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爱人吧(41)
“你不用太在意了。”范林安慰戴齐:“其实崔老板……相处久了,我发现他还真是真性情。我们看他有时候像是跳梁小丑,不过有时候也觉得挺……那什麽的。而且,你真的没有必要太在意这个项目。从别的地方重新起步也行啊,应该早就料到崔老板会是这样的反应了吧?”
戴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项目组在爱人吧能够取得这麽好的成绩,崔仁明功不可没。只是他的意图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戴齐歪著头想,到底是目的重要,还是手段重要呢?只要目的达到了,手段卑鄙一点也没有关系吗?崔仁明的手段很卑鄙吗?其实还是自己比较卑鄙吧。
戴齐见习所住的宿舍跟学校里的没有办法比,同住的人都不怎麽熟悉,自然对他这个人的身份的认同率也差了好多。戴齐不敢奢望他们能像小乙小丙小丁那样对他宽容。好在他本来就老实脾气不错,加上项目组工作的经验更让他多少变得圆滑一点,表面上的冲突暂时还没有。
也想过到外头去租房子,可是那将是一笔大的开支。他的学费生活费什麽的,全来自家里那套房子的租金和寒暑假的打工以及过年的压岁钱。而在郴州,房子是租不出大价钱的。亲戚朋友们并不是不管他,只不过他拒绝了。且不说没有哪家算是有钱人,就连小康都算不上呢。再说了,他早已成年,应该靠自己了吧。
小丙还没有钱可以还他。他家在别的地方欠了不少钱,总得一笔一笔地还清。再加上他复学,学费可以减免,生活费还得靠自己,也许还需要寄钱给母亲和妹妹。戴齐央求赵伟伦给小丙介绍了兼职,虽然给的薪水不算苛刻,毕竟还是紧巴巴的。戴齐也觉得小丙这段时间最要希望和勇气,他自己的困难,总归可以克服。
更何况那二十万,是他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啊,戴齐怎麽肯动用呢?帮助别人,心里还舒坦些。
也不过就是困难一点。项目组虽然没有给他工资,不过车费和餐费可以报销,多少也能贴补一些。他帮苏教授整理资料,也能得到一点补助。租房子在外头住是不可能的,不过吃穿住用还是能够支撑过去。掰著手指头算了算,除了吃饭洗澡之外,他需要用钱的地方屈指可数。大学几年,除了袜子鞋子之外,他都没有买过什麽衣服。这两年更是连看电影都没有了。
也幸亏父母在世的时候疼他,买的衣服虽然不是什麽国际名牌,至少也算是国产的名牌了,耐穿。至於款式,戴齐毫不在意。他没有心思去在意。
最最好的是,苏教授借给了他一台手提电脑,那是项目组的财产,暂时归戴齐使用,上网的费用也可以报销。所以说到娱乐活动,上网就是戴齐的全部了。有时候看看视频听听音乐,也算工作之余的消遣和调节。
啊,不,还有爱人吧。在那里其实不仅仅是工作吧。
戴齐躺在床上睡不著。寝室里气味很难闻。六七个大小夥子,除了戴齐之外没有哪个是讲卫生的,就算在外头衣著光鲜,在寝室,那都是不拘小节邋里邋遢的。
戴齐已经学会了不计较不去勉强别人。只是常常的会觉得不舒服,被各种气味熏得睡不著觉。
而崔仁明身上的香水味已经扎根在戴齐的心底了。
戴齐侧过身,把头埋在枕头里。他的枕头自然是干净的清新的,勉强可以当做过滤器。
只是滤不掉渗入心扉的那股香水味。
知道自己利用了崔仁明的伪装的温柔和温暖,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的那个表情,居然是有那麽一丝沈迷的。
整个寒假戴齐住在爷爷那儿,爷爷奶奶加上伯伯一家,一共五口人,戴齐住在阳台上。被子裹得再紧,也挡不住寒意。白天晚上都在外头打工,好几份,到了深夜十点来锺才回到爷爷的家。客厅挤得满满的,他只有躲在阳台那张小床上就著昏暗的灯光看书。真冷。越是冷,越是忆起崔仁明温暖的怀抱。他身上的香水味,他温暖的手,以及看上去很宠溺的表情。
然後不可避免地想到他急冲冲地扑倒了钢球,那麽娴熟地剥掉男人的衣服,分开男人的腿……而在几分锺之前,他又是那麽强势地吻著自己,骚扰著自己,凶狠,但是又不如何粗鲁……
