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其他的人也很顺利地通知到了,包括患有性 病的几个。戴齐很详细地跟他们介绍了治疗方法和注意事项,又推荐正规的能够给他们保密的医院,再三说明,不正确的治疗和用药,有可能得到更糟的结果。
经过这一通忙乎,戴齐心里觉得好过多了。跟性 病患者的交谈让他意识到,就算是讨厌,他也是能够很好的隐瞒自己的心态的。也许跟九娘说的时候,他也能够泰然自若。
还有崔仁明。
戴齐的头都快抓破了。他很怕单独面对九娘,不仅仅因为对艾滋病的恐惧和憎恶,还因为他可以预料到,这个消息对那个男人将会产生多麽大的打击。无论怎麽堕落的人,在得知这个不幸之後,恐怕都无法做到若无其事,更何况九娘那个精致又很讲究的男人呢?还有崔仁明的阴性,是不是假阴性?如果让崔仁明跟他一起告诉九娘这个消息……不行,也许九娘不愿意任何人知道,而且这也有背工作的原则。
戴齐跟九娘约好时间在爱人吧的办公室跟他见面。九娘面沈如水,就算是紧张,戴齐也看不出。但是戴齐很紧张,他的手心满是汗,心跳得好像要蹦出来。他不知道应该跟九娘隔多远,一米?五米?还是他在门外,九娘在门内?九娘会哭吗?会发脾气砸东西吗?会自残吗?会把戴齐弄伤然後把自己的血蹭到戴齐的伤口上吗?
戴齐突然发现他无法做出任何预测。
九娘给他泡了杯茶,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煞是好看。九娘会把茶泼到自己的脸上吗?如果九娘崩溃了,自己该怎麽办?难道要自己抱住他,给他安慰和温暖吗?自己做不做得到?
戴齐生平第一次发现,他的声音躲藏了起来,怎麽也找不到。他只能用颤抖的手把检测结果递给九娘。上面没有写阳性,但是也没有说是阴性,只说需要复查。
九娘的脸垮了下去,嘴巴撇了撇,露出了哭一样的笑容。戴齐的脸色和他颤抖的手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还有待复查三个字,其实是在说,恭喜你中标了,不过还需要再次确定是不是真的中标。
九娘坐在沙发上,眼神飘散。他没有任何症状,这几年也非常小心。但是以前混乱而恐怖的那段生活不可能不给他留下些奖品的。他有预感,自从那些项目组的人一踏入这个酒吧,自从他们分发材料,九娘就有了预感……他的生命,真的已经到头了
戴齐吓得要死。只是此刻的惊吓,并非源於艾滋病,而是源於九娘身上的气息。那种绝望而无助的气息。九娘的脸,简直不像是活人的脸。他精致的妆容和打扮,简直就像是入殓前的死人。毫无生气,毫无求生之意。
两个人在办公室枯坐著,两人中间的茶几上,茶水的热气已经消失了。不知道等了多久,九娘动了一下,没有理会戴齐害怕的神情,很安静地问:“其他的人呢?崔老板呢?”
戴齐的牙齿开始打颤。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戴齐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抱歉老板,我们不能透露别人的检测结果,即使是崔老板的,我们也需要保密……所以请你放心,你的情况,我们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我知道我脸色不好,请让我在这里多坐一下,等恢复了我再出门。什麽时候去复查?我可以陪你去,也可以请人到这里来再给你抽血……”
九娘并没有回答戴齐的问题,拿起手机拨通了崔仁明的电话,只说了一句:“我恐怕是有了。”
戴齐几乎听得到那边崔仁明调笑的语气:“有了?是不是我的?”
