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今年的夏天,注定过得不平静,甚至连游客也似乎感觉到了这一点变得比往年稀少。
欧阳聪就是在这种气氛下回到拉那提的,他步下私人飞机的时候,看见了沈正阳,迅速挂起温和的微笑:“沈警官,幸会。”
他的笑容在沈正阳眼里是那么虚伪,令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和严厉:“欧阳先生,你不会以为我是在这里专门迎接你归来的吧?”
欧阳聪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的确不太可能,或者沈警官你最近在海关兼职检查出入境签证?我有合法护照和入境许可。”
他微笑着把手伸入怀中,沈正阳本能地紧张起来,在他面前的欧阳聪是一个刚刚从欧阳勤的枪下逃脱的疑犯,身上很可能携带武器,按照常规,这个时候他应该喝令对方不许动,然后搜身。
他轻微的表情变化被欧阳聪看在眼里,有意放慢了速度把手拿了出来,摊开护照:“喏,一切都合乎手续,要检查吗?”
“欧阳!”沈正阳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暴怒地吼了起来,“你够了没有?!你非要被人用枪顶在头上才知道后悔吗?!”
“你说对了,我在十几个小时前,的确被一把枪指着。”欧阳聪点着头,“这个社会真是治安太差了,你说对不对,沈警官?”
沈正阳不想再跟他废话下去,沉下脸说:“欧阳先生,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私藏非法物品过境,所以现在要搜查飞机,同时对你实行为期二十四小时的羁押。”
他伸出一只手:“请吧。”
其实欧阳勤的计划本来是在国外直接抓捕欧阳聪,然后就地审问,用最快的速度撬开他的嘴,得知关于李方诺集团资料里尚未明晰的秘密部分,然后趁他下落不明引发李方诺猜忌的时候全面行动。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欧阳聪竟然逃走了,所以沈正阳不得不立刻赶到机场拦截,趁他逃回李家之前拘捕他。
“羁押?”欧阳聪似乎不太明白地看着他,眼神深如沉潭幽静,“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可是守法公民。”
沈正阳向前一步去抓他的右手,另一只手里是闪着寒光的手铐,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欧阳聪的脸,同时安慰自己这也是保护欧阳聪的一种方法,他在警方的监控下会很安全,将来自己至少不用担心会在混战中打死他!
多可笑,欧阳,曾经我是最爱你的人,但现在我所有的希望竟然只有一个:希望你不会死在我的枪口下……
“沈警官,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吧?”欧阳聪用温和的语气说,表情无辜到了极点,但他的动作却和表情截然相反,就在沈正阳的手即将扣上他手腕的时候,他啪地一声反手拧住沈正阳的手臂,趁他一愣的时候贴近身去,一弯腰,借力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狠狠地把沈正阳扔在地上,同时抽走了沈正阳腰间的佩枪,对后面的员警连发几枪!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本来站着警戒的员警虽然已经有所准备,还是没想到嫌犯居然大胆到袭警夺枪,在枪声响起的一霎那,本能地卧倒,这给了欧阳聪可趁之机,迈开长腿,几步就窜上了停在场边的一辆敞篷吉普车,唰地打着了火,一踩油门就向机场外歪歪扭扭地开去。
“追!”沈正阳被刚才那一下摔得眼前发黑,怎么也没想到一贯斯文的欧阳聪竟然出手如此狠辣老练,他晃了晃头,从地上一跃而起,夺过旁边员警的佩枪,连连射向那个开车逃窜的背影,直到打空了一个弹匣……
当扣下扳机的一霎那,他的手指忽然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剧痛从食指沿着手臂飞快地向上窜去,一直冲入心脏,正在勃勃跳动的心被毒液给侵蚀了吧,不然为什么这么疼……
视野里那个坐在车上的身影好像是晃了一下,然后速度加大,发疯一般地在机场草坪上压出扭曲的痕迹,颠簸着逐渐变小,一部分员警跑去开车追赶,另一部分在控制现场的飞机和机组人员,所有的人都忙碌地跑来跑去,沈正阳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发布着命令:“通知交警布控,监视所有路口,把欧阳聪的照片印成通缉令发下去,罪名是夺枪袭警……另外再盘查所有的医院和小诊所,我可能打中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脏忽然又复活了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得他的胸口发木,是毒液已经蔓延到全身了吗?为什么除了心脏的疼痛,他没有任何别的感觉?
