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永世诀别(第二部完结)
呆在冷宫这段日子,苏长卿几乎每一夜都在做噩梦,他总是梦到那些被他直接或者间接害死的人,梦到冤魂一个个来找他偿命。
说实话,他并不怕那些凶神恶煞要找他偿命的恶鬼,让他心悸的是那些静默看着他,对他露出怜悯之色的冤魂。
“啊……啊……”
半夜从噩梦中惊醒,苏长卿猛地坐了起来,漆黑的屋里没有火烛,只有凄清的月光从窗外投射了进来。
他捂着自己已经没用的嗓子,一阵阵地抽着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已经快一个月时间了,墨儿再也没来看过自己,他是要自己就这么老死在这里吗?
苏长卿痛苦地皱起眉,狠狠攥紧了拳头,为什么,为什么儿子不肯原谅自己,他们做父子的时间没多久了,要他这样再也见不到儿子一眼就死去,这叫他实在难以忍受。
望着周围一片死寂的墨色,苏长卿的思绪也变得恍惚起来。
小时候,苏重墨总是很怕黑,自己为了不让他害怕,总会在黑暗之中抱紧那孩子。
可现在,苏长卿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怕黑。
他干涩地苦笑着,蜷起了身体,拖动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这声音冷漠无情,将屋中的死寂衬托得更加令人恐惧。
第二天一大早,送饭的宫人刚进屋就发现平时总躺在床上的苏长卿已经坐起来了。
对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也不知要做什么。
每天都要专门绕道来冷宫一趟,送饭的宫人自然没什么好脾气,她白了眼苏长卿,嘀嘀咕咕地骂道,“老不死的,还不快点过来吃饭。”
苏长卿冷冷看了那宫人一样,只是慢吞吞地将手中的破布放到了桌上。
他小心地将破布摊平,然后挽起铁镣,指了指破布上自己咬破指头写的几个血字。
──告诉皇上,我想见他。
那宫人先是吃惊,尔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一把挥掉了苏长卿放在桌上的破布,继而横眉竖眼地骂道,“还想见陛下?想告诉陛下我们欺凌你吗?你这昏聩无能的暴君,留你一条狗命已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你还想干什么坏事?!”
苏长卿自从夺位登基以来,何曾受过人如此轻贱,而此事关系他与苏重墨之间的父子情谊,更是令他难以再忍耐下去。
他一把用自己锁住的双手扯住了宫人的衣襟,憔悴的脸上也露出了这些时间少见的凶狠阴戾之色。
虽然不能再说话,但是苏长卿那粗重急躁的喘息声也尽然表达出了了他现在激动而愤怒的情绪。
“来人啊!救命啊!”
送饭的宫人毕竟是女子,虽然苏长卿手足被缚,但他的抓起对方的力道也足以令人痛苦窒息。
那宫人叫了几声,气息渐弱,竟晕厥了过去。
而听闻尖叫声赶来的侍卫们看见苏长卿满面凶恶地揪住那宫人也急忙上前架开了对方。
苏长卿徒劳地挣扎着,嘴角却是一抹狠毒的笑容。
苏重墨得知苏长卿竟在冷宫胡作非为,心中着实惊怒。
他唤来福公公问了下大概的情况,只听说苏长卿心存不满,这才找无辜宫人泄恨。
“岂有此理,他怎能如此猖狂?”苏重墨重重搁下笔,怒哼了一声。
福公公见状,趁机进言道,“陛下,上皇如此心有不甘,只怕早晚都会生出事端来。您看,干脆差御医想点法子,让他不能再轻举妄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重墨见福公公神色诡异,忍不住问道。
福公公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心地凑到了苏重墨耳边,低声说了一番。
“不可!他始终是我爹,将他幽禁冷宫已是足够了,何须再那样对他!”
福公公的意思竟是让御医奉命割断苏长卿手足的筋脉,让对方以后不能再凭借一身勇武胡作非为。
而这样残忍的事情,苏重墨却是万万不敢同意。
他思索片刻,也觉得这样幽禁着苏长卿不是个法子,随即便决定自己亲往探看。
苏长卿面色木然地坐在床边,一直到苏重墨来了,这才愕然地抬起了头。
自从苏重墨登基到现在,他已经好一阵没见过这小子了,看见对方威武昂扬的气度,苏长卿心里还是有一些骄傲的,这可是他的儿子,流着他血脉的继承人。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做什么?难道你真要杀掉你身边的所有人才肯罢休吗?!”
苏重墨一进来,便是对苏长卿进行指责。
苏长卿冷笑了一声,心道自己现在有口难言,那帮下贱的小人必然是添油加醋地抹黑自己了。
不过……自己这样恶行累累的人,也难怪苏重墨不愿相信自己。
但他并没有扭开头,而是继续那么直直地望着儿子。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狼心狗肺抢了你的帝位,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是一个比你好上千倍万倍的皇帝,绝不会愧对苏家列祖列宗。你干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坏事,也该……好好赎罪了。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应。”
苏长卿看见苏重墨误会自己恨他,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是随后听到苏重墨对自己的再次指责之后,他还是不服气地挑起了眉。
“呃唔……”苏长卿缓缓地站了起来,一把掀翻了两人面前的桌子。
“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宣泄着苏长卿内心的痛楚,他之所以会忍辱负重地继续活下来,为的不过是他们父子能在自己最后这点时日里重归于好,哪怕对方依旧不能接受自己的爱意也无所谓,至少让对方认回自己这个父亲。
可是,苏重墨似乎真地对自己毫无情意了。他居然叫自己赎罪。
“别笑了。”
似乎是被苏长卿毛骨悚然的笑声所刺激到,苏重墨脸色一变,顿时将头扭到了一边。
可是耳边依旧是苏长卿那凄厉而疯狂的笑声。
“我叫你别笑了!”
苏重墨忍无可忍,大喝了一声,猛地抓住了苏长卿的双臂,愤怒地瞪视着对方。
有根弦在此时此刻终于从苏重墨的脑海之中崩裂开来。
“对!我是对不起你!我是不孝!可谁叫你要那样对我?!我是你的儿子啊!不是你的男宠!你那样对我就算了,明明答应过我的事情为什么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你少杀点人会死吗?你不那么快逼死太傅会死吗?!你知不知道,我以前那么崇拜你尊敬你,可后来才发现,原来我爹是个这么残忍冷酷的疯子!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啊!我真是宁愿就没出生过,不做你的儿子,也少去这许多烦恼!”
“呵……”苏长卿被苏重墨摇晃得厉害,可是嘴角仍带着笑容。
他麻木不仁地望着地上交织在一起的影子,脑海中前几世的一幕幕逐渐掠过。
他原以为阎君真地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那想到这一次他输得最惨,被儿子仇恨着死去,便连一点怜悯和同情都没有,这样的自己委实太失败!
苏长卿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挣扎着推开了苏重墨,他看着犹自愤怒的苏重墨,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或许自己与这孩子的父子之情真地就到这里,无法再有任何继续了。
他张了张嘴,用唇形告诉苏重墨──我会赎罪的。
苏重墨离去之前,刚要转身,却又被苏长卿一把拉住了。
他知道今日自己情绪过激了一些,心中也难免有一丝歉疚,当即停住了步子,没有再继续往前。
苏长卿转到苏重墨面前来,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对方的脸,仔细端详。
很好,这孩子长得愈发像自己,而且眉宇之间也渐渐有了股子戾气,那便更像自己了。
苏重墨被苏长卿盯得有些心慌,片刻后便推开了苏长卿的手,径自要离开此处。
待他走到门口时,身形一顿,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我不会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太强硬的语气之中前所未有的冷漠,苏长卿听见了,也只有面露苦笑。
他知道,就算苏重墨不说,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自此之后,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夜幕落下,苏长卿却一直没有再躺回床上。
他听着那些偶然传来的一丝半点的动静,神色又漠然变得有了微微笑意。
这一辈子,他活得够热闹,但谁的日子没这么热闹过呢?反正到了最后一切都会回归空寂冷清。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美,就像一个大烧饼,小时候,苏重墨饿了,自己总喜欢指着月亮骗他。
想到过往的事儿,苏长卿笑着低了低头,他缓缓拿起了面前装着冷水的破碗,双手举到了唇边慢慢地倒入了口中。
冰冷的水直入心扉,苏长卿长长地叹了一声。
突然他将碗砸到了地上。
瓷碗的碎片落了一地,苏长卿费力地蹲下身子,捡了一把碎片在手心里。
他坐到床边一个能够望到月亮的地方,将手中的碎瓷一片片塞到了嘴里,然后慢慢咽下。
没错,苏重墨骂得对,自己十恶难赦。
虽然经历了三次再世重生,可自己这么个罪孽深重之人仍旧是只落得孤家寡人,痛失挚爱。
不知道自己这三世受的罪,能不能赎清一身罪孽呢?
苏长卿的嘴角渐渐溢出血来,便连神色也变得扭曲而痛苦,他使劲滑动着喉头,终于不支地摔在了地上。
血腥的滋味腔满了苏长卿的口鼻,他费力地喘着气,目光死死盯住了紧闭的大门。
“欢迎你又回来了,长卿老弟。”
阎君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恶毒地嘲讽着刚被勾魂马面带入地府的苏长卿。
和前几次来到地府的激动与愤怒不同,这一次,苏长卿面色死灰,目光无神,他麻木地被鬼差拉扯着,推到了阎罗殿前。
“按照之前的约定,让我永坠地狱吧。”
苏长卿抬头看了眼阎君,平静地说道。
“这一次你终于不闹着要回去了?哈哈哈,也是,你根本就没有赌本再与本王讨价还价了。不过不着急,反正你是永世受无间地狱之煎熬,也不在乎这一时片刻。看在你那么疼爱你儿子的份上,我让你看看你死后他是怎样的吧?”
“我不看。”苏长卿断然拒绝。
阎君面色微微一变,冷笑了一声,差人将苏长卿架了起来,一只手轻轻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只见那圈如水波一样逐渐漾开,最后形成了一个大的光圈悬在空中。
“看看又有何妨,大家一起来看看吧。”
阎君话音一落,光圈之中立即浮现出了人世的景象。
的尸体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蜷在地上,苏重墨半跪在一边痛哭不已。
这哭声太过凄凉,让光圈外的苏长卿也脸色渐变。
“别看了,别看了……没意义的……”
苏长卿嗫嚅着灰白的双唇,连连摇头。
可是阎君却不以为意,他依旧笑眯眯地望着光圈,看着苏重墨下令将苏长卿具礼入葬,然后渐渐忘记了哀痛,一心扑在国事之上。
光圈之中时光飞逝,苏重墨的一言一行却清清楚楚地映进了苏长卿的脑海里。
没多久苏重墨就纳妃立后,有了自己的妻小,但是死去已久的苏长卿却成了皇宫内外的一个禁忌,无人再提,也无人再多做祭拜。
而御书房中那块被苏重墨藏在柜子里的灵位竟是属于林安的,苏长卿在光圈外看着儿子时常会拿出林安的灵位抚摸追念,内心之中已是痛愤难当。
便连自己死了,那孩子仍是不肯如以前那般再认自己这个父亲吗?
宁可这样去追思林安,也不愿为自己上柱香。
周围的鬼差只见苏长卿垂下头,压抑地发出了一阵哀戚的抽泣声。
“别让我再看了,求你们……”
最后,压抑的抽泣变作了失声的痛哭,前所未有的失望与绝望让苏长卿近乎崩溃。
他跪倒在地,死死地将头抵在地上,不断地哀求乞怜。
阎君似乎有些吃惊于苏长卿的仓惶失态,那颗从来都冰冷的心中也不由生出了一丝同情,但与此同时,那双漂亮的眼里也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好吧,好吧,就不玩你了。来人,将苏长卿带去十八层地狱,让他每层都玩个高兴。哈哈哈哈……”
若是普通鬼魂听说要说十八层地狱只怕早就吓得浑身发颤,可苏长卿却似解脱了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回头又最后看了一眼光圈,苏重墨在人世的故事仍在进行着,那是一个朝霞漫天的清晨,英武俊朗的年轻天子身着朝服,神情温和地坐上了龙椅,俯视着殿下跪拜的臣子,堪为一代明君。
看着苏重墨脸上那稳重老练的神色,苏长卿笑着地扭过了头,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有儿子,也不再有所爱的人,他就这么一缕孤魂,直到在地狱里魂飞魄散。
苏长卿被押入地狱之后,阎君并没有关闭光圈,他仍饶有兴趣地看着苏重墨那一生到底会变得如何。
许多年后,苏重墨也成了一个老人,他没有愧对自己立下的誓言,果然成为胤国历史上最仁慈的明君。
但是百姓们却不知道这位明君其实并不开心。
不久之后,苏重墨开始下令重新修葺苏长卿的陵墓,也开始带着自己的妻儿正式地祭拜对方。
似乎是在追悔当年的事情,苏重墨有些疯魔地令史官重新修作苏长卿的本纪,将其中许多不利对方的内容都尽数删去,更令人将苏长卿以前长住如今废弃的重华宫修缮一新,自己也搬了进去。
许多个夜里,苏重墨都会惊醒过来,然后抓住身边的内侍滔滔不绝地向对方讲述自己小时候与苏长卿在一起的事情,那张苍老的脸上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显得喜悦异常。
“我年轻时太固执,总以为自己是对的,爹都是错的。但是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爹啊,我真不该那样对他。直到我也做了别人的父亲,做了皇帝,我才明白他有多难。他性子或许是坏点,可对我真不算坏啊……”
苏重墨擦了擦干涩的眼角,嘴角的苦笑苍老而干瘪。
站在苏重墨身边的小内侍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静静地站着,他们小时候都知道苏长卿这个赫赫有名的暴君,却从没想过对方也会是一个慈父。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没人会那么真心地对我了。也再没人叫我声小子了,喜福啊,你知不知道我好想我爹啊,我好想他啊……我上次进入地宫去瞧他,他都化作一堆白骨了,连我的梦里他也不曾来过,我再也见不着我爹啦,爹再也不要我这个不孝子了。”
名叫喜福的小内侍清楚地看到苏重墨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角滑落出了一行泪水。
没多久之后,忧思难解的苏重墨抑郁成疾,一病不起。
皇后和太子在他临终时都守在他身边,听他最后的吩咐。
苏重墨对于国政交待了一番之后,这才松了口气,他摇了摇头,神色却是一阵轻松。
“皇后,你让朕葬在父皇的陵墓之中吧,朕亏欠他太多,死后,就让朕永远陪着他。要是有来世,朕还想做他的儿子……”
森罗地狱之中,苏长卿与其他被罚至此受刑的鬼魂一样,麻木地忍受着种种痛苦。
他被鬼卒绑缚在一张石床上,灵体上的血肉被鬼卒用烫过的铁刷子一点点刷去。
从未尝试过的剧痛让苏长卿一阵阵抽搐颤抖,他嘶哑地呼喊着却都无法彻底昏过去,只能强忍着血肉被刷尽,露出一具森森白骨。
肉体的剧痛远远超过了苏长卿的忍受程度,而这样的痛却又是无止尽的。
“啊!”
