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所谓隐情
“那成。寻幽,我先带他去药炉作解药。我们的事情,下次再谈。”残疏拉着我就走。
难得孔雀竟然没有拦,只是嘱咐道:“好。正巧我手头有些事情要办,你帮我照看着会儿。我待会儿去找你们。”
照看?当我是宠物吗?郁闷。
临别,附赠我一个媚眼,烟波流转,流光溢彩。
我的心又“突”得跳快了一下。
“行了,你那迷魂术就先歇歇吧。”残疏开始不耐烦的皱眉。
我看看残疏,又回头看看孔雀。
孔雀已经收回视线,定定的注视着地上破碎的桌子。
我有一种错觉,他似乎在意的是那张绣满兰芷的桌布。
一瞬间,世界变得落寞。
出了房门,我觉得自己今天异常敏感,问:“他没事吧?”
残疏摇头叹息:“真真个痴人。”又对我说:“你……千万别怪他,都是可怜人罢了。”
我怪他?为什么怪他?
残疏带我去了炼药房。
位置偏远,位于满芳庭和流莺院中点的延长线上。周围的景色倒是相当不错。
一道曲栏,千百竿翠竹遮映,隐隐泉水叮咚作响,比别处幽静些。
他阴着脸警告我说:“别到竹林里面去,那是禁地。”
我说:“和那白玉桥一样?”
他沉吟半晌,说:“不,是更甚。”
我说:“你是大残还是小残?”
他狐疑的看我。
我说:“我弟弟大残从来不会这么深沉。”
他笑了,眼角弯弯而狭长,流动着蔚蓝的晶莹。
残疏其实很好看,只要不与孔雀站在一起一定是最耀眼的。
既生瑜,何生亮啊!
画阁朱楼尽染晨晖,红桃绿柳垂檐相向。落英柳絮翻飞,不辨仙源。
残疏抖了抖衣摆,耸耸肩,作轻松状:“很久不提那禁忌话题,说得我都怪难受的。”随手打落一支的春桃,拿在手中把玩:“你知道吗?刚刚我其实很害怕。”
害怕?我看你们俩吵得挺欢。
我说:“怕什么?”
他古怪的看了我一眼,不答反问:“你真吃忘前尘了?”
……我最讨厌的话题。
“听他们说是这样的。”
标准答案。所以不算我骗你,又不得不骗你。
残疏手持桃花枝,扬袖一扫,鹅卵石地上的落蕊尽散。
他席地而坐,也示意我坐下来。
良久,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手里的桃花看。
直到我坐不住的时候,他开口了,“我……恨他们俩个。”
接下来他给我讲了一个有关桃花的故事:
残疏残烟的母亲是西域的十公主,父亲却是中原某一世家的小公子。他们自小在西域长大,十二岁那一年残疏第一次来中原,他是陪伴姐姐来天朝和亲。
那是一个春天,小残疏第一次进中原的皇宫,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傲笑春风。
一人独寝于桃花之下,人面桃花相映红。东君嬉戏,花瓣随之撒落了一身,却浑然不觉。再丰富的词汇,再华美的辞藻之于他,都变得空洞而苍白。
整个下午,他睡了多久,残疏就看了多久。
落日余晖中,仙子醒了,残疏问:“你是桃花仙子吗?”
那人微微展颜,艳若春桃,霎那间,山河失色。
仙子说:“我不是仙子,我是妖怪。你不怕吗?”
残疏摇头。
仙子又说:“我是专吃小孩子的妖怪,这里的花都是我用他们的血染红的。你不怕吗?”
残疏又摇头。
仙子奇道:“为什么?”
小残疏傻愣愣的说:“能被你吃掉也算值了。”
仙子开怀大笑,抖了抖衣衫,起身离去道:“好吧。我不是妖怪,可是这里有吃人的妖怪,你还是快离开吧。”
小残疏还是摇头:“你为什么不离开?”
仙子的背影异常寂寥,淡淡道:“我,已经注定离不开了。”
残疏急道:“那我也不走,我要保护你!”
