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到家中,看著早就冷在桌上的残羹冷炙,苏长卿疲惫地苦笑了一下,只是将桌上给自己准备的那一坛酒开了封。他把苏重墨放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看著儿子宛若睡著般的容颜,抓起酒坛便猛灌进了喉中。
热辣辣的烈酒刺痛了咽喉,却麻木了心。
苏长卿大口地灌著酒,不时斜睨一眼儿子的尸体,很多世之前的往事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初他是怎麽逼死了那个善良的孩子,又怎麽抱著对方痛哭流泪。
不过这一次,他的泪水却是难以再流出来了。
不堪回首的前两世让苏长卿的心早就如一团死灰,他被迫重生在这一世,心中曾有过的炽烈的冀望也早被冲淡。既然逃不了命运的安排,他就想安安静静地和苏重墨最後再做一次父子。
但是如果无法平安做一对父子,他也不再强求。
活过这麽多次,死过这麽多次,从不信命的苏长卿终也是倦了,累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一介凡胎肉体,怎麽斗得过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爷呢?
纵使在人间为帝王,其实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身不由己,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悲剧重演,只能活生生地受著炼狱煎熬。
“哈哈哈哈!”
苏长卿忽然发出一阵大笑,他一把丢了手中早就空掉的酒坛,涨红著脸踉跄走到了苏重墨身边。
他醉意酣然地将儿子冰冷的身体一把又抱到了怀中。
凝望著苏重墨尚算稚嫩的面庞,苏长卿的脑海中却难免浮现出了这孩子长大成人之後的俊朗模样。
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啊。
血脉相连,这确是那与自己纠缠过那麽多世的儿子。
轻抚著苏重墨的脸颊,他方才还狂笑著的面容渐变平和,目光之中沈淀下了深深的悲哀。
暴君。一世又一世,苏长卿被人称为暴君,受人背叛,更是受尽折磨。
但是他却一世又一世地用血池地狱中看不到希望的未来去乞求一次次与儿子的重逢。
九死不悔,他原以为,真的是九死不悔。
然而他这个暴君的心亦是血肉而成,怎会面对一次次来自至亲的伤害毫无应觉。
有好几次,他都想过不如一次了之,总算能少些零碎折磨,至於这不孝之子又管他作甚。
可这样的念头却总是一闪而逝,苏长卿总还期望著苏重墨能谅解自己一片苦心,能明白他真心所想,更能接受这份来自父亲的不伦之爱。
屋里渐渐响起了苏长卿压抑的痛哭声,他俯在苏重墨身上,哭得像个小孩子一般。
“儿子……我的儿子啊……爹为什麽就是不能狠下心好好恨你一场呢?!”
曾被人斥为最是冷酷无情的暴君,却屡屡为了一个人心软,为了一个人情殇。
只有苏长卿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懊恨,懊恨自己为何始终放不下怀中这人,即便这人三番四次背叛他,伤害他。突然,他抱起苏重墨,重重在对方冰冷的小脸上亲了几口,那股在内心中一直被压抑的情愫在酒後已是全然涌现。
唇轻轻地印在苏重墨的额上,苏长卿的面容之上已是泪水满布。
他望了一眼门外渐渐沈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眼苏重墨,轻轻说道,“天黑了。儿子啊,爹就来陪你。你我做不了一对相亲相爱的父子,或许真的是命。不过看在爹为你受了那麽多的苦,死後也不能转世的份上,你也别怪我啦。”
说完话,苏长卿径直将苏重墨抱到了卧房中的床上,他替对方盖好了被子,自己又走到门外,将灶房中的柴火全部搬了出来,堆在门口。
掏出火折子,引燃柴火之後,苏长卿这才缓步走向了那张躺著自己儿子的木床。
他翻身上床,平静地躺了下去,紧紧地抱著苏重墨的尸身,紧紧地看著愈燃愈烈的火焰。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一次还有儿子相伴,苏长卿并不感到孤独。
火势在木屋中蔓延得很快,一股热浪随之袭向了床上躺著的苏长卿。
他微微一笑,神色却是十分坦然,当即便探手将苏重墨搂得更近了一些。
死亡的滋味他实在太熟悉了,短暂的痛苦之後,他就会离开这个地方,希望先走一步的儿子能在奈何桥畔等等自己。
转世自是不可能之事,但是既然两父子纠结这麽多世,苏长卿总还有些东西想告诉苏重墨。
他活著的时候,阎君不肯给他机会,只有等待死後了。
他要告诉苏重墨,自己有多麽喜欢他这个小子,自己又有什麽痛恨他这个小子。
然而不管是爱是恨,他们父子之间本就难续的感情也已走到了完结。
“儿子,你若还有下一世,可还会想起我这个爹?”
