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十七宠溺
说实话,当我得知,那个病弱单薄的年轻男子竟是她的亲爹时,我确实是有些震惊的。先不说男的单纯秀美,年轻娇小,不像二十五岁的爹爹,而女的成熟稳重,俊朗修长,更不像仅有十二岁的女儿,单就他们的相处,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些。小惜,就是那个爹爹,对莫倾尘,就是那个丫头,完完全全的信任依赖;而他,也正是那个丫头的底线,那是绝对的心头肉啊。唉,那种彻彻底底的宠溺,那种真正无微不至的关怀,真是让我老人家眼红啊。
他们在我的卧房旁边建了一所房子,是那丫头亲自设计建好的。房子占地很广,比我的三座屋子合起来还要大。最重要的是,里边有好多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不过,真的是很好的设想。
比如,为了让小惜明了自己的气色确实在一天天变好,然而,那雾蒙蒙的青铜镜能照出体形就不错了,脸色?想都别想。于是,丫头不知在哪里找到了一块巨大的水晶,大约有人的半身高,又将银子用她那恐怖的火融化了,浇在上面。晾干之后,竟然映出了清晰的人影,我都能数清我的眼睫毛还剩几根呢,比我用的青铜镜好太多了。
我忍不住想要一块儿,她竟死都不肯,最后,我终于找了个机会暗中向小惜表示了一下。嘿嘿,终于得到了,虽说,只有脸大的一块儿,哼,小气的丫头。代价是,我连着吃了三天的辣椒。至今想起来,嘴里还有冒火的感觉啊。
比如,他们的卧室后方,有一个巨大的白玉水池,水是丫头从山脚下的温泉里打了通道引过来的。我知道,以小惜害羞的性子,肯定不好意思在野外净身泡澡,所以丫头给他建了这个更加舒服,更加随意的室内泳池。
比如,丫头不知从哪找来了许多叫不出来的岩石一样的东西,趁着小惜睡觉的时间,找了一个巨大的岩洞,没让我进去,只说是怕把我烧死,又想到了那只桌子,于是,我老实的呆在洞外,只见到洞内火光连闪。连着几天之后,丫头从里面拿出一块儿巨大的透明的薄薄的长方形东西,安在了他们的房顶。第二天,小惜激动的对我说,晚上的星空好漂亮,他是数着天上的星星睡着的。我又好羡慕哦,于是,在我连着几天的唉声叹气,影响了小惜的食欲后,丫头咬牙切齿的扔给我一块儿,虽然小了好多,我还是兴高采烈的安在了房顶。于是,我的头顶也见到了夜晚璀璨的星空,虽然,又吃了几天的辣椒,不过,为了所求付出些代价还是很值的,嘿嘿。
还有一个更奇怪的东西,丫头说是“水床”。看着小惜在上面高兴的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很舒服的样子,想了想,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了睡个觉还不安稳,还是算了吧。于是,这次没有吃到辣椒,还是可口的美食。
不知为什么,丫头每次出谷总是带回很多的牛奶和蜂蜜,可也没见饭菜中放了啊?疑惑的去问小惜,果然。据小惜红着脸告诉我,之前,他每个月都会痛一回,很痛很痛,自从丫头每天晚上都在睡前让他喝一杯放了一勺蜂蜜的热牛奶后,好了很多,到后来,就再没痛过。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丫头仍是让他一直在喝。虽然,小惜有些语焉不详,但我知道,一定是为了治小惜的痛经。这丫头总是有些奇怪的方法,不过却都很有效,却不透漏给我这个师父,哼,小气的丫头,一直在藏私。
