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刘谨赶到徐子敬家的时候,徐子敬已经站在公寓门口,不晓得等了多久。他一看到刘谨,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急忙迎了上来。
「怎麽回事?」刘谨劈头就问,「你说佳盈不见了,究竟是--」
徐子敬闻言,难过地低下头。刚才在电话里,他只告诉刘谨,林佳盈不见了,来不及解释更多。
此刻,他手里拿著两支手机,一支是他的,一支上头系著可爱的手机吊饰,一看就知道是林佳盈的。看样子,徐子敬大概把能打的电话都打遍了,实在找不到人,才会找刘谨来帮忙吧。
「昨天晚上尾牙结束後,我喝醉了,佳盈送我回家。我们两个」徐子敬支吾了阵,「就是,我想跟她」
刘谨点点头,表示他懂,毕竟他昨晚也做过相同的事。
徐子敬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但是佳盈她她不让我碰她。我有点不太高兴,加上我又醉了,所以就跟她吵了起来。後来,她跟我说」徐子敬咬著牙,眼里浮现一层水光。「她、她说,她怀孕了。」
怀孕?刘谨一愣。怀孕不是件喜事吗?为什麽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对她说了什麽?」刘谨脸色一沉。徐子敬见状,急得开始扯自己的头发。
「拜托,我吓坏了好不好!我只跟她做过一次,後来她就一直找藉口不让我碰她,我怎麽知道--」
「你就直接这样跟她说了?」刘谨感觉火气升了起来。他很少这麽生气过,尤其还是对徐子敬。
「没有!」徐子敬气急败坏地大叫,「我虽然喝醉了,但我不是笨蛋!佳盈不是随便的女孩子,这个我知道!所以我马上就说我会负起责任,要跟她结婚,但她说她不要!」
「不要?」刘谨难以置信。
「她说--」徐子敬顿了一下,眼里的水气似乎随时都会凝聚成眼泪,从那因为彻夜未眠而浮肿的双眼落下来。「她说,她要把孩子打掉,跟我分手。」
一时间,刘谨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为什麽?徐子敬和林佳盈不是交往得好好的吗?这年头,奉子成婚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为什麽要分手,还要把孩子打掉?那不是他俩的孩子,不是一条生命吗?
「为什麽」刘谨喃喃自语著。
「我不知道。」徐子敬无力地摇摇头。「不管我怎麽问,她都不告诉我原因,我跟她吵了好久,然後她就跑出去了」
刘谨悚然一惊,「她往那个方向跑?你有追出去吗?」
徐子敬颓然一笑,「我当时在气头上,以为她顶多就是跑回家去了。天亮之後,我打电话过去,才发现她把包包和手机都留在我这里了。」
把包包和手机都留著刘谨内心那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你问过她的家人和朋友没?」
徐子敬扬了扬两支手机,「能问的都问了,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她家里我不敢打过去。」
刘谨闻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认识这麽久,他头一次发现,原来徐子敬竟是个这麽没担当的人。
「这样吧。」刘谨深吸一口气,试著让心思回到寻找林佳盈这件事上。「我们两个先在附近分头找找,佳盈没带钱包,应该走不远。如果还是找不到人,你就打电话去她家,告诉她的家人,我则打电话去附近的医院问问看。再找不到,可能就要报警了。」
无计可施之下,也只能如此了。於是刘谨和徐子敬两个人分头行动,并且各自在内心祈祷,希望能够顺利找到人。
徐子敬家在闹区的巷弄内,附近很多店家,照理说,林佳盈身上没有钱,在这种地方应该寸步难行才对。一个女孩子,又是个孕妇,能走到哪里去?刘谨试著估算一下她的脚程,把沿路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著她的踪影。种种想像出来的画面开始浮现脑海,刘谨一边祈求上苍,不要让林佳盈那样单纯可爱的女孩子遭遇不幸,一边又暗暗猜测,林佳盈究竟是为了什麽,要跟徐子敬分手,把孩子打掉?如果能够知道原因,或许就能够猜出她现在人在哪里
刘谨一边胡乱思考著,一边穿越大街小巷,寻找林佳盈的踪迹。当他看到一座隐藏在大楼後方的小小公园时,忽然灵机一动,走进那被树木包围的绿地。
公园中央,是专供小孩玩耍的溜滑梯和秋千。刘谨喘著气,抹去脸上的汗水,视线聚焦在那个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的女孩。