苏长卿撕心裂肺地喊叫呻吟着,被鬼卒用铁钩钩出眼球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苏重墨的身影。
泪一般的血水从苏长卿的眼眶汹涌而出,他重重地喘着气,痛苦的嘶喊声渐渐变作了扭曲的狂笑。
他笑自己舍弃一切,只想求一世与儿子好好相守竟也做不到,反倒让他受尽折磨。
凄然的笑声从地狱深处传来,就如苏长卿无尽的怨恨,久久不绝。
——第二部·完——
重生之暴君第三部
一
从水镜之中看了会苏长卿受刑时惨痛的模样,阎君手指轻搓,随即在水镜中荡起了一抹涟漪。
他坐回椅子上,摸了摸自己嫣红的唇瓣,目光微敛,悄然一笑,随即唤来鬼差将苏长卿带上阎罗殿来。
灵体已然十分虚弱残破的苏长卿踉踉跄跄地被人押到了阎君面前,无力地问道,“你叫我来做什麽?”
阎君笑了一声,上前拍了拍苏长卿的肩头,对他说道,“我知道你这三次重生都很惨,其实也不是我故意整你,一切事情有因有果,都是你自己造孽。”
“你到底想说什麽?”苏长卿不耐烦地抬起头,冷冷地看著这个阴阳怪气的阎王爷。
他不想听什麽废话,也不想去认自己当初犯下的恶果,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此时此刻,他真是一点也不愿记起。
苏长卿现在就等著自己被地狱酷刑折磨得魂飞魄散的那一日,到那时他便再也不复存在,便连记忆最深处那个一直放不下的人也终於可以不必再想起。
“听著,因为你自己暴戾无道所以才招致这麽多惩罚,然而你儿子却是千古明君,结下大大的善缘,他死後来到地府本因享升仙之福,然而他却主动放弃。”
阎君说到这里,嘴角又是一抹诡秘的笑意,他一手轻拍在苏长卿的肩上,明显地感到对方的身体微微颤了颤。
“哈,那不孝子对别人总是极好,对我这个爹可真算是忘恩负义,没想到就这样他也有成神之福,哼……他放弃又是为何?”
“为何?自然是为了你。他放弃仙籍,求与你再为一世父子,本座见他恳切,已经应允了。”
阎君的话音刚刚一落,苏长卿立即怒吼起来,“谁还要和他再做一世父子?!哈哈,你别告诉我他死後良心发现,知道对不起我!我苏长卿这辈子再没什麽儿子,我这大恶人也不配有他这麽个清高的儿子!带我回去,我宁可在地狱永生永世受尽酷刑,也不想再见他!”
说完话,苏长卿扭头便走,他每迈一步刚刚受过刑而破损不堪的灵体便会滑落下一滩血肉,直到森森白骨也全然露出,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甚是恐怖。
阎君嘴角微微一抿笑容却渐渐不复存在,只听他冷笑了一声,对苏长卿说道,“地府之中可不是你这样区区一个受刑的恶鬼做主,既然本座已经答应了你儿子,那麽你就必须再回去与他做一世父子。苏长卿,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莫非还要执迷不悟?”
牛头马面随後紧紧抓住了想逃离开的苏长卿,将他押著跪倒在阎君面前。
“哈哈哈,你以为你送我回去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再做他老子吗?听著,我不愿做的事情,从来没人能强迫我!你就算送我回去,我与他之间也再也做不成父子,我恨那小子,恨不得让他尝尝我在地狱之中所受的一切苦楚!即使这样,难道他还想要我这样一个恨著他的人做他老子吗?!”
苏长卿倔强地仰起脸,疯狂的笑容刻画在他血污满面的脸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厉鬼。
“这些本座早也给你儿子说过,不过他却是满不在乎,既然他都不在乎,难道本座还要在乎吗?苏长卿,你还是老实点接受了你的宿命吧。来人,将他押去转轮台!”
阎君一手摸著下巴,一手拽住了苏长卿散乱花白且沾满了血污的长发,对他露出了一抹冷漠的笑。
随著苏长卿被强行带走,对方惨烈的吼叫怒骂声响彻了地狱。
牛头马面将苏长卿带到了回到过去的白光面前,嘲笑道,“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子,宁可留下来受没完没了的折磨也不愿意回到人间好歹躲个几十年的光景,不过你老兄可不要怪我们,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苏长卿死死地瞪著那道给自己带来过无数痛苦回忆的白光怎麽也不愿意再进去,无奈之下,马面牛头只好将他抬了起来直接扔了进去。
熟悉的眩晕感又袭上了心头,苏长卿带著满心悲愤痛楚,终於再一次丧失了神智。
“爹,你不要死……不要死……”
孩童的抽泣声响起在了苏长卿的耳畔,他心中微微一沈,不知这次自己又重生回了何时。
苏长卿费力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处在一间极为破败的小屋之中,而床边那个站著的小孩子莫不正是他的儿子苏重墨。
“你……”
苏长卿吃惊地发现现在的苏重墨只有几岁大,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泪痕与脏污,一双冻得开裂的小手捧了一只装满水的破碗守候在自己身边。
他微微一动,随後却又感到浑身疼痛难当,如受火炙。
“唔!”
苏长卿刚想起身,胸口一处伤口顿时撕裂流出血来,他费力地掀开被子,这才看见自己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而这些伤痕也让他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
当年他因为被诬谋反,带著苏重墨贬为奴籍发配至北地做苦工,那段日子他原以为是自己一生最为苦楚的回忆,哪想到他历尽千辛万苦登上帝位之後与那小子之间的纠缠反倒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起过往种种以及渺渺人生,苏长卿不由地苦笑了一声,阎君把自己弄回来是想要他与苏重墨再为一世父子,只怕是还想戏耍一番自己,那小子要是真对自己有半分感情,当初又怎会三番两次将自己生生逼入绝境。
“爹,你不要乱动,你的伤还没好呢!”
苏重墨看到苏长卿挣扎要起来,稚嫩的脸庞上充满了不合年龄的担忧。
苏长卿淡淡看了他一眼,心中却难以平静,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早点死了便可摆脱这个噩梦,也可以摆脱这个反正自己永生永世也得不到的孩子。
“不要叫我爹!”挟夹著内心的怨愤,苏长卿突然轻斥了一声。
苏重墨对於苏长卿的话显得大为吃惊和不解,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麽,只是捧了碗双唇嗫嚅个不停。
“爹……爹,你怎麽了?”
苏长卿又看了眼这个傻小子,闷闷想到自己虽然带著前後记忆重生再世,只不过这小子只怕什麽都不曾知晓,还当自己是那个疼爱他非常的父亲,也难怪会由此反应。
“没什麽,我烧糊涂了。把水放在这里,你出去吧。”
苏重墨微微一愣,也不管辩驳,要不是因为自己没用,也不会害父亲受人刑责,他放下水碗,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半坐在床头神情恍然的苏长卿,这才乖乖退出了门去。
待苏重墨出去之後,苏长卿这才开始慢慢清理思绪,回想自己如今的一切到底是如何。
不知是不是在地狱受了太久的非人酷刑,如今身上这些苦痛对他来说,只不过如儿戏一般。
苏长卿捂住伤口闷闷地呻吟了一声,咬紧牙关慢慢坐正了身体,他重重地喘息了几声,又四处看了看这间破败漏风的小屋,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更为清晰。
是了,当年苏重墨与自己来到北地相依为命,自己每天白日便被监工押出去在石场做劳役,而苏重墨因为年纪太小则守在采石场旁边的小茅屋里等著自己每日回来。
不久之後,苏重墨长到了七八岁,采石场中的几名监工竟是看上了儿子年少稚嫩,居然想强行狎玩,自己一怒之下打伤了其中两人也因此被奉了自己皇兄命令的官员令人毒打刑责,妄图借机折磨死自己。
而这一身伤,应该就是那次刑责之後的。
想起自己为了这小子一辈子吃了不知多少苦,到头来却被他屡屡背叛伤害,苏长卿冷笑了一声,却牵动喉头的一阵猛咳。
便在此时,小茅屋的门偷偷被打开了一条缝,一直担心著苏长卿伤势的苏重墨将头探了进来,带了些委屈的神色关切地望著床上的父亲。
二
苏长卿看了眼悄悄躲在门外看著自己的儿子,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这段日子他在阿鼻地狱受尽酷刑,心中曾有的爱恨早被惨烈的地狱之刑折磨得一干二净,尤其是他当初对苏重墨的爱,在他看来只是一场谵妄笑语。
他不会再相信爱,也不愿再相信什麽父子之情。
这具身体上的疼痛虽然比之在地狱受得不算什麽,可是凡人的肉体也自然比不了鬼魂的灵体,苏长卿喝了口冰冷的水,直冻得浑身一颤,想来这水大概是雪水所化吧。
也是,他与苏重墨被流配此地,身为下奴,又哪有人会著意照顾,也只有他们父子互相依靠度日罢了。
只是……现在的他又岂是当年的自己?
苏长卿皱了皱眉,转过身不去看那在门口偷看的小子,他知道苏重墨心中必然会生出许许多多的疑惑与委屈,但是对方要承受的痛苦与他又有何干?三番四次将自己逼迫至死,就算为最初自己害死他赎罪,也早就够了!
没一会儿,一身伤痛的苏长卿就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时,头脑又是一片混沌。
“咳,咳……”
苏长卿身上痛得厉害,又发著烧,等他勉强睁眼坐起身时,屋内仍是没有苏重墨小小的身影。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心里不知不觉就有些担心,想起儿子现在只有七八岁大小,毕竟这小子二十多岁之前也算是个孝顺孩子,自己这样对他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
苏长卿想起北境的恶劣环境,越想越觉得不安,干脆撑著重伤的身体下了床。
苏重墨此时正蜷坐在一颗大树下,不停地搓手跺脚,呼啸的北风如刀锋一般刮面,没一会儿就将他整张脸都冻紫了。
在酷烈的寒风吹掠之下,苏重墨那双清亮的双眼里映满了委屈和恐惧,可是那副唇却死死咬著不肯哭出声。
他知道都是自己没用,这才害了爹被那帮子坏人欺负重病,也难怪爹醒过来便会生气。
苏重墨想到这里,泪水不自禁地就流了下来,以前爹从来不会对他这麽凶,更不会不管自己,难道是爹气自己没用,所以不要自己了吗?
不争气的泪水越流越多,苏重墨小小的身体也在酷寒之下显得愈发虚弱。
渐渐地,他连搓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抱紧穿著一身破衣烂衫的身体,却得不到任何温暖。
出了门之後,重伤在身的苏长卿这才惊觉外面的风雪居然肆虐如此,他想起之前自己竟下意识地就将儿子赶了出来,却是全然忘记了这外面的风寒雪冷!
“墨儿!墨儿!”
苏长卿一步一个脚印地艰难踏行在雪地之中,呼唤著苏重墨的名字,他左顾右望,终於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下看到了已被白雪掩埋了一半身体的苏重墨。
他赶紧拂开了苏重墨身上厚厚一层的白雪,将已冻得昏迷过去的儿子抱在了怀中。
苏重墨感到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身上也渐渐暖了许多,这才微微睁开了眼。
他一睁眼便看到了满面焦急的苏长卿,之前的委屈之意也尽然消失。
“爹。”苏重墨低低地唤了一声苏长卿,刚要挣扎从对方怀抱里站起来,却冷不防地挨了一巴掌。
苏长卿猛咳了几声,嘴里也呛出了一股血腥味,他怒视著醒过来的苏重墨,出声斥责道,“外面那麽冷还不进屋!冻坏了怎麽办?!”
虽然是抱著对这个儿子的恨意而再次重生於世,然而苏长卿却仍是忍不住要去关心爱护这个害自己几世痛苦的小子。
他原以为自己受了那麽多世的劫难与痛苦,心中对苏重墨的恨意必定深如大海,然而当两人再度重逢之时,苏长卿方知自己的内心依旧放不下这孩子。
苏重墨被苏长卿重重地打了一巴掌,小脸一皱便要哭起来,可他还没哭出声,却见苏长卿长叹了一声之後便一把紧抱住了他,既而更是嚎啕痛哭不已。
自从苏长卿从昏迷中醒来之後,苏重墨便发现对方变得怪怪的。
看见爹哭得如此伤心,苏重墨也忘记了该哭的人本是自己,他伸出小手竭力想擦拭去苏长卿满面的泪痕,嘴里不停向父亲道歉,“爹,墨儿知错了,墨儿以後不会再乱跑,让您担忧了……您不要哭了……”
苏长卿哭了片刻,这才慢慢恢复平静,他苦笑了一声,看著眼前这个明明只是个小屁孩却强自镇定的儿子,不由想起对方长大之後的种种。
这孩子倒是真比自己要冷静不少,也难怪当初能那麽狠心地设计背叛自己。
“好,爹不哭了。你也不要……难过。”
说完话,苏长卿勉强笑了笑,将怀中的苏重墨渐渐松开,自己却因为方才出去受了寒咳嗽得更加厉害。
就在苏重墨忙著找药给苏长卿时,小茅屋的门猛然被人一脚踢开了。
为首的正是之前被苏长卿狠揍了一顿的两名监工。
“苏四,你快滚过来,李大人要见你!”
这李大人便是此采石场最大的官,他乃是太子一派,更奉了太子之命在此处对苏长卿多方为难。
苏长卿想起自己当初在那李大人手中所受的欺凌不由眉间一沈,他扭头看了眼满面畏惧的苏重墨,心中却已慢慢变得坦然。
“好,我这就来。”
三
“爹……”
似乎是知道苏长卿这一去不是什麽好事,苏重墨依依不舍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低头看了眼儿子满满担忧的小脸,苏长卿爽朗地笑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没事的。爹一会儿就回来。”
被苏长卿狠揍过的监工这时候倒也不敢再随便动手,只是嘴上依旧凶巴巴地呵斥道,“你这臭贱奴还拖拖拉拉的干嘛,李大人等急了可要你好看!”
苏长卿眉间微微一蹙,冷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投了过去,当即让过来押他的监工噤声不语。
经过那一顿打,他们都知道苏长卿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在没有把对方完全制服之前,还是别去惹他为妙。
苏长卿刚走出了茅屋,便被人狠狠地踢倒在地。
粗糙的麻绳刺破了他的肌肤深深勒进了肉里,丝毫不留情。
“哼,叫你这贱奴还敢反抗,以为挨一顿打就完了吗?嘿嘿,今晚就是你这家夥的死期了!”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发展无二,苏长卿麻木地由他们捆绑拉拽著,并不把那监工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死期若是能这麽快就来到,对现在的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李大人一边喝著热茶,一边打量著被绑著跪在地上的苏长卿。
他屏退了左右之後,独自走到了苏长卿面前。
之前就已经受了重刑未愈的苏长卿显得有几分难以支撑,他费力地保持著身体的平衡,额头上却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渗出了丝丝冷汗。
“四殿下,别来无恙啊。”
听见那个忌讳的称呼,苏长卿冷冷地抬起了头,他在被流配之初便被褫夺了皇子的身份,而在这里的监工和其他奴隶们也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可以说,身为四皇子的苏长卿早就死去,留在这里带著孩子艰难挣扎度日的只有贱奴苏四而已。
“大人,下奴当不起您这样的称呼。”
苏长卿是个识趣的人,他知道这姓李的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里必定藏有什麽阴谋。
果然,李大人听见苏长卿这麽说很快便又笑了起来,他俯下身,在苏长卿耳边悄然说道,“太子殿下可关心你这位皇弟了,听说你最近不太安份,太子说,在这里做苦役委实委屈四殿下了,他要我特意找几个下人好好伺候伺候你。不知四殿下你意下如何呢?”
