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两军对垒
这一出“半路杀出程咬金”的戏码无声的落幕了,看热闹的寻幽仿佛意犹未尽般调侃了身边的上官月几句,我听不真切,只是惊见上官月直接跪下了,脸色苍白。
徵羽说:“他说:你妹年少无知还知道念着情郎,你这做兄长的挂念的倒是什么?”
我沉吟半晌,这话说的虽是没错,可是寻幽……戾气已是这般重了吗?
天色将黑,却意外的飘起了零星雪点。在这雪花纷飞的寒冷中,寻幽和残疏一言不发地对峙着。静得出奇。过了一会儿,寻幽的身后跑过来一个侍卫,捧着一碗参汤,递上前。寻幽摆足了架子,餍足之后方立起身来,对残疏说:“迦德菲塞斯王子殿下,摄政王殿下身体不适,本王恐阁下此时觐见不妥,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请回。”
残疏冷笑:“体虚是假,篡位是真。溯阳王,你逼宫软禁摄政王殿下,何故敢做不敢当?”
寻幽冷哼道:“溯阳一族自开国以来誓死效忠吾皇万岁,君要臣死,臣自当弃头颅如粪土而无半分怨言。篡位二字……王子殿下说笑了。本王软禁摄政王殿下,实为勤王而非篡位。”他抖了抖袖子起身,披风一甩用足内力道:“将士们!李云馨贼子野心,近十年来以皇族幼子为傀儡,内与江湖邪教,外与西域,两相勾结,屠我城池,杀我子民。欲改朝换代,毁我天朝大一统江山!毁我百姓安居之生业!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本王与诸位讨伐此乱臣贼子及其党羽,不灭逆贼,誓不罢休!”
言毕,寻幽身边站立的,身后野地里城墙上待命的士兵皆发出惊天动地呐喊:“不灭逆贼,誓不还!不灭逆贼,誓不还!”
寻幽摸了摸鼻子,眯着眼睛看残疏,神色间有些鄙夷,还有些洋洋得意。他从身边的侍卫的箭囊中取出一支,“啪”得折为两段:“违此誓者,犹如此箭!”
残疏已然脸色发青,不知是冻得还是气的,他在敌军亢奋的呐喊中悠悠地开口,语调极慢,语气凝重,字字惊心:“宽为政,吏治清、黎庶宁,天下平。摄政王在政,你们吃得饱穿得暖,有田有屋,能娶妻能生子,妻儿老小一家团圆。你们的父辈有过吗?你们的祖辈有过吗?你们年少时敢想吗?逆贼……哈,好一个正大光明的逆贼,好一个清政爱民的逆贼!”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配剑,剑身染了血迹,一片干涸的紫黑色:“将士们,你们是摄政王亲自训练出来的黑骑甲兵,是天朝的脊梁。不管是久攻不下,还是暂时断粮,我们都要为摄政王,为黎民百姓,血战到底!”话落,他仅用两指将这镶金的重剑从中间更生生夹断:“敢为天下济苍生,不死不归!”
不死不归。
残疏身边的数万军士没有像敌方军队那样,发出惊天动地令人激动亢奋的呐喊,他们肃颜庄重,严阵以待,似乎是真的视死如归一般决绝而漠然。
天地无声。
这种静默更像是一种悲哀,一种天地为之动容的巨大悲愤,一种被压抑的灵魂的悲鸣。
我知道战争之残酷犹如冬之来临,所有的生命都将凋尽。过去的悲欢如云似烟般消磨殆尽,如同隔世的彼岸,如同天边的群星,过了,便天人永隔。 只剩下北风凛冽,和那哽咽的孤寂。
星辰高挂,天幕沉沉。
数个时辰之后,我坐在残疏大营主帐的火堆前,残疏坐在我的身侧。我透过熊熊的火光,打量着他那被火光染得暖洋洋的脸。
残疏道:“寻幽不过在拖延时间,他不想灭了我,也不可能放我过去。”
我说:“寻幽啊,他已经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残疏话题一转:“苏小落,我离开熔日宫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微笑:“我遵守诺言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没有受伤,没有丧命。”
残疏:“你那也叫挺好的?我打赌,其他人如果处在你现在的处境,一定觉得死了反而更好些。”
我皱眉:“有这么糟吗?”
残疏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服过什么毒?”