算他运气好,人竟然被他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生怕会把林佳盈吓跑。等距离够近了,他才出声:
「佳盈?」
林佳盈抬起头,望向刘谨。她看来累坏了,脸色苍白,神情茫然。在刘谨的印象中,林佳盈一直是个重视外表的人,每次她看到他,都会紧张地拉拉衣服,或是理理头发;此刻她却满脸憔悴,衣服皱了,头发也乱了,看来著实令人心疼。
「经理?」她微笑,看来像抹幽魂般飘忽。
刘谨来到秋千旁,确认林佳盈没有流露出任何防备他的意思,才轻轻按住林佳盈的肩。
「你还好吧?」
林佳盈仰起头,望了刘谨好一会儿,才又别开头,「子敬告诉你了吧?」
「嗯。」
「子敬也出来找我了吗?」
刘谨点点头,「他很担心你。」
林佳盈笑了。
「但是,」她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先找到我的,是经理呢」
这句话,也许别有意涵。刘谨再迟钝也能察觉到这点,却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样的意涵。他选择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先劝林佳盈回家休息,等状况好一点了,再找机会和徐子敬好好谈一谈。
「佳盈,我送你回家好吗?」刘谨柔声问,但林佳盈只是摇摇头,眼神茫然地望向远方。
「回家我不能回家。」
「为什麽不能回家?」刘谨耐心地追问,态度像在劝哄哭泣的小孩。
「因为」林佳盈用喃喃自语般的音量说,「因为我要等医院开门。」
医院?刘谨一愣,而後痛心地皱起眉。为什麽?为什麽林佳盈一心一意要堕胎?再怎麽说,那都是她和她男友的孩子,为什麽能那麽坚定地说要打掉?先前刘谨也有想过,打掉什麽的可能都只是小俩口吵架时的气话,现在看起来,事情可能没那麽简单。
「先不要去医院,好吗,佳盈?」刘谨放在林佳盈肩上的手,不知不觉地开始施力。「听我的话,先回家休息,等你精神好一点,我再带你去和子敬重新谈过。」
面对刘谨的提议,林佳盈只是一味地摇头。忽然间,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仰起头看著刘谨。那姿态,近乎挑衅。
「经理,以敏呢?」
「以敏?」刘谨一下子转不过来,「啊,他应该在家吧,我不清楚」
「是在他家,还是在经理家?」
刘谨愣住了。这话是什麽意思?林佳盈在说什麽?
「我都知道喔,经理。」林佳盈咯咯笑著,握著秋千的吊绳,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盪起秋千来。「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只是不敢确定而已。」
发现?发现什麽?刘谨脑袋一片混乱,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明白冷静地告诉他:还能有什麽事?不就是你和白以敏的事吗?不就是你隐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吗?
那个秘密啊,就要被戳破了。天底下没有秘密不会被戳破的。
林佳盈一边盪著秋千,一边看似愉快地笑著:
「以敏他啊,很可爱喔!昨天下午吃尾牙之前,我问他是不是喜欢经理,他吓了一跳,马上就承认了。他还问我是怎麽发现的啊哈哈,好好笑,他表现得那麽明显,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
刘谨握著拳头,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背脊上阵阵发冷,冷得他说不出话来。他像个准备受刑的犯人,正站在绞刑台前,拿不出勇气踏上去,也无法往後退。
「我啊,觉得这整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林佳盈望著天空,笑意慢慢从她脸上褪去,她的表情逐渐平静下来,语调和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实。「经理喜欢子敬,对吧?」
刘谨浑身一震。她连这件事都知道?究竟她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她一直在观察他吗?甚至在知情的情况下,和子敬交往?她怎麽可以
林佳盈对刘谨铁青的脸色视若无睹,迳自扳著手指头,慢慢数著,「但是子敬不喜欢经理,子敬喜欢的是我经理,您瞧,这不是连成一条线了吗?您喜欢子敬,子敬喜欢我,而我喜欢的是经理,刚刚好,就是一个完全单向的三角关系呢。加上以敏就是四角关系,但是这样就没办法连成一条线」
接下来的话,刘谨完全没听进去。林佳盈刚刚说了什麽?她说她喜欢他?
