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识与不识
一缕清风拂过,身上突然寒凉。“喂!你……你碰我衣服干嘛……?!”
“春寒容易着凉,你方才下过水,这衣服还是不穿的好。”他动作不停,含糊的答道。
“可什么都不穿不更冷?你……唔嗯……”
他细密地封住我所有的疑问和抗拒,微颤的语调却出卖了那压抑的心绪:“不会冷的,相信我。”他的手如溪水般潺潺地滑过脸颊到下颌,流经锁骨,然后……
放肆而又温柔的律动,一如手指与琴弦的接触,弹奏出似曾相识又极端陌生的感觉。瞬时,身心为之剧烈地颤抖,头脑眩晕一片空白,霎那,我听见了一种天籁之音,带着黏稠似血的味道,在这深沉的夜里浓浓的盘旋不散。
呼吸短促不稳,瘫软得绕上去抱住他,无力的警告:“……你要是再弄疼我,你这辈子……”
“我这辈子都不要想在上面。”月光照亮他微红的面庞和眼中的笑意:“幽儿,你怎么就会说这些破坏气氛的话呢。”
虽然同样是他,同样是被压在下面。这次却并不痛苦,一没有被折辱的愤懑,二没有被冰山撕裂的疼痛。馨一直那么体贴,如同流水冲入峡谷,势大却温柔。
上辈子总以为人生就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周而复始,可是奔腾的流水不是,今夜的幽兰不是,而此时此刻的放纵也同样不是。所以,时间……我们早已没有时间。
我急切地许诺:“馨……我爱你……”
他的唇贴上来,轻轻触碰我的面颊:“我也爱你,幽儿……”
声音轻柔的如同鸟羽,却万般沉重。我一窒,颓败的向后仰去。身边繁茂的子夜幽兰把我整个人淹没,如井底之蛙仅得见一小片天空。那里,璀璨的星辰正不断地颤抖碰撞,发出碎落一地的清响。
幽儿幽儿幽儿……
还是幽儿……
徵羽说:“唉,可宫主认为他还活着……为了他耗费功力忍受反噬之苦,连命都不要。”
孟诩说:“……一个神志不清遭反噬之人……”
一阵撕裂的绞痛,胸口血气迅速上涌,随着他滚烫有力的脉动从口中喷出。水莲似的白色的花瓣上沾染了鲜红的瑕疵,如同雪白的羊毛地毯上织满了诡异的花纹。一阵风来,荡起血腥的气息。
“幽兰一现却只为尊者。春去春来,花开花谢,尊者却从不认得它。”
在昏迷前的一霎那,我竟然在思索那故事的结局:过眼云烟,余香留世。用一瞬的芳香换一年的忧伤和寂寞。在凄苦的相守和无可挽回的别离之间,究竟谁才是真正无悔的那一个?
……
周身寒得厉害,梦里似乎是个清晨,偌大的御花园里空落落的。几个太监在挂鸟笼子,东边亭子里的花工在忙着往暖房地笼里添柴。老木秃干枝桠交错,本来已扫得一根草节不见的树下,几个白发太监抱着扫帚闷头一丝不苟的打理,甚是寥落冷清。
我拉着一个人的手在花园里奔跑,百年古树上,一只黄鹂鸟叫得清脆婉转。嘻笑着吩咐人去捉,身边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旁边的人看了看我,轻轻一挥手,黄鹂就直直的栽了下来。我赶忙去接,却失了手。
黄鹂死了,我的大珠子小珠子直往下掉。
他说:“哭什么?以后你要遇到的事更难更苦,还能件件伤心?”
他说:“死了也好。它既死就逃不掉,永远都是你的……”
莫名的哀伤,陌生而疏离……
……
我是被人拍醒的,睁开眼睛,天还未亮。眼前却是个青灰色衣衫,表情木讷的小太监。我一凛:“你是谁?”
他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嘴巴,摆摆手。又聋又哑的小太监?!这样的人谁要他当差?
起身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馨的影子。仅在子夜开放的幽兰已然凋谢,颓败灰暗的样子让人完全想象不出它曾是怎样凄婉而决绝的盛放过,一如与馥郁香氛纠缠的月光,一如月光下那场炽热的缠绵。
我脸一热,匆忙拾掇衣衫,却发现衣服竟然是齐整的。衣上的褶皱,可以想象得到他是怎样颤抖地将我包裹。干涸的血迹沿着衣襟一路向下洒落,斑斑点点的在胸前攒成朵朵锦团。
这血是……馨的?!
