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所谓诡异
车帘外的赶车小哥丝毫感觉不到其内的剑拔弩张,乐呵呵地大声说:“两位爷,熔日城到了。”
我好容易顺过气,扶着座边儿直起身子,向窗外看去。城中与我印象中已经有些不同,原来的城池很宽大,街道四至极正,市集相当热闹。眼前的街市繁华如故,但一年的光阴总归留下不少痕迹。若仔细些就能发现城墙有多处坍塌,即使修补过,仍然能看到下层基石和上层土砖之间裂开的缝隙。
秋风瑟瑟,扫落的枯枝残叶皆投入城墙黑色的阴影之中。
心中有些不安:暗宫与武林盟一役……或许比我想象的惨烈得多……
这种不安在步入内城时应验,迎门的几处建筑皆有毁损,在巍峨壮观之上平添一抹沧桑。虽说时值秋季,葱茏云树叶将落尽,但是枝杈竟然也像被捋过一般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根根木桩,东倒西歪。
一年前,龙楼凤阙绿树掩映;一年后,断壁残垣乱蓬丛生。
……
九月的风还算不得疾,只是撩拨着地上的枯草,从这一头“沙沙”地向暗宫深处遁去。声音越远越模糊,除此没有别的声响,彷佛正立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般。
我有些恐慌,自从渔村屠村以来,“安静、破败”就成了我心头的阴影。迫切的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又彷徨着不敢迈出第一步。
沉酣难得好心地上前安抚:“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啊……我们进去吧。”
我扯住他的袖子逼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酣面色平静如常,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琐事:“还记得我说武林盟屠杀周围村民是为了逼少林出手吗?”
我滞住。
沉酣点头:“少林已经来了。”
提起少林的老和尚,第一反应是想笑。记得当初胡说八道乱扯一通,他还愣是当了真。只是看着眼前这般光情,再好笑的事情也实在笑不出来。
虽说沉酣一直在诋毁武林盟,而且分析的头头是道,我私心上却一直持保留态度。毕竟这里狐狸太多,阴谋陷阱比比皆是……
可是少林这番意外到来,使得我心中的怀疑值直线下降。疑虑少了,不安自然增加,怎么说暗宫都是我“雏鸟”时的巢穴,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我又如何不知?
进入暗宫后的一路倒是很安静,宫众在悄然修缮着房屋,并没有想象中的义愤填膺的神情。沉酣并没有带我去他的处所,也没有去我所熟悉的玉銎园,而是径直来到一宏伟建筑之前。
青碧色琉璃拂檐,汉白玉砖绕砌,金辉银璧雕瓮,彩焕螭头环饰,巍峨如天阙帝宫。我揉揉眼睛,眼前正是暗宫的正殿——辉云殿。
所谓正殿,就是即使明知眼前的只是砖砖瓦瓦,也会心生敬畏。只是殿阁之上层层乌云,如泼墨般凝重,心里不免压抑。
沉酣朝我点点头,率先入殿。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探听虚实,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盲目地把自己搭进去。无视守殿的那些虾兵蟹将鄙夷的眼神,我滴溜着眼珠儿向内瞧。这一瞧不要紧,直接被法术定身,呆愣当场。
按照惯性思维,本以为这殿内的情形不过有二:
其一,暗宫从上到下的大小头目聚在一起,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共商御敌良策;
其二,少林老和尚率领武林盟众与暗宫头目对峙,表面悠闲,内里暗流汹涌。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在里面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死伤无数……下药用毒无所不用其极,我都不觉得意外。可是现下的情形让我大跌眼镜,嘴巴开得大大的,眼睛瞪圆,让门口的护卫尽情鄙视唾弃。
您可别急着嗤笑,任谁看到这情景都得晕!
你能想象暗宫众头目与武林盟高层交杯换盏,和乐融融的场面吗?
别怀疑,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我不信。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似乎是辉云殿的偏殿在摆宴。连我这只初来乍到的菜鸟都知道,暗宫的筵席一般设在流觞阁,在偏殿摆洗尘宴可见对对方的重视。只是这对方竟然是“武林盟”,情形自然说不出的诡异。
我视线触不到首席,离我最近的一桌的主座上是八长老之首的梓翌,做陪的是煋纵,而主宾赫然是上官月,身旁附带着羞答答的江湖美女,上官颦黛。席面上菜肴林林总总错落有致,细看下来却多是南方风味。
……居然是为了照顾上官月等人特意备下的?
