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救人一时
头上戴着金顶发冠,其上数十颗东珠缀饰。晶莹硕大的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而颤动,沉重到要把他的脖子压断。
活脱脱一只“白斩鸡”!
一时间,所有人纷纷跪拜,他却直冲冲的向着满是血污的孩子爬过去。小心翼翼的从他身边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动物,轻唤两声之后嚎啕大哭:“小囡——!小囡——!”哭得鼻涕眼泪肆意横流,那叫一个悲惨!比先前死亲人的老人家还痛心。
……小囡……
对着一只金丝熊叫小囡……
我那不值钱的鸡皮疙瘩啊……
他万般珍惜的把它收进怀里,摇摇晃晃的挣扎站起,从距离最近的侍卫身上拔出利剑。
一步三晃的超那孩子劈去。不知是那孩子命好,还是他身子太孱弱。突然左脚一扭,身子顺势侧歪。剑尖劈入土中,晃了两下横跌在地,空留“咯啷”一声脆响。他愣住,耍赖般跌坐在地继续哭喊:“本王不管,他们害死本王的小囡~~其罪当诛!统统乱刀砍死,砍死……”
一清雅悠闲的声音响起:“殿下勿恼,保重贵体为上!”
“白斩鸡”终于找到组织哭诉,啜泣道:“孟先生,您说说……呃……他们害死了本王的小囡,本王能不能杀……”
来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难民,目光巡游到我四周的时候稍稍一停。只这一停,让我得以看清此人真容——他,竟然是孟诩!
这老狐狸依旧着月白府绸夹袍,袖边滚着墨线,整个人干净似不染纤尘,顾盼之间似是玩世不恭又似蔑视一切。我就纳闷了。他不是在耀晖山庄,和楚洵鹤、上官月一起对付暗宫吗?怎么一转眼又变成白斩鸡的幕僚?
孟诩施施然一拱手,悠哉道:“永钦殿下是八千岁的嫡亲兄弟,当今圣上的堂叔。这杀还是不杀,自然由殿下斟酌决定,区区不敢僭越。”
永钦王低头啜泣着思考:“那……那就杀了……全杀吧……”
那就杀了……全杀吧……如果不是亲见他正挥舞着螳螂胳膊绿豆锤指挥侍卫动手,我准以为这一幕是那王爷在故意搞笑。死一只金丝熊,让十数人陪葬?!
我大吼:“住手!你们凭什么杀人!”话即出口,我就猜到馨美人一定又会摇头叹气。果不其然,他立即侧了侧身体,把我挡得更严实些。无奈的低语:“幽儿,真的要把你捂住绑起来,才会听话吗……”
没等我反应,孟诩的嘴唇弯起诡异的弧儿,接话道:“这位小公子刚刚说什么?区区未能听清。啧啧……区区不才,不敢妄断,难道说阁下是在质疑殿下的……”
我揉揉眼睛,确定没有眼花……可孟老妖精看我的眼神,为什么如此狡黠?
馨抢先一步说道,语气不卑不亢:“不,他的意思是:如果殿下这样就杀了他们,他们连自己的罪名都不知道。死得不明不白,还会连累了殿下的威名。”
我诧异的看馨,他小声说:“这种事用不着你出面解决,乖,听话不要动。”说完又用眼神再三警告,还不等我答应就步入场中。
原本还在迷茫什么叫“这种事用不着你出面”,
就被一声“乖”给雷飞了……
娘勒……
馨缓步走出,披着一身的灿烂。脚下匍匐的百姓如同云雾,随着他的前行一层层消散。犹如梦境之上的梦境,包含真实的,虚幻的,令人眩晕的一切。他,独立于斯。
馨道:“‘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殿下既然要杀他们,定非无辜,在下请求历数他们的罪名。”
坐在地上的永钦王收敛了哭声,直勾勾的望着馨,傻愣愣得点头。这人虽然行为举止都类似顽童,实际年龄却应该不小。脸上已不见年轻人的稚气,只剩下惨白的病态。由于刚刚哭过,没有血色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晕。
馨走近那群人,朗声道:“你们本是殿下的臣民,却把殿下所爱之物杀掉,此罪当死。”
“当死”二字一出,刚刚那些耀武扬威的汉子全部瑟缩成一团,不住地哆嗦。与此相反,那个被围攻的孩子原本满脸血污的躺在地上,如同僵尸。此时却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拖着一条半残的腿,偷偷摸爬到先前尖叫的妇人身边。
馨接着道:“殿下因为爱宠被杀而要杀掉你们,尊贵之躯沾染血腥,此罪又当死。”
那孩子偷眼四下一瞄,利索地从怀里摸出一大包填到妇人口里。接着又从破棉絮里掏出两个馍馍,由领口塞进衣里。这才满足的舔舔手上混着泥血的残渣,咂咂嘴费力地爬回去继续装死。那是他母亲吧,后面跟着的可是他弟妹……果然:生,很容易;活,也很容易。生活却如此不易。
馨继续道:“你们使殿下因为爱宠被杀而杀掉你们的事,传遍天朝各地,人人皆知,损害殿下仁德的声名,此罪更是当死!”