他刚才亲手对着欧阳聪开了枪……对着他此生最爱的男人……曾经发誓要保护周全的男人……
本年度最强的热带台风芭莎在凌晨登陆拉那提,天边乌云翻卷,粗大的椰子树在狂风中发出哀鸣,雨水几乎是泼一样地洒下来,李家别墅的窗户上被打的水花四溅,几乎看不清外面。
“这是什么鬼天气!”李方诺咒骂了一声,转身就往外面走,“我去机房看看,小白,叫弟兄们加点小心。”
地下机房永远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空气交换器味道,李方诺从楼梯上看下去,第一眼就看见欧阳聪坐在控制台上,聚精会神地轻敲着键盘,平静的脸上毫无血色,偶尔抬手捂住嘴轻咳两声,他的衬衫扣子松了几颗,露出里面裹在胸膛上的厚厚的绷带。
“博士,先休息一会吧。”有个助手过来给他倒了杯热参茶,“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了。”
“不用,还差一点。”欧阳聪微笑着接过茶杯,“谢谢你。”
“谁说不用?我几千万给他们买设备,几百万地给他们发薪水,难道白养着他们?”李方诺走了过来,哼了一声说,“到现在什么都干不了,还要连累你养伤都养不安稳。”
欧阳聪笑了笑:“李先生,这次的攻击力度虽然不如上次大,但明显对方是有备而来,准备打持久战,打算慢慢地撬开我们的资料库,所以我还是在这里盯着点比较放心,不能大意,真的被他们趁虚而入,那时候怎么补救都晚了。”
“唉……看来这次警方是动了真格的,不过没关系,博士,我们的实力还在,就算他们抓得再紧,一旦给我机会,哼哼,看我不干死他们!”李方诺想到这几天自己受的闷气,脸都扭曲了起来,随即他放缓了语气,俯身扶着欧阳聪的肩膀间:“我让厨子给你炖了棒骨汤,多补补,对了,你胳膊上也中了一枪,叫他们给你炖两个猪蹄,吃了能快点好起来,你别每天都吃那什么蔬菜沙拉三明治的,一点都不够营养。”
欧阳聪笑着摇头:“我真的不爱吃,经过加热之后软化的胶原蛋白,浓度甚至在千分之一以下的碳酸钙溶液,会对身体有什么神奇的作用吗?这都是不科学的。”
“嗯,这是个笑话吗?还蛮好笑的,博士的幽默果然与众不同。但你还是得给我吃下去。”李方诺蛮横地说,眼睛盯着萤幕上闪烁的资料碎片,“很棘手吗?如果只是一般的工作,你可以让他们做,你负责在旁边看着就行。”
“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欧阳聪婉言谢绝,手指轻快灵活地在键盘上跳动,李方诺当然不知道,资料的交换是相互的,在他‘拦截’对方的档碎片的时候,自己这边也悄无痕迹地把要传递的情报给拆成碎片发了出去。
而这些情报对站在身边的李方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怕他一旦知道,会活活把自己撕碎吧。
“博士,别这么拼命,只要我还在,再大的风浪我们也能闯过去,一起。”放在欧阳聪肩上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实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就回帕拉米去,反正边境那边是三不管地带,到时候我有枪,有地盘,有货,没几年我们又可以东山再起。”
“是啊,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欧阳聪慢慢抬头,回以一个无害的笑容。
台风肆虐了七天,等夏日的阳光重新照在城市上空的时候,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的样子,李方诺知道自己门前的监视哨撤了之后松了一口气,调侃地说:“他们待了这几天,风吹雨打的,真浪费纳税人的金钱,好像我也没少交税啊,真是花钱给自己买罪受。”
“老板,你可别这么说。”小白笑嘻嘻地应对,“这些天有员警给我们站岗,我睡得都格外踏实呢,还有啊,我每次开车出去,都起码有一辆警车在暗地里保护我,这种拿员警当保镖的待遇,以前可是没有过的啊。”
“跟着你老板没错吧?”李方诺去捏他的脸,“以前你爸爸那些人,都是见到条子就跑,这次就回家说,条子现在变成保护他儿子的,看老头高兴不。”
打闹了一阵子,文峻才回到正题上来:“老板,博士去牵的几个舵家,虽然都是我们的老关系了,但他们这次胃口太大,要了好几吨的货,现在外面风声很严,我怕出不了海关。”
“他们当然胃口大,断粮那么久了,好容易有一次机会,不大怎么行,至于运输方面,还是从海上吧,我们这里离公海不太远,根据老辈子传下来的航道,瞒过海关还是有把握的。”李方诺低头沉吟了一阵子,“至于到了他们那边,有没有本事把货保住,可不关我的事了。”
“是啊,博士也真能干,硬敲到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说实在的,只要货一离开我们的船,就算是全被抓了,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文峻笑笑,“对了,博士呢?”
