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不过,广哥,皇上真的好美。我要是你,我才不会和燕宁成亲,陪皇上留在宫里多好……”秦于心呆呆望着天,天空尽头的薄云已经染上了浅浅的红色。云缓缓地移动,拉长变宽,那透着粉嫩的红色也随之延伸,扩散到四周。天还未全暗,太阳像是块新鲜的蛋黄,极诱人地躺在天的尽头。
秦广遥望眼前的风云变幻,再看看头顶,那里依旧是一片蓝白相间的天,只是那蓝色较之前浅了许多,透着凝重的灰。云也少了,似乎一旦被刚才的风吹散开,便再也觅不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于心,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记着为兄的一句话——永远不要进皇宫。”
“广哥……?”
秦于心转过身,只看见秦广逐渐远去的背影。印象中高大的兄弟此时看来却似乎缩小了很多,连背影都是疲惫的,看得人眼里发酸发涩。
秦于心独自一人躺了许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拍下身上的枯草,眼角不经意地瞟到了不远处的什么。秦于心定睛望过去,见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那男人由女人扶着,走得很吃力的模样。秦于心傻傻地盯着他们一直走到自己跟前,看清那男人的面孔后,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男人见了秦于心,却只是笑,温柔得像一阵无害的轻风,拂去了秦于心仅有的几丝不安和戒备。
秦广进了家门,按规矩先去探望过母亲。徐氏看见任性的大儿子进来,免不了又是一番叮咛,话收尾前,语重心长地道:“广儿,对燕宁好些,这孩子命苦。”
秦广笑着点头应允,退出房门后,那粘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滑落下来。秦广重重长出一口气,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却在房门口看到了一脸忧色的燕宁。
“找我有事?”秦广笑问,燕宁却是一副完全笑不出来的凝重表情。
“秦将军……”
秦广截住她的话:“明天就要做夫妻了,叫那么客气做什么?何况,我已经不再是什么将军了。”
燕宁挤出个苦笑,点点头,张嘴要改口,却踌躇着不知改成什么好,最后还只是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秦广看得吃力,也就不再执意让她改,只是竭力温柔地劝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燕宁……是为了明天的婚事来的。”吞吞吐吐了半天,燕宁总算把话说出了口。
秦广暗暗在心里呼了口气,笑着说:“婚事从简,这是我要求的。亲戚朋友几乎没请,就我们自家几个人在自己院里办了。因而明天肯定不会像别人家成婚那么热闹,真是委屈你了。”
“不,不是的,燕宁并不是想让婚事办得铺张些。”燕宁见秦广误会了她的意思,慌忙解释,话出了口又说不下去,硬是卡在了半当儿。
“那……”知道燕宁这话一时也说不完整,秦广只能自己猜,“你是不喜欢我,不想嫁给我?……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不像过去那么风光,按理说,你是应该为自己找个更好的归宿。”
“燕宁没这个意思。秦家对燕宁有恩,燕宁做牛做马也难以回报。燕宁也是早就想好了,非秦将军不嫁。”燕宁一时心急,把长久以来的心里话漏了出来,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
秦广听了那心意已决的口气,总觉得有几分婉儿的感觉。兄妹终究是兄妹,血脉不是想抹消就可以无视的。
“燕宁只是怕配不上将军。”燕宁嚅嚅地道,“燕宁并非出身豪门,而且……”
意识到燕宁后面的话,秦广慌忙伸手堵住她的嘴。燕宁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强势的男人,瞪大的杏眼里满是疑问。
“过去的事,都忘了吧。”秦广淡定地道,既是说给燕宁听,也是劝自己,“从今往后,只要想着以后的事就好。只要那样就好……”
