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四十二
半夜,林觉非展转半天还是睡不着,身边少了个真是不习惯,还是天开始转凉了,竟感到越睡越冷,一点都不暖和。于是起来到客厅想看看电视。
无意中又瞥见齐丰随手放在电视机旁边的DVD,是一部很老的片子,霸王别姬。林觉非想反正也没什么电视好看的,就看电影打发时间好了。
在一片黑暗里,只有屏幕在闪烁着光亮。镜头一个接着一个转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歇斯底里的喊叫。
电影里,林觉非最震撼的是陈蝶衣的那句呢喃:"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差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不由想起那天的约定,林觉非情不自禁去摸摸戒指,冷冷的金属触感,连心也一起跟着被冻伤。陈蝶衣和段小楼之间、虞姬和霸王之间,承诺的是一辈子,是一生一世。而他和暝尘之间,许诺的是六百年,是几生几世。
原来,一辈子在一起,是痴心妄想,又更何况是六百年。
电影结束,林觉非关了电视,当声音光亮都不再,一切又回归沉寂,而一个人沉浸着黑暗中久久地无法回神。
许下的诺言,有人轻易放弃不再坚定,是否也有人会锲而不舍地坚持?
还是同样的退回原地?
如若真是那样或许未尝不好。他不会再为感情纠结,继续他的放浪形骸,不必认真。他则做他的妖,杀人冷血都凭他高兴,都与他无关。
"啊!你怎么在这!"
灯突然亮了,齐丰突如其来的声音倒是吓了林觉非一跳,也把他拉回现实中来。
"出来看场球赛,刚看完。"林觉非又胡乱编了个借口,"你呢?这么晚还不睡。"
"出来喝杯水,你要不要?"
"咖啡。"
齐丰笑着说:"还喝咖啡,你不打算睡了?"
"那来杯牛奶好了。"林觉非脱口而出,然后自己也愣住了。
齐丰疑惑地看着他:"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喝牛奶的吗?什么时候改的?"
林觉非沉默,因为每次要喝咖啡的时候都会被暝尘逼着喝牛奶,现在竟变成了习惯,像条件反射一样。
咖啡是瘾,牛奶何尝不是?
林觉非自嘲地笑笑,说:"还是算了,我去睡了。"
走到房门口又挺下了脚步,迟疑了一会儿,转身问:"阿丰,你跟裴骏在一起这么久,有没有想过将来,比如说一辈子?"
齐丰的眼神随之黯淡下来,低声说:"怎么可能一辈子。"
是啊,想想总是听到结婚的时候男女互相许诺着不离不弃,可离婚率还不是一直在上升,更何况是没有法律保护的同性之间。
林觉非心里感慨,还想再问些什么,又听齐丰打趣道:"你不是一向很现实的吗?干吗突然问这个?"
"呃没有什么,随便问问,我先去睡了。"林觉非说着进了房间,只是此时心里思绪万千的他,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如阿丰所说,自己明明是个很现实的人,一直奉行及时行乐的原则,想不通当初就在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地答应下了六百年。莫非自己真的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他的影响?