苏长卿不会忘记自己在北境时的那诸多不堪遭遇,这些欺辱简直堪比自己重生第二世被林安和魏明之玩弄於股掌的经历。
“事到如今,我就算想拒绝也不成了吧。只求你们不要动我儿子,至於我,随你们怎麽处置都可以。”
苏长卿淡淡地笑了笑,饱经风雨沧桑的他如今已经没有什麽可以难倒他了,不就是受人欺凌吗?这样的事他经历得多了,便也变得不那麽在乎了。
原本当初他还为此抗争过,可是到了这一世,他已经心灰意冷,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了。
反正到最後,他也逃不了既定的命运,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就算拖延得了一时,也拖延不了一世。
“瞧四皇子您把话说得,太子殿下只是担心您没人服侍,不惯这里的生活,所以才特意关照我好好招待下殿下。至於小皇子,他毕竟也是龙脉,微臣又岂能眼睁睁看著那些不识好歹的人乱来,您就放心好了。”
李大人阴险地笑著,往门口站的心腹投去了一个冷冷的目光,随後便有几名男子陆续走了进来。
苏长卿平静地看著那些曾在他身上留下无比屈辱记忆的男人们,脑海里不由闪现出了这些人後来被自己下令残杀的景象。
身上的捆绑被解开,四肢却被人紧紧按住,本就单薄的衣衫也被撕裂,露出血污满身的裸体。
苏长卿静静地被人按在地上,任由身後的人将自己的身体扭曲摆弄成一个方便他们操弄的角度。
当年知道他被这些人侮辱过的相关人员都在他即位後被他借口处死,便连这些人的家人也一并族灭,百姓乃至百官只道他性情暴烈残忍,却鲜有人知道真相。
自己这一生,倒也真是过得艰难啊。
一路走来,便连个理解自己的人也没有,赋予了满腔热爱的儿子,到最後也背叛了自己。
可偏偏自己对谁都能狠心,却对那小子无奈,要不然这一世又何必为对方受这麽多折磨,一死该有多轻松。
然而自己若死了,那小子却又该如何生存下去呢?
想到这些因缘纠结,苏长卿只得默默地叹了一声,下身一阵钝痛,已是有男人插入了自己的身体。
被找来操弄折磨苏长卿的男人都是李大人花钱雇佣的地痞无奈,他允诺这些人只要好好地教训收拾苏长卿,用一切方法打击对方的自尊,那麽他便安排他们在采石场做监工吃皇粮。
又有人操,还能直接替衙门做事,这几个地痞自然乐得轻松,都昧著良心应了李大人的要求。
刚才他们在一旁偷看到苏长卿,心中更是欣喜,原本以为对方和这里大多数的奴隶一样是个粗臭的汉子,没想到这奴隶倒是长得倒是颇为英俊不凡,若非穿得破烂脏污,还真有几分大家公子的气度。
粗大的肉棒进出这苏长卿後穴,旁边有等不急的男人干脆扯住他的头发,拽起了他的头,将男根塞入了对方嘴中。
李大人坐在一边欣赏著这残忍肮脏的一幕,满心想著如此一来,便可以向太子交差了。
这苏长卿怎麽说也是当今天子的儿子之一,自己要动手杀他倒是不便,不过若能依太子的意思竭力打击他的自尊,灭了他活下去的念头,让这位昔日在皇上面前颇为得宠的四皇子彻底沦为最卑贱的奴隶废人,也算是铲除了一个祸根。
苏长卿被口中那根腥臭的男根堵得一阵气闷,他无力地睁著眼,好像整个身体都渐渐不属於自己,只有疼痛一点点地撕裂著他的神经。
四
几个男人轮番在苏长卿身上发泄,丝毫没一点手软。
李大人在一旁见苏长卿已被操弄得口吐鲜血,也怕就这麽闹出人命,这才叫了住手。
尚未发泄爽快的男人们在听到李大人的吩咐後心中虽然不爽,却也只得将男根从苏长卿的後穴中退了出来。
苏长卿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不时咳出一口鲜血,那双冷锐的眼也已变得混沌不清,只是茫然地半睁著。
“今天便到这里吧,先送他去军医那边看看,再弄回去。”
李大人拂袖走到苏长卿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对方,又笑道,“前几日你恣意妄为殴打监工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四皇子啊,不是我说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若真想活下去便该知晓自己的身份。”
苏长卿眨了眨眼,嘴角勉力挤出了一抹笑容,而这笑容此时看来已是苦涩万分。
他艰难地喘息了一声,虚弱地说道,“谁告诉你我想活下去?”
李大人还记得苏长卿刚来到此地时那副坚毅决然的模样,对方怀抱幼子,虽然看上去落拓憔悴,但是却隐隐透露著一股不屈不挠的傲然气质,这样的人,绝对不是甘心寻死的人。
而现在对方竟如此作答,莫非方才那般折辱已是让这位高傲的四皇子殿下丧失了活下去的念头,这样一来倒是正如自己所愿。
“哈哈哈,既不想活,何不就死?也是,若我沦落到四皇子您这般的地步,只怕也恨不得早早死了算了。”
苏长卿自然听出了李大人口中的暗示,他冷冷一笑,心中却是渐渐变得一片澄净。
他想起了自己这轮回几世的痛苦的经历,有哪一次不是把他逼入连死都不及的绝境之中?
若真能毫无牵挂的一死,那麽他便愿立即死掉。
只是苏长卿却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苏重墨那小子的面容,这小子这一世也不知怎麽地只是个小屁孩,对伤害自己的事也是一无所知,若自己当真死了,岂不白白便宜了那小子?!
虽然是父子一场,可那小子屡屡背叛伤害自己,这一次却是不能轻易放过。
苏长卿闭起眼,心绪逐渐急躁不安,又是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李大人见苏长卿就这麽晕了过去也未多做回答,只好叹了一声,挥手让下人将苏长卿暂且抬去了军医处救治。太子已经告诫过他,不可以过於明显地弄死苏长卿,最好的办法还是一步一步逼对方自尽,以免落下口实。
自苏长卿被带走之後,苏重墨便被锁在了小茅屋之中。
因为有苏长卿替他受罪,原本觊觎他的两名监工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怕坏了李大人大事。
苏重墨年纪虽小,但是自幼跟随苏长卿颠沛流离,人情世故也是见得多了,他坐在门口不时透过门缝看一眼外面,然後忍不住会擦一把自己的眼泪鼻涕。
他真地很害怕失去苏长卿,因为对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更是唯一的依靠。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重墨在饥寒交加之下昏昏欲睡之时,苏长卿终於被人送了回来。
看著被人送回後便一直昏迷不醒的父亲,苏重墨可是吓坏了,他摸著苏长卿冰冷的脸颊,泪水滚滚落下。
“爹……爹你醒醒啊……墨儿好怕……好怕……”
死的滋味,苏长卿尝过很多次了,就连死後下地狱的滋味他也尝过了。
他自问自己这一生可谓已竭尽全力去活过爱过恨过,只是当自己的一切都被折磨得坠入绝望的深渊之後,生和死对他来说已没有了意义。
苏长卿是真地倦了累了,他宁可回到地狱继续受刑直到魂飞魄散,与这尘世,与苏重墨再无任何牵挂。
但是……
那一声声稚嫩的呼唤却慢慢绞紧了苏长卿的心,他在一片黑暗中徘徊徜徉,到最後终於还是皱著眉走了一条回头路。
“咳……咳……”
苏长卿费力地睁开眼,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只是个小屁孩的儿子。
他难受地咳嗽了好几声,身体的伤痛提醒著他刚才所遭受的屈辱,而那些并没有被抹去的记忆也告诉了他,这样的屈辱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只要他想活下去,只要他想守护面前这个小子,那麽更多苦难都会在前方等著他。
耳边的苏重墨哭得很凄惨,若是以前,苏长卿听了只会心痛难受,而现在他除了心痛难受之外,更多的却是烦躁和反感的情绪。
“哭什麽哭!你老子我还没有死呢!咳……”
苏长卿又咳了一声,目光纠结地看了眼苏重墨,见对方被自己恶劣的态度吓到之後,这才无可奈何地柔声说道,“好了,好了,爹饿得很,你去弄点吃的给我吧。”
苏重墨听了苏长卿的吩咐立即转身在狭小脏乱的屋子里找起了吃的。
找了好半天,苏重墨才找出一个已经有些发馊的馒头,而这个馒头还是前两天苏长卿笑著塞给自己的。
因为苏重墨太小而不能参与采石场的劳役,所以放饭的监工每日只会给苏长卿定量的口粮,也不过一顿两个馒头而已。
苏长卿平日里要在采石场劳作,其辛苦非比寻常,一顿两个馒头却是远远不够他填饱肚子。
无奈之余,他只得教苏重墨辨识野菜,让儿子在他劳作时能摘下野菜回来给两父子充饥,然而苏长卿心中却总是挂念孩子,常常省下馒头给苏重墨吃,自己宁可只喝野菜汤果腹。
而苏重墨也是十分懂事,知道父亲不易,他总是将苏长卿给他的馒头悄悄存起来,然後在两人都饥肠辘辘时再拿出来与苏长卿一同分享。
看见苏重墨拿过来的又硬又冷的馒头,苏长卿的脑海中浮现的尽是父子两人相依为命的往事。
他接过馒头仔细地看了看,这才伸手将馒头掰为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了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苏重墨面前。
“拿去吃吧。”
苏重墨吞了吞口水,却不曾伸手去接,他乖巧地看著苏长卿说道,“爹,我不饿,你多吃点,这样身体才能快些好起来。”
看著如今在自己面前天真无邪的儿子,苏长卿面露苦笑。
他咬了一口馒头,心中一片茫然,竟然低声喃喃自语了起来。
“你要是能一直对爹这麽好,那该多好啊。”
五
苏长卿这一次受的伤可不轻,监工们估量他这身体一时半会也的确无法在去采石场做事,便由了他在茅屋中暂时休养,待伤势好一些後再上工。
军医之前留了些药膏,苏长卿也正好拿来上药,以期早能日康复,而苏重墨自是伺候在苏长卿身边端茶倒水,无微不至。
白天趁了苏重墨出去采野菜,苏长卿这才有机会拿出药膏来给自己撕裂得厉害的後穴上药。
此时的他,死志虽无最初那般强烈,但是仍是觉得这般活著毫无意义。
前几世的遭遇已让苏长卿耗尽了对苏重墨的一往情深,这一世径自变作了一场笑话。
但是对苏长卿而言,现在苏重墨这小子还这麽小,毕竟不似长大後那般对自己生疏冷漠,既然两人父子一场,自己也不能就这麽双腿一伸丢下他一个人在这凄苦北境,等他再大一些之後能独自生活之後,自己便可自尽回到地府,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因为伤在後穴,苏长卿不得不跪趴在床上,撅起臀,自己将手指裹满药膏之後艰难地探入後穴之中。
手指插入後穴的一瞬间,被那群地痞强压著凌辱的记忆猛然涌了上来,苏长卿愤懑地皱了皱眉,心道若非那小子,自己又何苦再遭这些活罪?
苏重墨在苏长卿的教导下也识得不少野菜,大概是前天下了一阵雨,采石场後山的林间中的野菜发得格外茂盛。
他挎著一个小小的篮子,在陡峭的山林间采摘著足以让自己和父亲饱腹的野菜,满脸的欢喜。
但是苏重墨毕竟太小了,有些野菜生得极为边缘之处,连成年人都不易采摘,又何况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看著篮子还没放满,苏重墨也变得有些贪心起来,这一次自己可以跑这麽远,乃是监工们见父亲伤重,他们父子二人也确无东西可吃,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来这後山林中采摘野菜,这次不趁机多采点,只怕以後这样的机会便不多了。
正在苏重墨努力伸出手想要揪一下野菜之时,他脚下踩的石头已有些松动,不等他抓紧身边的树干,小小的身躯已是伴随著一阵惊恐的尖叫滚落了下去。
苏长卿上好药之後,身体困倦疲惫至极,侧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就昏昏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时,天色已晚,却不见苏重墨回来。
苏长卿艰难地坐起身来,拍了拍有些发烫的额头,嘴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臭小子,死哪里玩去了?”
就在他骂过之後,昔日的记忆忽然慢慢浮现了出来。
是了,在他为了护苏重墨周全而被李大人所指派的地痞们凌辱过後,这小子曾去林中采野菜而摔入谷中!
这一回他重生了多次,竟是连当年那足以令他心肝摧裂的回忆都忘记了。
“不好!墨儿!”
苏长卿不顾伤势依旧疼痛,急忙掀开被子起了床,他匆匆披上衣服,踉跄著步子迈出了屋外。
茅屋不远处乃是看管采石场的士兵,对方远远看见苏长卿这边有人出了屋来,立即持矛走了过去。
“喂,进去!晚上不许出来!”
苏长卿自知此时自己身份卑微,也不敢再如以前那般硬气,只好低声哀求道,“军爷,我那小子出门采野菜此时尚未回来,只怕是遇到了危险,可否请军爷通融一下,让我去找找那小子。”
两名士兵对望了一眼,想到李大人的吩咐──务必对此人严加看管,当即便冷冷答道,“让你儿子出去摘菜已是额外开恩,你就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苏长卿见二人不为所动,心中更是焦虑,当年他找到苏重墨时对方已是重伤,若是耽误了岂有命在?