看着小惜现在能走能小跑的身体,丫头可没少费心啊。因为小惜的身体,对汤药有很强烈的排斥性,丫头有一段时间脸冷的像冰一样,后来,就霸占了我的药室。几乎过了一个月,才带着一些彩色的黄豆大的圆圆颗粒出来给小惜吃。小惜吃了很喜欢,丫头的冰脸这才解冻。原来,这竟是小惜原本一喝就吐的中药。怪哉,药还有这种吃法,我算是借光开了眼界。
因为小惜身子特殊,虽是可以短距离的散步了,可毕竟不像常人可以大范围的活动猎奇,依他单纯有些天真的性子可能会觉得寂寞,于是,丫头又开始倒腾了。很快,一些新奇又有趣的玩具渐渐堆满了屋子,什么魔方,九连环,七巧板,鲁班锁,跳棋,五子棋,等等等等。其中有个叫“多米诺骨牌”的东西花费了最长的时间,数千片的轻薄的竹片也就是一套,可丫头看小惜玩着这些时脸上灿烂的笑容,又做了十几套不同图案的,足足有几万片啊。唉,只能说,丫头真是把小惜放在了心尖上,耐心十足啊。
非常奇怪,丫头的医理广博而精辟,却不识草药,在我扔了一些图本药纲给她之后,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丫头竟已能举一反三。结果,几乎一有空闲,丫头就去荼毒那些花草动物。很快,不只我绿色的草地上出现了“斑秃”,就连那些动物,都开始绕道走了,不幸见到丫头的,叫的分外惨烈。丫头的“魔头”之名风闻整个幽情谷动物界。而其中,牺牲最大的,要数两只兔子。
一只雪白皮毛,尾巴上有一圈黑毛,长相灵动讨喜,可是体重很大,有三四斤吧,小惜亮晶晶的眼一直围着它转。于是,当夜,趁小惜熟睡的时候,丫头把它带到了药室。几天之后,小惜捧着手中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兔子兴冲冲的跑来告诉我,说尘儿找到了那只大兔子的家人,可是它竟然是这么小小的一只,小惜觉得很奇怪,让我也来看看。看着尾巴上那熟悉的黑毛,顿时目瞪口呆。
另一只更可怜,活泼好动,跳得高,跑得快。小惜很喜欢,追着它跑,结果差点引起发病。一等小惜脱离危险,睡了过去,那只无辜的兔子立即被拎进了药室。又是几天之后,远远看见小惜在盯着地上一只雪白优雅的猫在慢慢的挪步。近前一看,这不是前几天被拎进药室的兔子么?竟是在用四条腿“走路”?并且,起落间错落有致,优雅的一步一步向前迈。天,天啊,这,这还是兔子么?小惜说,这正是前几天那只兔子。尘儿告诉他,说兔子的心情不好,不想做兔子,想做猫了,所以,他有些担心,陪它来散散心。我彻底无语。
庆幸的是,小惜没对太多的小动物产生兴趣。所以,鸟还在天上飞,鱼还在水里游,兽还在地上跑,幸好幸好。
除了恐怖的用药能力,丫头了解了药性后,另一个收获是找来了许多陌生的枯枝花草什么的,竟然在做饭的时候扔了进去。想到那可怜的兔子,我顿时退避三尺。可是看小惜吃的快乐的样子,难道没有下药?慎重了又慎重,衡量了又衡量,终于抖抖颤颤的在丫头讥讽的眼神中,舔了一点点,瞬间眼睛一亮,好吃!味道更加鲜美可口了。于是,狼吞虎咽。反正,小惜也有吃,那就绝对是安全的。
小惜的食量非常小,因此,身体瘦小虚弱。丫头想着法的变换食谱之余,还做了好多的小点心,随时备着,让他隔一段时间就吃些。啊,想到那些漂亮多变的美味糕点,即使是食遍三国的我,也忍不住口水直流啊。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有着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热饮。啊,小惜,我要好好谢谢你,要是没有你,可怜的我,一定品尝不到如此美妙的人间美味啊。