九娘把电话挂断,又开始发呆。
戴齐鼻子酸得要命,似乎……似乎胸中那口气怎麽都出不来。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地,尽量让声音不发抖地跟九娘介绍复查的内容,如果真的是病毒携带者,应该接受什麽样的治疗,如何服药,以及在以後的性 生活中如何确保不将疾病传给别人,等等,越说就越流畅,声音也逐渐变得正常起来。
九娘抬起头看著戴齐,问:“你觉得还会有人跟我上床吗?”九娘笑了一下,很!人:“我该不该告诉跟我发生过关系的人我有了病?以後跟人上床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说我是阳性?”
戴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他才说:“那个是你的自由……但是跟你有过关系的,其实有权知道,他们应该也去做检测,以防万一。万一他们也是……需要复查的话,起码会及时得到治疗……虽然不能根治,但是足可以安全地活到老,同时也能避免其他的人感染上疾病,特别是那些已经结婚的人……但是那个是你的自由,你也可以选择不告诉……但是那样很有可能会有更多的人,也许是无辜的人……”
“你是说我有罪?”九娘打断了戴齐。
“如果有安全的性 生活,一般来说不大会感染……其实你也是无辜的……”
“但是如果我传染给了别人,那我就是有罪的了……”
戴齐低下了头。他突然想起了过失杀人和故意杀人。罪有轻重,可都是杀人。
敲门声突然传了过来。九娘坐著没有动。敲门声更加急促,还有崔仁明在外头叫唤的声音。
戴齐把门打开,崔仁明冲了进来,看到九娘的样子还有他手上紧紧抓住的那张纸条,什麽都明白了。他没有理会戴齐,直直地走到九娘的身边,坐下,一伸手,将九娘抱在了怀中。
戴齐关上门,转过身,呆呆地看著。崔仁明的脸色也不好看,却有著一种坚毅。他将九娘紧紧的抱著,下巴搁在九娘的头顶,手轻轻地拍著九娘的背,身子慢慢地摇晃起来。
九娘僵硬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然後戴齐听到了九娘压抑的哭声。
九娘的身体抖得不行,可是在崔仁明的怀中,似乎又很安稳。
戴齐就站在那儿这麽看著。崔仁明无言地安慰著九娘,而九娘的情绪从激烈到平稳,最後,哭声收敛了。
“好了爱人,别哭了。”崔仁明低声地说:“不是跟你说了吗?怎麽著这个店子都是你的,反正咱们不说也没有人知道是不是?我也看了那种资料呢,就是吃药要坚持。你肯定做得到的是不是?瞧你的指甲几年如一日地这麽漂亮,就知道你肯定是有耐心有恒心的人啦……我来瞧瞧……”
崔仁明从九娘手中拿过那张结果,看了一下,“待复查”,便抬头问戴齐是什麽意思。戴齐回答说结果还不确定,需要进一步的检查。
崔仁明深深地看了戴齐一眼,明白了。待复查不过是一个委婉的说法。便低头想了一下,又问戴齐,他自己的结果出来了没有。戴齐犹豫了一会儿,从口袋中把结果掏了出来,交给了崔仁明。
崔仁明看了看,笑著对九娘说:“别哭了,我跟你一起哭啊……我也是待复查呢。我们俩一起去复查行不?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我的,你也别告诉别人啊。”
九娘抹了眼泪,一把将崔仁明的结果抢了过来,看了一眼,嗔道:“也不是你这样安慰人的,明明是阴性。”
“胡说,我明明就是阳性。阴性,那是女人……”九娘忍不住笑了一下,崔仁明继续说:“怕是假阴性呢。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九娘咬著嘴唇点了点头,有些担心地问:“他……不知道怎麽样。你也知道这些年我跟人……并不多,他是比较多的。他还有老婆。平时我做0号多,也就是跟他在一起,做1号比较多。似乎0号比1号更容易感染……”
崔仁明往沙发靠背一靠,腿就撂在茶几上了:“你管他死活?他染上了才叫活该,如果不是他,你又怎麽会到这个地步?说不定孩子都早恋了……”