他也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当即便跪了下来,继续哀求不已,“军爷,我那孩子那麽小,天色又已晚,若他遇到什麽危险,我这个做爹的如何能心安?求军爷通融通融,军爷大恩,小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那两名士兵见苏长卿如此执著,又发现对方那从小便跟著为奴的儿子的确还没回来,这才私下商量了一番。
“这事我们不能做主,得回禀今日当值的大人去。你先等下吧。”
恰好今日当值的便是前几天被苏长卿狠揍过的吴姓监工,他听见手下回报了苏长卿的儿子走失一事,顿时眉间一挑,心中生出满腔恶毒来。
“好啊,要不是李大人保那小子,老子早就弄死他了,此时他落到老子手里,正是收拾他的时候!嘿嘿,你们且选一副最粗最重的镣铐给那小子上了,然後再拖他去寻他儿子,待找到他儿子之後,老子自有招待。”
苏长卿跪在地上,目光一直忐忑不安地投向了先前那士兵前去向监工大人请示的地方,待他看到对方走近,手上还拖了一副沈重的黑铁铐时,心中顿时一沈,自知命中蹇运终是难避,乖乖便伸出了双手。
“有劳军爷上镣。”苏长卿陪著笑,把心中郁愤尽皆压了下去,此时此刻,他的心中竟然只有那本被他称作不孝子的苏重墨。
六
苏长卿毕竟是上头严令看管的重犯,虽然他此时一身是伤,又戴了沈重的镣铐在身,可跟在他身旁的士兵们依旧是小心翼翼地监视著他的一举一动,似乎生怕对方会做出什麽逃跑的举动。
苏长卿苦笑著看著那些紧紧跟在自己身边的士兵,心道他现在伤得这麽重,就算没有镣铐加身也不敢轻易逃跑,更何况身上还戴了这麽一副每走一步都要累他浑身酸痛的重镣。
一行人在林中寻找著苏重墨的足迹,苏长卿也大声喊起了孩子的名字,不过密林山谷之中却只传来阵阵回音,并无苏重墨的应答。
苏长卿竭力回忆著当年找到苏重墨的地方,心中已是愈发担忧。
他经历过这许多次轮回再世已是知道一步之差只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命运,若是这一次有什麽疏忽,不知是否会让他们父子之间又成永诀。
然而想到此处,苏长卿却是忽然一愣,永诀又如何?
他生来死去这麽多遭,受尽非人折磨,那小子却世世与外人作对,甚至还帮著外人坑害自己,如今不孝子,真地值得自己这般疼惜吗?
心念及此,苏长卿不由悲从中来,一个人苦笑连连。
身後的士兵见苏长卿忽然停住脚步不再继续向前,且又兀自苦笑,颇觉诡异,况且他们现在陪苏长卿这身份低贱的下奴出来搜山找人已是受了劳累,心中自然不乐,当即便一脚踹在了苏长卿腰上,斥道,“你笑个屁!还不快去找你那死小子!哼,回头吴爷还要招待你呢!”
招待?苏长卿眨了眨眼,缓缓忆起了当初找到苏重墨之後自己所付出的代价。
不就是为那姓吴的畜生演了一场公鸡下蛋吗?
比起他这几世所受的无尽折磨来说,当真还只算得一个屁字!
苏长卿回头冲那踢自己的士兵点了点头,缓缓笑道,“有劳军爷辛苦了。”
那士兵见苏长卿神色诡异,又想起对方之前暴打监工之事,心中隐约觉得此人并非如此简单,当即心头也略有不安,倒也没有再理会对方。
月上中庭,万籁寂静,苏长卿沈默地拖著沈重的镣铐继续在林间搜寻著苏重墨的踪迹,背後依旧是那些骂骂咧咧不时会踢打苏长卿的军士。
忽然,一个熟悉的小竹篮出现在了苏长卿的面前,他眼前一亮,俯身拾起小竹篮往前方望去,不远处的一处低洼处躺著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不正是自己百般寻找的儿子?!
苏重墨此时已是昏厥了过去,苏长卿将他抱起来之後,捧了点水这才将对方救醒过来。
军士们一路随苏长卿行来已是疲乏厌倦,当即便催了苏长卿赶紧回去。
苏重墨摔得不轻,自是无法行走,然而那些军士们却自恃身份,自然不会伸出援手。
无奈之下,本就已十分虚弱的苏长卿只得自己背起儿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
苏重墨趴在苏长卿的背上,双眼通红,他能够感到父亲因为要背负自己所要忍受的痛苦。
“爹……你放下我吧。”
苏长卿没走多远就已是满头是汗,若非他现在受了伤,倒不至於连个孩子也背不动。
“你好好趴著,别多说话……”
苏长卿重重地喘著粗气,脚步已越发艰难,他自嘲了一声,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便摔了下来。
跟在一旁的军士见苏长卿忽然摔倒,双目一瞪,急忙上前踢了苏长卿一脚,斥道,“磨磨蹭蹭做什麽,还不快点!”
好在苏重墨此时仍趴在苏长卿身上这才没有再摔到,倒是苏长卿摔下去之後痛苦不已,一时竟无法起身。
他闷咳了几声,支撑著慢慢站了起来。
此时被苏长卿背在身後的苏重墨已是难过不已,若非他自己不小心,父亲便不用出来找他,也不用拖著病体背自己回家。
短短一路行来,苏长卿到达采石场时已是精疲力竭,军士们卸了他的镣铐,令他先带苏重墨回去。
苏长卿与苏重墨回到茅屋之中,双目一黑,随即便倒了下去,只留下摔得满身是伤的苏重墨伤心痛哭。
苏重墨哭了一阵,有人进屋看了看,却发现苏长卿竟昏死了过去,想起李大人吩咐过这两父子要好生看管,不可轻易让他们出事,只好急忙去叫了军医进来。
军医进来後切住苏长卿的脉象自己探问了一番,灌了两颗药丸在对方嘴中之後,又开出一剂方子,令人赶紧去抓药。
军医与苏长卿父子素来无仇无怨,对他们父子也不似他人那般苛刻,此时他见守在苏长卿身边的小孩也是一身擦伤撞伤,心中甚是不忍,又开了些药给苏重墨外涂内服。
苏长卿服了两颗药丸之後,悠悠醒转过来,他一睁眼便看到了常来给他疗伤看病的军医,当即勉强冲对方笑了笑。
“有劳大夫了。”
那军医看苏长卿一脸木然,自知对方堂堂大好男儿却在这鬼地方过著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自然苦不堪言,他点了点头,心中虽对对方多有同情却是帮不上什麽大忙。
忽然苏长卿又问道,“大夫,您可知今年是什麽年份?”
军医似乎没想到苏长卿会这般问,愣了一下才说道,“新泰十八年。怎麽这麽问?”
作家的话:
OK。第六章覆盖了~
七
新泰十八年,那时离自己和苏重墨遇大赦还有两年时间,两年之後,自己那一手遮天的父皇便会驾崩,而自己的几个兄弟便会与太子一党争个你死我活,虽说时局混乱,却也是自己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是……苏长卿看了眼已快昏睡过去的儿子,想起自己千辛万苦夺得帝王却始终无法夺得这孩子半分爱意,他即便再做一次帝王又有什麽可喜,或许结局依旧会不如人意。
罢了,自己做了几世皇帝,也受了几世非人之罪,总算是尝尽了那些酸甜苦辣的滋味。
这一世,自己还是早些死了的好吧。
苏长卿微微闭了闭眼,脸上露出几分倦意来,片刻後他才又睁了眼,对那等候自己回答的军医说道,“随口问问,算算日子。”
军医噢了一声,这才收拾起了带来的东西,他一边收拾一边对苏长卿说道,“苏四啊,我也劝你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些人不是好惹的,你带著个儿子也不容易,有些事上还是忍一忍吧。”
苏长卿苦笑了一声,心道自己忍与不忍都是一个结果,这帮监工乃是太子手下,太子忌讳自己颇多,恨不得能整死自己,不然这些人又何至於总是找自己麻烦?
不过事到如今,他既然身在囚笼,也是大为无奈,只得点头答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奴理会得。”
这时苏重墨揉了揉眼睛,渐渐醒了过来,他一身都是摔伤擦伤,自然痛得要命,又兼之肚子饿,小脸看上去一片苍白,不过他看见苏长卿醒转过来後,却是绽出了笑颜。
“爹,你没事吧?都是墨儿不好,累你受罪。”
苏重墨说话间,那双澄澈的眼里竟似要涌出泪水一般,苏长卿看得心中一软,随即伸了手过去轻轻摸了摸苏重墨的脸颊,温言说道,“傻孩子,我是你爹嘛,有什麽受罪不受罪的……”
言语至此,苏长卿却是想起前几世自己在这孩子手中受的罪,他的眼神蓦然一沈,心中惆怅万千,手也渐渐垂了下来。
苏重墨一把攥住苏长卿的手,见对方忽然情绪低落,怯生生地喊道,“爹……”
军医收拾好东西後便离开了苏长卿父子所居的小屋,而他走後,随身带的油灯也被守卫拿走了,屋中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苏重墨自小便是怕黑的,而他们父子虽然在此处能有一间小屋独住,但是到了晚上监工守卫却是不许他们点灯,每到这时他都会扑进苏长卿怀中,感受著父亲的温暖与庇护方能安然睡去。
今夜亦然。
苏重墨心中一阵发紧,急忙钻到了苏长卿怀中,牢牢抱住对方。
苏长卿此时已是伤痛疲乏不堪,他环住了怀中那个死死抱著自己不放的孩子,轻声说道,“没事了,睡吧。爹就在这里呢。”
就在苏长卿哄著苏重墨睡著不久,他这才将被子掖好,悄悄起身。
站在屋外的守卫见他自己出来,不觉相视一笑,两人一左一右架了苏长卿的手臂,说道,“算你识相,知道吴爷在等你,那就走吧。”
只是苏长卿到底伤重在身并非伪装,他被人拖著走不了几步,便猛咳起来,气息难继。
到了监工值房,那被唤作吴爷的男人顶著一张有些淤青的脸端坐在椅子上,他摸了伤痕,对被押进来的苏长卿说道,“呵,我还以为请不动你呢!”
苏长卿缓缓跪下,头顶在地面,声音沙哑地答道,“下奴拜谢大人对犬子的救命之恩。”
那吴爷之前本是被苏长卿狠揍过,如今见对方这卑微模样,心中好不得意,但是往昔之仇却也涌上心来。
他一脚踹在苏长卿肩上,将他踢翻在地,顺势蹲了下去掐住苏长卿下巴冷笑道,“这救命之恩你准备怎麽偿还啊?”
“全凭吴爷发落。”苏长卿垂下眼眸,自知自己将要遭受的屈辱是什麽,手心微微地攥在了一起。
吴爷冷笑一声,左右看了一眼,立即有人上前扒光了苏长卿的衣物,露出了他血肉斑斑的身体。
“啧,恶心的东西。真是叫人看了就没胃口!”吴爷转到苏长卿身後本要强行狎弄对方,可见了苏长卿後穴未愈的伤势时,他禁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随後本意想用苏长卿代替他儿子操弄一番的吴爷只得吩咐道,“取鞭子来,抽他胯间二十下!”
苏长卿听到这残酷的惩罚时,忍不住身体一颤,他紧紧抠住身下的地毯,紧抿的唇终於慢慢松开了。
“下奴知错,还望大人手下留情,留下奴一条生路。”
“哼哼,你现在倒学乖了!来啊,给我重重的打!”
是夜,监工值房内传出了毛骨悚然的鞭打声以及男人压抑的惨呼。
这一次受伤,令苏长卿足足休养了半月才能勉强起床,而苏重墨也不被允许再外出采摘野菜充饥。
不过负责掌管此处的李大人倒也明白苏长卿的身份可贵,虽然对方现在是一介下奴,但是毕竟仍是当今天子曾疼爱过的四皇子,对方绝不能就这麽活活饿死在此处,况且太子也有过吩咐,别在苏长卿身上出破绽。
他知晓苏长卿父子缺药少食,这些天竟派人送了不少药和食物过去,当然送过去的东西中途即被人克扣了不少,但是对苏长卿和苏重墨来说也不啻是件好事了。
“爹,爹,有肉吃呢!”
苏重墨惊喜地从方才来人留下的油包里发现竟有小半块鸡腿,急忙拿了起来送到苏长卿面前。
苏长卿自是不会和自己儿子争什麽东西的,有什麽好吃的,他也一向都先让著这小子,哪怕如今再世轮回了几世也不例外。
“你吃就是了。”苏长卿淡淡地瞥了眼满脸雀跃的儿子,慢吞吞地穿上了衣服。
他心里倒是知道为何对方不想要他们父子这麽快就死的缘故,不过是想自己活在世间多受折磨罢了。
但是这些蠢货却是不知,他早就受了几世折磨,如今这些对他来说又算得什麽……若不是念及这一世的苏重墨尚且年幼无辜,他便是就这麽舒舒服服地死了又有何妨?
八
日复一日的劳作比起在地狱受百般酷刑的日子倒是轻松了许多,不知不觉,已是两年。
其间,他与苏重墨依旧保持著不冷不热的父子关系,这一世,他已经不再期待苏重墨能够明白并回应自己的感情,他想的只是如果熬过这未知的一世,早早回到了地狱之中化骨成灰。
较之两年前,苏重墨已经长大了不少。
他看见每天早出晚归辛苦劳作的苏长卿,心痛不已,可恨自己却帮不上什麽忙,只能尽可能地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不要再给父亲多添麻烦才是。
而对苏重墨来说,自从两年前父亲一场重病醒来之後,就想换了个人似的,少了许多笑颜,更是少了许多言语。
新泰二十年已到,很快自己的父亲就该驾崩了吧……到时候自己这个罪人也终於可以得到赦免,只可惜这一世的自己却是无心再与兄弟们争夺什麽天下了。
苏长卿被军士押送著回到住处,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将自己高墙圈禁,乃至流放至此的父皇,到底还是留了自己一条生路的。
皇室之中,便连父子亲情也变得如此轻疏,较之自己与苏重墨这小子虽是向来情深,可谁又料到……
苏长卿低头露出了一个苦笑,抬头却见苏重墨已等候在了茅屋的门口,眼巴巴地望著蹒跚而来的自己。
“爹,你累了吧,快坐下,我给你揉揉脚。”苏重墨见苏长卿脸色疲惫,急忙搬了凳子过来让对方坐下。
苏长卿上工之时都戴了镣铐,经过一天的劳作,手足间也被磨得血肉模糊,苏重墨一边替苏长卿按摩著酸痛的小腿,一边瞥著父亲脚腕间累累的旧伤,心头一阵酸楚。
累了一天,也习惯了苏重墨每日的按摩伺候,苏长卿倒也没什麽太多别的感受,他默默地坐在凳子上,
双目微阖,忽然感到脚背上一凉。
“怎麽了?”苏长卿睁了眼,低头却见苏重墨一边帮自己按摩著小腿,一边竟低声啜泣了起来。
苏重墨咬了咬唇,却只是摇头不答,苏长卿眉头微微一皱,心中究竟不忍这孩子这般伤心,当即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是我儿子,怎能这般没出息呢?”