林佳盈叹了口气,微笑著,望著刘谨。
「经理您果然没发现吧?」她的口吻中带著淡淡的自嘲,「因为打从一开始,您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这点我清楚得很。」
刘谨蠕动著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麽样,很有意思对吧?」林佳盈掩住脸,开始大笑。「因为我知道经理您不可能喜欢我,才会和子敬交往,很好笑对吧?我怎麽会这麽天真,竟然以为交往以後就能喜欢上本来不喜欢的人!」说著说著,歇斯底里的笑声慢慢转变为哭声。「更好笑的是,我真正喜欢的人,竟然只喜欢男人这真是太好笑」
刘谨呆站在原地,看著林佳盈哭,声嘶力竭地哭。他该生气的。他想。因为林佳盈骗了她自己,也骗了所有人。同时,他也该惭愧,因为整件事说到底,终究是因他而起,他却毫无所觉,放任事态发展至今,结果没有人得到幸福。
他想起被他留在家里的白以敏,忽然好後悔好後悔,为什麽他没有好好对待他?为什麽要和他吵架?白以敏是无辜的,徐子敬也是无辜的,他们只是付出自己的爱,然後被刘谨和林佳盈糟蹋而已。
但是现在,刘谨只想哭,只想和林佳盈一起放声大哭。他们都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如果可以从头来过的话,该有多好?刘谨看著林佳盈不断滴落在地上的泪水,苦涩地想。如果他不要喜欢徐子敬,如果林佳盈不要喜欢他,他们四个人,是不是就能得到幸福?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恐怕就连编写众生命运的上帝,也无法回答。
哭声渐渐微弱。许久之後,林佳盈终於安静下来。刘谨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
「回去吧。」
林佳盈不作声。
「我先送你回家,以後的事以後再说。」
林佳盈沈默了很久,终於点了点头。她累了,刘谨也累了,他们都需要休息,都需要让狂乱的情绪沈淀,才有勇气再度面对他们制造出来的难题。
刘谨伸手想扶林佳盈,她却不著痕迹地闪开他。刘谨猜想,也许她现在还不想面对他,於是走在前头,沈默地领路。
他们穿过公园,穿过大楼後方的小巷,穿过许多还在沈睡的住家,来到一道阶梯之前。阶梯不长,顶多只有十来阶,走下去,穿过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狭小巷弄,就能回到大马路上。刘谨一口气走到底,才发现林佳盈没有跟上。
「佳盈?」他回过头,看见林佳盈还站在最上方,表情茫然地望著阶梯,不知在想什麽。
她隐藏在眼里的某种讯息,令刘谨心生恐惧。
「佳盈,拜托,别」
林佳盈没听见刘谨的恳求,只是怔怔地伸出一只脚,看似就要踏上阶梯了,却在下一刻滑了开--
「不--!」一瞬间,刘谨只听见自己的叫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盪。
徐子敬赶到医院的时候,刘谨刚让医生处理好他轻微扭伤的左脚,和差点脱臼的右手。只受这样的伤,算你们两个运气好。医生说。那样的高度,加上重力加速度,就算孕妇没事,在底下接住的人也很难全身而退。
但结果只是林佳盈昏了过去,刘谨受了点轻伤而已。至於林佳盈肚子里的宝宝--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那孩子好端端的,没事。
「佳盈呢?她在里面吗?佳盈--」徐子敬一到,便想冲进林佳盈的病房,刘谨连忙将他拦了下来。
「她睡著了,医生说暂时不要进去打扰她」
「可是我担心她啊!我要进去见她,让我进去!」
面对焦急的徐子敬,刘谨忍不住别开视线。其实林佳盈到院後没多久就已经醒来,却一直瞪著天花板掉眼泪,还交代护士她谁也不见,连刘谨也被挡在门外,不得其门而入。
如果徐子敬问起原因,刘谨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好避重就轻地找个藉口,说是医生交代,暂且将那复杂且无解的问题搁置到以後再说。
「让她休息吧。」刘谨叹息著,按著徐子敬的肩,强迫他坐下。徐子敬坐是坐下了,眼神还是频频飘向病房房门,好像林佳盈随时会开口叫他进去似的。
十几分钟後,徐子敬终於放弃了太过乐观的期盼。
「她还在生我的气吗?」徐子敬颓然垂下头,看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刘谨很想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什麽,硬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爱错了人吧。
但这件事,轮不到刘谨来开口。
一想到再过不久,徐子敬也许就会从林佳盈口中听到最直接而残酷的答案,刘谨就觉得於心不忍,甚至有种罪恶感,彷佛自己也是共犯。
「刘谨」徐子敬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刘谨的思绪。「佳盈她摔下来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些什麽?」
