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魑魅之毒
沉酣细长上挑的凤眼冷冷地审视我:“是我混蛋还是你混蛋?有人放弃生命救你,你却说不要就不要。你以为敢把死挂在嘴边就很英雄了吗?闪开,别让我瞧不起你。”
“……”
海生是为我而死的……
沉酣准确地戳到我的痛处。
一边是海生,一边是爷爷。
我两边都顾不到,怎么做都是错。
沉酣已经拿火把凑近木质家具,我一个健步上前阻拦。
他臭着一张脸甩都不甩我,左躲右避地烦了,直接把火把往我眼前一横。
只是下一刻,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因为我双手直接按在火上,制止他的行动。
他下意识向后收,见我不动,立刻一脚把我踢开:“你疯了吗?”
疯?什么是疯?
我支持着爬起来道:“求你……我求求你,不能烧……我已经对不起海生,不能再对不起爷爷他们一家,烧了……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是人是物都分不出……沉酣,你一定有办法两全。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一定做到……”
沉酣没有表情,默默地整了整我肩上的乱发道:“我知道你该怎么做……你该休息了。”
话落,他的手只是微微一扬,我未得反应就失去了知觉……
深夜,暴雨已停。
月色像被撕裂一般,在缓缓移动的乌云中若隐若现。
苍暗的穹窿笼罩着一摊摊的泥浆污水和一片焦黑的断垣残壁。
微风荡来雨后的清新,夹杂着些许腥臭气和焦糊味,在破砖碎瓦断梁折擦间游走。
偶尔有鸟飞过,伴着翅膀摩擦的“哧啦”声,更显得此刻无限苍凉——
无限,苍荒凄凉。
“正好十二个时辰,怎么药效一过就跑到这里来吹冷风,不舒服?还是怨恨我的所作所为,不想见我?”沉酣走到我身后问道。
我说:“既然醒了就出来走走,没有别的意思。你……总归还是烧了,不过我能理解,至少站在大多数人的立场上,你做的对。”
沉酣道:“我不得不这样做。”
我咬了咬嘴唇:“我明白的,此毒毒性恶劣,一旦扩散后果严重。在加上暴雨,有可能会污染水源……”
沉酣道:“你能明白倒是省了我不少口舌。”
我抱着胳膊,声音微微颤抖:“这些我都明白的,我只是不明白……到底什么叫死不瞑目,死无葬身之地?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为什么偏偏是好人不得善终……”
天朝的秋季会有一种绿色的小虫子,在月色的包裹下似乎闪着淡淡的荧光,
若隐若现地犹如夏夜里的萤火虫,
犹如坟冢上的磷火。
我握紧拳头,捶打身旁的大树:“……程老爷子于我有恩,我不但救不了他们还连累了海生,现在连亲手掩埋他们都做不到……你说的对,我他妈就是混蛋!”
沉酣去拦:“手不要动。别妄自菲薄,这本就不是你的责任。连魑魅都用上,他们还真能下血本。”
“……不是强盗屠村那么简单的,对不对?”我听出沉酣语言中的隐意,死死盯着他问:“这些人只杀人不劫财,怎么可能是强盗?”
沉酣点头道:“从伤口来看,动手的都是山寨里的混混,没什么章法,应该是受人所托。只可惜魑魅乃魂谷镇谷之毒,这一点便漏了马脚。”
我激动道:“你别魂谷,魑魅魍魉得到处瞎扯!直接说重点!”
沉酣道:“是武林盟的人。”
我张大嘴巴,不可置信:“为什么?你们不是已经败了吗?他们得了这么大一便宜,怎么不赶紧烧杀抢掠,为什么还要累及无辜?”
沉酣嘴角抽搐:“因为他们久攻不下,好容易找到突破口,又被赶了出来。只好想点儿邪招,招揽力量充实自己。”
我问:“什么力量?”
他答:“少林。”
当头一棒。
我依着树干缓缓坐下,缕出头绪:“当年英雄大会,徵羽说暗宫武功与少林相克,只要和尚们不动手就不会有问题。可是少林当日对暗宫之事存疑,放话说若暗宫确实乱生杀虐,再另行斟酌。如今武林盟滥杀无辜,难道是妄想嫁祸暗宫,逼少林对暗宫出手?可是,有两点说不通……”
沉酣不等我说完,直接解释道:“第一点,魑魅剧毒我都能看出来,少林如何看不出?因为中魑魅者两个时辰后形容如同鬼魅,超过三个时辰将慢慢化为血水,融入泥土,水源……消失无踪,再次中毒波及面虽广,但表现却是平常毒药的效果。等少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罪证已无。”
“第二点,为什么挑如此偏僻的渔村下手?这里不是第一处,也不会是最后一处。似乎暗宫四周的村落都是他们下手的目标,造成暗宫惨败之后四处围捕壮丁,不从者杀之的无道假象。”
我浑身颤抖:“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屠戮所有人?”