因为小惜身患寒症,所以很畏冷。但是,丫头似乎一直在计划着什么事,经常需要在小惜熟睡后离谷外出。又怕他在她不在的时间里寒症发作,一开始是由我看着,以防万一,直到她回来,还给她一个安然无恙的小惜。
后来,我想起一本孤本上好像曾记载过,这世上有种火蚕,生活在万炙山火炎洞中的焰果树上。用它们结的丝织的衣服,温暖如火,不惧冰寒,不畏兵器。可是因为山上高温异常,常人无法忍受,尤其洞中烈焰熊熊,几可溶金化铁,所以就连这个传说是否属实也不知。谁知,在药室中倒腾了几天后,丫头将熟睡的小惜交给我,说给他吃了一些可延长睡眠又对身体无害的药,让我看顾两天,办完事就回,我答应了。丫头虽然看着冷酷淡漠,但我知道,她并不残忍,做事有分寸的,除非触了她的底线。
几天后,丫头风尘仆仆,衣着凌乱的突然出现在眼前,我知道,她用的是御风术,常人所没有的能力。但让我吓呆的是,她的整个右臂竟然都陷在红彤彤的烈火中,无法看见手臂,我大惊:“丫头,你……你这……”
她挑了挑嘴角,淡淡一笑,很满意的样子:“没事,只是把焰果和火蚕带回了一些。”于是,我明了了,在丫头心中,小惜就是天,就是一切。
于是,温泉旁边一个干燥纵深的山洞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火蚕,开始被丫头驯养。于是,从第二年开始,小惜身上便穿上了带着淡淡橙色的火蚕丝衣,常年保暖。
外表冷酷淡漠的丫头,竟会如此的疯狂,开始时确实让我震惊,但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更多事情的发生让我明了,只要涉及到小惜,丫头何止疯狂,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比如,小惜喜欢小动物,但他的身体限制了他。可是,突然某一天,小惜高兴的抱着一只造型奇特别致的东西,叽叽喳喳的说这是尘儿给他做的布娃娃,叫“比卡丘”。摸着那毛绒柔软的布料,看着那细密精致的针脚,不可思议啊,不是说穿针走线是闺中男儿的必备技艺么?为什么丫头不仅会做,还做的如此好?女子不沾男儿活是古训,甚至会被讥笑像个小男子,没有出息,尤其像丫头这样淡漠冷酷的女子,实在无法想象啊。随后,越来越多的各色布娃娃在小惜的怀中不断的出现,晃花了我的眼,甚至多的另建了一间屋子来专门存放布娃娃。某一天,当小惜的衣角,袖口,领边,出现绣工精致,栩栩如生的花草,动物,“卡通”等等时,我学会了面不改色心不跳,麻木了。
比如,小惜来潮时,丫头不仅不避讳,甚至亲自给他擦洗身体,勤快的换掉染血的棉巾。那几天都不会让小惜离开她怀里,给他按揉,给他哼歌,给他讲故事,安抚他来潮期间有些躁动的情绪,比一个男儿家照顾自己还要细致周到。何曾见过这样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忌讳血光带煞不吉利,退避三丈不止,了不得就是让人送去一堆补品,又哪敢露面?
像这样的事,五年来几乎发生在时时刻刻,丫头把小惜完全宠上了天。这样的小惜无疑是开心的,快乐的,幸福的。可是,看着眼前丫头比小惜高了一头还多的颀长身高,想想刚来谷中时只是高了也就一指的距离而已。时光在悄悄的流逝啊,丫头也有十七岁了。寻常人家的女子十六、七岁就都娶夫生子了,丫头又能像这样无所顾忌的宠溺小惜多久呢?一待丫头娶夫,早已习惯了丫头如此宠溺的小惜又该如何自处呢?没有细致耐心的呵护,缺乏必要精确的医术调养,小惜刚见起色的身子又会变得如何呢?唉!