苏重墨抬手擦了擦泪水,这才抬头望住苏长卿说道,“爹,我不哭。日後你我父子能脱离此地,墨儿一定好好孝敬您。”
想起前几世父子俩脱离这苦境之後的种种遭遇,苏长卿此时只有哑然以对。
他被苏重墨已经背叛过三次了,更有两次间接死在对方手上,受尽无穷折磨,且不说山盟海誓的诺言可谓飘渺如浮沈,便是父子之间这般深情有朝一日也会遁无可寻。
“是吗?好,好。希望爹能等到你好好孝敬我的那一天吧。”
苏长卿勉强露出了一抹笑容,心中却是死灰一团。
苏重墨平日不用跟著苏长卿外出上工,便在家中洗衣做饭,他替苏长卿按揉了一会儿双腿,想起锅中煮著的菜汤,立即起身去盛进了碗中,放到了破桌上。
“爹,先吃饭吧。”
苏重墨摆好碗筷,转头对苏长卿笑了笑。
苏长卿点点头,起身坐到了桌边,桌子上摆著一大缸的菜汤,一碟风萝卜干,以及两个小小的馒头。
苏重墨拿了一个馒头放到苏长卿碗里,催促著对方赶紧吃掉。
苏长卿笑著咬了口硬邦邦的馒头,又喝了口菜汤,忽然茅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看见来人乃是监工手下,苏长卿赶紧放下碗筷跪到了地上,而苏重墨也跟著跪了下来。
“苏四,吴爷寻你有事,还不快跟我们出来。”
苏重墨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变,自从两年前父亲为了护全自己,这帮监工就时常来找父亲麻烦,虽是托了说事的借口,但是往往父亲被带去便是整整一夜,而他第二天回来必定步履蹒跚,更甚至满身伤痕。
苏重墨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在父亲身上,不过也或多或少猜测出必定不是什麽好事,说不定那些监工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才找机会折磨父亲。
“爹……”
这样的场景上演过太多次,苏重墨心头一阵发紧,他知道明天父亲回来的时候必定又是伤痕累累。
苏长卿却是习以为常,他对来人笑了笑,放了手中的碗筷,转头对儿子说道,“晚上一个人被子裹紧些,爹明早便回来了。”
说完话,苏长卿也不管身後的苏重墨呼喊,径直同监工的手下们一起出了小屋。
九
苏长卿被带到了吴爷的值房後,立即被人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
他目中一片默然,也看不出喜怒哀乐,此时只是静静地低了头,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吴爷问好。
“贱奴见过吴爷。”
苏长卿话音刚一落,冷不防脸上便挨了一巴掌,紧接著腹上也是一记重踢。
“哼,知道自己下贱便好,还不乖乖脱了衣服!”
那吴爷最是恼恨苏长卿当初的心高气傲,後来用卑鄙手段逼迫苏长卿沦落为他的性奴之後,每每传召亦要想尽办法折辱对方,方肯罢休。
苏长卿捂著肚子慢慢站了起来,他环视了周围房中面露淫笑的军士下人们一眼,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辱弄凌虐。为了少受点罪,苏长卿很快脱掉了自己那身脏污单薄的布衣,赤条条地站在了屋中央。
这一世的苏长卿不到而立,年轻体壮,模样也自然比之中年之时更显俊朗洒然,如何不引得一惯好南风者班人垂涎。
便连吴爷这样的人,虽是极为厌恶苏长卿那高傲倔强的性子,却又被此人所深深吸引,欲罢不能。
“呵,算你识相,今晚若是做得好,明早不妨赐你些吃的,顺便也免去你这几日的劳作之苦。”
吴爷笑著走到了苏长卿身边,顺手捏了捏对方软垂在下身的男根,苏长卿面色如常,丝毫不见半点局促,只在嘴角多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那麽贱奴便多谢吴爷了。吴爷尽管吩咐便是。”
看见苏长卿今夜如此顺从,吴爷的心情也逐渐变好,他斥退了周围围观得口水欲滴的手下,却也怕苏长卿半途反抗,当即便取了绳子将对方双臂捆了个结实,然後这才一把拍到对方肩上,令他跪下。
“先替爷含含下面。”吴爷掐住苏长卿的下巴,欣赏的目光之中未免又有一丝谨慎,对方的眼虽然看上去死寂冷漠,但是那冷漠深处却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慑人光华。
苏长卿听见吩咐,很快便张了嘴,他熟练地含住了吴爷丑陋短小的男根,用自己的唇舌尽量取悦起了对方。
苏重墨已经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在屋中独自等待了。
几乎每过一段时间,苏长卿便会被监工派来的人带走,一去就是一夜,而且每次苏长卿回来之後,他可以看到对方的身上有明显的伤痕,可不管他如何追问,父亲却是决计不会与他多说什麽,最多只说之前得罪了监工,受了些微不足道的惩罚,更让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而这样的事情已持续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这一次,苏重墨的内心终是无法再继续淡然等候父亲的回来。
他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因为从小便生长在逆境之中,懂事得也比同龄人要快得多。
他还记得为什麽父亲当初会得罪监工,还不都是为了庇护自己,而如今他也长大了,又怎能眼睁睁地看著父亲为了自己受苦受难。如果说父子同心,那麽父亲所受的痛苦,自己也理当替他分担才是。
想到这两年来父亲反常的冷漠与疏离,苏重墨更是深信是自己对不起苏长卿,拖累了对方。
他咬了咬牙,正要出去叫军士带他去见吴监工,却发现平日负责值守附近的军士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此处本就位於监守大营之中,苏重墨寻思大概军士值守一处累了便巡去了别处,他推开门,左右四顾,悄然蹑足而出。
“苏四,你这後面可真是销魂,大爷喜欢得紧啊!哈哈哈哈!”
吴爷令苏长卿转过身去,将对方抵到墙上,径自用之前被苏长卿含湿的男根插入了对方後穴之中。
苏长卿侧著头,目光里尽是隐忍的痛楚,虽然他前後几世受尽折磨凌辱,但是每每遭遇这等事依旧让他心难平静。
听见吴爷这般戏谑嘲弄自己,苏长卿只是闭嘴不答,便连一声呻吟也不愿发出,顷刻间,嘴角竟是被他自己咬出了血来。
“哼,贱人,你端著作甚?难道是大爷我操你操得不够爽吗?!”吴爷狠狠一挺,只觉男根深入对方肠道被绞得紧紧的,可谓爽快,他一把攥住苏长卿散乱的发丝,厉声叱问道。
苏长卿此时亦是面色通红,这个人一阵发软,他唇间溢出了一声哀戚的呻吟,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爽……吴爷……贱奴爽……”
“哈哈哈哈!”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吴爷这才满足地大笑了起来,他干脆一把将苏长卿推倒在地,著令对方高高撅起臀部让他换个姿势好好再来一次。
吴爷随手撸了撸自己那短小却不乏粗硬的男根,又顺手取了一瓶媚药在手,塞到苏长卿嘴边命他咽下。
苏长卿最是厌恶这等东西,因为这东西足以让他变得淫荡不堪,不可自控。
他皱眉摇了摇头,忍不住求道,“吴爷,贱奴不配用这麽好的东西,吴爷您尽兴便是,贱奴一定全心伺候!”
可吴爷见苏长卿不愿,反倒更为兴致盎然,他死死拉扯住苏长卿的发丝,迫使对方不得不抬起头来,然後将一瓶媚药尽数灌入了苏长卿口中。
“唔!”
苏长卿这时才慌了神,急忙挣扎著想要吐出,哪知那歹毒的吴爷却是抢先一把捂了他的嘴又将他摁翻在地。
被迫咽下大半瓶媚药,苏长卿一会儿便起了异样,他浑身滚烫难当,只觉一团火灼烧在四肢百骸胸腹之间,而这热流最後更是汇成一股直入他下腹。
“啊……”苏长卿痛苦地睁著湿涩的双眼,双腿不断摩擦,後穴亦在吴爷手指的把玩下变得更为热湿。
“好,苏四,你这模样可真叫大爷见了高兴。”
吴爷贪婪地抚摸著苏长卿虽有伤痕却仍算强健的身体,分开了对方的双腿,托住臀便将男根顶了进去,和之前不同,对方这一次则是全力扭动起了腰身邀好。
淫靡的水渍声响起在小小的值房里,向来隐忍的苏长卿也不堪地发出了诱人的呻吟,他嘴角垂下了一丝涎液,双目也变得迷离,整个身体只会随著吴爷的抽插而扭动,胯间的男根虽无人爱抚却也高高挺起。
身後的抽插一下重过一下,痛却又似一种满足,苏长卿迷惘地睁著眼,不知自己这一世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在暗夜的庇护下,苏重墨小小的身影并没有惊动周遭零零散散的值守军士。
他记得监工的值房在哪里,径直朝了那个方向走去,令他意外的是,值房外面竟也是没有人值守,但是屋内的灯却透过有些破烂的门缝射漏了出来。
这里的监工都很凶很恶,苏重墨自然也怕他们,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门边,正要鼓起勇气进去,却又因为里面传出的声音而却步。
透过一条门缝,苏重墨往里面偷偷看了看。
苏长卿被吴爷操弄得很厉害,他大声地呻吟著,下体的男根已经开始变得颤抖。
後面的快感一波波冲击而来,让他几乎失却了理智,吴爷亲吻著苏长卿的颈项和肩膀,双手摸到前面,一手捏住对方的乳头,一手却攥住了对方的男根,在苏长卿耳边恶意地逼迫道,“快好好地求求大爷干你,大爷便让你爽出来。”
苏长卿此时已然神智迷乱,他再也顾忌不了自己心底仅剩的那点尊严,当即便疯了般地哭喊了起来。
“吴爷,求您干死贱奴,贱奴!”
“好,还算识趣。”吴爷邪恶地一笑,手在苏长卿下身重重搓弄了两下,直让苏长卿嘶喘著射了出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惊呼,吴爷顿时警醒,当即破口大骂道,“谁在外面?!”
而随著吴爷这一声呼唤,本来在一旁偷偷打盹的守卫们也急忙赶了过来。
苏长卿此时已被吴爷操弄得昏死了过去,吴爷性质被打断,一脚将他踢开,这才询问守卫道,“刚才外面那人呢?”
守卫赶来时只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匆忙逃去,他们还道屋里有什麽事发生,故而只是先一步进了房内查看。
吴爷低头看了眼满身脏污躺在地上的苏长卿,嘴角勾起一道冷笑,吩咐道,“把他抬回去,让他儿子好好照顾照顾他。”
作家的话:
因为苏长卿这一世对苏重墨的疏离和冷淡,才让苏重墨忐忑不安地想去看个究竟。於是。。 ┐(┘_└)┌,剧情被他改变了!
十
苏重墨匆匆跑回屋中,惊魂未定,他眼前仍在不断闪现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为什麽……为什麽自己的父亲会被吴爷压在身下,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怎可发生在自己父亲身上!
虽然苏长卿每每去了吴爷那里回来之後总会有些不太对劲,对方也总以受了些皮肉折磨来搪塞,然而当苏重墨亲见事实之时,仍是深受打击。
“不……不会是真的……”他抱著自己的头,在黑暗中蜷缩著自己小小的身体,他恨自己没用,更恨那般欺凌自己父亲的吴爷,而苏长卿口中那无意识发出的妄语谵言更是令他小小的心灵深受打击。
在他眼中,苏长卿不管遭遇何等的逆境都从不曾轻易屈服,可谓以身作则地教导自己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有担当的男子汉,而如今对方竟在吴爷那等龌龊之人下辗转承欢,哀声乞怜,实在令苏重墨一时难以接受。
便在苏重墨内心纠结万分之时,门外已传来了动静,他擦了擦眼泪,小心地打开了门,却见几个军士抬了苏长卿往屋里来。
“小子,你爹刚才伺候吴爷之时昏过去了,你好好照顾下他吧。”
军士们说完话,便将赤身裸体的苏长卿丢到了床上,其中一人不忍心地看了苏重墨一眼,倒也算有几分同情这对可怜的父子。
“小孩,去弄点热水给你爹,好好替他擦拭下身体……”
苏重墨扭头看了眼满身脏污的苏长卿,心中又是一阵酸痛涌起,但是在这些面前,他却不愿流泪,只是拼命地点著头。
待到军士们都离开之後,苏重墨这才急忙奔到苏长卿身边。
他看到对方一身都是深深浅浅的伤痕,而且下腹和胯间还有血丝和一些说不出的白色粘稠液体。
脑海中猛然出现了苏长卿之前被吴爷压在身下的那一幕,苏重墨瞪大了眼,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才飞快地转身去烧了热水。
苏长卿被吴爷强灌了大半瓶媚药,此时药性俨然未过,即便在昏迷之中,他也开始显得兴奋且痛苦。
“唔……啊……”
苏长卿喃喃地呻吟著,被粗绳磨破的双手却禁不住在昏睡中摸向了自己前面,渴求著能再次释放。
苏重墨烧了水回来,正要准备替苏长卿擦拭去身上的斑斑污痕,却不料对方竟又蜷起了身体,双手捏住下体那平日用来撒尿的地方使劲摩擦。
苏重墨大惊失色,只道苏长卿是身体受了重伤,当即放下水盆便冲了过去抱住对方一阵大喊。
“爹!爹!”
苏长卿浑浑噩噩地被苏重墨摇晃著醒了过来,只是他此时神智依旧未清,双目之中也是疲惫灰暗之色。
他懒懒地看了苏重墨一眼,双手的动作却是不停,很快竟又将下身的男根搓弄得硬了起来。
苏长卿口中无知无觉地溢著饥渴的呻吟,淫荡的模样将苏重墨吓了一大跳,退到了一边。
他死死地盯著床上那个蜷起身体使劲套弄下体的男人,一时间,竟觉得对方是如此陌生。
待看到苏长卿胯下那根东西在射出之後,苏重墨这才又壮著胆子靠了过去,床上的人到底是他的爹啊!
他拧了张湿毛巾,也不知该从何处入手,苏长卿身上满是脏污,淫水,著实令人恶心。
强忍著内心的不安与不解,苏重墨只得将毛巾探向了苏长卿最为脏污的胯间,小心地擦拭起了对方那私密之地。
岂料在他用毛巾擦拭间,苏长卿那根东西又不屈不挠地硬了起来。
苏重墨脸色一变,顿时不知所措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
而此时此刻,神智昏沈的苏长卿终於被吵得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乏力地睁开眼,只觉浑身火热,下体更是难受,恨不得能再泄几次,以解内心饥渴。
只是,眼前那小小的身影让苏长卿猛然一震,自己也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
他挣扎坐了起来,惊见自己全身赤裸不说,身上那些脏污的痕迹也依然存在,而方才自己所感受到的爽快莫不是自己儿子手中那块毛巾所摩挫出来的。
一瞬间苏长卿便明白了前因後果,他尴尬地拉过被子挡住了自己那根不争气又开始勃起的男根,嘶哑的声音里已是没有了往日的威重。
“墨儿……”
他话还未说完,苏重墨却已是丢了毛巾,哭著蹲到了墙角,一个劲地闷嚎。
苏长卿不忍听苏重墨这般痛哭,当即便忍了下身的疼痛走了过去,可他的手刚一触到对方时,苏重墨的身体却明显地往後躲了躲。
是在嫌自己脏吗?苏重墨的心情,苏长卿不得而知。
似乎一切都让这小子知道了……最後,苏长卿苦笑了一声,目光更显死寂。
他还记得最初那一世,自己为了瞒过这小子委实想了不少办法,不许他靠近自己,更不许他和自己一起洗澡。所以这孩子即使与自己常处逆境,亦能干干净净地长大。
而现在,一身肮脏的自己又有什麽颜面再以父亲的身份教育他?