六百年,想想就是个漫长的让人觉得恐怖的时间。
谁真的可以坚持,做到不离不弃
四十三
老薛原本是个老老实实的工人,后来下了岗便开始做起小本生意来。推辆小车在学校旁边卖冰激凌。生意还算不错,尤其是夏天的时候,放学后小小的地方总被围着水泄不通。不过,现在老薛只能叹气。天气开始转凉,今天又一直在下雨,生意冷清了不少。
"一个双球冰激凌,要草莓味的。"
老薛听到这话自然喜出望外,脸上笑开了花。打量一下客人,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对男人用漂亮有些不合适,但看到他也只能感慨真的是漂亮的无可挑剔了。青年并没有打伞,全身都湿了,雨水顺着发丝淌下来。
"小伙子,我这儿有伞,你拿去用吧。"老薛说着,热情地把冰激凌和伞一起送到青年的手里。
"不用了,谢谢。"男人客气地拒绝,付了钱,只拿了冰激凌。
送走了客人,老薛又继续无聊地看着马路上的人来人往来去匆匆。
"双球,草莓味的。"
老薛一喜,没想到这么快又有生意。这次是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撑着把黑色的伞,神情冷漠。
"好了,"老薛低头忙碌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惊讶地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真奇怪,人呢?"老薛不满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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暝尘吃了几口,就把冰激凌扔了,实在受不了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真不知道小非怎么会喜欢。
开了门回到家里,冷冷清清的,连呼吸的空气都是冷的,让人只想逃。
刚刚从吴易那里回来,该知道该了解的都知道了解了。其实他一直都在担心这个问题,怕小非怕他。但是,为什么当他以为两个人已经可以相互信任依靠的时候,小非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他是妖,他是人
不去找小非,不向他解释什么,不代表放弃。
是选择等待,等他回来。
即使心里没有把握
暝尘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不知所措。以前怎么都觉得两个人住刚好。不大的厅,卧室,还有一个书房让小非工作用。目光停留到哪里都是回忆。比如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小非会进来问几句吃什么,比如跑去打扰小非的工作再被他生气地赶出书房,比如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千方百计地要抱他,比如晚上小非失眠的时候温柔地哄他闭上眼睛。
不需要法术,肉眼就看得清清楚楚。这些景象,烙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也烙在了胸口,连痕迹都那么清晰。
只是,回忆太美太甜蜜。
所以,现在太冷太寂寞。
暝尘开了电视,让房间里有些声音,感觉不会太冷清。这时,手机响了,是学校里的同事。
"喂,秦老师。"
"对,我回来了,明天就来学校。"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好,就这样,再见。"
按了结束键,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屏幕上,无法移开。
那张在纽约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亲密地抱着。
原来,幸福曾经这么近,这么真实地在生命中,出现过。
手指情不自禁地去触摸屏幕,拂过他的发他的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幸福的温度。
此时,电视里有个男人在忧伤地唱着:
回忆是抓不住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等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
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 想开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林觉非回来的时候齐丰还没到家,先开了电视,又去拉客厅的窗帘。人到了窗边又不想动了,怔怔地看着外面细雨蒙蒙的景象。
天色很暗,隔着雨帘看到星星点点的灯光,显得迷离。一切都看起来不真实,而世界又仿佛在雨中沉淀下来。
想起刚才回来的路上,看到那个买冰激凌的小车,脚就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神差鬼使般的,然后又逃一样地赶紧走开。
直到分开,才发现,生活中处处是他的影子,纠缠着不肯罢休。
曾经太过依赖,如今已变成习惯。
此时,耳边传来歌声,电视里有个男人在忧伤地唱着:
熬过了多少患难 湿了多长眼眶
才能知道伤感是爱情的遗产
流浪几张双人床 换过几次信仰
才让戒指义无返顾的交换
把一个人的温暖 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
四十四
林觉非前几天接到学校的邀请,希望他能到学校办一次讲座。既然是母校,林觉非自然不好意思拒绝。只是心里不免有些忐忑,暝尘也在学校里教书,若是碰到了,会不会很尴尬?