“也不完全就是他的责任……”九娘的心情平复了许多,脸上不再是那种死人的颜色:“你真是没有权利去评判他……我不是指责你什麽,只是最初虽然是他追求我,後来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那样的人,在圈中是大多数,社会家庭的压力怎麽都避免不了,更何况我也是情愿的,他并没有逼我,分手後他也给了我钱,我真要找工作,也不是找不到……我那样做,做MB,虽然不是为了钱,可也不是什麽人逼良为娼的,谁让我自己不甘心,自暴自弃……我自己也有责任的。”
崔仁明脸上讪讪的,拿出烟点燃,递给九娘。九娘接过,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竟然笑了:“那也是惩罚吧,惩罚我瞎了眼睛,把感情寄托在他人身上,惩罚我自己不够爱自己……惩罚我企图从堕落中寻找救赎……”
“不是惩罚……”戴齐终於能够正常说话了。他在九娘的对面重新坐下:“那只是一种不幸,人生经常遭遇的不幸,就好像车祸,就好像绝症……那是不幸,不是惩罚。”
崔仁明和九娘诧异地看著戴齐。
戴齐的心中乱七八糟,汹涌澎湃,什麽情绪都有,只是那种恐惧和嫌弃消失了很多:“如果说是做了MB需要接受惩罚,那也是坐牢,那个才是惩罚。而感染疾病,哪怕是艾滋病,也不是惩罚,而是一种不幸。面对不幸,我们有几种不同的反应。怨天尤人,等死,或者是抗争。”
崔仁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些不屑。这是要讲大道理吗?
“艾滋病确实是绝症,但是其实我们还是能做很多。配合治疗,国家提供免费的艾滋病诊断和抗病毒药物治疗。虽然不能根治,却能够将病毒减少到甚至检验不出的地步,但是一定要坚持,坚持下去,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病。九娘,你想想白血病,癌症,还有其他先天性疾病,相比之下,艾滋病并不是全然悲观的,而且随著医疗技术的发展,总有一天,这种疾病会得到攻克。而且并不是不能有性 生活。真正关心你在意你的,绝不会把你拒之门外。比方说崔老板,他不是首先就把你搂在怀里了吗?”
崔仁明和九娘都囧了。尤其是崔仁明,情急之下居然忘记他是要追求戴齐的,而九娘则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崔仁明。因为他,崔仁明之前的努力是不是就要白费了?忙插嘴道:“我跟崔老板不是那种关系,是……”感觉会越描越黑。
“曾经是有过一腿。”崔仁明斩钉截铁地说:“那是过去了,现在……”崔仁明想了想,用比较温和的语气道:“我跟九娘是知己,好朋友,好兄弟。”
戴齐试图不去反驳,继续劝说九娘:“我不能要求,也不能强迫你通知你曾经的性伴侣,更不能私自泄密,这个请你放心。但是其实真的,0号确实更容易感染艾滋病,如果你做1号的话,能否通知很有可能会传染到这个病的人……特别是那些已经结婚生子的,因为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也是最有可能也会遭遇这种不幸的。”
“我知道。”九娘低声说:“我想也该是我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了……但是真的不想失去这个店子。”
“你不用失去。”戴齐说。
“你不会失去。”崔仁明几乎在同时说道。
九娘微微地笑了,很是动人。他侧过身握住崔仁明的手:“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次。”崔仁明想要谦虚一下,可是既然戴齐也在,他就不用谦虚了,这个应该会给自己加分吧。
“也要谢谢你。”九娘转过身对戴齐说:“没有嫌得我像狗屎一样。”
戴齐不安地搓著手,决定还是诚实:“其实我很怕的,虽然这方面知识我都懂,可是还是有些怕……不过现在好多了,也许是因为老板你,其实真的很难让人讨厌或是嫌弃。”戴齐害羞地笑了笑:“很多地方我都做得不好。你是大哥,应该能够原谅我啊……我本身有问题,不只是洁癖那麽简单。也许是因为生活方式的不同。呵呵,其实就在刚才我才真正认识到为什麽我们对艾滋病人要抱著尊重理解接纳和不评判的态度。其实我没有资格那样想,我没有经历,就不懂你们的无奈和悲哀……”