苏长卿叹了一声,纠结的目光直直盯著苏重墨平静的面容,但很快他就自嘲地笑了一声。
“忘了也无妨,反正爹总会记得你的,只要他们一日不把我折磨得魂飞魄散,爹就永远记得你这个儿子。你虽然不孝,可爹……爹也没那麽好。罢了,爹也不怪你以前所为了。你以後也别恨爹才是。”
橘色的火光的下,苏长卿的神色竟是出奇的平和安详,他微微撑起身子,替苏重墨轻轻抚弄著鬓发,眼里是满满的温柔与缱绻。
便在苏长卿抱定心思要与苏重墨同入地府之时,怀中本无动静的人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火势已是快烧到床边了,屋里还响起了劈里啪啦的燃烧声,而外面则是发现了火势的乡亲们正自发灭火救人的呼喊声。
然而这一切交杂的喧嚣却无法打破苏长卿此时内心的宁静,直到他留意到苏重墨有了些许动弹之後。
眼看屋里的火柱就要倒下,苏长卿想也不想地抱著苏重墨滚到了一旁,他惊喜交加,果不其然地看到怀中的小孩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得如水纯净。
“爹……”
苏重墨干裂的唇边吐出这个字来,眼中不知为何涌出了一抹极为深重的悲哀之色。
他挣扎著抱住了苏长卿的脖子,转而竟嘶哑地嚎啕了起来。
“爹!爹……我想你,想你啊……”
苏长卿正沈浸在儿子醒来的喜悦之中,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而且当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显然是如何从这燃烧的屋中逃出生天。
猛然抱起儿子,苏长卿的眼里又闪耀出了昔日君临天下时的无畏与坚定。
他一手拍打著苏重墨的背,一手解下了腰带将儿子绑紧在自己身上,对他说道,“别怕,别怕了。爹这就带你出去!”
二十
屋子外面已经满是前来救火的村民,他们虽然与苏长卿父子并不熟稔,但是善良本是这些普通老百姓的天性,当即谁也没顾得多想便从水井里舀水出来往著起来的屋子浇去。
苏长卿在屋中耽误太久,火势已大,可若此时再不出去,他与苏重墨定然会死在屋中了。
虽然明知情形危险,但是苏长卿却不愿让这孩子就这麽和自己烧死在一起,当即便不顾火势凶猛,踢开朽木,快步奔逃向了门外。
正在村民们互相你呼我唤著救火之时,只见那被烧得通红的屋中忽然发出一阵响动,转眼之间,便见一个带火的影子猛然奔出。
众人见状,情知是困在屋中的人逃了出来,赶紧将手中的井水淋了上去。
苏长卿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又被人淋了一身的水,这才将烧著衣服的火焰弄灭。而苏重墨却是完好无损被他抱在怀中,只不过之前受过重创的身体让他看上去有几分虚弱。
苏长卿顾不得身上的火伤,急忙站了起来,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围了过来嘘寒问暖。
“多谢诸位相救!多谢诸位相救!”
似是从未想过乡间小民竟会有如此义举,苏长卿感激连连。
村长站了出来,摇摇头,对他说道,“不管如何,既然你在此处住下便是我们村中的一员。现下你的房屋被烧毁至此,却也无需过於伤心。过几日,我便安排村中青壮们帮你们父子再建一间木屋。”
“如此,真是多谢大家了!”
苏长卿此时心中感慨尤多,向来骄傲如他却也是忍不住双膝下跪。
村长扶了他起来,又叹道,“你且起来,收拾下屋子里的东西,今晚便暂住我家吧。”
苏长卿回头看了一眼被烧得半毁的屋子,想起屋中还有些银两,这就要进去收捡。
有人看他双脚满是燎泡,身上也尽是刮伤烧伤,怀中还抱了个孩子,当即便要替他将苏重墨抱过去。
苏长卿连连摇头,却是不肯放手,他看了眼怀中紧紧依偎著他,神智有些模糊的儿子,笑著说道,“无妨。让我抱著他就好。这孩子若是见不著我,可是会害怕的。”
众人听闻苏长卿这样一说,纷纷觉得此人真乃是一慈父,又是一条好汉。眼见家中被焚,自己也带了许多伤,却能淡定如此,不介意那身外之物,只将怀中儿子当宝,这样的父亲也算是难得了。
刚到了村中家中,之前替苏重墨诊治过伤势的老大夫便也被人叫了过来。
他听说这附近有人家著了火灾,又有人受了火伤,这便带了最好的烧伤药前救治。
岂料他进屋便看到了下午带了个尸体来找自己看病的男人。
“啊,是你……你怎麽还……”还抱著那小孩的尸体不放?!