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时间过去这么久,发生了这么多事,在装傻装疯装失忆之后,终于遇到一个可以一吐为快的故人,不能说不想宣泄,只是……又该说些什么呢?说当日我们话别之后,我为了追你而撞破云馨设下的防阵,误入寻幽的陷阱;说我是酒精中毒穿越到璧落身上,璧落被寻幽下了醉生梦死而拥有幽太子的记忆,璧落死了,我活了,所以我拥有幽太子的记忆;还是再刺激一点儿说,我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甚至是赋予我生命的寻幽。
可是我再次抬眼打量残疏,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被战火董黑的脸颊——这个孩子要比我承受的压力大得多。我略过所有重点,轻描淡写的说:“那天你走之后,我就被寻幽软禁了,前几日才逃出来。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倒是你们,怎么发生这么多变故?”
残疏若有所感,好在他没有逼我,他揉揉我一脑袋的乱发,手掌微微的颤抖:“你没事就好……寻幽,叛变了。不过,也不能说是叛变,他从来都说自己是中立,从没有偏帮于我们。而且,他叛变是早晚的事情。”
我狐疑:“你是说,寻幽倒打一耙的事情你早就预料到了?”
残疏说:“不是我预料到的,是师父说的。”
我更加茫然:“你是说云馨早就预料到会这样,还故意放纵寻幽?”
残疏道:“寻幽恨师父是必然的,他忍痛把幽太子交给了师父,可是幽太子却惨死宫中。那一天,寻幽闯入幽华宫的那一天,他也许就已经疯了。”
残疏哽咽:“可是寻幽不知道,师父亦然。这么多年,师父呕心沥血的打点幽太子的江山,别无他求。他告诉我,总有一天寻幽会来报仇,为幽太子报仇。如果那一天来临,师父让我就此回西域,再也不要回来。他认为,这是他欠幽太子的,他应该还。所以现在,师父虽说被困在京城,却只是坐以待毙。”
我方要说话,残疏又补充了一句:“不对,也不是完全的坐以待毙。我曾经和寻幽谈判过一次,他告诉我,他见过师父,师父心甘情愿的把权力交出来,并且自闭于幽华宫。作为交换,他让寻幽带给我一张字条。”
我问:“是什么?”
残疏从腰间小巧的绫罗袋中取出来,放在我手上,我就着火光轻轻打开,上书九个字:速寻苏和,确认其平安。字迹潦草却字字分开,笔力很足而显得果决。说明写字之人也许心烦意乱,也许受人胁迫,但是心意却是坚定的。
残疏道:“师父在找你。苏和,他只是在挂念着你。我猜想,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也许师父会为了减少死伤,选择自我了断。”
我问:“这个,我可以保留吗?”
残疏点点头。
我又问:“残疏,你能帮我带封信给他吗?”
残疏摇摇头。
我叹气,寻幽堵住了唯一的枢纽,只好故作洒脱地笑笑道:“既然如此,我只能亲口告诉他了。”
明月夜,河畔边。
火堆中的枯枝败叶因风助势,燃烧地更为剧烈。“噼哩啪啦”地撕扯着,吞噬着。远处传来军马嘶鸣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一士兵模样的人进上前来,对残疏耳语片刻。残疏不时抬眼看看我,挥挥手,让士兵退下了。
我问:“发生了什么事?”
残疏道:“探子来报,寻幽方才带了一小队人出城,似乎有什么急事。”
我心下一紧:“他要对云馨不利?”
残疏一哂:“小落落,你心里只惦记着师父。寻幽往南边去了,我猜大概是为了寻你。”
我长舒一口气:“那我们该趁机攻城才对。”
残疏摇摇头:“上官月还在城里。”
我蔑视道:“上官月走狗小人,不足为惧。”
残疏道:“上官月确实是走狗小人,也确实不足为惧,只是他太过听话,寻幽吩咐他死守,他便轻易不会出城。”
我敲他脑袋:“笨蛋残,你是要从这瓶颈之地攻过去还是占领这座城?”
残疏捉住我的手:“单攻过去,不日可到京,便能缓解师父的被动处境,残烟可从边境回防,至少能与寻幽划南北而治;若能占领郢州城,便不惧寻幽翁中捉鳖的后招,残烟可由边境西下埘江,攻寻幽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