崔仁明呲牙咧嘴。无奈和悲哀,他还真没有有过。他有的是率性而为,自由自在地寻欢作乐。但是他不至於蠢到跟戴齐说这个……那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爱人吧(33)
戴齐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几乎有要呕吐的感觉。他摸索著从床上下来,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再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地。
他梦到九娘死了,死得无比凄惨。浑身上下皮包骨头,还有令人厌恶的皮疹和脓疮,还有许多苍蝇嗡嗡地围著他打转。他梦到九娘的尸体被抛在荒郊野外,他的周围没有一个人。那个崔仁明口中的极品男人成了最肮脏最龌龊的一滩脓血。
他梦到那个人也死了,死的样子跟九娘的差不多。
他泪流满面,把头埋在枕头中,压抑住自己的哭声。
戴齐每天忙得要死,忙到一躺倒就睡著,一睡睡到天亮。他怕做噩梦,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做噩梦了。可是现在,噩梦又在纠缠著他。
九娘的复查结果仍然是阳性。崔仁明也做了复查,还是阴性。九娘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到医院看了病,开了药,已经开始吃了。然後他请戴齐带他的那一位──不知道该怎麽称呼的那一位──程先生去做了检查,阳性。之後程先生的夫人去做了检查,阴性。还有他们的孩子,阴性。据程先生说他老婆不喜欢精 液留在身体里的感觉,所以每次都用了安全套。
再然後,程先生和他的夫人在两个小时内办妥了离婚手续,程先生净身出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程先生的前夫人答应不把程先生是艾滋病毒携带者的事情抖落出去。她说就算她不要脸,她的孩子也要脸。她允许程先生探望自己的孩子,但是不能带出去玩,不能带孩子过夜。
程先生受到的打击远远比九娘受到的打击大。他请了长假,躲在了九娘在爱人吧的住处,躺在床上,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
人生总是有惊人的相似。
戴齐不由得想起他曾经喜欢的那一个人。那个人的故事同程康和路宝的故事如出一辙。路宝是九娘的原名。他原来是他们路家的宝贝,然後变成了路人……九娘这个名字还是崔仁明给他取的。至於为什麽崔仁明要这麽叫他,崔仁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仁明一直陪著九娘。去检查,去通知程康,陪程康做检查,骂程康,骂九娘,帮他们抓药。戴齐的两三个周日都是从早到晚地陪著九娘和程康,不可避免的,跟崔仁明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许多。
戴齐不多说话,踏踏实实地做事情。他还在怂恿别的同类参加检查。他陪著程康去做检查,还陪著程康的夫人和孩子去做了检查。
他开始每天晚上做恶梦。那个孙建文哥哥在他的梦中反复出现,还有孙建文哥哥的不知名不知模样的情人。他们俩的故事,跟程康和路宝的故事有著惊人相似的一面。
孙建文哥哥要结婚,所以跟男朋友分手。结婚後的孙建文哥哥不幸福,又离婚,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住在了父母的家里,遇到了母亲的学生,当年才读高二的戴齐。知道自己喜欢男人的戴齐喜欢上了忧郁而又有无限才情的孙建文哥哥,两个人似乎是相爱了,最起码,他们有拥抱,有接吻,甚至差点上了床。
当年的戴齐比现在要莽撞得多。少年的冲动,让他索取喜欢的男人的拥抱和亲昵,孙建文却不肯。戴齐还是个高二的学生,而且母亲不但是戴齐的班主任,还是戴齐的家教老师,无论在戴齐的家里还是在孙建文的家里,做那档子事都是很不安全的……而且孙建文在顾忌著什麽。他说戴齐太小了,不要这麽早就做那样的事。
