没有。
沉酣笑容中有些故意找茬的意味:“没有伤心吗?要不是看你一脸委屈,我还会等等再出手。毕竟怕你一个想不开再跳崖,残疏回来我可不好交待。”
我用野兽派的目光秒杀他,顺口调侃道:“俺家乡有个画画儿的老人家说过:男人总为爱情拼命,最后反倒被婚姻要了命。俺拼过命洒过狗血,最近迷恋单身贵族,你个白毛少嫉妒我!”
沉酣笑得毫不节制:“别的我不管,只要不跳就好。残疏回西域前可是交待过,你若再敢拿他的天山蚕丝跳崖,他就用那绳儿勒住你的脖子吊上来……”
我想象暴力残疏张牙舞爪的模样,摸摸脖颈,不算太粗。
沉酣见我下意识的举动,又回过身补充道:“脚脖子。”
我敢确定自己的目光已经趋于抽象派,扭曲到抽象:“沉酣,从你进殿到出殿一共说过两句话,可是现在我们只走了十步,你连冷笑话都讲出来了。在下驽钝,敢问这可是双重性格?”
沉酣道:“不是,这是近墨者黑。”
……
我不管什么派别,狂想秒杀这丫。
沉酣闪躲开后道:“我要是什么都不说,你满脑子的疑问谁来解答?”
我一愣,沉酣又道:“趁我愿意解惑的时候,有什么就问吧。”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我低头想了想,问道:“大殿之上那陌生男子是谁?”
沉酣问:“你说哪个?”
我鄙视他:“还能是哪个?自然是你们主上旁边那个!”
沉酣道:“永祯王,天朝七王之首。”
我问:“最近谋权篡位的那个?”
沉酣点头。
我问:“暗宫怎么会和武林盟讲和了?”
沉酣诧异:“讲和?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也诧异:“没有讲和,那你们在一起搞的什么洗尘宴?”
沉酣笑道:“主上给永祯殿下的洗尘宴,与武林盟有什么关系?”
我愈加诧异,脑细胞完全不够用:“永祯殿下?那上官月这些武林盟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沉酣道:“藏剑门不过是个小门派,极短的时间内发展起来你以为仅凭上官月的武功?江湖力量广大却如散沙,如何能抵得过朝廷的利益诱惑,如何能抵得过前仆后继的铁骑?”
我皱眉,沉酣的意思是上官月投靠了永祯王,充当其安插在江湖的棋子。另外一层意思是……
“你的意思不会是暗宫要帮永祯那厮篡位,唔……”
沉酣抬手点住我哑穴道:“祸从口出。”
他又道:“还有想问的吗?”
我朝天翻了个白眼,我想问的你点我穴道不让问,还能有什么疑惑的问题。
沉酣笑道:“没有了?你为什么不问主上为何对你不理不睬?”
我再次翻白眼。
他追问:“还真放下了……这可不好办呢。”边说边举手拍开被点住的哑穴。
我仍旧保持抬头看天的姿势,僵硬不动。
沉酣问:“在看什么?”
我说:“看云……你看刚刚是只兔子,然后变成鹿,再变为鸟,最后化作一条线,吹散了。”
沉酣皱眉,认真地看了看我,叹口气说:“走吧,坐船去沉香榭。”
末了,我再次抬头看了下天边的云朵。兴起,变幻,合聚,分离,消逝……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瞬而已,它的美正美在这些过程,非要强加些伤逝的凄凉反倒显得累赘。
一个名字,一个人影,一个故事,
不过如是。
……
记忆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如同这夕阳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拉越长,越来越淡……以为会消失不见的时候又“突”得跳出来,提醒你它的存在,以为过去了的事情又转了一圈回到原点。
记忆又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亲身经历时并不留意的细节反而会埋藏得很深,回想起来,那一草一木异常清晰,真实得让你不敢去怀疑。比如,人总会不时地回忆童年,而最初记起的总是房门外的那棵古树。比如,突然提起沉香榭,我最先清晰起来的是院落后面的那片湖。
碧空高踞其上,云朵在湖水中的倒影略显僵硬。水很静,蓝得太过澄澈反而让人不敢逼视。定睛凝视一会儿,就会感到眼睛涩涩地发痛。很熟悉的疼痛。似乎很早以前我也是这般坐于湖边,蓝天白云碧水,
有人在身后问:你,在看什么?
……
头脑胀痛,我确实在暗宫待过些时日,可是沉香榭……似乎并没有来过。那这是谁的记忆?又或是,这是属于谁的感觉?属于曾经的璧落吗?还是属于其他什么人?无论如何,我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属于我,苏和的。
不得不承认,最近的记忆很混乱,几乎到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的地步。不管是对事还是对人,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慌。
如同这湖,左看右看都是这般静蓝,想窥探更多却什么也看不到。但立于湖边的人都知道它很深邃,不管表面如何平静,内力已经深到无法想像的地步。不管表面如何湛蓝,内里却只充斥着黑暗,浓稠到让人望而却步的黑暗。我摇摇头,试图挥却这种异样的感觉,转身向沉香榭的内堂走去。
残疏是医者,园子里却种满梅花。(诡异的品味==)
沉酣是个做毒的,反而喜欢房前屋后植上各式奇珍异草,几乎将房屋悉皆遮住。(更加诡异的品味==)时入深秋,园里的花木枯萎大半,只余寥寥数株珍稀萝薜散发着淡淡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