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冤家路窄
程爷爷冷哼,白色的烟恰巧从鼻子里喷出来。他道:“你个贼小子,以为老头子骗你玩?!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人敢说俺程石头骗人!自打下生,俺就对着那山。没本事的时候远着看,能出海之后,咱都爬上去过!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看了六十多年,还能编瞎话骗你。”
我捂着头上的包,狗腿道:“对对对,您老看到神仙腾云驾雾,看到天降神罚,还看到神魔斗法,NND,那打得真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哎呦,疼……”
“贼小子再胡说,小心神仙绞了你的舌头。”他做势扬扬手,我缩缩脖子。实在是怕了这“烟袋锅子攻击术”,我噤声,只是把舌头大模大样地伸出来晾晾。
老爷子被我气得顶冒青烟儿,一个劲儿地嘟嚷什么小孩子不懂事没,各路神仙莫怪。嘀咕完继续骂我:“嫩个混账小子懂啥子?老头子可是亲眼所见!年轻那回儿,那山可是不准人靠近的。村里人不小心误闯,神仙也只是把人迷晕送回来,决不下狠手。等到我做村长那会儿,情况变了,三五个神仙经常下山。飘落在水面上,轻点几下连影儿都寻不见。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我正要反驳,他一瞪眼一抬手,我就连忙转过头去装作打哈欠。程老爷子满意地继续道:“说得远了,嫩这臭小子又该说俺老糊涂,胡诌,那老头子就说近点儿的事……去年,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的夜里,竟真让俺看到神仙的样子!俺年纪大睡不实成,半夜起夜起得勤,窗户一般不关。那天睁眼就看到一黑影儿从海上飘过来……开始俺以为是片黑云,没在意,近了才看清楚模样……”说到这里,老爷子脸上浮现出回忆时特有的深意:“俺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美的……当时俺想,把俺所见过的人最美的地方结合在一起,都不及他一分。”
程老爷子长吁短嗟得不亦乐乎,我听得直打瞌睡。慢腾腾地磨蹭到稍远的地方,确定安全后摆好姿势躺下,回了句:“老爷子,海生都要娶妻了,您老看到仙女要有定力啊。”
“嫩……嫩小子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说是仙女了?”
“莫非是男的?哎呀,男的来一趟就能让您老人家念叨一年,更有问题啊。”
“苏小子!”程老爷子举手要打,才发现我在他法术射程以外。
我翻了个身儿,“呼噜呼噜”地做沉睡状。半晌,身后一阵嘈杂,却无人声。我半睁着眼睛回看,正见得程老爷子坐在我身边,长叹一口气道:“嫩个傻孩子,就是嘴上欠抽。有些话怎么能信口乱说?嫩也不小了,比海生晚个把月而已。嫩过去的事情老头子不问,可嫩将来有好长的路要走……”
这个问题我认真想过,回答道:“将来就像现在这样就好,在这村子里和海生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嘿嘿,我觉得挺好。”
他说:“混小子,又胡说!老头子读得书少,大道理不会讲。但经历的事儿多了,总比嫩小子知道得多。这人活一辈子,总共就那么些时日。多几天少几天不重要,重要的是嫩真的活了这么多时日,还是活了一日重复了一辈子。”
我一愣,转而笑道:“老爷子您不厚道,背着海生说他坏话。我倒是觉得海生这种生活没有什么不行。”
老头子又开始磕烟袋,斩钉截铁道:“海生行,嫩不行。老头子此生阅人无数,单说嫩小子这模样……总该要惹是非的。病着那会儿都看愣了好多大夫,要不是海生和他爹拼命拦着,嫩早被乡里那恶地主抢走了。幸亏这一年藏在山里,出来的次数少也安全。看看嫩……连神仙都能引来,还有什么不能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我从海生那里听说过,正要说笑两句岔开话题,却被最后一句搞得甚是惊奇:你您说那神仙来找过我?”
他说:“这村子什么方向是哪家的厨房,俺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更惊:“那人……什么样子?”
老爷子不语,深吸了口烟然后道:“不记得了。”
我不信:“老爷子嘞,您别看我傻就耍我,刚才你还说那人美得脸上长花呢,怎么现在又不记得了?”