後半句话,老大夫慑於苏长卿之前所流露过的凶狠而不敢再说下去,他老眼昏花,上前又瞅了眼那分明已是落了气的孩子,却见对方的手忽然一动。
“啊!”老大夫大惊失色,当即退开两步,指了苏重墨目色惊异。
村中亦不知何故,只好问道,“方大夫,怎麽了?这位壮士和他儿子罹逢祝融,都受了些伤,可是难治?”
苏长卿缓缓抬起头来,眉目之间竟是一抹冷然笑意。
“大夫,就有劳你了。”
方大夫自然看出了苏长卿目光中的威吓意,当下他也只好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替这两父子诊治伤势。
苏长卿的伤势看上去虽重,不过多是皮外伤,只要好好上药,休养一阵便当痊愈。
只不过苏重墨虽然伤得不轻,可是脉象却算平稳,已然没了性命之忧。
方大夫万般不得其解,只好开了几副治疗内伤的中药,嘱咐苏长卿明日去他的医馆取。
待到送走了方大夫,村长又对苏长卿安慰了一番,这才退了出去。
众人一走,屋中又只剩下了苏长卿父子两人,此时天色已近天明,苏长卿却是毫无睡意。
他抱著昏睡的苏重墨,冷锐的目中渐渐蓄起了一泓泪水。
他在地狱之时心中对这小子满是恼恨,然而父子之情,情比血浓,既然他不舍得自己,自己又怎舍得他。
虽然这又是一世,虽然这小子大概不会知道前几世发生在他们父子俩身上的种种,但是那又有何妨呢?
不知道便不知道吧,这一世,和他平平安安做一对父子,也算是这几世来唯一的一点安慰。
正在苏长卿抱著儿子臆想之间,怀中的人已然又复苏醒了过来。
苏长卿不想让苏重墨察觉自己的异样,当即便收敛起了方才哀戚的神色,微笑著对他说道,“儿子,没事了。我们父子俩都出来了。”
苏重墨似乎还很虚弱,他眨了眨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苏长卿,似乎要在这一眼之间,将对方看尽一世。
“爹……”他轻声呼唤著苏长卿,手也慢慢抬了起来,抚向了对方被火势熏得灰脏的面容。
苏长卿只觉脸上微微一凉,继而竟被摸得有些发痒。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心头却实在欢喜得紧,这小子虽然小时候与自己可堪慈父孝子一对,稍长一些之後,却不曾这般亲昵过自己,这一世却是为何变得对自己亲昵?
想起对方如今如此虚弱皆是被自己所伤,苏长卿心底到底有些尴尬愧疚。
他握住苏重墨的小手,换了副和蔼的颜色,又说道,“孩子,爹以後不打你了。爹错了。你别怪爹,爹只是……只是……”
嫉恨吗?这两个字是苏长卿断断说不出口的,他知道苏重墨向来喜欢林安,却没想到这一世对方竟似乎也对林安颇有好感。但是若这真是两人几世的宿命,那他又能如何呢?
为了自己快活,他曾做过太多错事,以至於让自己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最後不仅自己受尽折磨,便连儿子也跟著尝尽痛苦。
然而……这麽多世,兜兜转转地过去了,他还要强求什麽呢?
