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所谓夜戏
殿上,那岛主正慷慨陈词道:“……王者至仁则麒麟见,天下将兴则洛书出,盖祥和之符也。圣朝八王纷乱,山川河湖崩塌;而今,东海惊现赤丹瑚,其成色火红,夜视有光,持之甚滑,烧之不燃,此乃天生祥瑞也……”
“他在说什么呢?”我素来讨厌“之乎者也”,挠头问残疏。
后者正面目狰狞的和峥嵘争抢葡萄酒。闻言,相当不屑地瞥了撇撇嘴道:“辞鸿岛上的人挖到一颗赤丹瑚,说是祥瑞之兆,拿来献给师父。那东西确实是个稀罕物儿,只是……哼,他们就是拐弯抹角的想多要钱罢了。”
还没等我点头,只听那人声音陡然升高:“……这是蔽岛多年承泽之瑞—!更是我主之瑞—!!天下之瑞哪—!!!”
大殿上顿时群情激昂,纷纷起身,高呼“天佑我主”,然后匍匐跪拜。从正殿到侧厅,乌压压得一片。那气势,可比电视剧里“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壮观得多。
我以为云馨会惺惺作态地掰几句:“云某人惭愧”之类的;或者趁机煽动情绪,号召大家一鼓作气先灭“武林盟”再灭摄政王云云。
却听向来冰冷冷的云某人“扑哧”一声,竟然笑了?!
他说:“古有成王,见三苗贯三桑而生,同为一穗。于是曰:‘三苗为一穗,意天下其和为一呼。’自此,古往今来都把它称为祥瑞,名‘嘉禾’。可实际上呢?”说到此,他又是一声轻笑:“谷穗九茎同枝,其实就是一个大瘪穗,散分成几小穗而已。模样长得挺实在,里头却没籽儿。谷地的耕夫最不喜的可就是此‘祥瑞’呢,取名——傻穗!”
老大难得讲笑话,即使讽刺意味很浓,小喽啰们还是极给面子。一个个形象生动地演绎出各种笑容,其中,属残疏最为夸张。他笑得一蹋糊涂,倚着我直抹眼泪道:“你们中原人真真有趣,整天搞什么祥瑞啊,吉兆啊,不知道是骗人还是骗自己。”
那辞鸿岛主讪讪的,表情极不自然。
云馨那话看似说笑,实际是在斥责: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要妄言祥瑞,以为我是好欺骗的吗?云某人向来冷淡,从不威胁人,因为威胁远没有杀来的简单明了。先前这话应该是他的极限了。
那岛主倒也不笨,下一刻“扑通”跪倒,颤抖地哭诉着今年的遭遇。这变脸的速度可比翻书快,在场听笑话的都没反映过来。他哭诉的内容比较复杂,什么“妖法”、“妈祖娘娘降罪”之类的。
我大体规整一下,就是寒流造成渔业减产,正巧赶上小型台风破坏,造成恶劣影响,致使民不聊生。所以今年的辞鸿岛没什么贡品,只有这颗百年难遇的赤丹瑚,还想用这“祥瑞”来多讨些赏赐好救济灾民。
“不成!龟儿子的,不拿你问罪就不错了,还想暗宫倒贴?!你想的倒美!”云馨尚未发话,长老席上倒是站起个人,似是我在郁竹轩里见到的最莽撞的那个。
残疏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解释道:“他是八长老之一的煋纵,没大脑还火爆脾气。”
煋纵身旁之人赶忙拉住他,向上位者行礼道:“主上以为如何?”
云馨换了个姿势,左臂抵在伏靠上撑起下颚,右手随意地一搭。
不语。
他不说话,自然没人敢催。
只是气压越来越低,辞鸿岛主那个冷汗啊,怎么看都像在虐待老人……==
残疏小声解释道:“方才说话的是八长老之首的梓翌。大家背后说:暗宫里有三只狐狸,吃人从来不吐毛,指的就是师父、景岚和他。”
我摇摇头,低声道:“他们俩是狐狸我信,你师父……我觉得不妥。”
残疏疑惑:“他俩加在一块儿都斗不过我师父,怎么会不妥?那照你看,师父是什么?”
我言简意赅:“狐狸精。”
残疏一口酒喷出老远,生生打破了这片窒息的宁静。
云馨终于开口,既没点头也没有回绝,继续扯“祥瑞”。
他道:“把符瑞称作天意指向,未免言过其实。但是,祥瑞之物大多有灵,你说这赤丹瑚百年不遇,有何特殊之处?”