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最下贱的性奴,任人玩弄欺凌,却在儿子面前装出副正经的样子。
连苏长卿本人都厌恶这样的自己,他想,苏重墨必定也会开始厌恶自己的。
耳边是苏重墨憋闷的哭声,眼前却是早已习惯的阴暗,苏长卿默坐在床边,不屑地又发出了一声冷笑。
也罢,反正到最後自己总是让苏重墨厌恶的,这一世,对方不过早一些厌恶自己,也好让自己早一点死了那颗贪欲无尽的心。
十一
一切就好像什麽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苏长卿自己舀了冰冷的井水冲洗了身体之後,这才又回到了屋中。
“过来休息吧。”
此时只是半夜,离天亮还早,苏长卿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对一直远远躲在门边的儿子说道。
苏重墨讷讷地看著自行洗去了一身污秽的苏长卿,眼里尽是对方刚才那脏污不堪令人面红耳赤的模样,一时竟不敢走近。
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而且从小跟随苏长卿被发配到了这个地方,有些事情好歹也曾耳闻目睹。
至少他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不应该发生那样的事情的,可偏偏……
屋里只有一张小小的木床,平素父子俩都是挤在一起相拥而眠,苏重墨早就是习以为常。
而如今面对招呼著自己过去休息的父亲,苏重墨的心中已是起了百转纠结,迟迟不肯过去。
“爹……”苏重墨低低地唤了一声,想问出心中的种种猜疑,可最後到底不敢说出口。
看见儿子忽然变得这般疏离,苏长卿自也知道为何,他勾起嘴角又是一抹苦笑浮现在脸上,随即便拖著疼痛燥热的身体下了床,用两张长条凳子拼了一下,然後便躺了上去。
“你去床上睡吧,我睡这里便好。”
忽然,苏重墨眼角一酸,竟是再次痛哭了起来,他猛然扑了过去,径自将头埋在了苏长卿怀里。
“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
“好了,好了,别哭了。爹累得很,睡吧,儿子。”苏长卿满腹心酸地将苏重墨搂在了怀中,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哭有什麽用呢?该还的自己终要还,就当自己做这一切是在还债吧。
如同苏长卿之前所估算那般,新泰二十年,他的父亲,当今天子龙驭宾天了。
很快,一道赦令送达了北境,苏长卿与苏重墨被准许回永安都城,而苏长卿更是被恢复了昔日齐王的封号。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苏长卿会为此雀跃不已,而对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跪接了圣旨,继而让苏重墨随自己一起往西南方向遥拜了几下。
“恭喜殿下,终於可以脱离此地了。”
苏长卿感慨地摇了摇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对前来传旨的内廷太监说道,“有劳公公了。”
一直奉命监守此地的李大人似乎是没有想到朝中局势会变化得如此之快,之前得势的太子因为皇帝的猝死竟是处於不利之境,竟导致连之前被他陷害流放的苏长卿亦可趁机逃出生天。
他自知这位四皇子当年勇毅果敢,弱冠之年便能统兵领将,可谓一时人杰,当年太子就是怕苏长卿与他争位才不顾手足之情百般陷害,如今对方如困龙出世,只怕这天下又要大乱了,而自己这样参与陷害乃至迫害苏长卿的小吏又当如何呢……
正在李大人满心忐忑之际,苏长卿忽然轻轻拍了他一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
李大人微微一愣,却见苏长卿那张硬朗英俊的脸上杀气沈沈,只得勉强点了点头,“下官照殿下吩咐办就是。”
苏重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皇族身份,他也从没问过苏长卿为何他们父子会沦落为奴。
当苏长卿那只手轻轻按在他脑袋上,郑重告诉他今後他们父子就可以离开此地,去一个温暖有饱饭吃的地方,再也不会受人欺侮之时,苏重墨面露震惊,过了半晌才猛地抱住了苏长卿的腰不停追问。
“爹,真的吗?你不是诓墨儿?”
“爹什麽时候骗过你呢?”苏长卿拍了拍苏重墨的脑袋,正要将对方抱进怀中。
却发现苏重墨的神色瞬间变了样,对方的眼里蓄了满满一汪泪水,表情亦满是委屈。
“怎麽了?”
“爹,你骗我,你总是骗我!”
苏重墨说不出内心的纠结与酸楚,心中闪现的却是苏长卿之前受那监工凌辱的种种画面,当即便痛哭著跑到了一边。
苏长卿眉峰稍皱,缓步走了上前,对苏重墨柔声说道,“好了,别哭了。爹以後不会再骗你了。”
虽然苏长卿也厌恶此地,想尽快离开,但是他想到有一件事自己必须处理,还是忍了下来。
苏重墨长这麽大,还是第一次吃上这麽美味的晚饭,睡上这麽柔软又这麽宽大的床,苏长卿替他盖好被子之後,便要离开却被苏重墨一把抓住了手。
“爹,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孩子,怎麽会是做梦吧,放心休息吧,明早我们便启程离开此处了。”
“爹你要去哪里呢?这床这麽大,墨儿再也不怕挤著你了,你快来上来和我一起睡觉。”
想起昨晚自己对苏长卿的疏远,苏重墨心中已是悔恨万分,自己没什麽本事不说,只会连累父亲,如今受尽父亲照抚,又岂能因为眼前那些脏污的东西疏离了他们的父子之情。
苏长卿眼底升出一丝暖意,又轻轻揉了揉苏重墨的脑袋,这才说道,“爹今晚还有点事要做,一会儿自会陪你。先睡吧。”
待到儿子已然进入梦乡之後,苏长卿这才猛然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一片黑暗之中,但见他目光森然。
那几个平素便经常欺凌侮辱苏长卿的监工被聚在了一间屋子里,也不知李大人叫他们此来何事。
要知道他们往日所为多是受了李大人指示,如今得知苏四竟是当今四皇子齐王时,这几人已是吓得魂飞魄散,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他们知道李大人身後乃是太子殿下撑腰,即便他们对苏长卿大有不敬,或许在太子殿下的天威之下,亦可有一丝活路可寻……而且此事对於苏长卿来说究竟是过於耻辱,对方若真要动他们,日後传出去,岂不也只是损了对方声威。
便在几人小心讨论著该如何应对现今局面时,苏长卿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身穿墨衣,腰间挎著一柄长剑,发鬓整齐的他此时看上去已全然和当初那个下奴不同,整个人都显得英气勃发,丰神俊朗。
几名监工见苏长卿这般进来,当即吓得跪倒在地哀声求饶。
“殿下,请恕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对您所为……这都是李大人指使的,小人们也不想啊……”
苏长卿微微一笑,神色镇静非常,他抽出剑走到几人面前,丝毫看不出半点要杀人之意。
“无妨。我还要感谢你们,若非诸位大人如此悉心调教长卿,我日後岂能将此等事甘之若饴?”
几名监工自是不明白苏长卿为何要如此言语,而苏长卿却是想起自己被林安河魏明之软禁调教的那一世,那两人自以为可驯服自己,对自己用尽酷刑手段,却不知这些手段他早就尝了个够,又岂会畏惧他们那些法子。
苏长卿想起前世种种,目光渐变深沈,忽而又说道,“只是感谢归感谢,该偿还的东西,还请诸位偿还。”
几个只知鱼肉贪腐的监工岂是苏长卿的对手,不一会儿时间,这间屋中便成了森罗地狱,苏长卿满面是血,冷酷的笑容浮现在嘴边,他杀这几人并非一剑致命,而是先砍断他们双腿之後,才一个个慢慢割死。
凄厉的惨嚎声将苏重墨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随即吓得紧紧攥住了丝绸被子,久久不敢再入睡。
没多久,有人进了屋子,苏重墨心中猛然一沈,只恐是什麽妖魔鬼怪,当即竟是吓得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
忽然一只手轻轻地拍到了被子上,苏重墨的耳边也传来了苏长卿温和的声音。
“墨儿,你怎麽了?可是发恶梦了?”
听见是父亲的声音,苏重墨随即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苏长卿。
“爹,爹你回来了就好!”
苏长卿也反手搂住了苏重墨,轻轻抚弄著对方的发丝,悠悠说道,“放心吧,爹以後会一直陪在墨儿身边的。”
至死方休。
十二
事情既毕,苏长卿很快便与苏重墨一同坐上了回永安的马车。
苏重墨第一次能每日都吃得饱睡得好穿得暖,总觉得自己是在发梦,常常是一觉醒来便要苏长卿捏自己看看是不是真个在做梦,这倒是把已变得不苟言笑的苏长卿逗乐了几番。
随扈而行的内官大臣们见苏长卿受了十年冤狱之苦依旧能和儿子之间如此豁达,心中也不由暗暗佩服对方胸襟,眼下先帝宾天,太子一派,二皇子一派,太後一派三足鼎立,再加上这四皇子不知会搞出如何乱局来。
在路上奔波了半月有余,苏长卿父子终於回到了久违的永安城。
很快苏长卿便被安置进了昔日被查封的齐王府。
齐王府里的东西都还是原来的位置,只不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苏长卿感叹物是人非,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帝王之位正是从此处开始筹谋天下,可如今,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齐王却已不是那个齐王。
习惯了之前的关押与流放生活,苏长卿竟也是有些不习惯有人伺候的日子,而他的儿子苏重墨更是因为不习惯一个人睡,经常半夜嗷嗷地哭闹著要与他一起睡觉。
“墨儿,你都这麽大了,该自己一人睡了。”
苏长卿倒是很有耐心,他知道在别的家庭,这麽大的孩子早就自己一个人睡了,不过苏重墨同他共同生活了这麽多年,有些习惯一时改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苏重墨穿著一身绣银的袖箭短衫,看上去格外伶俐精神,只是那张小脸上却是不和年龄的忧郁。
“爹……可我还是怕……”
“怕什麽呢?怕黑的话,以後你的房间便点著灯睡觉好了,反正现在咱们有的是灯芯灯油,再不怕黑了。”
苏长卿拍了拍苏重墨的脑袋,只是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孩子终究是不会跨过与自己父子之间的界限,那麽,就让他们只做一对父子吧。
苏重墨听见苏长卿这麽说,却只是摇了摇头,半晌才低声说道,“墨儿不是怕黑,墨儿只是怕……怕有一天爹会悄悄离开,丢下我一个人。”
苏长卿哑然失笑。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一口气,蹲下来与苏重墨直视在一起。
“爹怎麽会丢下自己的儿子呢?你不要多想了。”
“不,墨儿不是多想!墨儿这几日总是做梦,梦到……梦到我长大了,却,却背叛了爹,将你禁锢在一个到处都是高墙的地方,墨儿的心好痛好难过,可是……可是最後爹终不肯原谅我,就一个人去了。”
这番话若自其它皇族子弟口中说出来可是大忌,只不过苏重墨从小便没享过皇族待遇,苏长卿除了趁空隙能教他些基本的读书写字外,皇室中的种种禁忌规矩也没有教与他了。
听见这番话,苏长卿顿时哑然失笑。
这不正是他前一世的遭遇吗?受这逆子背叛囚禁,乃至活活逼死。
至今想起自己死前的绝望与悲愤,苏长卿的心中仍是一阵郁结。
他缓缓抬头看了眼已然快要哭出来的苏重墨,紧皱的眉间一时却难以施舍出一分慈爱来。
“既然只是梦而已,你就别想太多了。你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乃是齐王世子,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罪奴之子,你总得学著一个人长大的。”
苏长卿说完话,疲惫地站了起来坐到了一边,他挥了挥手,负责照顾苏重墨的婢女立即上前连哄带劝地将这位小世子带走了。
苏重墨走後不久,便有内官前来传旨,请苏长卿入宫。
苏长卿自是记得是谁叫他进宫,更记得对方和他谈的一番话是什麽。
只不过这一次,他对皇位全然无心,任由谁做皇帝也好,他再也不会去抢那个让他痛苦了三生三世的宝座了。
先皇临终前的一纸诏书,让苏长卿又恢复了自由之身,甚至是皇子之身,不少旧日便依附他的臣工们也纷纷想再次辅助对方。
然而,这一次苏长卿却有了新的打算,如果自己身在皇室总还会惹出不少麻烦来,他自己倒是全然无妨,只不过既然那小子这一世仍跟在自己身边,那麽自己这个做爹的,总也不能看著儿子出事。
天下就要大乱,最好的避祸方式莫过於……脱离皇族身份。
苏长卿一方面拒绝了任何大臣的拜访,对外表明自己无心政事不愿涉入争权之中,另一方面,他则开始在准备如何能带著苏重墨逃离这皇家樊笼。
十三
苏重墨依偎在父亲的怀中,睡得正熟,即便马车颠簸,亦不能让他从睡梦中醒来。
苏长卿神色严肃地望著马车窗外,此时他们已离开了永安城。
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从永安离开,又如何在别处起兵与自己的兄弟们共争皇位,苏长卿谋划了一月之後,便趁著太子被人谋刺之际,趁机带了苏重墨悄悄潜出了永安。
他当年所选的起兵之地即墨县实在是个好地方,如今,他即便不想再起兵争这天下,却因为已对那处熟悉非常,故而仍是选择了即墨之行。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在那里招兵买马杀回永安,而是决定将这一世自己与儿子的半生都寄於此地。
太子被刺身亡,刚获赦免不久的齐王亦神秘消失,与此同时留守在永安城的二皇子与五皇子,七皇子等人却因皇位而相争甚忙,暂时无法去处理更多身外之事。
苏长卿用自己从王府中带出来的金银细软收买了当地的户籍官员,假造了身份名字,尔後又在即墨的乡间买下了一些田产,带著苏重墨就此住了下来。
看著眼前的青山绿水,几生从未如此悠闲过的苏长卿也感到了内心之中的平静,似乎他不曾受过那几世折磨,而继续等著他的地狱酷刑亦不足为道。
“爹,墨儿是不是又做梦了?”
眼看著那些豪华大宅,繁华街景变成了乡间的模样,苏重墨一时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
只是现在再没人将他们父子作囚徒对待,看那天高云逸,碧水青山的景色,怎能不令他心生喜悦。
“喜欢这里吗?”苏长卿站在苏重墨身旁,笑著远眺向了那一片片碧绿的原野。
苏重墨重重点了点头,雀跃非常,“这里好,没人看著咱们,爹,这是咱们的新家吗?”
“是啊,我准备以後咱们爷俩儿就在这里住下了。”
“好啊,好啊!可是,可是爹你不是什麽齐王吗?”苏重墨想起之前他与苏长卿从北境被带走之後,便住进了那齐王府邸,爹也时常说自己是齐王世子,以後行事还要更为端正才行。
苏长卿哈哈一笑,揉了揉苏重墨的脑袋,蹲下来对他说道,“听著,以後千万不能在人前再提什麽齐王二字,你我父子就是普普通通的山民,明白了吗?”