虽然得不到儿子,但是至少自己还能看著他得到幸福。
或许,这样对他这个已没了来世的人来说,也算是一点安慰。
而这时候,苏重墨不知怎地忽然哭了起来,他的手抚摸在苏长卿的唇间,俨然不许父亲再自责。
“爹,你别说了,墨儿以後一定听话。你,你不要丢下我了。”
“说什麽傻话呢,爹怎麽舍得丢下你?”苏长卿被苏重墨的哭颜感染得心中也多了一丝悲戚,他抱起苏重墨,将对方瘦弱的身体搂在了怀中,心中渐渐一片澄净安然,这是一份他从未有过的祥和。
作家的话:
这一世其实是种田文。。喂。。。
二十一
房子被烧了,连家中卖地的积蓄也被火化去不少,苏长卿事後从残垣断壁中找到的银两铜钱不过原先的二十分之一。如此一来,父子俩本还算富足的生活也变得有些局促了。
他原本想辞去替林家收集夜香肥田的念头,也只好暂时打消,因为苏重墨虽然醒转了过来,可是伤势依旧不轻,而且自己纵然餐风露宿无所谓,又岂能让这孩子跟著自己再吃苦。
将儿子交托给村长家人看顾之後,自己也满身是伤的苏长卿毅然地趁著天还没亮就去了林府,早一些开工赚钱。
岂料苏长卿一到林府,却有人说老爷要见他。
他微微一愣,不知为何有此一出,不过他现在寄人篱下,也不好拂逆,只得随了门童从大门进了林家花厅。
林老爷一副善长仁翁的模样,眉眼之间依稀看得出与林安相似。
此时,林安也已早起,正笔挺地站在林老爷身後,目带关切地看向自己。
林老爷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对苏长卿说道,“苏四啊,听说昨晚你家被烧了。”
说话间,他随即打量了裤腿高高卷起,露出一片水泡的苏长卿,微微地摇了摇头。
苏长卿拱了拱手,极为恭敬地答道,“回老爷,小人家昨夜确遭祝融之祸。不过幸得诸位乡邻相救,小人与儿子已是平安。”
“人没事就好。”林安听见苏长卿这般一说,眉间轻舒,似是放下了心来。
他与林老爷对视了一眼,这才走到前面说道,“我们林家乃此地大户,世受这里的村民关照,方有今日气候。既然你们父子搬到此地,那麽便也是此中一员,有何困难尽管直言,林府必定竭力相帮。”
苏长卿低头冷笑了一声,心道这林安年轻时倒真是一副好心肠,全然和那淫贱狠毒的林太傅如同两人。
“小人真是三生有幸,得遇林老爷和林公子这样的贵人了!林府救命之恩,小人永生难忘!”
既然有人凑上来要帮忙,自己又何必拒绝?苏长卿抬起头来,已是换了副极为诚恳的表情,连连向林家父子致谢。
林老爷最初见苏长卿身长体阔,仪表堂堂,已是颇为青目,如今又见他这般知书达理,当下便拈起颌下美须笑道,“管家,我看这苏壮士身上有伤尚未痊愈,这几日收送夜香之事便暂停了吧。另去账房取十两银子给他,好歹替他父子把家重建起来。”
管家听了,虽然心中百般不愿这麽便宜苏长卿这样一个外人,但是也只得领了苏长卿出去。
他从账房支了十两银子,斜睨了苏长卿一眼,只摸出其中五两交给对方,冷冷说道,“莫不要知道好歹!”
苏长卿身世坎坷,见多识广,岂不知道这管家心思,当下只是微笑著接过了剩余的银子,温言谢道,“真是有劳管家大人了。日後若有用得著小人之处,尽情开口。”
管家见苏长卿这般懂事,心中对他的好感也多了一分,笑意连连,“好,好,日後自不会亏待你。既然老爷说了让你休息数日,那你便回去吧,早日修了你的屋子,也好早日回来干活。”
苏长卿离开了林府之後,脸色渐变冷峻,他紧紧捏住手心中的几两碎银,嘴角一抹冷蔑乍然而起。
苏重墨白日醒来,却不见苏长卿,急得他四处呼唤。
村长家的孙女月眉与苏重墨年龄相当,被爷爷叫来照看他,此时见这浓眉大眼的小子醒了便嗷嗷叫爹,忍不住讥诮他道,“小不羞,这麽大了还离不得爹娘麽?”
苏重墨看见眼前眼前这唇红齿白的小丫头,不由一惊,问道,“你……你是何人?”
“哼,这话该我问才对吧,这可是我家。”月眉嘻嘻一笑,背著手逗弄起了苏重墨来。
苏重墨脸色微微一沈,却不答话,似是陷入了沈思之中。
月眉见苏重墨面色沈重,只道他是生气了,这又哎哎叫道,“哎哟,好了,好了,你这人怎麽这般小气。我叫月眉,是村长的外孙女,你叫什麽呢?”