沉酣叹气:“他们只是棋子,死了才有价值。”
夜风森冷,衣衫被鼓起,飘摇无依。
我闭上眼睛,彻底将自己委身于残酷的黑夜。
耳边的风声比往常听得更清晰,那风不大却极冷,吹过皮肉吹入骨血,留下了诡异而鲜明的轨迹。
“混蛋……楚洵鹤那个万年王八蛋,我就算死也要灭了他……我发誓要灭了他……海生竟然是为了这么可笑的缘由而死,我不报仇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甘心……”
沉酣拉起我包着纱的双手,其上盛开出点点娇艳。
他怒道:“手不要动!你手上的烧伤不轻,虽说救治及时,不注意养伤的话很容易留疤。”
我嗤之以鼻:“行了,我以为什么大事……又不是女人,有点儿疤怕什么?”
“你是不怕,我怕有人会心疼。”说完看我一眼,颇有深意的加了句:“他看到了一定会心疼。”
沉酣摆弄着我手腕上的海螺,叹道:“这男孩儿也算死得有意义。那树下现在若埋的是你,他不知道要拉多少人去给你陪葬。在他看来,从没有什么事是该做或是不该做,只有值得不值得。”
他?
他是谁?
我奇道:“你在说残疏?”
沉酣笑:“残疏?也对。倔脾气一上来,这师徒俩倒是挺象。”
我脸色骤变:“沉酣,即使你想安慰我也用不着开这种玩笑,云馨?我可看不出来。”
沉酣摇了摇头:“若是能看出来,就不叫‘心’疼了。”
我甩开手,信步前行:“到此为止,有些话说了反而不如不说”
沉酣不再言语,转而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一愣,苦笑道:“沉酣你知道吗?就在昨天程老爷子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还教育我: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数万天,人生的意义在于你是真的活了数万天,还是只活了一天,然后重复数万次。”
沉酣点头道:“这老爷子果然十分有见地。”
我道:“对,老爷子高屋建瓴,可惜我就是那烂泥扶不上墙,我告诉他这辈子就准备重复几万个一天之后终老,真没感觉有什么不好。”
眼前不由浮现出程老爷子拿烟带锅子火气冲天的情景,忍不住牵牵嘴角,却牵扯得生疼。
沉酣轻笑:“那么现在呢?”
现在?现在……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绿色的小虫子依然在眼前不断飞过,划出忽明忽暗的弧儿。
那抹淡淡的明亮彷佛在指引迷途中的游魂,在黑暗中不停地徘徊。
我伸出手去,却碰不到。
即使它就在我指尖将触未触着的地方,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永远都碰触不到……
……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重阳节刚过,文人才子登高赏景,携酒而回。兴致正好,三三两两地挤入驿站边的小酒馆,高谈阔论,不亦乐乎,把这原本僻静的小店搞得闹哄哄的。
我被闹得头疼,依在临窗一角,举目远眺,窗外山染丹翠,水濯清波,风光独好。
“曾经有个人也是喜欢这样看窗外,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却说……”
“似是什么都看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沉酣一愣,有些意外的看我。
我笑笑:“那人是幽太子,对吗?”
沉酣点头。
我说:“沉酣,你说实话,我和幽太子相像吗?他……是个怎样的人?”
沉酣举起杯子,沉默良久后悠悠地开口:“像不像,我不好说,至于幽儿……五年前,即使不是天朝人,也绝对知晓幽太子的盛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像你这般年纪,孤身一人溜出皇宫寻找主上。主上故意不见他,他竟然当街叫嚣,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呵呵……总之,是个挺矛盾的人。”
“这道理我明白,就比如你。武林定律有云:好人从不下毒,坏人从不会不下毒;但好人从不下毒却老被诬陷下毒,坏人从不不下毒却没人怀疑他。从这个角度讲,你是坏人。可话又说出来,这两天你除了打我一掌踢我一脚外,倒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又算是个好人。”我懒洋洋地拖着长腔道,并摆出一幅“摆事实讲道理”的欠扁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