看苏长卿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了几分,苏重墨立即懂事地点了点头,在北境之时父亲便经常教导自己那些该做,那些不该做,他都牢牢记在心中。
远避遁世於这即墨山林湖泊之间,外面的纷乱苏长卿果真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带出来的金银细软并不多,在买通各路关卡以及打点相关人员之後,父子俩的生活很快陷入了窘境。苏长卿到底是没学过耕种的皇室子弟,即便在北境做了几年苦力,但那也只是凭力气做事,真要种出点粮食来,他还没那本事。
无奈之下,苏长卿只得将自己买入的田地贱卖给了村中的富户,暂且换回一些银钱,用来买了油盐酱醋米面茶,还有些多余的,苏长卿攥在手里另有打算。
看著日渐长大的儿子,心道虽然不想这小子日後再踏入皇室,但是好歹也不能长成个粗人,自己教的那点东西终究太少,还是得让苏重墨把四书五经都好好学一下才是。
苏长卿随後便到处寻找学堂所在,镇上的热心人随即便告诉了这镇上的学堂所在,苏长卿特意去了趟学堂,却看讲学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夫子,当下也放心了许多。
当年他便是在此处招兵买马时结识了林安等人,而这一世,他却是再不想与那贱人有任何瓜葛。
“墨儿,以後你每天可要乖乖去学堂,家里的一切有爹在,你无须操心。”
入了夜,苏长卿在饭桌上一边和苏重墨一起吃饭,一边语重心长的叮嘱。
菜是苏重墨炒的,以前他们父子在北境整天都喝些野菜汤,他也没学过怎麽好好做一次菜,这一次还是他第一次佐料齐备的做一次菜。
果然很难吃。
苏长卿面无表情地嚼著咸得难以下咽的菜,默默地扒了几口饭。
苏重墨一脸期待地看著苏长卿,想从对方的脸上上找出一丝一点对自己厨艺褒扬的神色,只可惜,爹似乎已变得日益严肃冷厉。
将苏重墨送去学堂读书之後,苏长卿开始为自己以後要干点什麽养家四处打听了起来。
不过虽然不少人家都想雇人种地,但一听苏长卿说他从没种过地,本来看他身强体壮的样子想雇佣他的人也只好望而退步了。
之前带来的银两已经所剩不多,苏长卿还想著自己总得攒点,日後苏重墨大了,要是成家立业也算有点家当。反正……这一世,他已不期望那小子会明白自己的心思,还是老老实实地过一段普通的日子便行了,自己几世受尽折磨,都因为心中贪欲过甚,这一世,苏长卿什麽也不再替自己求了,只求儿子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那他这个做父亲的也算尽到责任,可以安然回到地府,从此之後,真正和那小子两不相欠。
最後,身无所长又不愿过於抛头露面的苏长卿在别人的指点下,终於找到了一份活计。
虽然这份活实在又脏又累,可对现在的他而言,却是比去争那皇位要轻松得多。
十四
皇位的纷争是绝对不会因为苏长卿的退出就停止了,没多久就传来了七皇子和二皇子之间为了争斗皇位而起兵逐鹿的消息,其间不少藩王亦跃跃欲试加入了两边的战局之中。
好在即墨这个地方,远离了七皇子与二皇子的势力,一时尚不会卷入战乱之中。
天边刚翻起一抹鱼肚白,苏长卿便已经起床了,他洗了把脸,将昨晚闷的豆角饭热了热,然後分作两碗放到了桌上。
“墨儿,起来了,你该去学堂了。”
苏长卿走回房间,苏重墨此时仍撅了屁股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从小到大,他都少有机会过这般安逸恬静的生活,虽然之前在齐王府住了一段时间,可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以及莫名变得十分严肃的父亲总是让他不安。
如今好了,他们父子俩又单独相处了在一起,日子虽然平淡,却少了那麽多奇怪的人来打搅,这样的生活如何叫苏重墨不心满意足。
见叫不醒儿子,苏长卿不得不俯了身下去,他轻轻推了推苏重墨,在油灯下看到儿子那青涩的面庞,心中无由生出了一丝安慰。
苏重墨鼻子里发出一阵哼哼,在苏长卿轻轻的拍打下,终於睁开了眼。
“爹……”他对苏长卿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忽然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苏长卿吃惊於苏重墨这突然的举动,他这几世轮回皆是直接从自己为帝之後开始,那时的儿子已显然疏远了自己这个暴君,连平时的父子相见之间,苏重墨亦是诸多拘谨,小心翼翼,全不似孩提时代对自己那般万分依赖。
似乎,旧日的父子之情又回来了。
苏长卿心中满是唏嘘,但他仍伸出手抱住了儿子,顺势将对方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乖儿子,别赖床了,要是去迟了,夫子可是会打手板的。”
一抹慈爱的笑容在苏长卿的嘴角浮现了出来,他喃喃地在苏重墨耳边低语,心中却是隐隐地有了一丝痛。
两父子一起吃完早饭,又一同出了门。
苏长卿寻的活乃是替这地方最大的地主家去镇上收集粪水,然後担回来肥田。
和苏重墨上学堂一样,这事儿也需要披星戴月去做,免得去晚了被别人家收去。
一直目送到苏重墨进了学堂,苏长卿这才放心地转身去开始挨家挨户收集臭不可闻的粪水。
镇上住的人不少,苏长卿推来的两个大粪桶没多久就装满了,他盖上盖子,皱了皱眉,随手将脖子下系的布拉了起来,遮住鼻子以下的半张脸,这才推著两个沈重的粪桶缓缓往回走。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苏长卿还记得自己登基为帝之後,每日纵情声色犬马之中,体力大不如以前,虽然外表看上去依然强建,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内耗得多麽厉害。
推著两个沈重的粪桶,苏长卿也没怎麽喘,好不容易送到了雇主的门前,他抬头却见两个大字──林府。
看见一个林字,苏长卿心中便想起了林安,他的目光重重一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自己这一世连皇位也不要了,想必是不会再遇到林安那厮了,不然真要遇到了,即便现在他的身份只是如此卑贱的一个挑粪人,他仍是想要好好收拾那害得自己三世不得安宁的混蛋一回。
林府的管家出来看到两个大粪桶,不耐烦地捂了捂鼻子,对苏长卿问道,“你就是那新来的挑大粪的苏四吗?”
苏长卿拉下蒙面布,笑著点了点头。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好好拿著。”管家从怀中摸出数十枚铜板,也懒得数当即就扔到了地上。
苏长卿也知晓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他前两世已是受够了这些家夥的苦。
不过这一次却是犯不著和钱作对,苏长卿压抑著内心的不忿之情,缓缓跪了下来,将散落的铜板一枚枚拾起放到了手心中,然後仔细数了数,这才抬头说道,“老爷,您少给了三枚。说好三十枚钱一桶粪的,这里只有五十七枚。”
“唉你这家夥,怎麽这麽不识相!快快滚开,别挡著路,一会儿熏到少爷了,你这臭东西可别想好过!”
那管家平日便是这般从家中雇工微博的薪资中再各自克扣一点,如今遇到苏长卿这个不懂事的自然是恼羞成怒,搬出少爷来吓唬对方。
苏长卿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站了起来,站在粪桶边,冷冷地盯著对方。
“小人只想要回该要的工钱。”
“陈管家,这是在做什麽呢?门口站的是谁?”
正在两人争执间,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後面响了起来,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苏长卿浑身为之一颤,双拳忍不住紧紧攥了起来。
作家的话:
挑粪苏。。QAQ。。林少爷就是林安,对方当年为了苏长卿抛弃安稳的生活替对方出谋划策征战四方,如今……他的未来在遇到这个挑粪苏之後就发生了改变
十五
一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形慢慢从门後走了出来,对方身著一袭绣金靛蓝长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明亮而纯净,给人一种疏朗俊逸之感。
这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正是风华正茂的林安。
苏长卿似乎早就忘记了当初那个一心追随自己,鞍前马後筹谋划策的年轻士子,他只记得多年之後变得忧郁而深沈,受自己调教而愈发淫荡扭曲的太傅。
林安这一世自是不认识苏长卿的,他家也算本地大户,家中雇工也不少,区区一名挑粪的雇工并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不过他今日要出门去会一会同窗旧友,却不料出门便见平日应该从後门送入的粪桶放在了面前。
难闻的臭味让向来过著安逸生活的林安颇为不适,他双眉微微一拧,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轻声斥道,“怎能将这些脏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在大门口?还不快快拿开。”
管家见少爷面露不悦,赶紧著对苏长卿吆喝道,“苏四,听见少爷的吩咐没有,你这不懂规矩的混账东西,怎敢用这玩意儿脏了少爷的眼?!”
苏长卿微微眯了眯眼,忍不住多看了林安几眼,他倒没想到原来林安投靠自己之前竟是这样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当初他抛弃家业投靠自己,还真是难为他了。
这一世,苏长卿委实不愿与往世的旧人或是仇人再有更多联系,他沈默地点了点头,立即推起了粪车移到了一边,林府中此时也出来了几个帮忙的下人,他们骂骂咧咧地念叨苏长卿这新来的家夥不懂规矩,送错大门,一齐动手将粪车推往了後门去。
林安见粪车推走之後,这才安然踏下了台阶。
他看著那个推著粪车的坚实背影,忍不住问道,“管家,方才那人怎麽没见过似的?”
管家嘿嘿一笑,答道,“回少爷,那厮是府中新雇的送粪的,这家夥是外乡人,初来乍到,咱们雇他可比雇本地人便宜了不少。只不过这人刚来,许多规矩还不懂,这不就冲撞了少爷您,还望少爷担待,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林安小心地避开了粪车里难免泼到地面的秽物,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倒无妨,只是总觉得此人有些熟悉。似乎以前认识他似的。”
“哈哈哈,少爷您可真会说笑,那种下贱东西怎麽配认识您呢!”
向来知书达理的林安自是不喜管家这般挖苦苏长卿,当即喝止道,“管家,不管如何他们也是林府的雇工,凭一己之长赚钱吃饭,不可如此无礼。”
说完话,林安的目光又已投了过去,只不过此时苏长卿已和其他人推著粪车去了後门。
从来没有进过学堂的苏重墨显得非常好奇,他和其他的学子格格不入,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想东张西望。
老夫子一手拿著弟子规摇头晃脑的读著,一手拿著戒尺在学生间穿梭。
当他发现苏重墨不好好读书竟东张西望时,随即勃然大怒,将手中的戒尺狠狠打了下来。
苏重墨被打得一愣,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些凶狠恶毒时常欺凌他父子的监工,顿时便红了眼,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
老夫子毕竟年纪大了,没反应过来,那小子便跑了个没影。
他倒是从未遇到过这般蛮横的小孩子,居然打也打不得,早知道就不该收下对方的!
苏长卿送好粪水之後,想起儿子应该还在学堂,本想去看看,可又怕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会丢了儿子的脸,他远远地路过学堂,听到里面朗朗的读书声,脑海里浮现出苏重墨的模样,禁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即便将将空空如也的粪桶推走。
而苏重墨一路跑出来之後,自己也不知该去何处,他和苏长卿刚到此地,根本不熟悉各处的街道,况且他从小一直在囚禁之中长大,何曾见过如此多人,如此多新鲜玩意儿,渐渐地,心里也不再去想那学堂想他夫子,只是茫然地看著左右两边的小摊子,然後好奇地凑了上去。
苏长卿先一步到了家,估摸著儿子就要回来了,他赶紧去洗了个澡,冲干净自己身上难免沾染到难闻气味,然後开始煮饭。
以前都是这小子每天在家中做饭给自己吃,现在自己终於有了自由和空闲,倒能反过来好好照顾照顾对方了。
冬日的暖阳尤其喜人,苏长卿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一边晒著太阳,一边将手中的菜摘好,满心平静地等待著苏重墨的回来。
在他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之後,他便时时在想若自己不登帝位,那麽他与儿子之间的生活是不是会更加平静也更加幸福呢?
纵然权势滔天可以让他无所不能,却不能和苏重墨心意相通。而如今,他只想和对方做一对真正的父子。
十六
也不知等了多久,苏长卿都把饭菜做好了,也不见苏重墨回来。
看著青菜豆腐汤渐渐冷去,苏长卿的眉也渐渐皱了起来。莫非是儿子第一次去学堂太过兴奋,放学後还和其他小孩子一起玩,所以忘记了回家了吗?
儿子没回来,苏长卿也不想吃饭。
他兀自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与焦躁,起身并冲出了门外。
苏重墨冲出学堂的大门之後,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去那里。他知道此事是自己不对,断断不敢先一步回家去,只好在街上溜达,好奇地将这些自己从未见过的街景尽收眼底。
然而苏重墨的口袋里一个大子也没有,到了午饭的时间,看街边小摊面前坐满了人,他也只能在一旁吞著口水,眼巴巴地瞅著。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一个卖糖葫芦的吆喝著过来,立即吸引了苏长卿的目光。
他看著别人家的父母都给自己的孩子买了那又香又甜的糖葫芦,他虽然吃不到,却也厚著脸皮跟了上去,想看看这好吃的东西到底在别人嘴里吃来是个什麽滋味。
他从小便跟著苏长卿过苦日子,吃的最多是野菜汤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哪里吃过这样美味的东西,即便跟苏长卿去到永昌过了几天好日子,对方也总是忙前忙後根本没带自己出来尝过这好东西。
不知不觉,苏重墨跟著那卖糖葫芦的已是走了一路。
卖糖葫芦的也发现了身後跟著的这个半大的小孩,对方见苏重墨穿得倒是干净,不像个小叫花子,禁不住笑著问道,“这位小兄弟可是要买糖葫芦吃?”
苏重墨愣愣地看著已经没剩下几根的糖葫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又把头摇了起来。
他口袋里一厘钱也没有,而爹从小便教过他,出来买东西是要花钱的,虽然他连钱也没见过长什麽样。
卖糖葫芦的人看苏重墨这连连摇头的样子,只道做不了一宗生意,只好瘪了瘪嘴。
“既然不买你一直跟著我干嘛?我可要收摊回家了。”
一听这卖糖葫芦的就要回家了,苏重墨一直未曾吃饭的五脏庙也祭出几声咕噜声。
他几步撵了上去,眼神颇有几分可怜之意,就那麽望定了那些鲜红的糖葫芦。
“可不可以先给我一串,我明天找爹要了钱再给你。”
“嘿,我说小兄弟,我与你无亲无故,谁又知道你爹是谁?你要是骗了我的东西,我可不是亏了,不行,不行。你还是兜里真有了钱再说吧!”卖糖葫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挑著担子又往前走去了。
苏重墨情知无可奈何,只好低下了头,他轻叹了一声,正要转身往回头路走去,却听见耳边响起一个温和亲切的声音。
“你这小孩可真是想吃糖葫芦?”
一个身著素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过来,方才苏重墨与那卖糖葫芦的人的对话,他已经全然听见了。
苏重墨抬头便看到一个面容俊逸,气质出众的男子,心头顿时一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得这般漂亮的男人,虽然自己的父亲也十分好看,不过那种好看与这男人的好看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
“我……我没钱。”
“哈哈,无妨。今日便当是叔叔请你吃的。”
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摸了两枚铜钱出来,朝那卖糖葫芦的递了过去。
那卖糖葫芦的似是认识这温润男子,当即收了钱,道谢连连,“哟,林大少,您可真是宅心仁厚,这麽个非亲非故的小孩嘴馋都让您不忍啊!”