“我……我叫苏重墨。”一字一句念出父亲给自己所取的名字,苏重墨心中更是沈重。
他看了看周围的布置,又看了看自己小小的双手,神情又变得恍惚,最後更是喃喃自语道,“真是上苍有眼,许我与父亲再做一世父子吗?”
“你这人好生奇怪,怎麽自说自话,却不搭理我?”
月眉见苏重墨似乎对自己毫不感兴趣,不由撅起了小嘴,想她身为村长的掌上明珠,在村中谁家大人不喜欢她,谁家小孩又不想亲近你?偏是这个不知从哪里搬来的怪小子敢不正眼瞧自己。
“呃,姑娘……”
“姑娘?”月眉被苏重墨这郑重的称呼叫得脸上一红,又见对方那双眼眸之中仿有星辰闪烁一般,更觉了受了逼视,当即便迈著碎步跑了出去。
月眉一跑出去,冷不防便撞在一人身上,她抬头一看,正是昨晚与苏重墨一同来到此处的苏大叔。
这苏大叔高大魁梧,面容英俊,既然那苏重墨傻小子是此人的儿子,长大後必然也……也是如此好看吧。
苏长卿笑著摸了摸这冒失小丫头的脑袋,笑道,“月眉,我那儿子可是醒了?”
“嗯,他醒了,大叔你快去瞧瞧吧,他好生奇怪呢。”月眉见苏长卿笑得温柔和蔼,心中臆想更甚,当即便低下头绕了出去。
苏长卿站在门口,一时倒未进去,只是目光平和地投向了正望向自己的儿子。
二十二
“爹!”苏重墨看见苏长卿过来,当即便挣扎著想要坐起,只可惜他现在带伤在身,实在不便动弹,还未撑起身子,却因为牵动了伤口又痛得倒了下去。
苏长卿见了,心头微微一痛,急忙上前抱住了对方。
“快躺下,快躺下,你伤得这麽重,怎能随便起身。”苏长卿轻轻拍著苏重墨的背,见了儿子小脸上被自己打出的伤痕,心中愈发愧疚。
苏重墨摇摇头,仍是挣扎著坐了起来,他抓住苏长卿的大手,仔细地看了父亲英武俊朗的面容,目光之中已似是沈淀了什麽别样的情感。
苏长卿被这小子灼人的目光看得不由面色发赤,忍不住问道,“你盯著我看什麽?我脸上有什麽东西吗?”
“没,没什麽。”苏重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突兀,他赶紧低下头,将苏长卿的手攥得更紧。
苏长卿以为苏重墨这是挨了自己的狠揍之後,神智恍然之故,当下只是温柔地搂了搂苏重墨,悠然叹道,”儿子,爹这次真是做错了。希望你别怪爹,以後我若再打你,我便剁了那只打你的手!”
“爹,不要!”苏重墨被苏长卿的言语所吓,竟是猛地抱住了对方的腰,他贪婪地靠在苏长卿宽厚的怀抱之中,澄澈的双目里尽是难以诉说的忧愁与希冀。
很快,在林老爷的资助,以及村长的大力支持之下,苏长卿和苏重墨总算又有了属於自己的家。
他上午去林家帮忙收送夜香,下午便回来与前来帮忙的村民一起肩挑手扛搭建新居。
而苏重墨则在村长家被月眉悉心照顾著,身上的伤也是好了许多。
大约,一个月之後,苏长卿的家终於建好,他有感此次深受村邻相助,随即便将建房剩余的银两购置了一些酒肉饭菜,摆开在院里请相助过的村邻吃喝一顿。
“多谢诸位相助,实在是感激不尽!”苏长卿捧著酒碗,走到席间相众人敬酒。
一时间,他脑海间竟恍然浮现出了前世与手下将领痛饮的画面,只不过那时底下坐的皆是投奔而来的军将勇士。
大夥领了苏长卿的心意,吃得开心,喝得也畅快。
苏长卿招呼了众人一会儿,略觉疲惫,这便躲到了一旁吹起了冷风。
四籁俱静,墨意浓重,山脉延绵起伏在暗夜之中,远处的孤寂与身旁的热闹两相映衬。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拎著酒壶,不时抬头灌上一口。
这一世不知道有多长,大概这才是真地和苏重墨那小子最後的一次父子之情了吧?