“婆婆,你心情好点了么?要不,让尘儿去给小白治治,说不定能治好。您就别生气了,尘儿说生气对身体不好的。”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看来顶多二十岁的娇美小脸,又哪像个三十岁的爹爹啊。还有这柔弱纯真的性子,到时真的能受得了一直是全部生命重心的女儿离自己而去么?唉,忍不住地再叹口气。
“婆婆,婆婆你怎麽了?”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下,被人在意的感觉真好啊……
“狐狸死了?”蓦然一声冷漠的讥嘲打断了我的感动,让我刚刚平静下来的火气立即飙升:“你这死丫头,还说,要不是你陷害小白变成秃毛,它至于跟我闹绝食么?啊?”虽然不甘,但确实不得不承认,这丫头对医理毒术的掌握绝对远远在我之上,至少,她给那些动物们下的毒,我,我就从没解开过。到底谁是师父啊?虽说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师徒关系,可也不能老这么打击我不是?我毕竟是老人家了不是?我毕竟还顶着她师父的名头不是?啊!啊!气死我了!!这不孝的丫头!!!
“尘儿,你就看看小白吧。你看婆婆的头发好像都竖起来了,气坏了身体怎么办?”眼前的神医都有些歇斯底里了。
“没事的。生气有利于加速血液循环,保持年轻,防止她变得更老。你看她现在的脸色多红润。好了,该去做饭了。今天吃五彩牛肉丝,麒麟鲈鱼,椒油扁豆,功德豆腐……”眼角瞄了瞄刚刚还在怒气冲天的某女人,此时嘴角好似亮晶晶的,随着我的话更有越来越长的趋势。完胜!哼哼,狐狸,你就好好凉快凉快吧,要不是怕师父向他哭诉,早就把你穿身上了,想长毛?重新投胎试试吧。
十八道破
是夜。杜若仙卧室。屋中四角固定着几个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晕出柔和的亮光。
“小惜睡了么?”一改白日的玩闹相,此时的神医一脸严肃。
“嗯。”窗边的人望着窗外的冷月,依旧一脸淡漠,但简单的语气中却透着一丝凝重。
“真的想好了?”虽然隐约能猜出个大概,但既然她没说,就没有过问的必要。即使再亲密,也有自己不予人知的秘密,互不探寻对方,这是我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嗯。时间到了。”想起当初她们带给人儿毁灭性的痛苦,心中燃起漫天的怒火,你们加诸在他身上的痛,我要你们十倍,百倍,千倍的还。
“既然想好了,就去做吧。为师知道你有分寸的。不必担心小惜,有我呢,再怎麽说,我也是神医呢。”这丫头哪次不是怕小惜出事,紧赶慢赶的彻夜往来。
“嗯。”顿了顿,“谢、谢。”生硬的挤出两个字,头也未回,月白的身影已然消失。
这两个字不啻当初乍见头顶上她乘风而下时带来的震撼,炸得神医半天回不过神来,待到回神,丫头早就不见人影了。
“嘿嘿,嘿嘿,终于扳回了一局,这个丫头。”眉开眼笑的某神医腰板都挺直了不少。终于神气够了,转身,半咧的傻笑还挂在嘴边,却一口气憋了回去。
“咳、咳咳,小,小惜。你,你怎么醒了?”门边娇小单薄的白色身影不是那个本该在熟睡的人又是谁?可是,天啊,以往从来没出错的。这,这要怎么解释?丫头,怎么办啊?救命啊!
“婆婆,尘儿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扶着门框的人,身子摇摇不稳,飘忽的语气像柳絮落地般轻柔,又像在无意识般的自言自语。
“没事没事,一定没事。那丫头本事可大着呢,我这个师父都只能望其项背,唉,惭愧啊。”边说边连忙把他不稳的身子扶进来,放在榻上躺好,盖好暖被。手搭着他的脉,还好还好,还算稳定,没有发病的征兆。暗暗舒了口气,这可是丫头的心肝啊,万一有些什么不适,我的美食,可还没吃够啊。
看着明显思绪飘忽的人,我诱惑着,或许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小惜啊,都半夜了,该睡觉了。丫头天亮就会回来的,没事的。闭上眼,休息一下好不好?”