我的世界开启一丝光明之后又遗以亘古的黑暗。
我一把捞过那小太监的脖子急道:“他人呢?有没有看到一个漂亮的不像人的人?……对不起,忘了你听不到……”顺势甩开他,蹒跚着往外面跑。见那小太监没有来追我,直觉这其中必有圈套。
果然,还没到门口就被生生定住。眼前是一盘龙乘舆,由三十多名太监抬着,形容四方端正。四根盘龙柱上架着明黄云龙顶篷,四角站四个太监紧护明黄帷子。其中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卷着黄幔,见我奔来急匆匆的放下。不用猜也知道,那端坐其中的肯定就是垂拱九重俯治天下的摄政王了。
摄政王隔着帷幔道:“还不过是个孩子……你走吧。”
我冷哼:“殿下好兴致,凌晨时分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不以为忤:“小公子好狂言,本王久仰大名。只是你可知‘祸从口出’的道理?所以,有些话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
我摆出一幅小人嘴脸:“是是是,小的说错了。殿下这般哪里是赏月,您明明是大半夜的欣赏活春宫来着。怎么,难不成殿下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自己解决,要不要小的……”
他有些微怒的打断:“多说无益,本王说不杀你自是不会食言,激将也无用,你走吧。”
我把嬉笑一收:“既然在下性命无虞,那就直接问了:他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哈哈哈,果然还是个孩子!”盘龙乘舆有些微颤动,他大笑道:“至于云馨嘛……你以为呢?”
我厉声道:“你以为我被人卖了还在担心卖的价太贱,我以为?哼,我以为这个世界没有比你更可耻的人!”
在摄政王这种站在权利顶峰翻云覆雨的人眼中,我的存在感比之沙粒强不了多少。如今这么个折腾法,不外乎没有捉住馨,那么挑拨利用自然成为上佳之选。
銮舆中人击掌喝彩:“可耻可耻……说得好!不过本王可耻,有人却更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苏—和。”边说边挥手示意,执事太监们抬着这盘龙乘舆,肃容徐步地离开。
我急着去找馨,没时间细想他话中的意思。冲出殿外的时候,随意的一瞥却又被雷击中。那座三楹正殿的正门上悬着一块硕大的泥金黑匾,上面书着三个颜体金字:璧落宫。
霎那间,脑海中有一清脆的声音回响——
“房公公,以后这幽华宫就改为璧落宫。原本想叫碧落来着,可父皇竟然说忌讳。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周礼》所言:以璧礼天,以黄琮礼地,改用此“璧”字。”
从馨莫名消失到谒见国家最高领导人再到遭遇这诡异的灵异事件,接二连三的打击轰的我大脑处于短路状。不过此前这些事情,论起让我惊讶的程度,还远远比不上眼前之人。
那男子抱着剑站在甬道正中。藏青短衣衫团着黑色纹饰,腰间一块黑曜石,应着他健康的肤色。我有些酸的撇嘴。
徵羽说过,遥岑把云宫主当神一样的膜拜。始于情爱,又远远超出情爱。天天守着他,痴迷到疯狂。一想起他曾经天天yy我老婆的事实,我就分外郁闷。如果举行“最令苏和讨厌的人物评选”,这位一定高居榜首。
不过,我不待见他,他也不待见我,出口便是:“在下奉主上之命特来送公子上路,小公子是自行了断还是要在下动手?”
主上?
我一恍惚,不动声色的说笑:“送我上路?敢情这阵势叫作‘夹道欢迎’?不过提个意见,你拿剑远没有拿花显得热情。”
遥岑笑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衬着他小麦色的皮肤如阳光般灿烂。相对而言,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温度。他说:“摄政王下不了狠手,可八重杀门绝不会心慈手软。”
我不屑道:“亏你还是个暗宫高层,这威胁也太老土了!有没有点儿新鲜的?比如,我市墓地已经葬满,请大家不要再死了。否则死无葬身之地,由死者个人负责。”我故作郑重地点点头:“巴西这市长确实比您有才。”
“小公子明知死期将至,还能如此轻描淡写,行若无事,闲逸的气度让在下着实佩服。”
遥岑头上的青筋暴跳,嘴角抽搐,却依然一副谦恭有礼的模样:“不像有的人自恃有点儿小聪明,小算计,小阴谋,然后用个堂皇的理由折腾到死,也就捞得半根稻草。”
我无视他话中的嘲讽,点头道:“我生来龟毛,就是稀罕那半根稻草。总好过有的人痴痴望着那稻草看了半辈子,末了还是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