劣质的酒辣得刺喉,苏长卿呛咳著笑了起来,眼里昏昏沈沈地,浸满了悲哀与无奈。
前几世,他求得太多,结果到最後一无所有,连死都是孤零零的一个。
这一世,他不愿再贪求更多了,只求老天爷也给他一次做回平凡人的机会,让他能安静地老死在儿子的身边。
苏长卿满脑子都是消极的念头,他醉也醉得更为厉害。
突然,他听到身後有悄然接近的脚步声,当即就醉醺醺地转了头去看到底是谁。
出乎他的意料,并没有被邀请的林安竟出现在了这里。
酒意正上头,苏长卿看见那张自己无比熟悉又无比憎恶的脸,心里难免起了些许微澜。
他先是一愣,然後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摇摇晃晃地走了上去。
那张脸在月光下看上去真是好一副俊逸疏朗的出尘模样啊,可谁又知道这看似白璧无瑕,温润如玉的林少爷,其实骨子里不过是一个淫荡无耻的贱人呢?
“呵,林少爷,您怎麽有空来这山野之地……小人自咐只有粗茶淡饭,所以才没敢请您和老爷前来,真是罪过,罪过……”苏长卿一边躬身道歉,一边跌跌撞撞朝林安走来。
“不妨事。我也是听说你新居落成,特地来瞧瞧,顺便送上一些薄利,也好做你父子日後开支。”
嘴上虽这样说,但是林安心中却并非真为专门送礼资助而来,与苏长卿见面之後,他便总觉得对方一见如故,心中亦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情绪,一时竟是难以言喻。
今夜他听说苏长卿在新居招待乡邻,这才悄然而来,只为见一见对方。
说著话,林安赶紧将怀中所带的一封细丝银锭掏了出来,上前几步塞到了苏长卿手中。
苏长卿也不客气,随手接了银锭过来,手中一掂便知对方是下了血本。
他抬起头看了眼林安,眼里也多了几分傲然之气,似乎眼前这林少爷活脱脱就是那个曾爬在他脚下苦苦哀求他的林太傅一般。
“那可真是多谢了,林少爷。”苏长卿扬眉一笑,虽然他现在身著布衣草鞋,可是那抹天成的王者气质却在那俊朗英挺的眉宇之间掩藏不住。
林安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苏长卿看著自己的眼神十分凌厉,便如一柄利刃,要剖开自己的心一般。
他低头避开了对方灼然有神的目光,脑海中关於眼前这男人的零碎片段又昏昏沈沈地一起袭了上来。
他必是在那里见过这个男人的,可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并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又去那里见这个男人?
便在林安低头沈吟之间,苏长卿突然走了上来,他一把拍住了林安的肩,嘿然一笑,问道,“林少爷既然来了,何不随我去坐著吃会儿酒。也不枉您亲自过来一场!”
林安始终不敢再与苏长卿对视,听见对方这般挽留,他心里倒有一丝喜悦。
这人总算不似最初那般排斥自己了。
“好,那便叨扰了。”一语说罢,林安这便与苏长卿一同走回了酒席之中。
正喝得高兴的乡邻们亦是没有想到林府的大少爷会夤夜前来,这一群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的汉子们顿觉兴奋激动,都连忙捧了酒碗上前敬酒。
林安的酒量苏长卿是知道的。而自己以前也最爱把他灌醉了再狠狠操弄一场。
一个恶念猛然涌出,苏长卿站在一旁,看著推脱不得,只得仰头饮酒的林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自他重生在这一世之後,除了在苦力营受那些监工折腾之外,他还没有真正地好好释放过一次。
二十三
果不其然,林安被人灌了几回酒之後,这便脸色发红,脚步发虚,显然已是不胜酒力。
苏长卿身为主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即也就借机上前,一把扶住了林安,对众人说道,“林少爷乃是贵客,我先扶他进房醒酒,免得怠慢了。”
而林安此时哪知苏长卿心中恶念,却还是感激万分,不由说道,“多谢大哥,这番真是出丑了。”
苏长卿点点头,也不多话,扶了苏长卿便径自去了屋中。
苏家信修的房子只有两卧一厅,苏重墨受伤後便在小的那间卧房休养,而苏长卿则独住大的那间房。
想到儿子此时便在隔壁,苏长卿心中微微一凛,他让林安躺到自己床上後,又悄然去了苏重墨的房间。
桌上放著苏重墨吃完饭後留下的空碗,苏长卿虑及外面人多客吵,苏重墨又有伤在身,不必出来迎客,当下便劝说他就在屋中将养。
苏长卿进来之时,苏重墨果然已转身睡去了。看著儿子小小的身躯,又想起对方从小跟自己颠沛流离,过了那麽多苦日子,真是难为他了。
虽然还有几分酒意,心中也惦念著那一屋中的林安,但是苏长卿面对儿子,始自天然的父爱却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他悄声走了过去,将苏重墨的被子掖好四角,正要离开时,却见对方缓缓地转过了身。
幽暗之中,一双明亮的眼默默地望著自己。
“爹,他们还没走吗?”