程爷爷叹气:“俺老喽糊涂喽,第二天起了就只记得美,别的都不记得了。”
关键词:去年秋末——美人——会飞……
我皱紧眉头,有种相当不妙的感觉沿着脊椎“噌噌噌”得往上冒。正待再问,却见海生恰巧回来,垂头丧气。看到我在,“嗯”了声当作打招呼,然后扭头回屋。这别扭孩子又遇到什么倒霉事情了?看他那张死人脸,黑得骇人,我不放心地追了过去。
果然,自进屋与海生娘寒暄,到进城这一路,海生一直乌云密布。我天南地北地瞎扯,他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此时,我们正坐着一头瘦驴拉得小车往城里赶。这车明显年久失修,木轮自始至终“吱吱呀呀”地唱着歌,使我更加烦躁。终于忍不下去,一把拉过他,用拳头招呼道:“你丫有什么说什么好不好?话都闷在心里让别人猜,要是个美女我觉得有情调,换作是你,老子只想抽一耳刮子!
海生娘曾笑言:海生这娃儿好养活,打小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我打他,他立刻双倍奉回:“嫩让俺说什么?说漾嫚儿他娘已经和邻村的大头家定了亲?说她娘不让俺俩见面,把漾嫚儿锁在小屋?说俺费尽心思见到她,而她竟然说让俺忘了她?”海生越说越激动,气到眼圈发红,竟然撞柱子发泄。
可怜的小驴车,一阵猛晃,差点儿散架。我赶忙作革命烈士状去堵枪眼道:“黑皮猴,你什么时候练的少林寺铁头功?都不顺便提携兄弟一下?”待他动作稍停,我继续安慰:“别激动,冷静下。漾姑娘那样做肯定有原因,咱们可以想办法解决。就算解决不了,你也是个男人了,要振作……”
话未说完,他就反驳道:“什么是不是男人?猪头苏,嫩一定没有稀罕过什么人,根本不懂俺现在有多难受!嫩不帮忙就算了,别唧唧歪歪地摆风凉话!”
我苦笑。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确实,几乎没有喜欢,而是直接跳过这一步骤变成爱。爱到极致却是不能见,不能说,不能想念,犹如草原上一把莫名的野火,把我生生燃成灰烬。
幸好,一切都已是曾经。
海生可能见我脸色突然不好,问道:“难道嫩有喜欢的嫚儿?”
我摇头道:“没有。”
他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道:“说嫩屁大的小子,啥都不懂还不高兴,苏小猪嫩真是……算了,俺脾气臭发泄下就成,嫩别管。”话落又要去撞驴车的柱子。
我再次拉住道:“当心!你把头撞破了确实没人心疼,但把车撞塌了,老爷子可得心疼死。”在他发作前又道:“我不能把指南针给你,暂且把这珠子送你救急。你若看不上,我拿它去当了换钱,你再买点儿别的什么也行。”
我曾想象过海生看到夜明珠的表情,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当下这般奇怪。首先,他认定这东西能帮到忙,所以惊喜。其次,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所以迷茫。由于对此物迷茫,所以更加惊喜;因为不知如何表达惊喜,所以愈加迷茫。
我好笑地看着他翻来覆去鼓捣,愣是看不出这青色的珠子的奥妙。我把他的背心扒下来,捂住,留出个小缝让他看。他有些戒备有些好奇地缓缓凑前,当发觉有光芒溢出时,惊叫出声。海生欢喜,我自然也松了口气。
不多时,我们入了城,很快融入到市集的热闹中。海生为了表示谢意,提意请我吃饭。我按捺住胃中馋虫地蠢蠢欲动,颇为豪气地选了城中最大的酒楼……
的隔壁的茶楼……
的一楼大堂……
的外面的简易竹棚摊……
吃最便宜的桂花糕==
即使如此,海生仍然心疼那几个铜板,不住地唠叨:“苏小猪,要不是和嫩一起洗过海澡,俺绝对怀疑嫩是个嫚儿。模样俊,喜欢干净,贪吃点心,爱睡觉,哪点儿像个男人?”
我满脸黑线。照他的意思,难道相貌丑,邋遢肮脏,不吃不睡才是男人?
……
海生继续长篇大论他独特的两性观,我无聊地偷听茶楼里邻窗几桌的谈话——“你们听说没有?武林盟正式攻打暗宫。”
这话题我不爱听,不是因为此事我一早就知道,而是因为这明明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如同古代足球“蹴鞠”的发源国球队,遭遇桑巴军团,孰胜孰败一目了然。我嗤之,堂内亦有人嗤之:“孤陋寡闻了吧!江湖只要长耳朵的谁不知道这事儿,还用得着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