“婆婆,其实,尘儿每次离开,我几乎都能感觉到的。只是,我怕她会担心,所以我没有告诉她。”仍有些心神不定的人显然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啊,啊?”这,这么说,那丫头的苦心,岂不都是白费了?
“我知道尘儿的苦心,怕我担心,怕我犯病,所以一切要费心的事,尘儿总不会告诉我,只会一个人默默的去做。别看尘儿平时总是冷冷的,不会笑的样子,可我知道,尘儿是个很孝顺,很善良,而且很能干的好孩子。”柔柔的笑慢慢浮现,竟似将夜风也变得温暖起来。
“其实,尘儿原本并不是这样的。那时,虽然她也很孝顺,对我也很好,可……可是,她从没对我笑过,也几乎不怎么说话,更不会抱、抱着我。”语气顿了顿,月光下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粉晕,透着淡淡的羞意。
“其实,我也知道,都是因为当年那,那件事,让尘儿小小的年纪就背负了那么大的负担,尤其我,我这样差的身子更是拖累了她,所以她并不快乐。可是她又很孝顺,就只能将一切闷在心里。虽然,我,我有些怕那时的她,但是我从没怪过她,相反,如果不是尘儿,别说我这样的身子能活下来,就是一个人的生活,我也根本熬不过啊。”
慢慢褪去血色的脸庞流露出满满的苦涩,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了。连忙将银针准备好,让他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适当发泄一下也好,丫头不在,他的情绪更容易激动,万一压在心中积多了,一次的爆发,可能就是无法想象的严重后果。
“五年前,那一次尘儿从,从树上掉了下来,昏,昏迷了好,好久。醒来之后,却失去了记忆,忘记了一切过往。我想,这一定是老天爷心疼尘儿,可怜她从小就过的不快乐,所以让她忘了所有的苦吧。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的气息慢慢的有些平稳下来,语气也越加柔和了,原本哀伤的眼中渐渐被温润幸福的光彩所取代:“不过,幸好,幸好尘儿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我。她一醒来,竟然回抱着我,还安慰我,叫我不要担心。因为她说头疼,我,我很怕她摔坏脑子,一激动就犯了病。当时心口好疼,疼得喘不上气,迷糊中尘儿似乎抱住了我,然后我就昏了过去。可是,那一次,竟然没有怎么忍受那心撕裂般的痛,更没有在梦中还能感受到的冷。醒来一看,原,原来是尘儿抱,抱住了我。我一时几乎无法反应过来,幸亏尘儿的撒娇化解了我的尴尬。可是,尘儿的怀中真的好暖,好暖啊,就像是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连心都是暖洋洋的。所以,我知道,尘儿虽然还是看起来冷冷的样子,但是尘儿变了,变得更好了。尘儿做的饭变得更好吃了,尘儿晚上会抱着我取暖了,尘儿会给我做好玩的东西打发时间了,尘儿会陪着我说话了,尘儿会对着我笑了。那段时间,我都觉得是在梦中,不敢醒更不愿醒。”
“但,梦还是醒了。”寂静的屋中流转着淡淡的哀伤,温润如水的双眸闪出了点点晶莹:“那一天,从我醒来后,不再是尘儿的笑脸对着我说早安,不再是尘儿温暖安心的怀抱护卫着我。尘儿又像以前一样,甚至是明显的躲着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很害怕,更加恐惧,我好怕尘儿终是嫌我是累赘了,决定要离开我,所以我不敢问,怕她生气,怕她离我更加遥远。所以我等着,等着她在我夜晚冻得发抖时,再来抱着我为我取暖;等着她在我恐惧不安时,再对着我暖暖的笑;等着她在寂静可怕的夜晚,再耐心的陪着我聊天。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天中午,从吃饭时,我的身体就不舒服了,可是我不敢说。尘儿吃完午饭后,又急急的出去了。我的肚子越来越痛,就像刀割一样,身子也越来越冷,脑子都变的模糊了,我不是要死了吧?”