睡觉吧,明天还要去病房呢。见习,是理论联系实际的关键一步。不管以後是不是做医生,这段时间的学习都是至关重要的。
於是生活在继续。一如既往,戴齐将想不通的东西压在心底,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戴齐想,同伴教育的方式的确不错,但是考虑到gay群大部分都会隐藏身份,接触到的人十分有限。要扩大影响的话,网络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途径。他跟苏教授提了自己的想法,苏教授说已经有人在进行相关的工作。不过戴齐有兴趣的话不妨也尝试一下。事实上,最近几年,gay了解认识同类的方式,网络已经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同志网站应该可以作为宣传防艾的一个重要基地吧。
戴齐深以为然。他的确逛过几家同志网站,只是并没有注册。有苏教授的指示,自然就可以开始他的工作了。
注册很容易,混熟也不难,难的是获得网站的支持。戴齐虽然不算能说会道,但是他有诚意,有耐心。不多久,就跟一个网站的站长达成了协议,弄了个版给他,专门讨论安全性行为和防艾的宣传。
於是事情更加的多了起来。他必须把资料上传,发帖回帖,那个都是相当耗费时间的,他一个人明显做不来。范林也没得空。他的工作本来就很繁忙,现在还得时不时地去北京跟他的爱人会面。赵伟伦就更不用指望了。他也是忙得不得了,一家三口呢,周日出来跟他们到爱人吧,那都是不定期的。
如果他请求的话,崔仁明会帮忙吧?可是不能开这个口啊。
长沙的春天天气变化非常的诡异。头两天还阳光明媚,转眼间倒春寒就让人们把冬装又穿上了。戴齐本来就年轻力壮不怕冷,加上他也确实没有什麽冬装。是有一件羽绒衣的,那还是爸妈出事那年过年给他买的新衣服。自从他们俩不在之後,戴齐就再也没有穿过那件衣服了,舍不得。
他打著伞,站在省人医的门口等范林来接他。雨并不大,但是不停地下,已经有两三天了,地上满是积水。戴齐的旅游鞋漏水,等了不过几分锺,连袜子都湿透。
真的觉得很冷了。不过等一下到了爱人吧,那边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会暖和一些。
一路上戴齐跟范林商量著网站的事情。他不敢要得太多,只希望范林有时间的话上网站看一看,回复某些留言。范林很干脆地点头答应,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戴齐在项目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太多,得到的报酬却那麽的少。但是是志愿者,似乎也不好伸手要钱。范林多少还能通过项目组的工作得到多一些的客户,而戴齐能够得到什麽呢?除了成就感还有什麽?也许还有满足感吧,因为能够帮助到别人。
戴齐是不听劝的,戴齐是年轻人,年轻人做事不太会瞻前顾後。更何况这个家夥有点儿走火入魔。
到了爱人吧,戴齐又去游说九娘参与网络的防艾宣传。他虽然没有直接说九娘是个很好的反面教材,不过那意思怎麽也掩盖不住。九娘并没有直接拒绝他,但是兴趣很不高。他也很忙,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关注到几乎有些过分。他开始学做饭,特别注意饮食的营养搭配。他不喝酒了,连烟都少抽。对酒吧的关切也到了令人惊诧的地步,事必亲躬──酒吧是他救命稻草。他根本就不敢冒险。万一连这个收入来源都败掉的话,以後该怎麽办?他这个身体,实在是不敢怠慢了。
正说著话,门被粗鲁地推开,崔仁明走了进来,一抬手,两物件被扔到了戴齐的脚下。崔仁明甕声甕气地说:“换上吧,我的旧鞋,穿回去不要就扔了。也不瞧瞧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湿漉漉的鞋印子。知不知道卫生很难搞啊!”