到高三时戴齐终於知道为什麽孙建文没有跟他进一步了,因为他还在跟原来的那个男朋友有来往。所谓的出差,其实都是去赴淫邪的约会,成年人的狂欢。直到那一天,孙建文抱著戴齐哭得死去活来,戴齐才知道,他的孙建文哥哥,其实从来就不是他的。他知道孙建文哥哥的男朋友感染了艾滋,已经发病了,孙建文也去做了检查,阳性,艾滋病毒携带者。
孙建文哭得不得了,说幸亏没有跟戴齐做,否则害了戴齐一辈子。
那时的戴齐还不是洁癖,不过是比较爱干净的男孩子罢了。他死活想不到,艾滋病离他居然曾经那麽近。而他喜欢的孙建文哥哥,其实离他是那麽的遥远,遥不可及。他漠然地看著孙建文忏悔;漠然地看著孙建文跟他自己的父母撒谎,离开家乡;漠然地继续读书学习;漠然地吃饭睡觉跑步,偶尔看看电视;漠然地不会笑了,漠然地哭不出来,漠然,漠然,直到再一个噩耗传来,他爸爸上班的矿发生瓦斯爆炸,接到消息的他从学校匆忙赶到妈妈上班的地方,却发现他的妈妈,已经得知噩耗的妈妈,心脏病发作,抢救无效,也去了。
戴齐跟亲戚朋友一起把妈妈接回了家,再往矿上赶,等了两天两夜,才找到爸爸的残骸……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残骸。
四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戴齐坐在泥泞和血肉中,漠然。
二十万。矿上的赔偿。一套两居室,父母的遗产。孑然一身,洁癖,高考落榜,十九岁时戴齐的收获。
现在的戴齐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怎麽活下来的。他只知道,他活下来了。复读一年,他考上了大学,然後看到了红丝带社团的广告。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孙建文。恨过他吗?爱过他吗?戴齐已经糊涂了。同时,他也找不到自己,长久以来不知道把自己落在了什麽地方。也许,在社团,他能够找到自己吧。
在旁人眼里,他是个开朗乐於助人却又有些笨拙的男孩,可是内心深处,他对於gay的感情世界有著深深的恐惧,也许来自被欺骗,也许来自对艾滋病的惧怕。Gay的身份,对他而言反而完全不算什麽困扰了。
真是奇怪。高一的时候因为发现自己的同性恋倾向而担忧得留了一级,而现在,他完全不认为那是一个问题。他的问题在於对感情的极度不信任,在於对性接触的极度恐惧。你又如何得知你的那一半,他就是干净的,真真正正干净的呢?
可是同时,他又如此地向往一个温暖的怀抱。父亲母亲曾经给与他的温暖的怀抱,还有孙建文曾经给他的温暖的怀抱。可是父母的,永远也得不到了,孙建文,就算他回头,他肯给,戴齐也不敢要了。更何况,孙建文在这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他根本就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
他,戴齐,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可是并不意味著,他对於爱情,就不再有奢望。就算明知道是奢望,也在想著去要。
同伴教育让他认识更多的gay,可是他看到的,都是打著感情的旗号行著肉欲的泛滥。
而肉欲,势必带来肮脏的疾病。
戴齐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异性恋,就不会这麽混乱呢?小丁和周圆圆是令人羡慕的一对。
然而gay圈中又有多少是已经结了婚的或者将要结婚的?而异性恋中,劈腿的包二奶的婚外恋的离婚的,难道还少了吗?性 病艾滋病,并不是只围绕著同性恋打转的。
赵伟伦是干净的,崔仁明是干净的,可是他们不过是运气好。就连詹远帆,也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钱途应该是真正的干净的人。可是跟赵伟伦在一起,是不是被污染了?戴齐不知道,也不敢去问。钱途是怎麽样接纳那个曾经玩得非常混乱的赵伟伦的?也许煎熬得不得了吧。所以钱途一定很爱赵伟伦,爱到不计较他的过去,或者即使是计较,也必须容忍必须包容的地步。
戴齐,又能够碰到什麽样的人呢?又如何知道碰到的那个人是真的干净,并且真的爱他呢?