“他累坏了,我在咖啡里给他下了药,让他好好睡一觉。”李方诺想起自己轻轻抱起伏案的欧阳聪,那久已垂涎的身体终于乖顺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不由脸上笑得暧昧无比,要不是这边文峻小白罗子言都在等自己,他哪会把欧阳聪放上床吻了一下就离开,好歹也要……好歹也要多亲几下嘴……
“博士看起来斯文人一个,还真有毅力硬撑。”小白咋舌,“那可是两枪打在身上啊!能从条子手底下逃出来,我以后要对他刮目相看了,你说他讨厌不?头脑比我们聪明也就算了,这份硬骨头也不比我差,而且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我担心以后和他动手都打不过他了,他都这么优秀了,我们还混什么啊?”
“哈哈!”李方诺畅快地笑了起来,“他是他,你是你,代替不了的。文峻,我真得好好谢谢你,四年前慧眼识才啊,给我带回欧阳聪这么一个宝贝来。”
在小白嘀咕着‘老板偏心眼’的抱怨中,文峻勉强笑着开了个玩笑:“那打算怎么谢我?请我喝一杯媒人酒吗?”
“那也不是不可以啊。”李方诺心情很好地回答,文峻脸色大变,差点站了起来:“老板!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四海帮的基业要姓李的来继承,你在外面怎么玩都可以,在结婚生子这件事上绝对不能马虎!”
小白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前后一想,脸色也变了,结巴着问:“老板,你不会是……”
“不就是儿子吗?博士那么聪明,肯定认识那个会什么什么克隆还是试管婴儿的朋友,他们搞高科技的人,圈子也就这么大嘛,做个儿子出来能费什么事,钱嘛,我多得是。”李方诺不以为然,“唉,家里有个高智商的人,的确这感觉就不一样啊。”
文峻跌坐回沙发里,彻底放弃了沟通,小白想了又想,难得地扭捏起来:“老板,要这么样的话,你也顺便给我弄个儿子呗?”
“啥?”李方诺笑骂了一句,“你下面毛长齐了没有啊,就想要儿子了。”
正在这里闹,欧阳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李方诺急忙甩开小白,关心地站起来:“博士你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
欧阳聪的脸色很不好看,惨白里透着疲惫,眼睛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含糊地说了句:“工厂那边有事,我得过去一下。”
“什么屁事啊?!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才睡了几个小时,快回去躺着!”李方诺暴躁地说。
抬起手臂格住李方诺搂过来的动作,欧阳聪摇摇头:“不,马上就要出货了,我们能不能再次夺回市场在此一举,有这笔钱回笼,以后做什么都能放开手脚,所以这次生意一定要成功,我回工厂去解决掉问题就回来。”
李方诺还要阻拦,文峻开口了:“既然是这样,我陪博士过去吧,我能解决的部分就帮一把,尽快回来。”
“那也好,这个小叶子,真是的,粗人就是粗人,叫他看家护院倒是忠心耿耿,技术上出一点问题就不行了,你们快去快回吧,从安全通道出去,我安排车在那附近等你们。”李方诺又拉着欧阳聪叮嘱了几句才让他们离开,不知怎么的,望着窗外金色的夕阳逐渐黯淡,他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小白。”沉吟半晌,他还是下了命令,“叫兄弟们都警醒一点,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叫子言准备好交通工具,不行的话,我们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