那岛主一来被使了个下马威,再来又被晾了个彻底。啥脾气也没了,有问立刻答:“鄙人祖上曾言道:赤丹瑚百年一生,千年成熟,被誉为‘东海灵芝’,服之可长生,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话毕,瞄一眼云馨,后者又开始换姿势。
他吓得赶忙磕头道:“主上英明,那当然是传言而已。据鄙人所知,赤丹瑚是一种难得的灵药。它可以调理脏腑,对气弱血虚、脉细无力有奇效。普通人食之,也可滋养全身。”
煋纵嗤之以鼻,瓮声瓮气道:“补血灵药而已,暗宫没有孕妇,要这等物什何用?”
云馨几乎同时开口:“好,赤丹瑚留下,你要的我给。”
煋纵傻眼,嚷嚷道:“主上,他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咱马上就要对付……”
云馨打断,声音不高却很冷:“我说,我同意。”
纵使没有人胆敢驳斥,但所有人的表情显示,他们在疑惑。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N双眼睛瞬间一齐看向残疏。也许在他们心里,医圣对灵药定有研究,他若劝说,主上一定会听。毕竟暗宫没有宝藏,在这非常时刻,赤丹瑚和那些钱相比起来……有些不值。
残疏微微一笑,有些无奈,又有些了然。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朗声道:“师父,确实值得。”
我听出些许弦外之音,疑惑道:“你们即将有一场硬仗要打,那东西就是一血库,对暗宫怎么会是无用之物?”
峥嵘的眼神说明他已确定我是怪物史莱克:“暗宫的武功源自《洗心经》,《怡逸决》。内伤可致命,却不容易受外伤。即使由于大意受伤,也不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残疏不语,我疑虑重重。
那厢梓翌已起身领酒一巡,成功把方才的沉闷气氛扫清。我举樽闷了一口,突然觉得喝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胃”和“心”之间隔着一条明显的线,泾渭分明。酒灌到胃里,即使喝得再多,也无法淹没过心。脑袋里越迷糊,心内越发清醒。
《礼记》曰:“君子饮酒,饮一爵就颜色温和;饮二爵就开怀畅言;饮到第三爵,就悠然退席。”
三巡之后,云馨施施然退席。他一走,气氛更加随意,自然也愈加热烈。众人纷纷离席,劝酒的,玩乐的,闹哄哄乱成一团。残疏和峥嵘虽然位高,脾气也不见得好,但为人随性,较之玲珑之流多了些人气,眨眼间成为被围攻的对象。我不堪其扰,钻出人群,晃晃悠悠地走出大殿。
天高水阔峭壁冷峻,满眼残红。秋风萧索料峭,裹着似霾似雾的细雨,时紧时慢地荡漾在碧绿的翠竹中。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亦或至少不该在如此不清醒的时刻来找他。以至于当我听到那云雾中的屋子里不断传出的暧昧喘息,酥骨的求饶声,脸红心跳的撞击声……还以为是酒醉后的幻觉。
直到——
“……主上,真的不行了……啊……不……”
“重新叫。”
“啊嗯……馨……馨哥哥……我不行了,求您……”
“幽儿好乖。”
幽儿?
幽儿!
……
仿若一道惊雷直劈丹田,五脏六腑都被震成粉碎。我呆愣在原地,所有的思维与动作都变得迟钝,无法思考亦无法反应。
天色暗然无光,风异常清冷。
世界寂静无声,只有清雅的曼声咏唱隐隐约约的传过来:“……人传欢负情,我自未尝见。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
“璧落公子请回,主上未召见之人不得擅闯郁竹轩。”玲珑不知从何处钻出,公式化地道。
“我要见他。”这么冷静的声音是我的吗?
身体不自觉地向前走。“噌——”,阑珊的宝剑已出鞘,离我脖子上的主动脉应该只有分毫之遥,在黑夜里看不真切,却有一股逼人的寒气。
我确定是我在说话:“我要见他,让他出来见我。”
山风摇动树木,簌簌有声。雾气漫过的枝头有些许秋蕊飘摇,恣意散发着最后馥郁的芬芳。然后被秋风无情的吹落,被泥泞肆意践踏。
从爱恋到憎恨,从怜惜到暴虐的转换极其迅速,也因此极其锋利。如此时的丝丝细雨,每一滴都削在我心上,直到浑身湿透。
玲珑不语,阑珊不动。
我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里面的“嗯嗯啊啊”声逐渐消失,也再无其它声响。
若是换了天雷电视剧,主角也许会决绝地再向前一小步,那样锋利的剑尖恰好可以刺穿……拿命去赌他是否舍得。
赌?还是不赌?
我在心里讽刺地摇头:不行,那样要求的技术性太高。一个不小心OVER了,得不偿失。心下凄然,不得不承认我对自己没有信心,对他是否在乎我的性命……更是完全没有。我冷静的从掏出“清宁”玉佩,然后冷静地摆到玲珑和阑珊的眼前晃了晃。
重生之一晌贪欢(三)(穿越时空) BY: 尉迟岚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