戴齐不知道。也许永远都无法知道。
戴齐并不讨厌九娘。他甚至不计较偶尔碰到九娘的身体。曾经那麽惧怕艾滋病,现在看来,那种惧怕的心理似乎消弱了很多。也许是同伴教育让他跟gay们,即使是他排斥的花花gay们接触得多了吧?以至於有一份感情在里面了。九娘其实很不错。长得很好,性子也不错。戴齐知道九娘其实挺烦他们项目组,但是他仍然不卑不亢。九娘也跟人打情骂俏,可是看上去又不是人尽可夫的样子。戴齐无法想象九娘做MB时的情形。只是在拿到结果的那一刹那的九娘那种悲戚和绝望,让戴齐不由得心生怜悯。痛苦之後,九娘并没有一味地哭天抢地,他选择了面对现实。虽然他没有逐个地通知曾经有过的性 伴侣,但是他确实告知了程康。
戴齐突然能够理解,九娘的这一举动,需要多麽大的勇气。孙建文的那个同性情人在告知孙建文自己患病的消息时,又是怎麽样的一个心境呢?而孙建文毅然抛下戴齐,是因为害怕毁了戴齐,还是因为放不下那个男人呢?
“吃药吧。”戴齐对程康说,“到吃药的时间了。”他很想要那个男人振作起来,这样绝望而悲伤的心情对治疗没有一点好处。九娘没有安慰程康,崔仁明也没有。似乎做这件事情的,只有戴齐。戴齐无法想象,他没有到爱人吧的周一和周六,这个男人是怎麽过去的。而周日,当戴齐整天呆在爱人吧的时候,他看到的程康,是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咒骂自己咒骂命运,不停地发呆。
“你还没有发病,如果治疗得当的话,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病,你也能活到老死的。”戴齐不停地说著这样的话,仿佛这话能将男人从绝望中拖起来。
程康剧烈地消瘦了。原本有点中年发福的他,在几个星期之内,变得瘦骨嶙峋。他挣扎著坐起来,把药吃了。看了看周围,房子里只有戴齐一个人在。
“九娘进货去了。”戴齐知道他想要找谁。
程康低垂著头,身上散发出一股异味。戴齐皱了皱眉头,低声和气地问:“要不要洗个澡?”
男人好像在自言自语:“最早看到他的时候,他在工地上做工,穿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迷彩服,廉价的难看的迷彩服……工地上大部分民工都穿著那样的衣服……他满身的灰尘,拉著拖车,可是我就觉得,他就像那兰花,清雅高洁,眼睛黑白分明,灵气十足。”
程康抬起眼睛看戴齐,又好像穿过戴齐看虚无缥缈的地方:“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喜欢男人,可是也不讨厌女人。只是看到他,眼珠子都没有办法离开……看了好多天,他终於也看到我了,笑了一笑,我的魂都没有了……我不过刚毕业,最应该老老实实埋头苦干的时候,可是还是硬著头皮托人把他调到我身边。我教他绘图,教他建筑构造,教他监理流程。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教他……他的字写得很难看,我买来字帖督促他练字,教他怎麽用尺,怎麽丈量,怎麽计算……他那麽的聪明。”
戴齐不想听下去了,不过是听惯了的故事。他要成家立业,而九娘没有办法给他一个家,一个正常的家庭。熬到不能熬下去的时候,他放弃了九娘,走自己的顺畅的路。这样的故事,大部分的gay都能讲得出。可是他不能走。他很怕这个男人会这样子死去。
戴齐是志愿者,他有责任帮助携带艾滋病病毒的gay。其实他最应该帮助的是孙建文和他的男友。但是他不敢,他不愿。他不是个舍己为人的人。只是通过帮助别人,似乎可以抱著微弱的希望,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孙建文和他的男友也会得到这样的帮助。