虽然没有大肆设宴,广请亲眷朋友,第二天的婚事还是办得热热闹闹的。炮仗“劈里叭啦”地炸了不少,秦家大门一整天都笼在浓浓的烟尘里,炸剩下的血红残片撒了一地,铺就成一片鲜艳的“地毯”。佣人们一大早起来后就没有安安稳稳闲下来过,里里外外地奔波不停,忙碌不休。徐氏一整天都乐呵呵的,弯起的嘴笑得变了形。最让人担心的秦于心倒也安分,没有再提过“广哥和那女人不配”之类的丧气话。
秦广换了身大红的衣服,缎子软软的,摸上去细细滑滑,似乎摸得出绸料的纹路,这身衣服与过去穿惯的那些硬梆梆的盔甲、棉衣完全是两码事。秦广愣愣地凝视镜中衣冠楚楚的自己,茫茫地想,从今天起自己就不再是过去的那个秦广了。虽然早已有了这样的打算,这一刻来临时又似乎有什么不舍。秦广晃了晃脑袋,拾起一张笑脸,出了房间陪着大家忙里忙外,喝茶敬酒。
入了夜,酒宴也进了高潮。拜过天地父母,头上挂了块红布的燕宁就被佣人搀扶着回了房,留下秦广一人和大家喝酒。秦于心像是真想开了,连连笑着祝酒,一而再再而三地敬了秦广好几次。秦广不好推辞,细细一想,也有借着醉意趁早离开的意思,便跟着一杯一杯地猛灌。等曲终人散,秦广已醉得不成人形。秦于心挡开要过来扶秦广的佣人,自己拉着大哥往新房里走。
燕宁依旧披着红布,端端正正地在床头坐着。秦于心把烂醉的秦广扔在桌子边,瞪了眼只静坐不语的燕宁,重重喟叹一声,吹灭了灯,转身摔了门走了。秦广被砰的摔门声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隐约看见燕宁一身血红的坐在那里,傻傻地一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在床边坐下。
见燕宁坐着不动,秦广醉熏熏地伸手要拉燕宁头上的布,扯了几下都没成功,正要发急,一直没动静的燕宁一个转身翻了过来,将秦广压在身下,一手灵巧地把床头的罩子给放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秦广只模模糊糊地看见燕宁扯下了头上的布,脱了衣服,然后只觉得胸口一阵热,似乎有人趴了上来。秦广没想到燕宁在床上竟然是这么主动的人,想要拦她,却又实在醉得没那精力和闲情,便干脆直挺挺地躺着,任由燕宁去做。
燕宁的动作纯熟得像是个中老手。秦广虽然只是躺着,却也被她撩拨得喘起了粗气。折腾了一阵之后,燕宁总算进入了正题。秦广只觉得有什么湿湿热热的靠了上来,一下子就将自己的分身整个包了进去。秦广想叹,又叹不出来,只能随着她去做。也没几下工夫,秦广便觉得下身一阵抽紧,烫得似乎要灼伤人……意识完全混沌前,秦广隐隐听到燕宁低吟了一声,那声音分明听过,但又有几许陌生。
——秦广……
秦广模糊地想起每次龙延洛高潮时都会低低地喊出自己的名字,然后一下子昏厥过去,突然觉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陈旧得就像那一触即碎的尘土,除了满手的尘埃和悔恨,什么也不曾留下。
睡到半夜,秦广口渴得不行,糊里糊涂地伸手乱摸了一把,却只捏到空空的被褥,心下一惊,急急地起身察看,身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燕宁的影子。秦广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只见龙延洛一脸闲适自在的表情,正坐在桌前慢慢地品茶。
秦广愣了下,但还是整了整衣襟,跪下要拜,头还未点地,龙延洛已经笑了。
“将军何必多礼,起来说话。”
秦广站起身,谨慎地瞪着龙延洛,故作平淡地道:“草民已辞了官,不再是将军了。”
龙延洛冷冷地扫了眼面不改色的秦广,又是笑:“将军这说的是什么话——朕说你是将军,你就是将军。”
秦广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便不再多争辩,拱手道:“皇上坐在这里歇会儿,秦广去找自己的妻子。”
“妻子?”龙延洛勾起唇,“你说的是婉儿吧?他现在正和妹妹共享天伦,将军现在还是不要去打搅的好。”
“婉儿?”听了龙延洛的话,秦广差点没摔坐在地上。细细想来,之前自己的确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喝了酒,脑子晕晕呼呼的,因此没有在意。如今想来,早在拜天地之前,这太子就已经被换成狸猫了!
