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一晌贪欢
下意识的,我几乎吼出来:“这就是你试药的结果?寻幽,按药理来说只是失忆,可是按试药的结果来说我会变成象他们一样的傻子吗?你,你tmd丧心病狂!”
寻幽道:“‘醉生梦死’试药的人都死了,但你还活着,这次我相信也是一样。”
醉生梦死,我还活着的原因是穿越!
我反问:“如果我傻了呢?”
寻幽道:“我会一直照顾你。”
我抑制不住的冷笑,寻幽似乎于心不忍,上前探看却换来我一顿拳打脚踢。
毫无章法,我只是愤恨。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云馨心心念念着削藩,寻幽记挂着复仇,永祯妄图篡位,各王有各王的心思,就连上官月等武林盟的人也是为了夺取暗宫的财富或者各类秘籍。
可是我呢?我何其无辜!
我从没有想要来到这个世界。更是没有想过什么家国天下、权力地位。
我曾经庆幸,即使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还有我所爱的人。
可是过了今晚……呵呵,说得文言点叫“纵使相逢应不识”,说得文艺点儿叫“我站在你对面,我却不知道我爱你”。
不仅是云馨,我与所有人都将从此相逢是路人。
凭什么?
“小落儿,你一定在问为什么?”寻幽闷闷得,有着隐隐的压抑:“曾经我也问过无数次,都没有找到答案。如果说这就是命,你信吗?”
说不信都抬举他,我呸。
寻幽道:“落儿,你说过你爱谁和他人无关,若是你都不记得他了还拿什么去爱?云馨念着幽儿,而你是我的,你和云馨本就不该相识,这样的结局对谁都好。”
寻幽道:“落儿,如果你只是你,云馨不会爱你。”
我沿着铁栅栏慢慢滑落,寻幽每讲一句就落一步,每一步都是尘封的过往汹涌而来。
一直以来,我都相信人的本质不在表层而是嵌于极深的灵魂。它不能显露不能表达,更是无法用语言去形容。我们只能去感知,犹如直觉。譬如我对云馨的眷恋,对寻幽的信任,对残疏的气味相投,甚至还有对沉酣的依赖感,对海生的亲切感,对遥岑的仇视感……这些似乎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
我把它归结为人之为人的本能,不需要刻意培养的本能。它与古代现代无关,与权势地位无关,与年龄学历阅历等等统统无关。它更像是一种呼唤,源自于灵魂深处。由于这诸多呼唤,我的本性才会被激发和显现。
如同现在,我第一次反省。
为何第一次遇见云馨就会与他出逃,为何一早就怀疑他的身份却故作不知,为何被遥岑刺杀却不憎恨,为何跳崖之后仍然念着他,为何听到暗宫有难依然决定回去……为何我从不恨他。
这种执着连自己都感觉可怕,如果明天我忘记一切,那么我究竟是失去了他,还是从此失去了自我?
我叹气:“寻幽,你杀了我吧。”
寻幽道:“不可能。”
我骂道:“我不要作活死人!这比死了都要痛苦!”
寻幽道:“落儿,你要我说多少次才能明白,你是我的。”
我说:“我爱云馨。”
寻幽道:“我不怪你,毕竟那不是你。”
我捶着铁棱柱吼道:“你要我说多少次才能明白,我爱云馨!苏和无论作人作鬼都只爱云馨一个人!!”
寻幽深呼一口气,没有做答,他平静了好一会儿才说:“落儿,即使你故意激怒我,我也不会杀你。”
我再开口时,声音不停地颤动:“寻幽,如果你爱璧落,为何不肯赏赐他一个选择?”
“我给你选择。”寻幽道:“你可以选择自己喝下去,或者让我灌下去。”
……
我闭了闭眼,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反而最清醒,我轻轻地一句句地念道:“寻幽,你说的那条送给云馨的‘捷径’是为了让我对他彻底死心吧。如此一来,云馨削藩成功,他以为的‘幽太子’却永永远远的远离他,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憎恶。这样,云馨从此和死人无异。这才是你的目的对吗?失去中流砥柱的天朝,溯阳王殿下可趁虚而入,这才是你的目的,对吗?”