戴齐有些发愣,低头看了看,是双半新不旧的高帮锐步,挺干净的。
戴齐抬起头刚准备说话,崔仁明已经出门去了。
九娘哎呦了一声:“真的,我都没有发现,怎麽你那裤脚也都是湿的?雨下得那麽大吗?真是对不起啊,我基本上都不怎麽出门的。”
戴齐苦笑一声:“啊,没什麽啦,那个主要是鞋子漏水。”他弯下腰捡起那双锐步,还真是挺干净,也不算太旧啊。
脚已经冻得麻木了。戴齐脱下自己的鞋子。脚上灰色的棉袜子也是湿得不像话。他又把袜子脱下,放进自己的鞋子中。九娘递给他一些纸巾。戴齐谢了,把脚擦干净,就准备把崔仁明不要的鞋子穿上。
门又被推开。崔仁明抱了满手的东西进来,先丢给戴齐一双蓝色的棉袜──那个是旧的,先穿著,然後帮忙帮他扔掉。然後是一条牛仔裤──这个也是旧的,先穿著,然後帮他丢掉。再然後是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都穿了好多年了,早就要扔的,麻烦你帮我扔一下。拍拍双手,崔仁明再次转身出门。
戴齐抱著那些衣服,有些不知所措。九娘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崔老板其实是非常细心非常体贴非常温柔的人呢。就算是生你的气,也不忍心看著你被冻坏。快点穿上吧。”
戴齐蛮尴尬,不过还是先穿上了袜子。
九娘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最近,知道那个结果後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当初我遇到程康时有人劝阻我,我会不会听?如果听了,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样的结果?就算我天生就是同,也许还是会跟一般的人一样,工地上打几年工,讨个老婆生个孩子,过著柴米油盐的生活,艾滋病永远都不可能找上我……可是当时没有人跟我说。就算有人说了,我大概也会听不进去。程康他太会用心思了,怎麽都不想逃脱那个他用温柔和激情编织的罗网……”
戴齐穿上了牛仔裤。挺合身的,幸亏不是骚包的紧身型。
“崔老板真的很难让人抗拒呢,如果他上心的话。他是天生的情场高手,也是天生的情场玩家。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也有不少的人想要长久的稳定的伴侣关系,只是很难找到对的人,而放纵自己,又是那麽的容易……戴齐,你玩不过崔老板的。”
戴齐把呢子大衣抱在手上,低下头轻轻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玩。我,玩不起。”
九娘叹了口气:“可是又有些舍不得吧……你来了这麽久,这里这麽多人,只有他看到了你的鞋子是湿的。拿了衣服给你换,又怕你不肯要……这大衣他的确穿了好几年,当年他从意大利带回来的,他穿上,真的是非常的有型。其实看电影里面明星穿这种大衣很帅,中国男人穿上也有型的还真的不多。你穿上看看?”
戴齐犹豫了一下,把大衣披上了。
“其实下面还是穿西裤和皮鞋比较搭吧。你把大衣给我,我去看看崔老板还有没有什麽不要的棉袄或者是羽绒衣。”
戴齐晕晕乎乎地又把呢子大衣脱下,递给九娘。九娘笑著摸了摸戴齐的胳膊,出去了。
戴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仍然有些傻。
脚已经暖和起来。鞋子很合脚。他的身材跟崔仁明的真的差不多。牛仔裤的腰稍微有一点松,需要系皮带吧。低下头看著牛仔裤的裤边,戴齐有些恍惚,似乎那个人又在抚摸著他的腿。
有些热了。
戴齐虽然是个处,但是跟男人还是有过身体接触的。孙建文亲吻过他,抚摸过他。只是自从知道孙建文的故事之後,戴齐在心里刻意把那些印象抹杀掉。刻意地不去想身体的接触给他带来的……愉悦和快乐。
人的肌肤是渴望被抚爱的。
不知道通过什麽手段,崔仁明成功地唤醒了戴齐深埋在心底的那种渴望。
有人敲门,程康进来了。他站在戴齐面前,似乎有些紧张。戴齐担心地站了起来,走近他,问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程康摇了摇头,沈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想要做些事情。为九娘和他这样的人。但是他又不敢去接触别人,怕……项目组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案头工作之类的?