刘谨吓了一跳,一下子不晓得该怎麽回答这个问题才好。幸好徐子敬似乎并不指望从刘谨身上得到答案,而是自言自语起来:
「我在想,佳盈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一开始交往的时候,佳盈很爱笑,也很容易脸红,那是我们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可是後来就变了。她开始沈默,开始找藉口避开我,我还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没想到她忽然就提分手,还说要把我们两个的孩子打掉」
徐子敬抹了抹脸,刘谨知道,他是想抹去快要涌出来的眼泪。
「佳盈曾经提过,要我去见她的父母,可是我没有答应,因为我还没考虑到那麽远的事。现在想起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想把孩子打掉」
刘谨无法附和,也无法反驳徐子敬的臆测。他只能猜想,或许林佳盈曾经试著去爱徐子敬,甚至可能早已爱过他,却跟他和白以敏一样,不敌时间的考验,在各种大大小小的摩擦中败下阵来,最终不得不承认,爱,不是想给就能给的。
这个时候,刘谨忽然想起了白以敏。他发现,他俩的关系其实并不对等,而是像翘翘板的两端,白以敏放的爱比较多,他的爱则比较少;那麽,要是白以敏不爱他了呢?刘谨试著去想像空无一物的翘翘板,却无法想像一个不爱他的白以敏。
在他的认识中,白以敏一直都是爱他的。万一白以敏不爱他了怎麽办?刘谨想起早上两人吵架的内容,想起白以敏受伤的表情,还有赌气离开的自己,内心忐忑不安了起来。
「我、我先回去一趟。」刘谨匆忙站起身,不忘叮嘱一句:「有事的话,马上打电话给我,好吗?」
徐子敬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刘谨一边祈祷,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徐子敬和林佳盈这边不会出乱子,一边暗自希望,白以敏还好端端地在家里等他。
坐计程车时,刘谨觉得时间从来没流逝得那麽慢过。车子一到公寓门口,刘谨钞票扔了就往外冲,在电梯里焦急地看著面板显示的数字一个个慢慢地往上跳。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刘谨眼尖地发现,白以敏的鞋子不见了。
刘谨冲进房间,不见白以敏的身影。洗手间、厨房、阳台全都找了一遍,没有就是没有。他本来还以为是白以敏恶作剧,故意躲起来,好报复他早上的行为,但等到他把整间公寓找了整整三遍,每个角落都翻遍了,他才终於确定,白以敏是真的离开了。
刘谨颓然倒在床上,忽然想起还有手机这玩意儿。他连忙拿出手机,里头却没有任何简讯或未接来电。
他叹了口气,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忽然间,他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个不属於他的东西。
一串钥匙。是他给白以敏的钥匙。钥匙圈还是他和白以敏去逛夜市时,白以敏在转蛋机转到的。
当时,他还笑白以敏,都这麽大个人了,怎麽还会喜欢哆啦A梦的钥匙圈呢?
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再次看到这个钥匙圈,竟然会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拾起那串钥匙,感觉钥匙冷冰冰沈甸甸的,彷佛白以敏过去虚掷在他身上的所有情感,也已变得那麽冰冷而沈重。
他慢慢平躺下来,将钥匙搁在心口上。那儿已满溢酸楚,跳动著绝望的频率。
他终於可以确定,自己有多爱白以敏了。他动了动嘴唇,给了自己一个自嘲的微笑。
竟然要等到人都走了,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才确定自己爱著那人他这个人啊,真是太失败了。
他笑著,无声地笑著,滚烫的眼泪沿著冰凉的脸颊,慢慢滑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来,徐子敬还在医院等他。但他不想动,也不想管了。他觉得好累,感觉像是置身於流沙,他是放弃挣扎的旅人,只想听凭流沙将自己淹没。
手机响了起来。他木然地任由路易阿姆斯壮的歌声自耳边流过,一遍又一遍。最後,是简讯传进来的音乐声。
.不接电话不行。他这麽想著,勉强自己伸手去拿手机。打开简讯,是徐子敬传来的讯息。
快过来,佳盈说要见你。
刘谨注视著那寥寥数个字,可以感受到徐子敬的急迫,却一点起身的动力也没有。要不是残存的理智提醒他,林佳盈肚子里还有个无辜的宝宝,而眼前难解的僵局全是他们这些大人制造出来的,他恐怕连动都不会想动一下。
他爬起来,机械式地走出家门,叫了辆计程车,直奔医院。一路上,车窗外的风景不断从眼前流逝,他脑袋里想的,却全是早上和白以敏吵架的情景。他可以跟白以敏多解释两句的。他想。他也可以不要赌气,多看白以敏两眼。这麽一来,说不定白以敏就不会走了
事到如今,说什麽都太迟了。刘谨垂下头,心痛地按住双眼。直到这个时候,白以敏离开的事实,才化作一把利刃,开始一刀一刀地凌迟他的心。