风起。
信誓旦旦的言语终将被命运吹散得支离破碎,无可奈何。
两年后,残疏回来了。
那人已死。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后来的事情残疏没有说,但是眼神悲怆的像要流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对它的重要,也依稀觉得那人的死可能和孔雀有关。
凉风乍起,桃枝轻颤,数片落蕊在身上,残疏明显一振,开始语无伦次:“他是不是怪我?你说,他是不是怪我——!都是我,都是我……”双手不停地敲打自己的头,咚咚作响。
这孩子嚣张跋扈惯了,难得脆弱一次,我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顿时手足无措,下意识的去拉他的手,阻止他的自虐行为。
他任由我拉着,低声的吼:“为什么会这样?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是这样!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我学剑术,学医术,学中原所有的东西,就是为了陪着他,保护他!可结果呢,他怎么会死了?他怎么可以死了!他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他泪流满面。
湛蓝的眼睛蒙上了灰蒙蒙的雾气,浑身颤抖,低低的发出如小兽垂死时的悲鸣。
我的心被他哭得一揪一揪得,像绞肉馅似的难过,连声安慰:“一切都是天意,我们只能尽人事……”
他不等我说完就甩开我,有些歇斯底里地站起来:“尽人事?我在他最悲伤的时候没有陪着他!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保护他!我该做的,能做的都没有做……”
近乎疯狂的袭击自己:“我说痛恨他们,其实更痛恨自己!”
我去拉他,根本无济于事,他一甩手我就飞出老远,撞在树干上,骨头散架的疼。
TMD,这家伙不会发羊癫疯吧?!
我愤怒,挥起一拳击在他脸上。
他没有防备,竟然被我得手,摔倒在地。
我骑到他身上,狠命的甩了他俩耳光,掐住他的脸颊,吼道:“你TM疯够了没有!疯够了就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你丫还是不是男人!为个死人哭得像个娘们儿,还要不要脸!”
他开始有点懵,估计这小子已经好几百年没被人打过,都忘了什么滋味。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一拳捣在我小腹。我向后横跌出去,重重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还算这小子有良心,没有用内力。
否则,我这会儿就该去和阎王爷喝茶了……
他乱没形象的扑在我身上,掐我脖子:“你个混蛋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被他们害死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懂吗?你懂吗!!!”
越说越疯狂,我都快被这小子掐死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双手在地上乱抓,扬起一把土在他脸上。趁他闪脸躲避的时候,狠命的用头撞他的鼻子。他哀号一声,我趁机坐起来,拉过他的脑袋死命的摇:“老子是不懂。但是老子知道你他妈就是个孬种!你不是问他会不会怪你吗?老子告诉你,一定会!他肯定恨死你了!混蛋!”
残疏愣了,明亮的蓝眸瞬时失去光彩,像儿时被弃置的琉璃弹珠。
他看着我,眼里却没有我的影子,喃喃自语:“他怪我,他怪我……他应该怪我。怪我我没有早点回来,怪我那么没有用。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孬种!”
唉,我深感无奈,可怜的孩子,这样的初恋经历确实狠了点儿。
我有些心疼,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你错了。他会怪你是因为你到现在还放不下,看不开。”
残疏愣了,莫名的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你们的事情我不懂,但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母亲有个很可爱的儿子。但是由于家境贫穷,孩子三岁的时候得病,因无钱救治病逝。母亲伤心欲绝,每天晚上抱着孩子的衣服以泪洗面。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母亲哭着哭着竟然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的小孩子回来对她说:妈妈,你不要哭了。你每天都把我的裹尸布哭湿,我睡觉的时候很难受。”
我看着残疏红肿的眼睛,轻轻地帮他擦拭眼泪,道:“你的他,现在也一定很难受。”
残疏定定的看着我,今天的他确实哪里有点儿不一样。
他说:“知道吗?你很象一个人。”
废话!我是苏和,我长得很象璧落。
……
似乎有点儿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