此人正是出门访友的林安,他与好友高谈阔论了一番当今局势之後,这便要回林府,不料路上却见了这个半大的孩子一路尾随著卖糖葫芦的。
想起小孩纯真的天性,一直为局势将乱的天下而忧心忡忡的林安也禁不住心头一暖,这世间到底是小孩子最无烦心事,只要想著好吃好玩的便可以快快乐乐一日又一日。
苏重墨虽然十分想尝尝糖葫芦的味道,但是他自小便被苏长卿教育要小心外人,不要随便接受外人的恩惠,因为那恩惠後面等著你不知会是何等用心险恶。
但是眼前这人实在不像一个用心险恶的坏人,苏重墨看著林安那张温柔可亲的笑脸,心里觉得无比安心,对方带给他的亲切感甚至超过了苏长卿。
“谢谢,谢谢叔叔。”苏重墨接过了糖葫芦立即放进嘴里舔了起来,果然是他没有尝过的美味。
林安见苏重墨这般懂事,心里也多了几分安慰,他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忍不住问道,“小兄弟你怎麽一个人在街上,你家大人呢?”
苏重墨无言以对,只是使劲地舔著美味的糖葫芦,含含糊糊地答道,“我……我背了爹出来的。”
“噢,那可不好,快回去吧不然你爹一定著急了。”
林安神色微微一敛,对苏重墨劝说了起来。
苏长卿先是去了学堂得知苏重墨竟敢顶撞夫子後跑了出去,已是气得一肚子火。他不惜冒著生命危险将苏重墨带到这里避世,只是为了让对方能过上与前几世不同的平淡生活,却没想到那小子竟是这样不听话,尽找麻烦!
这一世本就不是苏长卿想要过的,无奈阎君弄人,又让他和苏重墨再世父子一场。
虽然心中本不想与那忤逆小子再有瓜葛,只可惜……
斜眼似乎看到街角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苏长卿眉峰重重一挑,当即快步走了上去。
作家的话:
不好意思,前天是我的生日,今天又要上班,所以更新一直拖下去了
十七
苏重墨把手头的糖葫芦当做宝贝一般,只是间或轻轻舔一下,生怕一口就吃完了没有了。
林安看见这孩子乖巧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笑道,“放心吃就是,今天叔叔请客。”
苏重墨抬头与林安对望了一眼,这人一脸温润的模样委实让他心里一片安然,当即便欢快地点起了头。
“谢谢叔叔!”
这头还没等苏重墨吃完手中的糖葫芦,忽然一个巴掌猛然掠到,苏重墨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记,手中的糖葫芦也随之落地。
林安吃了一惊,全然不解是何人会对这般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子大打出手,他扭过头去赫然见了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满面怒意地站在旁边。
苏重墨捂著被打得发麻的面颊,亦是惊诧非常,待他抬头看到打自己的人正是父亲时,双唇之间已是没有多余的言语可以吐出。
“爹……”他自知自己顶撞夫子又从学堂偷跑出来辜负了苏长卿的一片苦心,只是却没想到向来疼爱自己的父亲竟会因为这件事打自己。从出生起便一直在父亲呵护下长大的苏重墨显然被这一巴掌打得失了魂魄。
“呃,你是……”林安听闻苏重墨叫出一个爹字,忍不住又多打量了苏长卿几眼。
对方长得倒是仪表堂堂,英挺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煞气却是令人不易亲近,不过,这副眉眼却莫名让林安觉得一阵熟悉,似乎在自己那纠缠繁复的梦中这人便已曾出现过。
苏长卿自然也看到了前几世便与自己纠缠不休的林安,他冷哼一声,又见对方竟似与苏重墨之间颇为亲切,一股说不出的嫉恨之情自心中陡然而生。
他快步上前,并不理会林安,只是一脚踹向了头一天进学堂就胆敢逃跑的儿子。
“你这臭小子!跟我回去!”苏长卿怒喝一声,极少见地露出了凶神恶煞般的神色,苏重墨被他一脚踹翻在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苏重墨咬了咬牙,走到了苏长卿的身旁,低下头说道,“爹,我……”
林安看苏重墨摔得厉害,心头蓦地一痛,也顾不得再去思量眼前这汉子与自己之间隐隐约约的联系,只是劝道,“这位大哥,贵公子并非顽劣之徒,何必如此动怒。小孩子总会犯些小错,知错能改便好。”
一世又一世,老子辛辛苦苦养出的儿子看上的却是你。这样的错,若他真能改就好了。
苏长卿盯著林安的眼中似乎都要喷出火来,他强自压抑著内心的愤懑,嘴角一咧,冷笑道,“不牢林大少费心,我的儿子我自会看管。”
说完话,苏长卿狠狠抓了苏重墨的手,拖了他便要回去。
林安站在这两父子身後一时也无话可说,当他听到对方称呼自己为林大少时,赫然想起了中午出门时在门口所见的那个送粪人,当时他便觉得那人颇有几分面熟,而那双看著自己的眼中果如这般充满了敌意。
然而,这却又是为何?自己连认识都不曾认识对方,又何谈得罪呢?
苏重墨被苏长卿一路强行拉著,之前被打过的脸颊也微微肿了起来,他紧紧地咬著双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待离开了市镇,苏长卿这才猛然松开了拉住苏重墨的手。
没想到都到了这一世林安这家夥依旧纠缠不休,苏长卿的心中此时只剩下了满心悲愤。
苏重墨也不知为何父亲会如此生气,即便自己是有做错,但是也不至於让向来性情随和的父亲这般气恼吧。
或许自己这一次真的错得太离谱。
“爹……”苏重墨看著苏长卿疾步前行的背影,跟在後面,怯怯地向对他道歉。
岂料苏长卿却似浑然没有听到那般,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
难道爹从此之後都不会理会自己了吗?苏重墨心中一沈,急忙快步追了上去。
“爹,你等等墨儿啊!墨儿知错了!”苏重墨气得眼眶都红了起来,他的心中亦是委屈不已,他从小便和苏长卿过著被囚禁的生活,委实不习惯忽然融入人堆之中。
不管身後的苏重墨如何哭喊,满心悲愤的苏长卿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林安这一世年轻俊逸的身影。
脑海里的影子交替著前几世那个总要与自己结下深重的恩怨的男人,苏长卿暴戾的性子已是渐渐无法控制。
他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为什麽每一世老天都要这样玩弄他!
他爱上自己的儿子确是错了,可是几世的痛苦纠结,以及他舍出自己魂魄血肉的代价还不足够弥补他的错吗?!
想到自己前几世所受的那痛彻心扉的折磨,苏长卿猛地转过了身,他冷眼看著已哭泣了起来的儿子,心中对这小子的情感已远非往日那般的关爱。
他再对这个臭小子好又有什麽用?他再爱对方又何曾得到过一丝回报?
对方依旧会听信林安这贱人的话背叛自己,更甚至为了林安那贱人逼死自己而已!
反正自己本就不该存在於这世上,反正自己迟早还是要回地狱受无尽之苦,他又何妨带著这逆子早一些一同下地狱去!
看见父亲的目光骤然一变,变得那麽陌生,甚至是那麽恐怖,苏重墨下意识地往後退了一步。
“爹……”
“不要叫我爹!”苏长卿怒吼了一声,眼里已满是被愤怒和疯狂所充斥的颜色。
他几步走到了苏重墨的面前,一把拧起了对方,狠狠掷在了地上。
苏重墨到底还只是个小孩子,被苏长卿这般全力的一掷,顿时只觉浑身骨裂筋断一般疼痛难忍。
他蜷在地上,惊惧交加,全然不解苏长卿何以会凶暴至此。
苏长卿看见苏重墨痛苦难忍,心头却生出一股爽然,他心想,这逆子上一世,上上一世都将他逼得好惨,更将自己害得惨死,委实大逆不道,既然自己在这天地之间已是全然没有後路可退,这一世他也不愿再重蹈昔日覆辙!
恶念一动,苏长卿丝毫不为苏重墨的哀声所动,径自从旁捡起一根木棍朝苏重墨小小的身躯上打去。
“逆子,好好受著吧!这些是为父还你的!”
只可怜这一世的苏重墨全然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何等大事竟招致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要这般伤害自己,他泪眼朦胧地望著宛如换了一个人的苏长卿,慢慢想起自己从小便拖累父亲,更害父亲身受恶人侮辱,所以如今父亲心性大变。
虽然只进过半天学堂,虽然并没有好好地学过什麽四书五经,但是苏重墨却也知道自己亏欠苏长卿甚多,这条命既是对方给的,那麽对方若真要收回去,他也只能受了。
可是……可是他还想好好孝敬父亲一场,以报对方养育护佑之恩。
身上每一处都好痛,苏重墨却也并不大声叫喊,只是实在受不了痛时才呜咽几声。
“爹……墨儿知错了……爹,不要打墨儿了好不好……墨儿以後一定听话……”
苏重墨断断续续地向苏长卿求饶,他想,要是自己真被打死了,留下父亲一人在世上,那倒真是不孝了。
他现在虽然还小,帮不了父亲什麽,但总有一日他会长大的,他一定会好好孝敬父亲,不让对方再为自己操劳。
听见苏重墨的求饶声,苏长卿这才稍稍回复了些许神智。
他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冲动之下到底做了什麽。
看著满身都是伤痕已是奄奄一息的苏重墨,苏长卿难免想起自己曾令人将儿子逼死的那一幕。
他眼前乍然一黑,手中的木棍也随之落地,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我……我做了什麽!”
苏长卿面色惨然,双手颤抖得几乎不敢伸过去抱起儿子。
“是我错了……爹,以後,以後我一定听你的话……爹,我没事……你,你别担心……”
苏重墨的气息越来越弱,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轻轻拉住了苏长卿的衣角。
作家的话:
。。。暴君叔叔的本性其实还是挺。。。。。凶残的。。。。。。。不打儿子则已,每次打。。都是往死里打。。这样的爹好恐怖,囧!也怪不得儿子总是被真正温柔的太傅吸引。。。OTZ
十八
苏长卿跪坐在地上,将苏重墨轻轻抱进了怀里,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对方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双唇翕动,已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概是真的痛得厉害,苏重墨已是又忍不住低声呻吟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便往苏长卿的怀中钻了去,嘴中轻声呢喃呼唤著那个给了他生命也伤害他至斯的父亲。
看著怀中无辜的儿子,苏长卿微微闭上了眼,一抹深重的苦笑无奈地从嘴角浮现。
他这是在做什麽呢……这一世的苏重墨还这麽小,还不曾真正地伤害过自己,而且他们父子现在已远离了争斗,之前的噩梦也应该不会再重现才是。
可是自己这是为什麽……果然,几世积淀下来的恨意真的是无法消逝吗?
苏长卿抚摸著苏重墨的发丝,终於缓缓站了起来,他看了眼苏重墨愈发苍白的面容,心情一下沈到了谷底。
他茫然地抱了儿子沿著河岸朝家走去,心中竟生出一股认命的情愫。
罢了,他与苏重墨之间已经纠缠得够久,结局也总不圆满,或许,他和苏重墨之间本就是无缘的。
这一世也非他所愿,不过是阎君强逼至此而已。
苏长卿苦苦一笑,极目望天,唯见天际流云翻滚,鎏金辉煌。
将儿子抱回了家中,苏长卿也不想去找大夫来给苏重墨看看,他把一切都归咎为一个命字,如今却已是全然没了当初那逆天改命的霸气。
苏重墨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痛得厉害,他呻吟了几声,一阵闷咳。
苏长卿神色恹恹地坐在床边,替苏重墨脱了外衣,当他的双手抚过苏重墨身上被自己打出的伤痕时,这才轻轻颤了颤。
苏重墨竭力蜷缩著自己小小的身体,神智渐渐变得混沌起来。
“爹……墨儿不想去学堂……夫子好凶……”
“好,不去,我们不去学堂。”苏长卿茫然地点著头,将被子替苏重墨盖到了身上,面对对方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苏长卿那颗本该早就无所畏惧的心亦猛然抽动了起来。
苏重墨闭著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虚弱的笑容,忽然,他仰起头,睁开眼望住了苏长卿。
“爹,谢谢你一直对我这麽好,我……”
一句话尚未说完,苏重墨竟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他急促地咳嗽喘息,小手却倔强地伸了过来拉住了苏长卿。
眼见此景,苏长卿的瞳仁微微一缩,木然的神情终於起了些许变化。
他张大了嘴,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干涩的嗓音听上去是那麽的无力。
“儿子,儿子……”苏长卿的手心里已满是汗液,他紧紧攥住了苏重墨的手,脑海里乍然浮现出了第一世自己将已成年的儿子逼死的惨景。
这世间就是这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并非你我所想,却总是难免步入深渊,无可挽回。
不管几世的重生轮回,注定的命运,恰如刀锋劈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苏重墨咳出几口鲜血,呼吸一下变得虚弱了不少,他渐渐抓不紧苏长卿的手,双目也又闭了起来。
苏长卿脑海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於在此刻断裂,他猛然抱起了苏重墨,飞快地往外面跑去。
住在附近的老大夫正在吃饭,冷不防便见有人冲了进来。
苏长卿满面是汗,他抱著苏重墨走到了大夫身边,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子!”他看著怀中已安静不动的苏重墨,目中早已是血丝遍布。
不是想好了这一世要带著儿子在乡间安安稳稳过完最後一辈子的吗?为什麽,为什麽最後会演变至如此地步?!
那老大夫本是惊诧苏长卿忽然抱了个人进来要自己救治,但他很快便发现对方怀中的孩子的确伤重,本著医者仁心,他随即便让苏长卿将苏重墨抱进了内室。
一番仔细的检查之後,老大夫摇了摇头,叹道,“晚了,晚了,这孩子已是……”
苏长卿听见老大夫所言,神色又是一变,极尽狰狞凶恶,他狠狠抓住了老大夫的衣襟,将对方推到墙上,厉声问道,“你说什麽?!”
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翻脸如翻书,那老大夫被苏长卿这凶恶模样吓得一阵腿软,当即颤声答道,“这,这孩子伤得太重,已是不行了……这位壮士,还望节哀啊。”
“胡说!我不就打了他几下吗?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却又怎会将他打死?!”
苏长卿大喝一声,顺手便将那大夫推到了一边,自己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床边,又将苏重墨紧紧抱进了怀中。
他轻轻拍打著苏重墨冰冷的面颊,焦急地呼喊道,“小子,快醒醒,再睡爹可要不高兴了。”
苏重墨却是全无反映,只是浑身冰冷地躺在苏长卿的怀中,他满身都是淤紫的伤痕,此时看来委实凄惨。
看见苏重墨始终再无回应,苏长卿的眼中逐渐失却了神采。
他似乎终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麽,也不再强求,只是与怀中不再言笑不再动弹的儿子默然相对。
大手轻轻抚到苏重墨稚嫩的面颊上,苏长卿的眉微微一挑。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沈默地将苏重墨抱了出去。
一路上,冷雨带风,苏长卿将苏重墨紧紧搂在怀里,生怕冷著了对方。
他不时看一眼苏重墨沈睡般的面容,心中的伤口逐渐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