戴齐高兴了,忙告诉他网站的事情,又说注册可以不透露自己的身份。他的经历也许对别的人有警示作用呢。不过不能太直白了──戴齐因此受到了会员的挤兑──也不要泄露自己的秘密。毕竟虽然网络是虚拟世界,但是很难保证他的身份不会因为某些言辞被泄露。又说网站有短信交流功能,有什麽事情,程康也可以单独跟戴齐联络。
也许程康的经历比戴齐的资料更具有说服力吧。
戴齐找了个袋子把自己的衣服装好,出去找范林。爱人吧有很久没有搞活动了,还有一笔活动资金呢。戴齐上个学期末把折子和记录本交给了九娘,不晓得九娘动用没有。还有啊,同伴教育不一定就这样核心辐射的方式,也可以一帮一,一个人带动一个人,朋友的话更容易入耳哦。
他们商量著在爱人吧搞个核心组。可是九娘对此都淡淡的,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其实程康似乎很愿意帮忙,但是他的人脉又不够足。废柴就喜欢起哄,没有什麽组织能力,钢球……戴齐咬了咬嘴唇。钢球似乎对这种事情也不上心。詹远帆,那厮好久不见了,也不算是热心公益事业的人。
范林叹了口气。崔仁明是最佳人选。有钱会玩又有闲工夫。只是那个人招惹不得。更何况现在,就算想招惹,人家也不一定肯了。
吧厅里没有崔仁明的影子。不晓得是不是找了看对了眼的人去打炮呢。小李也没有在。
那麽暂时就这样吧。弄一个讲座,这个动静不大,效果如何不好说,但是只要能够影响到一个人,就没有白做工。还要跟九娘商量一下,定个时间,戴齐准备宣传用的视频。
突然想到那天在这里看到的那个视频。戴齐心想,应该打听一下制作者是谁。那个视频做得很漂亮,他要学学怎麽去做。
临出门的时候,九娘把一件长长的棉袄塞到了戴齐的怀里,说是崔老板不要的衣服,不想穿就扔掉吧。九娘没有告诉戴齐,这衣服是崔仁明特地回去找来的。
这两个人的事情,他还是少参合比较好。如果不是戴齐身材那麽高大,他宁愿把自己的衣服给他。只是不知道戴齐会不会嫌弃呢?
(42)
“知道你细心,但是不知道你能细心到这个地步。”九娘看著躺在他床上的崔仁明戏谑地说:“我跟他坐在那里说话说了大半个锺头,都没有发现他的鞋子湿透了……你呀,还把衣橱细细地翻弄了好久吧,总算找到旧一点的东西,怕他不肯要啊?”
崔仁明靠在床上直喘粗气。他匆匆赶回住处,翻了好半天才把以前的那件棉袄找到,过来又不肯直接送给戴齐,自己躲在一边,见戴齐把棉袄穿上出去了。这才一个人跑到九娘的房间生气。因为太生气了,还把程康赶了出去。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结果刚躺下,九娘就过来了。
九娘心中发笑,还不敢笑出声来。说什麽静一静,要跑到他的房间,还不就是想打探戴齐的反应?这样的别扭,真的很不像那个人渣呢,倒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夥子,太不淡定。
崔仁明翻了翻白眼:“本来那衣服就准备捐出去的,谁知道人家不收,说衣服不是八成新,捐给灾区,显不出什麽诚意,似乎还把他们看低了,把他们当乞丐了……我靠,老子的衣服,件件都是上等货,给他们穿,他们应该感恩戴德才是……我说,为什麽捐衣服一定要八成新?我的难道不是八成新吗?没有衣服穿,还要挑新不新啊?真是奇了个怪了。”
九娘抿著嘴笑:“也是考虑到人家的自尊心吧……你不要转移话题,老实交代,为什麽人家都没有看到,就你看到了呢?”
崔仁明嘟喃著:“我花了那麽多心思,连根屌毛都没有摸到,”这个不是事实。其实是摸到了,而且还摸到了那根屌,只是时间太短,连回味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老子用眼睛强暴他,用眼睛把他的衣服剥光,怎麽样,不行吗?”
“又那麽心疼?”九娘笑嘻嘻地打趣。他有点被吓到。崔仁明说话这麽粗的时候还真少。
“谁心疼他?”崔仁明嚷了起来。“我是心疼程康,他妈的现在是他在拖地好不好?”
