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是敌亦友
我道:“说得好,也就是说,最不济是攻过去,占不占领另算。”
残疏叹气:“事到如今,攻都攻不过去,还谈何占领。”
我反握住残疏的臂膀,道:“残疏,我有个办法,不管可不可行,你都要听我的。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残疏没有听懂:“你要做什么?”
我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晚,大军营帐中灯光彻夜通明。残疏在帐中仔细审视地形图,和众位军将、参谋反复推敲着我的计策。毕竟在这么多次失败之后,能冒的风险已经少之又少。
至于计策本身,也不是什么高明万全之法。一方面,明日残烟处将送来一批救急的粮草,本来这是黑骑军与寻幽继续周旋下去的保证,却成为即将葬送掉的诱饵。据探子来报,寻幽本来就有偷袭粮车的意图。我军将用很少的兵力吸引来郢州大批守军,不求护粮,但求与敌周旋。
残疏道:“叶将军,明日寅时,您带五千精兵护粮。记住,粮草不重要,重要的是时间。一定要尽力的拖住寻王部下,如果能让他们以为我方主力皆守于此而请求后援更好。引来的人越多越好。”
一位威武壮士的虬髯大汉出列,领命。
残疏补充道:“叶将军,在得见信号之前,您……不可撤兵。”
叶将军道:“将军放心。末将要杀他龟儿子的鬼哭狼嚎,溃不成军。”
残疏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叶将军,您得见信号后,不要急于与我们汇合。您且将剩余的将士带到埘江西面去,等待边境线回防的援军。”
一旁有参谋质疑:“如果放弃这次的粮草,我军无法坚持两日。若寻王守军坚持不出,我军偷袭不成,必败无疑。”
残疏道:“军师此言差矣。即使有粮,我军坚持半月后,依然必败无疑。”
另一方面,我将与徵羽于郢州城正门偷袭。我赌寻幽当真去寻我,那么上官月必知晓一二。这小人求功心切,恨不得跪下舔寻幽的靴子来表忠心。他定以为我军大部分主力在守粮草,而我只是带了一小部分人偷袭。若我不敌,必当逃窜,而上官月必当出城追赶……
是夜,卯时三刻。
“苏公子,你小心。”楚觐风担心道。
我压低身子俯在马上,小心避过不时射来的冷箭,飞速躲入树林。任由被寒风冻得如利刃一般的枝杈划过身体,脸颊,却无任何痛感。依稀听到上官月吩咐道:“不要放箭,那个人,捉活的。”
我压低声音对楚觐风说:“时机已到。让大家扔身上的东西,还有,徵羽化妆的奸细呢?”
话音落,身边的兵士纷纷丢弃军旗、衣甲、兵器,节节败退。追出的寻王守军已开始有人在争抢丢弃的物品作为邀功请赏的凭证。而此时,可以想象在郢州外城城门上留守的守军看到别人轻而易举的夺取了战功,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计策的关键也恰在此时。
自我引上官月出关起,徵羽带领的十余江湖高手就已经在郢州外城城门边等待时机。当他们偷袭十余寻王部兵士之后,换上他们的衣服,在城门上的守军坐不住的时候便会大声呼喊,扰乱军心。
“黑骑军已经被包围了!我们赢了!”
“寻王有令,杀一人,赏纹银百两!”
“捉活的,捉活的啊!赏金千两呢!”