“将军不必心急,兄妹重逢,必然有的是话要说。”龙延洛放下茶,许许站起来,“话说回来,这次我能及时赶来为将军助兴,多亏有令弟拔手相帮。”
“于心?你把于心怎么了?”秦广猛地捉起龙延洛的衣领,急吼吼地问。
龙延洛的眼底掠过一丝冰蓝色的不快。男人反握住秦广的手,浅浅地说:“秦于心是将军最心疼的人,朕自然不会亏待他。……只是你我难得有机会坐下闲话,不妨谈谈更重要的事情,不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才好。”
秦广紧紧地蹙着眉,踌躇了一下,才放弃似的狠狠甩开龙延洛,转身坐回床边,半是气急败坏地吼:
“皇上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龙延洛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被拉开的领口,波澜不惊地问:
“……将军没话对朕说吗?”
秦广怔了下,呆呆看向龙延洛。那男人只静静端坐着,一副温雅的模样,只有那双眼里透着许许的焦急和期待。秦广开口想说,却又嚅忍。
说什么?……似乎不管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龙延洛眸子里的神采在秦广几度敛口之下终于化为一片昏沉沉的黑暗。秦广注意到龙延洛表情的变化,不由想到自己果然是个只会给他人带来不幸的男人,不论是在血沫横飞的沙场上,还是在明枪暗箭的生活中。
“秦广……”
龙延洛仿如叹息般轻轻念着这个让自己又恨又想的名字。秦广只定定地看向他,看他微微皱起的眉,看他许许翕动的唇,将他的每道线条刻在脑中,印在记忆深处,却始终不发一言。
“你犯下的事,朕概不追究。朕只要你跟朕回去。”
秦广倒吸一口气,依旧不说话。
“秦广,相识至今,你一直都在忤逆朕,朕不指望你百纵千随,但就顺朕这一次,仅这一次,不成么?”
秦广只是皱眉,不语。
“太后……已经疯了。”龙延洛的话里,似乎藏着些笑意。秦广抬头,果然看见男人脸上浅浅的笑,浅得如不可捉摸的薄云,虽然通透无法把握,但的的确确在那里飘着荡着。
“她总是和朕争。朕要什么,她就和朕抢什么;朕不要的,她就硬塞给朕。如今,她终于是再也争不了了。”龙延洛笑得畅然,似是终于摆脱了什么。秦广却看得毛骨悚然,背上一片阴森森的凉,像是有千条万条虫子在爬在咬。
“父皇说得对,母后早就不正常了。做母亲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却喜欢别人的,简直笑话!”龙延洛说着念着,突然转向了秦广,一下子扑进了男人的怀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秦广没能反应过来,只得惊讶地抱住龙延洛,免得他跌坐在地上。
“秦广……跟朕回去。你要是真喜欢那女孩,朕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就是。你若是舍不得家人,朕就把他们全搬进宫里。”
龙延洛捧着秦广的脸,絮絮地劝。秦广搂着怀里的男人,隐隐的檀香味扑鼻,许许的热度从男人身上传过来,捂得一颗心也暖暖的。
“洛……”秦广幽幽地唤了声,龙延洛慌忙抬了头,却禁不住浅笑起来,眼里依稀有泪光闪烁。
“洛,你要的不是我,而是你父皇。”
龙延洛瞪大了眼,笑颜僵在当场。
“你父皇早就死了,谁也替代不了。”秦广叹着气,“也许我做了和你父皇一样的事,但我就是我,是秦广,永远成不了先皇。”
“我知道你是秦广,我知道……”龙延洛抓着秦广的衣服,急急地喊,“你当然不是朕的父……你,不是……”
龙延洛说着竟哽咽住了。秦广苦笑一声,抚着龙延洛面孔的轮廓,柔声劝慰:
“洛,还是那句话,你我的事,且当是一场春梦,梦醒了,一切照旧。只要能醒来,再长再深的梦,也是云淡风清。”
“梦?”龙延洛硬声硬气地重复,“这梦的代价……太大了,朕付不起。……但倘若这一切真是场梦,朕宁愿长睡不起。”
“洛……!”