榻上的身子也开始禁不住的发抖,连忙探上他的脉,小心防范着,“我好怕,我要见尘儿,我不要一个人孤独的死去,我不要留下尘儿一个。所以,我拖着身体下床,却一下摔倒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身体越来越难受,脑子也越来越模糊了,突然想到,也许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拖累尘儿了?尘儿就可以活的更快乐了?慢慢的,脑中什么都没有了,眼前只剩漆黑一片,我昏了过去。”
“朦朦胧胧中,我好像做了个梦。梦中尘儿终于回来了,她又将我抱在怀中,给我按揉着难过的肚子,好暖啊,好舒服,难过的感觉似乎越来越远了。我不愿醒来,原来习惯了温暖,再将它拿走,是如此的痛,痛的鲜血淋漓。终于,我还是醒了,不过,我竟然是在尘儿的怀中醒来的,身上舒爽干净,身下怪怪的,像是垫着舒服的布巾,难,难道是……我很不好意思。果然,尘儿要为我擦身换布巾,我,我怎么好意思?所以我拒绝了。可是,看着尘儿冷漠的向门口走去,心底的恐惧猛地泛了上来,灭顶般淹没了我,我无力的攫□息的胸口,伸向门口的手多么希望这次能拉住就要远去的尘儿。幸好老天终于看顾我了,它留下了尘儿,真的留下了她。我又有了暖暖的怀抱,有了温柔的笑容,有了关怀的话语,我好开心啊。可是,心底深处的阴影却一直徘徊未去,一直担心着这样让人沉溺的温暖万一再像上次一样突然失去,我会怎么办?”
“那一天,在尘儿抱着我追一只我很喜欢的小狐时,她说长大的小狐最终也会离开家,我才惊醒,对啊,尘儿早晚会长大的,到那时她就会离开我,离开家,娶夫生子,另有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到那时,我要怎么办?那一刻,心中的阴影猛然扩大,将我紧紧的罩在其中,无法挣脱。我又病了,而且病的很重,意识总是昏昏沉沉的。可是,那种只有尘儿的怀抱中才有的温暖一直环绕着我,让我安心,让我依恋。醒来之后的我,身子变得更差了,没有丝毫力气,人也变得更加的依赖尘儿,一刻也不能远离,稍一离开身边,感觉不到那种熟悉的安心与温暖,我的心就压抑不住的颤抖不安,管都管不住。尘儿似乎也觉察到了,不但没有嫌弃我,反而几乎时时刻刻将我抱在怀中,一遍遍在我耳边,声音清晰的说‘不要怕,我就在你身边,绝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守护着你’,直到消除我一次次的不安。”榻上苍白的人早已泪流满面,可泪涌的眼中却满载着笑意,低喃着的嘴角挂着醉人的微笑。
“尘儿果然一直在守着当初的承诺,甚至比我想象的要好的太多。五年了,来到这里五年了,我记得五年中的点点滴滴。记得尘儿见我喜欢夜晚的星空,于是为我做了屋顶的星空;记得尘儿知道我在意自己的脸色,于是为我做了清晰的镜子;记得尘儿知道我喜欢动物,于是为我做了无数的玩偶娃娃;记得尘儿知道我有时无聊,于是为我做了数不清的有趣玩具;记得尘儿知道我怕冷,于是为我做了保暖舒服的奇怪衣服;记得尘儿知道我食欲不大,于是为我做了各种见都没见过的漂亮美味的糕点热饮;记得尘儿知道我每月都会肚子痛,于是每晚睡觉前不忘提醒我喝连我自己也常常忘记的蜂蜜牛奶;记得尘儿知道我不舒服时,于是抱着我绝不放手的给我按摩,讲故事,唱奇怪却好听的歌……这么这么多的记忆,这么这么多的美好,这么这么好的尘儿,婆婆,你说,这样体弱多病的我,这样什么都不会的我,这样事事依赖尘儿的我,这样一直被尘儿宠溺的我,离开了尘儿,到底要怎么办?究竟要怎么活?”看着泪流满面的人,神医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哀伤,沉默无语,心中却也在纠结难过,徒弟啊,你这样的温柔宠溺,这样的细致呵护,到底是对?还是错?