当守在关上的士兵禁不住跃门而出的时候,他们将潜回城门,换寻王旗帜为摄政王旗。下迷药,控制剩余的、为数不多的城门守军。
最后一步,自当是残疏上场。
上官月追我至树林,眼见就要得手时,遇上残疏率领的主力部队的埋伏。
我捂着被刺的血肉模糊的左臂道:“暴力残,杀了这家伙。TMD,疼死大爷我了。”
残疏眼眶一红,跳出布好的阵势,竟是当真要一对一的动手。我还来不及阻挡,上官月已然下令撤军。
以武功论,上官月是万万敌不过残疏的。但是从兵法来讲,既烧毁了粮车,又击毁了一次偷袭,更重要的是知道了我的藏身之地以及残疏的布兵之处,战功已然赫赫。此时已当辰时,军队劳累,上官月自然会觉得不必急于取胜,此时下令撤兵是合乎常理的。但是,当他退到郢州外城城门关口时,当他看到城楼上插满了摄政王的旗帜时……
我不免莞尔。
接下来的情况,后世是这样形容的: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军心大乱。寻王将领上官无法控制此混乱局面,被围剿于乱军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兵法上有云: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这是一种自绝退路的战术,求生欲望与战斗潜力同时激发。当然,这也是一种十分危险的战术,如若不胜,则置之死地而后“死”。
大捷。
长时间抑下的释放,那种难以言表的激动与兴奋自不必说。残疏以最快的时间,控制住了城中的守军,愿意归降的倒也不会过于难为,不愿意归降的,视其对抗的程度或斩或囚。除此以外,残疏还特别下令要善待百姓。
城中的物资储备丰厚,残疏不许任何人随意抢夺强占,而是统一宰杀了牛羊,更是严禁饮酒。庆贺胜利的同时,派出数支部队加强巡逻,以防寻幽来攻。一言以蔽之,到处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到处是警惕的眼睛。
在这一片喜庆的氛围中,我悄悄地退场去收拾随身的行李,准备隔日动身上京。出了这灯火辉煌的地方,方才感觉到残疏的治军之严和戒备之严。城上有哨岗,城内有巡查队,城外更是有驻军。里里外外,一岗一哨地交织成细密的防护网。
我为残疏的胜利感到欣喜之余不免有些感伤,如果这份胜利是对抗外敌取得的胜利,那该是怎样的酣畅淋漓。一旦想起付出这么多死伤的代价,只是为了战胜寻幽——一位曾经以为可以共生死同患难的好友,即使只是曾经,这种芥蒂和不愉快的感觉总是同胜利带来的喜悦感相伴相生。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却被一个人叫住了:“哎——打了胜仗,大家都在找乐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回头见是徵羽,笑笑:“打了胜仗不假,可惜我无战功,没名没利的,乐也是跟着瞎乐。”
徵羽道:“你人实在,话也实在。怪不得这么久不见你,我还真是打心眼儿里想你。”
我一个寒颤:“小徵羽,别说冷笑话成不?”
徵羽说:“只是我又觉得你并不是太过实在,倒也算得上聪明。”
什么叫实在,又不过于实在?
我糊涂了:“你被灌酒灌傻了吗?说的都是啥鸟语?”
徵羽道:“苏和,你看似贪慕虚荣、贪图小利。实际上,你比任何人都视名利如粪土。如果你要名,名望早已在你手掌之上;如果你要利,亦会有人随即奉上。如果你有那么一点点贪图名利,我也不会认为你难以捉摸。不过,如果你当真争名逐利,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我更加糊涂了,自觉和这醉鬼多说无益,牵了马准备启程。徵羽从后面跟着:“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道:“京城。”
徵羽又问:“你去京城做什么?”
我道:“找人。”
徵羽有些犹疑,再次发问:“去京城找谁?”
我觉得徵羽当真是醉了。这醉态,可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平时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人,只要醉了,一定有让人大跌眼镜的一面。只是,我没有想到,徵羽醉起来竟是如此絮叨。
我道:“云馨。”
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同本尊一样,生来有一种震慑力。这下子,徵羽总算静默了。
行至郢州城北城门,有士兵上前盘问,我无令牌在身,正思忖着该用什么说辞比较好。徵羽问道:“你离开这事儿,残疏知道吗?”
我摇摇头,我是不可能告诉残疏的,如果他知道,那么他绝对不会允许我先行离开。可是如果待残疏收拾好残局再上京,那么只怕云馨早已自暴自弃地撒手人寰了。也许事实没有我想的那样悲观,只是,情之所至,我无法耽搁一分一秒。
我耽搁不起。
我想,他亦然。
徵羽见我摇头,大概也能猜得到原因,他替我出面知会了守兵。在这之后,还有三两拨前来盘查的人员都被他挡了回去。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种理由对答的,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帮我欺瞒残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