九娘点点头,不去反驳崔仁明。崔仁明一伸手,将九娘拉了下来,靠在自己的身上,摸他的脸。
九娘心中矛盾得要命。他应该置身事外,又无法置身事外。戴齐就像当年的他,纯净地把感情看得那麽神圣。而崔仁明比程康更有手段,更肆无忌惮。两个人真的好了,戴齐的下场,恐怕跟自己的差不多。啊,也有些差别吧。崔仁明用情,恐怕比不上程康,而戴齐……不知道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全身心地依赖著喜欢上的人呢?为了戴齐好,还是应该坏了这事。
可是为了自己,倒应该玉成。“玉成”,啊,应该是拉皮条吧。毕竟崔仁明是自己的恩人,还是靠山呢。虽然崔仁明对他很好很仗义,当年不仅挽救了他,还弄了个酒吧让他容身,那也不过是崔仁明高兴。耐心细致地照顾自己,不过是为了上床的时候更加爽快更加舒服。自己跟崔仁明,说得难听,是炮友,说得好听,是朋友。但是无论是哪种,崔仁明翻脸不认人的话,那是什麽都做得出来的。自己拖著这病残的身体,又该投奔何处?程康,都自顾不暇呢。
程康曾经说过九娘是“兰心蕙质。”九娘心中无限悲哀。他哪里兰心蕙质了,最多也不过善解人意,心中却执拗得很,不然当初也不会放不下,最终落到这个地步……现在更是油滑世故得让人生厌吧。记得那时候被程康逼著看《红楼梦》,贾宝玉说女孩子都是水做的,轻灵可爱,一旦成了婆子有了孩子,就变得污浊难看了。当时他还笑得不得了,说贾宝玉怎麽会这麽刻薄。其实现在想起来,岂止是女人,男人不也是这样吗?年少轻狂,超凡脱俗,但是一成年,都被世俗打磨得肮脏污秽……人成长的过程,就是被污染的过程。什麽化蛹成蝶,那都是胡说八道。
只是戴齐,在爱人吧呆了这麽久,似乎还是那麽单纯。其实已经不单纯了吧。变得会说话,变得会来事,变得会考虑别人的想法,其实也就是变得世故……
哪来的那麽多感慨。九娘暗暗叹息一声。应该旁观,还是帮戴齐,还是帮崔仁明呢?应该为了戴齐著想,还是为自己著想呢?
为自己吧。自己不为自己著想,还会有谁来为自己著想呢?
脱口而出的却是:“其实那个赌,没有必要太在意吧……人戴齐虽然也有二十三四了,感觉好像还是十七八一样,稚嫩得很。你真要是弄上了,然後又丢掉,那孩子还不是会跟我一样?我那时候的痛苦啊,说都说不出来。”
崔仁明拍著九娘的背,轻声说:“他跟你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啊。其实那家夥心硬得要命,不但对别人心硬,对自己的心也那麽硬。明明冷得要死,还咬紧牙关不肯哆嗦……就算以後怎麽著,他也不过会咬牙挺著。你是一团火,他是一块木头,完全不是同一类人。”
“是吗?”九娘无意识地问:“那你这样子心情不愉快,我看著也挺……”
“担心?担心什麽?”崔仁明不悦地说:“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这酒吧就是你的安身之所。什麽时候你不想做了也随便你。只要你想做,这酒吧就肯定是你在做──当然有个前提,别给我乱来。实在不安心的话,赶明儿我们去工商,把执照上的名字改成路宝,怎麽样?老是这麽不安心,身体容易垮的。告诉你没有发病就是没有危险。就算跟人嗨咻,注意安全就没事……对了,你跟程康嗨咻了吗?”
“呵呵,”九娘低声笑了起来:“有吧,不过没有进入……总是有心理障碍的。”
“也许他并没有。”崔仁明很肯定地说:“其实美好的性有助於身体健康……说老实话如果不是程康在这里,我都想跟你弄一下……我们好久没有弄了呢,你还想不想我啊?”
九娘坐了起来:“你不怕?真的不怕?”
崔仁明懒洋洋地双手枕著後脑勺:“我要说多少遍你才相信?人有旦夕祸福,那祸福的种类多了去了,艾滋病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要死要残,可能性那麽的多,都要畏惧的话,那人活著还有什麽意思?再说了,安全套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不过是安全系数高一些。还有那些输血感染的,那叫做防不胜防。起码的安全措施采用了,真要感染上,那是命中注定……九娘,你有没有想过,你染上这病,也是命中注定,并不是注定你要吃苦,而是注定程康会完全彻底地回到你身边……想过没有?”
九娘鼻子酸了一下,低河蟹词语子趴在崔仁明的身上,蜻蜓点水地吻了崔仁明一下,眼泪汪汪地说:“你那麽不喜欢程康,还……不过,你真要不放手,戴齐真的逃无可逃……仁明,你若是赢了,饶了我那一份好不好?”
崔仁明心中一荡,手脚就开始蠢蠢欲动。总算想著程康也许在门口像被弃的狗一样蹲著,就只是摸了摸九娘的屁股,笑嘻嘻地说:“行。我要是输了,你也别想拿你那一份。”
九娘趴在崔仁明身上伸了个懒腰,道:“戴齐他们还想搞活动。不过范林没有戴齐那麽上心,戴齐又真的是木头,想不出什麽好主意,还是弄讲座呢,安全性生活详解,要幻灯,要视频,要道具……想不想看看戴齐拿著按摩棒来做香豔的十八式讲解?”