上官月道:“非常时期还叨扰梓长老准备郢州地方特色菜,在下惶恐之致。”
梓翌进退得度,这厢布置完毕,立刻回笑道:“这点膳食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进膳的人。我主听闻上官小姐喜素食,每餐定量也小,特意嘱咐梓某上心。可此处乃东海之地,秋末时蔬不多,这盘豆芽是抽芯儿去芽头做的,清淡没有豆腥味儿。”
眼神示意侍女给上官美女的碟子里夹了一箸。那菜澄黄透亮,似是刚刚起锅,伴着绿色的配料越发显得晶莹。
上官颦黛面庞微微泛红,连忙欠身道谢。梓翌连连摆手,又指着另一盘菜道:“上官小姐惜福是好,可荤腥也该多少进点儿。这盘豆腐是火腿煨过,文火炖熬之后用鸡丁儿合着炸出的。说是素菜又有荤腥,说是荤菜又比其他清淡,小姐可酌情稍进些。”
接着又是一番礼数,什么兄长代为谢过啦,惭愧不敢之类。好容易把客套话说完,梓翌道:“上官小姐娇弱,咱们兄弟就不要顾忌了。大家今日都不许拘泥,来来,喝酒!”
此时,筵席才算正式开始。
如果说梓翌是狐狸成精,装得和善亲近,那么煋纵这种缺根弦儿的火爆性子应该装不来。他一开动就扯了大块肥腻腻的羊腿肉,豪气道:“爷们儿就当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边说边手撕口拽,搞得旁边一干人等跟着大嚼特嚼,吃得是津津有味。
胡吃海塞之后,气氛果然更加融洽。反正我眼拙,从头至尾没有看出一点儿做戏之感。没有人提及偷袭、下套、剿灭……
梓翌和上官月文邹邹地谈论着美食,而煋纵领着一帮兄弟亲尝美食。似乎暗宫和武林盟一开始就是这般和谐的共存,从英雄大会的对峙到外面那堆破房子不过是我的幻觉。
我按了按太阳穴,依在门边上,头脑中一片混沌。猜测,推翻,再猜测,再推翻……出乎意料的事情层出不穷,即使下一秒有人告诉我,这就是暗宫众人闲得无聊,玩出的现实版网游,我都不会惊讶。总觉得谜底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深深的无力感。
“小子,你哪个堂的!别挡在门边儿,闪远点儿!”几名壮汉抬着火锅进来,锅内翻花大滚,香气扑鼻。这东西是好东西,可滚热的温度却不是开玩笑。我连忙后退数步让开,不巧的是正好被门槛拌倒,顺势前倾。这一退一扑,眼见就要扎到锅里,一条绫带缠在我腰间,卷了过去。
生死之间的事情经历的多了,谢天谢地谢上帝的步骤被我自动过滤,当下想的是……
绫带。
暗宫里的人都很牛X,杀人救人讲究无形,善用气不喜借物。如果一个用剑杀人,一个用枝叶杀人,那么后者明显要比前者受人尊崇得多。
救人亦然。
这种丝织的带子,在暗宫当属累赘之物,那么出手救人的只能是……
“果然是你!我刚刚就觉得门口那鬼鬼祟祟的很眼熟,没成想还真的是你!”上官小姐毫不怜惜她的小嗓子,扯开喊道。
大滴冷汗。
我很没用地爬起来,讪笑两声准备开溜。方才的混乱中,我和火锅的吸引度是一半一半,而上官美人这一嗓子成功使我成为殿中的焦点。
好吧,不管过程如何,反正是进来了。
你们打量你们的,老子打量我的!
殿内一共八桌,认识的人不少,却独没见少林和尚的人影儿。首席只有两人,黑衣银面的自动忽视,身旁之人大约而立之年。轻裘缓带,神态甚是威严,英气逼人。身上服饰华贵,俨然是一位富贵王孙。恩,气质不错,只是面容有些熟悉,依稀哪里见过。
我歪着脑袋想:如果眼前这人年轻些、瘦弱些、苍白些,再顶个数十颗珍珠点缀的发冠……那不正是“白斩鸡”亲王永钦嘛!那位对着一只金丝熊哭爹喊娘,意图让在场所有人为它陪葬的懦弱王爷。
想到这一点,我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越看越觉得像。我看他的同时,他也在看我。那人板着脸孔,眼神极其冰冷,纵使这副皮囊相像,就凭这眼神,谁也不会把他和“白斩鸡”搞混。但是,不管是同这神秘人物大眼瞪小眼,还是被一群人当猴子瞧都非我所愿,于是赶忙趁着火锅上桌的空档往门外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