“秦广,这世上,只有朕不想要的,没有朕得不到的。”龙延洛从秦广怀里走出来,像是变了个人,冷着调子,一字一句地道。
秦广却笑了,似乎真的无所畏惧:“纵使你今日强行带走了我,我的心终究不会向着你,你又何苦费徒劳的气力?”
龙延洛冷冷地回以一笑,笑得仿佛屋外的寒风,扎得人刺骨的痛。
“秦广,过去你与朕在一起时,心又几时向着朕了?那时朕都不曾在意,事到如今更不会介意。”
秦广紧了眉,心头越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朕不再逼你,朕自有办法让你自己来找朕。”龙延洛勾起秦广的下巴,在男人颊边留下一个轻轻的吻,寒森森地笑道,“朕会让你明白,父皇是属于朕一人的,你秦广也是属于朕一人的。谁敢和朕争,朕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即便那人是你自己也不例外。”
“……洛!”秦广伸手要抓龙延洛,却只触到他轻飘飘的衣袖。
“还有,将军请尽管放心,朕是绝对不会亏待令弟的。”龙延洛细眯起眼,将话头绕回原地,“令弟帮了朕的忙,朕自然会好好感谢他。至于府上的那个婢女,朕权当是将军不辞而别的赔礼接收了,将军没有异议吧?”
秦广急跳起来,却换来一片头痛。之前的醉意虽伴随着因龙延洛的出现而生的讶异退得差不多了,但对身体的影响却未完全消失,四肢依旧瘫软,使不出劲,脑袋更是因为情绪的逐渐亢奋而开始一阵阵的晕。秦广抚着头靠在床边,力图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龙延洛。
“龙、延、洛!即便是你,若是伤了他们一丝一毫,我决不会轻易饶过你!”
“‘即便是’朕……?”
龙延洛鹦鹉学舌,轻轻地念着,转而收敛起死人一般毫无生气的僵冷笑颜,头也不回地推开紧闭的房门,悄然隐入惨淡的夜色中。
迷迷糊糊中觉得右手被什么压住,隐隐的抽痛,秦于心睡得昏昏沉沉,一时睁不开眼,只从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懒洋洋地甩了甩酸麻的右手,翻了个身。自己的床很大,连着翻几个身都绰绰有余,但今天这一翻却一下子就撞到了什么上。那个挡住自己的东西软软的,漾着令人安心的暖暖的温度。秦于心懒得睁眼,随便伸手摸索了几下,却在触到带着凉意的皮肤时惊讶地收回了手。
秦于心揉了揉睡意消散的眼,傻愣愣地瞪着身边的人。那人穿着亮黄色的衣服,长发散乱在床上,背对秦于心沉沉地熟睡。呼吸声浅浅的,若有若无地抽动秦于心的神经。秦于心又四周张望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华贵的大床,做工精细的桌椅板凳,无处不在的龙凤装饰……秦于心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越过男人的肩头偷看他熟睡的面容,不出所料地看到那张在大哥的床上和野外那个向自己笑着打招呼的人相同的面孔。
我被带到宫里了……
秦于心倒在床上梳理紊乱的思路。
自打辞官后,广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秦于心以为广哥心中怕是依旧舍弃不了皇上。那天见皇上突然出现,秦于心更是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因而答应悄悄地把皇上和那个宫女带进家门,希望他能找到机会和广哥好好谈谈,也好了却兄弟的一桩心事。
那么,然后呢?