那一年送走父母,戴齐已经麻木到不会吃饭。是孙建文的妈妈,他的老师每天做好东西逼他吃下去。那位善良的女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遭遇到了什麽,她以为自己的孩子在大城市快快乐乐地从挫折中站了起来,重新起步。
戴齐曾经想很残忍地告诉她实情,可是如果那个女人也崩溃的话,戴齐会慢慢地腐烂下去的。他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个女人,把秘密一个人咽下去了,咽得很深很深,成为骨髓中永远剔除不掉的痛。
“就算再喜欢他,我也放弃了跟他的共同生活,可是绝对不想放弃他。那朵兰花是我的,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能碰触……可是他不要。他说他不是兰花,只是田埂中的青葱,谁想要调料,就可以掐了他,放在汤里。我明明知道他做MB,只不过是想以这种决然的方式让我心疼,把我留住,可是我仍然去结婚了,成了别人的丈夫。我以为可以放下他,就算是泣血,也绝不会再去找他。可是他遭遇的煎熬,我也遭遇了……”
程康紧紧地抓住戴齐的手,指甲几乎要把他的手掐出血来:“是我的错,我该受到惩罚,可是为什麽是他染上了病毒,然後传染给我?早知道今天会这个样子,我豁出去什麽都不要,也要跟他在一起啊。”
可是这世界上後悔从来都不是良药,而是毒药,毒杀人的灵魂。
戴齐看著手上的皮破了,身子僵硬得动都动不了。他想说话,想要挣扎,却一动也不能动。
程康松了手,茫然地看著戴齐手上的血痕,嘴巴动了下,却什麽都没有说出来。
戴齐冲到洗手间洗手,拼命地挤血,又拼命地涂肥皂,洗了好半天,才颓然靠在门上。自己会不会也因此被感染?
他回到房间。程康仍然老样子坐在那里,眼神很荒芜。戴齐拿起他的手仔细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程康的手完好无损。
戴齐筋疲力尽地坐了下来,轻轻地说:“你的自私和贪婪,害了九娘,也害了自己。刚才你又差点害了我……你想要怎麽样呢?去死吗?还是苟且偷生?或者打起精神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很难。可是活下去以後,也许还会有阳光和快乐的事。
戴齐闭上眼睛。大学两年半,他总体来说还是快乐的,虽然不是纯粹的快乐。可是他很努力地维持自己的生活和学习,很努力地去帮助别人。他从中得到了快乐。尽管有委屈和无奈。可是也有快乐。
世界上哪里会有纯粹的快乐呢?总之会是有苦有甜吧。死了,就没有苦了,也没有甜了。
“你不如好好打算一下。”戴齐揉了揉眼睛:“今後怎麽办?如果还是这个样子,不仅仅是死路一条,而且就算是死了,都没有人为你掉一滴眼泪。你其实是那麽的配不上九娘。你瞧瞧九娘,再看看你自己,你还配……”
戴齐住了嘴,艰难地吞下难听的话,继续说:“怎麽办?爬起来,你还有生活。爬不起来,也就烂了。後悔是最没有用的事情。所以,起来吧。收拾一下自己,你还可以做很多。万一九娘发病,你必须守候著他,所以你该努力做到不发病。你应该努力地工作,给你的前妻和孩子做尽可能多的补偿。还有你的父母──当初你不愿意他们伤心,难道现在,你就愿意他们白发人活在屈辱中,并最终给自己的儿子送终吗?起来吧。坎,你不迈步,就永远过不去的。”
程康看著自己的手,眼泪再次掉了下来:“我还……起得来吗?”
“你不想,就起不来。”戴齐认真地说。不想活,就活不下去。想要爬起来,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