“云馨没有这样做,因为他认定我是幽太子,他认定宁可失天下却不可再失去他爱的人。所以才会在这种腹背受敌的劣势不顾其他,一心找我。”我看了看寻幽放在我手中的细颈儿瓷瓶:“若我饮下此药,云馨费尽心机找到的将是个扮演幽太子两年的假货,甚至是个浑浑噩噩的痴儿。他之前所有的苦心都变成一场笑话,而你可趁机攻入京都,他会失去最后为幽儿守住的江山。这样,云馨依然与死人无异,甚至比死亡更凄惨,这是你现在的目的对吗?”
寻幽定定的看着我,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轻描淡写道:“落儿,多说无益。”
恍然间有些想笑的冲动,我想就此自我了断,看寻幽的架势也知不可能。
我不怕死,我只是好奇如果我死了,那墓碑上该写些什么?古代著名的女皇帝立起过一座“无字之碑”,旨在功过是非让后人评说。我不敢高攀帝王,只是在旁人看来,鄙人的一生更像是一出闹剧,黑色喜剧,甚至荒诞剧……无法叙说。
罢了罢了。
我随意的抬手,一饮而尽,药汁微微有些苦涩。
我盯着滚落在地的瓷瓶,它转了两圈,我似乎也跟随着转起来。在这期间,我听到寻幽断断续续的耳语:“……相思入骨中毒已深,除此,无法可解。我不能让你死,即使你恨我……”
这种耳语更像是在啜泣,只可惜我的意识早已飘忽,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幻觉或是梦境。
我仿佛离开了那座监牢,自顾自茫然地走着,待到回神时已经身在前世的校园。大学时的宿舍四周围着石墙,一进大门,迎面的便是一棵年岁过百的榉树。我站在树底下仰头,天空是绿色的,无间无隙的绿叶的颜色。
……这是在夏季,我穿越之前的那个夏季……
眼前的公寓楼很高,有着一排排整齐的窗子,每一个房间的窗都是白色,阳光在上面溜来荡去,暴晒的窗棂有些褪色。
那种褪色的白就像古代王朝的葬礼。
葬礼上前来报丧的宫役们满身缟素,头上迎风拂动的丧巾就是这种白色。那些宫役匍匐在地,我在他们中间缓缓穿行。我听见年老的宦官苍老而悲痛的声音在回响,原来是这个朝代的太子殁了。
我信步进入宫殿,大殿中央摆着两个牌位,一大一小,全都金字闪亮。一个小孩子跪在排位前,朝上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他捧过一樽御酒,轻酹灵前。牌位上的字很长,似乎是“大德弘功至仁纯孝”等等字样,我辨不清楚便靠前两步,恰巧听见有人声,反射性地回头。
云馨!
他在暗处念着悼文,或者是其他的文章,听在我耳朵里却是一种声音——
“就知道你不信……”
“我不强迫你相信我,你也不要强迫我放开你,好吗?”
我不曾了解他是作出了何等的让步,我辜负的又是怎样一份苦心。
云馨,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罢了。
我转身向前,周遭的声响戛然而止。
尘埃落定。
这里只是一道长廊,曾经走过的那道漫长的回廊,回廊周围立着林林总总的冰冷的神像。
我突然释怀。
如果世间当真有神佛,当他们悲悯地从高处俯视人世的时候,可曾怜悯过自身?毕竟人类只是失去,他们,却永远无法邂逅那稍纵即逝的凡尘,无法碰触那一碰即碎的美好。
至少我可以说:
我,无悔。
清晨,黎山。
山中浮动着特有的迷雾重露,严冬虽过,空气依然有些微寒。时值早春,没有初生的雏鸟,没有归来的大雁,连往日唧唧的小虫子也没有从土中钻出来,愈发衬得一切都空荡荡的。
此时的黎山犹如我的生活——
宁静、安然。
聆听着风吹过树林时的沙沙声,我小心翼翼的穿梭在众多林木当中。这里是天然的森林,没有精心修剪过的移植树木,更没有用昂贵的鹅卵石、大理砖铺成的路供人悠闲漫步。彼时旅游,我可以鞋底一粒沙都沾不上;此时,我却要认真辨析出哪一条是下山的小径,还得不时回头,以防迷路。
所谓:深山藏古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