沉浸在哀伤中的人似乎并没有要求神医回答的意思,失神的眼迷离的望着虚空中的某处,无意识的低喃:“婆婆,你知道么?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变得怕黑,怕人,怕静,再加上身体的病痛,我不只一次想死,可是,自从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后,很奇怪,虽说……可是,我却突然有了活下去的想法。于是,拜托了人,住在了没有人迹的山上。虽然清苦,但每天对着肚中的孩子说话,感受着她的跳动,也就没有了恐惧。生产的时候,我差点死了,可是我挂念着刚生下的孩子,最终还是老天有德,让我活了过来。十二年的日子里,尘儿是我活着的唯一动力,看着她说话,看着她走路,看着她长大,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知道还有一个人让我牵挂,这样的感觉真好,真的很好。”
“从小,我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做事,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呼吸,一个人活着,所以其实,我并不会与人相处,不会教养孩子,不会照顾别人。可是尘儿,这么出色的尘儿,我只是生了她而已,还让她跟我过了无数的清苦日子,她却回报了让我刻骨铭心的幸福。她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呵护,什么是关怀,什么是宠溺。在尘儿的怀中,没有窒息的寂静,没有彻骨的寒冷,没有可怕的黑暗,只有安心,只有喜悦,只有开怀。我可以忘记悲伤,忘记病痛,忘记自己是个大人,忘记自己是个爹爹,我只负责笑的开心,笑的快乐,笑的幸福。这样的感觉让我迷醉,让我上瘾,让我忘不掉,让我戒不了,所以,每一天,我都竭尽全力的开心活着,想着这样也许就可以让幸福持续一世吧?看,婆婆,我是不是很傻?竟然忘了是梦就总有醒的时候。”
“十七岁了,尘儿竟然有十七岁了。十七啊,早该娶夫生子了,要不是我,尘儿恐怕早就成家了吧?有一个,不,尘儿这样出色,肯定是有几个健康温柔又贤惠能干的夫郎,生几个活泼可爱,像尘儿一样能干的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生活。可是,为什么一想到这样,我的心会这么痛呢?为什么一想到尘儿就快要离开我了,我就喘不上气来呢?婆婆,你说,我是不是又发病了?可是不行,我不能病的,病了尘儿会担心,我不要她担心。她已经给了我这么多,不能再拖累她了。”
“她长大了,该去做女子应该做的大事了。虽然她怕我担心,每次都在以为我熟睡后离开,但是我都能感觉到的,没有她温暖安心的怀抱,我又怎么能睡得着呢?根本睡不着啊。可是,我不能说,不能让尘儿知道的,我要让她安心,让她没有顾虑的为她的将来拼搏。我很笨,是最没用的爹爹,帮不上忙,就已经很不好了,至少绝不能影响她的事,她在辛苦打拼的将来。可是,婆婆,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痛呢?真的好痛啊。尘儿,尘儿,已经过了好久了,你怎麽还不回来啊?尘儿,你会离开我么?心好痛啊。尘儿,你在哪里?尘儿……”
神医手中银光连闪,泪流满面的人急促紊乱的呼吸终于慢慢缓和下来,在昏乱中渐渐沉睡过去。抬袖擦了把冷汗,好险,幸亏有丫头平日里精确细致的调养,这次看顾的也很紧,救治的及时,要不然,就不只是辣椒了,就等着直接变成飞灰吧,连墓地都省了。
看了看天边的日头,太阳已经升起,心下有些疑惑:往常这个时候,丫头都已经回来了,怎么今天还没见人影啊?是不是事情不顺利,被什么事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