提早下班,林觉非直接去了学校,来迎接他的是当初他们院的院长陈教授。说起陈教授,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穿着打扮却总是不伦不类的,让人啼笑皆非。今天他就穿了件铁臂阿童木的外套,戴了顶压舌帽。
"林觉非,你小子有没有想我啊!"陈教授大笑着用力拍他的背。陈教授一直把林觉非看作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所以才会亲自还接他。
下手还真重。林觉非在心里埋怨,脸上却陪笑道:"陈教授好。"
"哈哈,到社会混了几年就懂礼貌拉!看来我以前的教育有问题啊!"陈教授皱眉,假装生气。
你的教育不是一般的有问题,高兴生气都这么打一下,不是身体好的早就进医院了。林觉非暗自想着,嘴上还是很尊敬地说:"没您的培养哪有现在的我。"
老头被人一哄就又高兴地乐开了花,摸摸胡子,说:"那是那是,也不看看我陈某人是谁?想当年我退出律师界,还不是为了给后辈留条活路。可惜啊,没了我陈某人,这个行业就越来越黯淡无光拉,你看看现在打官司像什么
林觉非习惯了这老头的自吹自擂,这些话当年教他的时候就不知说了多少遍,没想到一回来就又要听一遍。林觉非无聊地四处瞄瞄,学校还是老样子,真怀念大学的那段时光。
站在路灯下的那个人,暝尘!林觉非的目光马上被吸引过去。可是,为什么他对面还有个女的,还和她谈笑风生,还对她那么温柔地笑?
林觉非立刻怒气冲天,一直不来找他,原来是已经有了新欢!林觉非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过去揍他一顿!
"林律师,"有个女生怯生生地叫他。
林觉非勉强压下自己的火气,转移视线看着这个不知何时过来的女生。
"林律师,我是这个讲座的负责人,我叫施清淇。讲座的时间差不多了,请您跟我来。"女生很有礼貌地说着,有些紧张,脸红扑扑的。
"好。陈教授,那我先过去了。"林觉非跟陈教授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暝尘一直都注视着林觉非,知道他今天晚上要来开讲座,本来下午没课可以走的暝尘还是找了个借口留下来,不过是太久没见想他想得好辛苦罢了。其实算算日子,不过是两三个星期的时间,可却像隔了几个世纪一样。
当他出现在视野的刹那,好想跑过去紧紧抱住他,深情地吻他,把他吻得七荤八素的然后就地正法。
看着他那种很无奈但又不得不听陈教授的陈词滥调的时候,真是好可爱。暝尘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翘。
当林觉非把目光投向他,暝尘又赶紧移开视线,笑着对秦舒逸说:"秦老师,你看你想去哪里吃,不用替我省钱。"
"那我可就说了,你可别到时候没钱付帐啊。"秦舒逸对暝尘可是下足了心思。应该说,暝尘一进入学校,但凡未婚的女老师都或多或少的动过点心,还有很多女学生迷他。所以他的课每次都人满为患,而且一个个全都聚精会神。所以自己当然要抓紧才行。
林觉非事先写过稿子,演讲从头到尾都还算流畅。大致说了自己的经历,现在社会上对职业律师的要求等方面的内容。只是在两个小时的讲座时间里,他不断地在下面坐的满满的人群里找那张漂亮的脸,那双棕色的眼睛。
可是,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自己来吗?还是故意避而不见?或者,跟刚才那个女人出去约会了?
靠,你会找新的我就不会?林觉非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暝尘和秦舒逸一道走,在林觉非开讲座的那个教室外,不由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窗看到讲台上那个男人,自信中又带着冷漠的表情。
真的好想他
"暝尘,"一旁的秦舒逸看到他突然停下,好奇地问,"你想进去听吗?"
"没有。"暝尘轻笑,匆匆地离开。
"下面,是同学提问的时间,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林律师的?"教室里,主持人说。
一开始还都是些正常的问题,林觉非也都一一做了回答。直到有个女生站起来问:"林律师,你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这话立刻引来大家的骚动。进来的大多是听说过了林觉非以前在学校的事迹,特意慕名前来瞻仰帅哥的。
"没有。"林觉非干脆地回答。
"那么,为什么你的无名指上带着戒指呢?那不是结婚戒指吗?"
林觉非摸摸戒指,沉默了片刻,说:"不是,只不过是带着玩的。"
"暝尘,你戒指的款式很好看。在哪儿买的?"
"在纽约,我也很喜欢。"
"我看你最近一直都戴啊。"
"嗯,"暝尘笑笑,一脸幸福地说,"是结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