到了医院,刘谨走在走廊上,远远地,就看见徐子敬脸上多了块瘀青。
「你的脸」刘谨疑惑地指著徐子敬脸上的瘀青。徐子敬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回答:
「被佳盈的爸爸打的。」
「佳盈的爸爸?」刘谨更疑惑了。徐子敬不是不敢通知林佳盈的家人吗?怎麽
「你走了之後,我想了很久,最後决定打电话去佳盈家。」徐子敬扬了扬自己的手机,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狼狈,却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清爽。「佳盈的父母赶来之後,我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然後就被狠狠揍了一拳但是我跟他们说了,说我要娶佳盈,就看他们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了。」
「佳盈的父母怎麽说?」
「佳盈的爸爸说,废话,我女儿的肚子都被你搞大了,你敢不娶她,老子现在就揍给你死。」徐子敬笑了开来,彷佛事情已经全部宣告解决似的。「但是佳盈坚持要先见你一面,所以刘谨,拜托你,帮我好好劝劝她吧!」
刘谨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林佳盈要求见他做什麽,但他可以确定,目前的事态发展绝对不是林佳盈所乐见的。
他敲了敲门,走进病房。里头,林佳盈的母亲正坐在病床床沿,絮絮叨叨地不知在和女儿说些什麽,见刘谨进来,含蓄地朝他点点头,然後离开病房,留他和林佳盈独处。
「经理。」林佳盈轻轻一笑,笑里带著某种程度的自嘲。刘谨明白那笑容的意思,不由得心里一酸。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林佳盈摇摇头,侧过脸,望向窗外,「这件事,根本轮不到我决定啊。」
刘谨登时呼吸一窒,心痛如绞。
「我爸妈气炸了,我爸把我骂了一顿就走,我妈则一直劝我,既然都怀孕了,就跟著人家吧,不然还能怎麽办呢?」林佳盈的笑更深了。「是啊,不然还能怎麽办呢?」
刘谨握起拳头,复又松开。他生气,气林佳盈,也气她父母,但在这件事上,没有他说话的馀地。
要责怪林佳盈很容易,但他也犯过错,伤过自己,也伤过别人;唯一的差别,只在於他是男人,爱的也是男人,不会牵连到另一个小生命,如此而已。
「其实我有点後悔。」林佳盈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经理,您知道的吧?我是故意摔」
「别说了。」刘谨打断她的话。
林佳盈摇摇头,「我必须说。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让自己摔下去的。但我马上就後悔了。再怎麽说,这都是我的孩子,我怎麽可以杀掉自己的孩子呢?所以」她苦笑,「所以我想,我会和子敬结婚,把孩子生下来。」
「你确定?」刘谨轻声问。就结果来说,这当然是很好,子敬会如愿以偿,孩子也能顺利出世但这样,真的好吗?他们会幸福吗?
林佳盈垂下头,继续抚摸她的肚子,没有回答。沈默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林佳盈重新抬起头,望向刘谨为止。
「经理,您喜欢以敏吗?」
刘谨一愣,但他想,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麽好隐瞒的了。
「是的,」他点头,「我喜欢他。」
「是吗?」林佳盈嘴角噙著一抹笑,飘忽的笑。「是吗?真好」
几乎是刘谨一离开病房,徐子敬便冲了进去。刘谨只希望徐子敬没察觉到隐藏在他眼里的那抹绝望,也希望林佳盈能隐瞒得够好,别让徐子敬发现她不爱他--至少别太快发现。
刘谨走出医院时,阳光正明亮灿烂。天空一片蔚蓝,看得久了,会给人一种晕眩的错觉。
刘谨觉得阵阵恍惚。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一个不完美的结局,一段天生残缺的婚姻。但是,现实和虚构不同,时间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个点,真实的人生,根本不会有所谓结局可言。
他想起了白以敏。想起他们这段时间的纠缠,想起他们充满遗憾的别离。
就这样让他走吗?他呆呆地想。就这样让白以敏走出他的生命,让他俩最後相处的时间,永远凝结在那个充满阳光的早晨,而後各自过活,淡忘彼此
一直以来,都是白以敏主动接近他。他只是躲在单恋徐子敬的阴影里,被动地接受白以敏的爱。
或许,就连单恋徐子敬,都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如果只是单恋,就不会被拒绝,就算失恋了,也不用担心伤得太深、失去太多。
多麽卑鄙又怯懦的自己啊。但是这样的自己,比起林佳盈,比起徐子敬,却又幸运太多。
因为,他爱著白以敏,而他想,或许他还来得及挽回自己犯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