崔仁明笑了:“戴齐做?所有的香豔都会变得无趣吧。我总觉得戴齐做讲座的主要目的是把大家都弄得不举,然後项目组的目的就达到了。都不举,也就都没有性生活,防艾的使命彻底达成!”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九娘撑起身子:“那,要不要弄呢?定了时间,下个周末呢。”
崔仁明耸了耸肩膀说随便。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暗中跟我通知一下吧,玩得好的就都不要来了。我也不会来。你帮我盯著,看看效果怎麽样。”
九娘摇了摇头:“这招太损了。”
崔仁明终於也坐了起来,一时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把我耍得那麽厉害,也得让他瞧瞧,没有我,他还真的没法子抖起来。”
“那,他会反过来求你吗?”九娘问。
想了一想,崔仁明浑身的力量又“咻”的一下没了。戴齐会很难过,会很失望,但是他恐怕是不会来求崔仁明的。他会怎麽样?反省。也许是幻灯和课件做得不够好。也许是道具不够吸引人,也许是他讲起来不够有意思。他会埋头苦干,重新到处取经,或者挨个儿同客人谈话……他唯独不会做的就是跟崔仁明来谈交易。
崔仁明搓搓手,恼火了。那是根木头,油盐不进,而且是块潮乎乎的木头,火都点不燃。
九娘不知道该同情戴齐好还是该同情崔仁明。不过看崔仁明伤脑筋的样子,也别有一番趣味。自从戴齐驾到之後,崔仁明的粗鄙话多了,生气的时候多了,伤脑筋的时候多了,发飙的时候多了,认真的时候也多了。这个,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崔仁明忽然又变得眉花眼笑:“蠢了,跟戴齐那家夥接触得多,我都变得蠢了。山不到我跟前,我就到山那边。哼哼,他虽然不会来求我,可是我主动伸出援手的话,他就不会那麽干脆地拒绝了……九娘,你帮我跟他们说一下,那帮家夥要再给我添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钢球他们要特别叮嘱。老子能毁一次约,自然毁得第二次,可千万别让我逮著机会。在外头张贴广告,要煽情一点。然後暗地里打预防针。如果戴齐讲座那天他们要是像打了鸡血那麽兴奋的话,我会真的真的真的给他们打鸡血的……至於没有把握搞定的人,就别去管他们了。”
“呃……”九娘没敢搭腔。崔仁明这样子恶狠狠地,像足了流氓。
“怎麽啦?”崔仁明目光锐利地瞪著九娘。
九娘干笑一声:“其实如果不是把所有的人的工作都做好的话,可能会有意外啊,说不定戴齐讲课讲得特别好呢?”
“我才不担心呢。”崔仁明冷笑道:“他有足够的诚意和耐心,但是又很笨拙,最主要的是放不开。做这种事其实就跟做推销没有什麽两样,一定要放得开,要脸皮够厚……”
九娘捂嘴笑道:“其实脸皮已经很厚了,想想看,那些道具在他的手中……”
“就好像手术刀在他的手中一样。”崔仁明打断了九娘:“能够让人敬畏……敬畏,你懂吗?会让人害怕,绝对不会撩起别人的旖思。而来吧里玩的人,是来玩的,不是特地花钱来接受教育的……还记得那次无上装party吗?我担心的是知道我们打赌的底细的人,不明真相的群众……没有杀伤力。”
九娘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话说:“那然後……搞活动?什麽活动?”
崔仁明洋洋得意地说:“戴齐要过生日了,二十四岁……我靠,他都这麽老了,还装幼齿……”
九娘苦笑不得:“崔老板贵庚?”