原来如此,我勾起嘴角。那妇人却不懂,抑制不住大哭,可刚出一丝声响就被旁人死死的卡住脖子。那厢,永钦王傻呆呆的发话了:“呃……先生……真是这样吗?……那还是不要杀吧……”
对付这种自以为仁厚的封建官僚,直接进谏不如故意夸大罪行,暗指其滥用私刑更容易被接受。这我懂,我不懂的是孟诩。那老狐狸一直低头思忖,边踱着四方步,边把玩手中的扇子,却迟迟没有打开。间或往这边瞟一眼,瞟的我汗毛直竖。闻得“白斩鸡”问话,孟诩恭恭敬敬的狂拍马屁道:“殿下英明。”
……他究竟在想什么?
绷紧的气氛随着永钦王护卫队的离开而消散,那“白斩鸡”想单独召见馨却被孟诩拉走。一时间,街市中轮番上演着“死而复生”、“抱头痛哭”、“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等等戏码。
馨回到我身边,依然一副恬然淡定的模样。
我收敛心神,由衷赞叹道:“哇~老婆,今天发现你好帅奥!”
他习惯性无视“老婆”,学着我夸张的语气,张大嘴惊讶道:“哇~怎么帅法?”
我肚子里笑到抽痉,面上继续装花痴,眨巴着眼睛说:“我们那里讲: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你这一招何止是帅?帅葛格,给人家签个名儿好不好~~”
他闻言一怔,重复一遍“善之善者”,无奈的笑:“这种事……算了,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原本作蜜蜂状,绕着他打转儿,这下却愣住:“哎?你……原来不想救?”
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一汪清澈静水,淡淡道:“救一时而不能救一世,不如不救。”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蓦然发现馨的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如同王者,胸怀天下;如同佛祖,悲悯众生。
我蹙着眉挠挠脑袋,想起方才相依为命的母子,心头一酸。
不能救一世吗?
……
突然,馨戏谑的弹了我一脑门,眼中泛起温柔的波澜:“不过从今以后,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我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记暴栗。悠忽灵光一闪,道:“你不是总问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馨的眼睛亮了:“幽儿想起来了?”
我望着那妇人含泪背拖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使劲点头,郑重其事道:“我喜欢两种花:一是有钱花,二是尽管花!”
……
古代社会有两个地方最无德:一是青楼,一是宫廷。青楼位于社会的最下层,唯利是图,出卖肉体。宫廷位于社会的最上层,唯权是从,出卖灵魂。我一来就体验了前者,如今正经历着后者。
帝都古城树木萧森、黑黝黝的城墙森严壁垒,环绕的护城河水清澈如同明镜,倒映着朱漆金装,紫翠交辉城门楼。整个儿较之郢州城的飞檐斗拱危楼嵯峨,更加宏伟庄重。但这些都不是我的兴致所在,真正震撼我的是那护城墙上斑驳陆离的光影,高大灰暗的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黯红苔薛、被硝蚀风化了的墙皮东一片西一块的脱落。仿佛在沉黑苍茫的天穹下无言的细数着无数朝代的缔造与更替,万千社稷的繁华与衰败,细数着横亘在我和馨之间无法跨越的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