皇上和广哥到底谈得怎么样了?最重要的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不起来。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秦于心见了,慌忙战战兢兢地朝后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龙延洛翻过身面向秦于心,睫毛颤了几下,终于睁开眼醒了过来。见秦于心一脸的慌乱,龙延洛只浅浅一笑,不动声色地坐起身。
“皇……”秦于心想开口招呼,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又住了嘴,傻傻地等对方先开口。龙延洛显然是注意到秦于心的不自然,却只是继续浅笑,许久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
“你是叫……于心?”
好不容易定了定心的秦于心又慌了阵脚,慌慌忙忙地答应了声“是”。
“那日你和朕说话时兴高采烈的,今天怎么就失了魂似的?”龙延洛拢了把头发,歪过头问。
“那、不一样……”秦于心囁囁着,声音越来越小,视线晃晃悠悠地飘到自己此时所坐的龙床上。龙延洛一下子明白过来,却暗了脸色,淡淡地解释说:
“朕答应过秦将军决不怠慢你,因而带你进了朕的寝宫。你若是不喜欢,朕找人再给你布置一件房。”
“倒、倒不是……不喜欢……”秦于心红了脸,话也说不下去。
龙延洛面无表情地盯着沉默不语的秦于心看了一阵,翻身下了床。秦于心暗暗吓了一跳,赶忙跟着从床上跳下来。龙延洛没理睬秦于心,自顾自懒洋洋地解开龙袍的扣子,把衣服脱下扔在地上,只穿着单衣坐在镜子前,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垂在腰际白净的脖子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秦于心呆呆地看着,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龙延洛时的情景。男人慵懒地侧躺在床,一脸疲惫,漆黑的眸子映得星火灿烂,光裸白皙的皮肤上还沾着薄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发丝凌乱……
那时的秦于心见到如此的场景,涉世不深的脑袋里一下子炸得乱哄哄的,除了直直地瞪着眼前的人外,丝毫不知该做何反应。
而那男人的眼中只闪过一瞬的惶惑,顷刻便回过神,不做声地穿起衣服离开。如今眼前的人所做的事,似乎是将那次糟糕的邂逅倒了过来。
秦于心乱七八糟地回忆往事的时候,龙延洛只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待秦于心收回神,只见镜子中的龙延洛正冷冷地盯着自己痴痴的表情。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秦于心慌忙低下头,却听见龙延洛没有起伏的责备声。
“先前怎么一直盯着朕看?宫里的规矩你还不清楚么?”
龙延洛冷笑一声,似乎还有话要说,却被突然闯进门的人声堵住了话头。秦于心转身看向那个大大咧咧闯进屋里,却连最基本的礼都不行的红衣女子,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奇异的愤愤不平感。
“皇上今天起得好早。昨个儿奔波了一天,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婉儿无视一边的秦于心,直直走向坐在镜子前等了许久的龙延洛,边说着边捧起他的长发开始细心梳理。
“醒了,便睡不下去了。”龙延洛的声音里少了先前与秦于心对话时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声音虽然依旧没有高低起伏,却像是在柔柔地叹息。
“这样啊……”婉儿说着,意味深长地斜了秦于心一眼,无疑是在责备他打搅了龙延洛的睡眠。秦于心不快地撇过头,心中却还是暗暗发虚。
“……你妹妹怎么样了?”
梳完头,一直默不作声的龙延洛突然冒出一句话来。秦于心以为他是对自己说话,心里正奇怪自己哪里有过什么妹妹,却听得那个婉儿漫不经心地接了口。
“能怎么样?现在还在屋里睡着呢!”婉儿懒懒地道,“皇上说先不动她,我就没动手,只试着和她说了几句话,只是她一直在哭,怎么也谈不拢。……兄妹好不容易久别重逢,难得有点说话的时间,光花在听她哭上了!也不知秦家的人过去都是怎么教她的!”
秦于心本想顶几句嘴,注意力却被那句“兄妹重逢”给勾了去。眼前这婉儿,除了说话冲冲撞撞之外,怎么看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女人!秦于心觉着奇怪,但又不敢多嘴。
“三个月后,秦广若是还不来的话,那燕宁就任你处置。”龙延洛站起身,由婉儿伺候着换上轻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