崔仁明得意洋洋:“已过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的花样年华……呵呵,也是性欲最旺盛的时候……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喂,这话说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九娘摇了摇头,抿著嘴笑,只是不做声。
崔仁明做出狞笑的样子:“没有最旺盛,只有更旺盛,搞到手之後,看我搞不死他……我靠,想著就流口水。”崔仁明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几个月来的郁闷和烦躁一扫而空。
於是九娘就完全站在了崔仁明的这边。不管怎麽样,论亲疏论利益,都应该站在崔仁明这边。论良心……戴齐并不是被蒙在鼓里。更何况那孩子……呃,那青年真的要动心的话,有没有人拦著,他都会往下跳的。九娘能做的,也不过就是事後多给他一些安慰。
人活著,总是有那麽些无奈的事情。更何况,谁赢谁输,还真的很难确定呢。
出了门,看见程康靠著墙站著,正在抽烟。九娘有些生气,可也不想多讲,只是轻声说:“少抽一点吧。”
程康看著九娘,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崔老板又在打戴齐的主意吧,看他趾高气昂的样子,难道是找到捷径了?”
九娘淡淡的说:“差不多吧。跟你当年差不多的手段。”
程康低下头:“曾经後悔得不得了。看到你折磨自己的时候,知道被感染的时候……不过那也无济於事对不对?其实离开这里,我们也有能力过得下去。不过这里有你的朋友,你也需要他们,也许需要他们更甚於需要我……其实你早就不需要我了是不是?”
九娘看著吧厅喧闹的人群,淡淡地说:“是的,根本就不需要你。让你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因为还爱著吧。”
程康哽咽了,伸手将九娘拉了近来,慢慢地搂著,越搂越紧。
在他的怀里,九娘轻声地说:“其实在这酒吧,看著年少无知的人像我一样懵里懵懂地跳下坑,真的很有一种快感……好像我又重新活过一样。你的坏,你的好,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所以其实我是……我是……”崔仁明是个人渣,对自己却没话可说。所以戴齐,你还是应该跟我一样,慢慢地被煮熟,被吃掉。至於以後是被抛弃还是被宝贝,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等程康冷静下来,九娘下定了决心,开始把崔仁明的主意传达给相关人士。自然有不服气的,不过人人都知道,这种事情打赌,主观性太强,而且都是为了好玩。至於戴齐会不会上钩,完全看崔仁明的手段,戴齐的造化。他们都是旁观者,也都是情场打滚的人。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轮到自己,豁出去的比较多。戴齐豁不豁出去,他们也真是只能看著的。
用这样的想法安抚一下自己的良心吧。
更何况崔仁明真的是很不错的朋友兼炮友。这吧里多少人对他有意思啊,如今他花这麽大的功夫去讨好除了身高长相其他都乏善可陈的傻木头,那个,也是戴齐的福气。
不管怎麽想,也不过就是一场游戏罢了。所以戴齐兴冲冲地做好一切准备来搞讲座的时候,得到的却是非常不热烈的反应。花了好多功夫借来的道具,并没有让gay们看花眼。那些人也不吵也不闹,但是也没有表现出多少的兴趣。
戴齐囧了。
范林安慰他,说没关系,以後再来啊,反正早就做好了打持久仗的准备了。
戴齐苦笑。自己真的很没有做老师的天赋。范林说也许不是。也许是学生不够合格。戴齐说天下没有不合格的学生,只有不合格的老师。范林只好苦笑。
一直都没有看到崔仁明。他的几个要好的朋友来了一两个,注意力却明显没有放在戴齐身上。九娘很殷勤,对戴齐的工作却没有什麽帮助。
当他沮丧地准备离开酒吧的时候,九娘拉著他的胳膊说下周末要搞个活动,就酒吧自己要搞的活动,也许会比较多人,问戴齐会不会来。
戴齐情绪很低落,怪委屈地说还是不来吧,万一他来了会扫兴呢?
眼皮一抬,就看到九娘的办公室出来了一个人,崔仁明,看都不看他一样,直奔他那些狐朋狗友去了。
九娘为难地说:“这个活动是崔老板组织的,他说今天实在是不够热闹,想下个星期帮你补办一下。不过崔老板也说了,如果你看他不顺眼,不来,完全没有关系。”
戴齐的视线随著崔仁明走,见那人熟络地跟人打著招呼。很快周围就聚集了七八个人,笑语喧哗,冷场了许久的酒吧似乎一下子活了起来。
“如果他希望我来的话,我就来。”戴齐撇撇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摸样。
“当然希望啦。”九娘忙哄他:“他也怕你讨厌他,所以没有亲自来说。戴齐,你能不能来?确定肯定一定会来?我不想让崔老板失望,更不愿意他到时候以为是我在骗他。要知道,他是这儿vip中的vip,我还真不敢怠慢他呢。”
戴齐又看了一眼崔仁明,然後调转视线看著九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肯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