苏长卿笑著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对苏重墨说道,“还在喝酒,想来一会儿就散了吧。你快歇息吧,爹一会儿也回来休息了。”
苏重墨轻轻地应了一声,却不肯乖乖地闭上眼休息,依然沈默地望著苏长卿,他的眼神里不知为何生出许多缱绻之意,竟让苏长卿觉得有些无从适从。
“快睡,快睡!”父亲的大手摸到脑袋上,苏重墨从心底感到了一份温暖。
或许父子之间能如此宁静相对的时日实在太少,苏重墨竟是感动异常,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这才又转过身去,岂料双目一闭,竟是热泪两行。
这边劝睡了儿子,苏长卿也颇觉愉悦。
几世以来两人之间也算累积了那麽多宿怨,但是,父子毕竟没有隔夜仇,更何况又隔了一世之久。
前尘往事,来来回回,渐渐已变得不太真实,苏长卿也开始对自己当年所为有所悔悟。
若非他行事过於偏激,玩弄人心於鼓掌,林安和魏明之这般素性善良之辈又怎会变得那般如痴如狂,而自己与儿子之间的误会争执也不会变得那麽深。
一声轻叹,往事已是无法挽回。
苏长卿站在自己的卧房门口,冷厉的目光投向了那个醉酒後无法动弹的男人。
他缓步上去,身形一低,撑起双手便俯望住了林安。
“你害我那麽多世,莫非这一世我真要放过你吗?可你这般偏偏靠过来,却又是为何?”
苏长卿眯了眯眼,目光之中更显森冷肃杀,他借著窗外的火光盯了林安那张俊美之中透露出几分无助的面容细细看了,沈默了片刻之後,终於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他也醉了!然而人生本似大梦一场,何不醉饮!
苏长卿翻身躺在了林安的身边,任由身体放松下来,心头的恶念也因为之前的那番思虑在慢慢淡去。
这一世不是他自己求的,却是儿子求的。
既然对方真心想与自己再为一世父子,他这个做爹的何不就此成全?
死过那麽多回,他自然明白这世间成全二字之难为,他曾怪老天爷不成全他对苏重墨的一片痴心,非要将他折磨至魂飞魄散方肯干休。可他又何尝成全过林安,魏明之,乃至一心想与自己相处得父慈子孝的儿子!
“哈哈哈……”苏长卿口中发出了几声凄然的笑声,他真可惜他现在才懂这个理儿!
不知是醉了,还真累了,苏长卿笑著笑著竟就这麽躺在林安身边睡了过去。
只是他的笑声却是惊醒了在一旁睡得迷迷糊糊的林安,对方轻轻呻吟了一声,捂著疼痛的额头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身旁居然躺著今日酒席的主人家。
林安微微一惊,猛然挺直了背,他看著对方那张英武俊朗的面容,脸上这才变得有些滚烫。
“苏壮士,你这是……”他正要出声发问,却见苏长卿睡得委实很熟,一时倒也不好吵醒对方。
他摸索著下了床,却听身後的男人性感而低哑的嗓音中正转出一阵渴切的呻吟。
原来是苏长卿到底憋了一肚子欲火,却又未能发泄,睡梦酒醉之中双手已是无所顾忌,径自摸向了胯间,掏出那根东西就搓弄了起来。
林安虽然身为大户公子,饱读诗书,知书达礼,却也并非一个书呆子。
他自然清楚苏长卿这番是在做什麽,说起来,自他及冠之後,他也常常用手自渎一二,以解内心之欲。
而林安也明白自己心中那个秘密,即是:他对妙龄女子无甚感觉,却对威武帅气的男子颇见青睐。
好男风虽不是一件怪事,但是林安到底身为林府长子,日後需要传宗接代,故而自己内心真实所想却也未曾让父母得知,而他也竭力压抑著自己内心真实欲望所在,平日之中行端矩正,毫无差错。
只是,现在面对如此一个英武男子在自己面前行如此淫秽之事,又怎叫他没有一丝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