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雷啸一直想找游唯秋好好谈谈,可他却永远都在忙碌。
上任的后几周,游唯秋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午休时间找他,不是已经出去,就还没回公司。
下班更不用指望,他几乎天天加班,不是埋首于公务,就是陪同谢言去见客户,出席商业晚宴。
他的行程和谢言同步,却比谢言更忙碌,他手下还有两位女性秘书,处理大小琐事,雷啸若想见他
,必须事先与她们确认,再定时间。雷啸自己也忙,哪里定得下时间,这下更是连他的影子都抓不住。
一天天,时间悄然过去。
忙碌是最好的借口,也是永恒的借口。
雷啸终于明白,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和他好好聊上一次,游唯秋明显在躲避他。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打破坚冰,这种感觉让雷啸无比郁闷。
终于,好不容易,让他抓到一次机会,在电梯中遇到游唯秋,后者看到他,微微一怔,但还是跨了
进来。
「去哪里?」雷啸很欣喜地问他。
「资料室。」游唯秋淡淡。
「喔。」雷啸连忙按下数字键,同时对游唯秋急急道:「今天有空吗?我们去吃个饭?」
「今天我很忙」
「别再拒绝我!」雷啸看着他,低声道:「游唯秋,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我只想和你聊聊,难道这
样你都不愿意?」
游唯秋垂下眼睑,半晌,看了看手表,道:「我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也可以啊。」雷啸大喜过望。
于是,两人来到顶层会议室外的阳台上,二十层的高楼,能将这个城市尽收望底。
远处高楼林立,建筑风格迥异,绿荫与马路穿插其间,显示出现代城市的巨大活力。
「三年没来,这里变化真大。」
游唯秋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是啊,这几年,市政府一直在做各种基建开发,最近在东区最繁华地段落成的大剧院,你有没有
去看过?」雷啸看着他。
「没有,这几天忙得马不停蹄,哪里有空去。」
游唯秋苦笑道,从裤袋中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塞入嘴中,娴熟地用打火机点燃
「你学会抽烟了?」雷啸被眼前这一幕打击到了。
「男人抽烟很平常。」
游唯秋淡淡看了他一眼,他抽烟的姿势非常优雅,缓缓吸入,再轻轻吐出,动作很娴熟,看样子,
已经抽了一段时间。
雷啸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眼前的游唯秋如此陌生,早已不是他所熟识的他。
三年的空白期,他学会了多少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发生了多少他无从得知的事?结交了什么样的朋
友?过着怎样的生活?
表面上,他依旧温雅迷人,可这一刻,边抽烟边凝视远方的样子,似乎并不快乐。
不快乐是因为谁?
无数个问号充斥他的脑海,可面对他冷冷的态度,又无法贸然开口。
「你好像和以前不同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还能从脸上看出喜怒哀乐的话,现在的他,则让他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怀念以前的他。
怀念那个总是以清澈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大男孩;怀念睡上睡觉时,抱着他的那种满足感;怀念只要
一回头,总是能及时捕捉到他的目光,然后,两人像是有默契般,相对而笑
以前,他一直感受到他目光的包围,可笑的自己,还一度以为是情敌示威的目光,到很久以后才明
白,那是因为
他喜欢他。
他想起那次告白,想起他眸中燃烧般的灼目水光,想起他印在自己唇上淡淡的一吻
所有记忆在此刻排山倒海,冲击着他的内心。
「有吗?」游唯秋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牵动唇角,双手搁在阳台上,「人总会长大。」
「对不起。」雷啸缓缓道。
千言万语,都化成这三个字。
这三个他早该说,却一直没有说的字。
到现在才道歉,会不会已经太迟?
没料到他突然这么说,游唯秋转过头,表情略显诧异,「对不起什么?」
「游唯秋,我似乎总是说错话,惹你生气。我知道当年你突然留学,是因为我说了那些混账
话,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后悔。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挂念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现在不是看到了吗?我很好,多谢你的关心。」游唯秋打断他,「只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
知道你用心良苦,也明白你是为朋友着想,想劝我回头,别走这条不归路。只可惜,我得的病是绝世之
症,药石难医,倒是枉费你一番苦心了。」
「怎么会!」雷啸激动起来,「你是不同的,你真的很他们不同」
「我有什么不同?」游唯秋忍不住笑出声,掸了掸烟灰,「难道就我一个人冰清玉洁、五毒不侵?
雷啸,我是男人,喜欢的同样是男人,我对男人有欲望、有身体渴求。虽然我们曾经是朋友,但并不意
味着我就应该是无欲无求的圣人。看清现实吧,除了不赞同滥交外,我和那些变态同性恋没什么两样,
都是你最唾弃的人种。」
「不,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介意,你始终是我最好的朋友
.」雷啸急急道。
「我很感谢你如此抬举我,只是」游唯秋凝视着他,「我是弯的,你是直的,我注定要在山
上过一辈子,你却会在山下成家立业,何必硬扯到一块儿?像现在这样这不是很好吗,井水不犯河水,
各自都有不同的人生道路」
「什么是弯,什么直?」雷啸不解问。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却像个大孩子一样,莫名其妙的执拗,不懂得放手。
游唯秋自嘲般一笑,「不懂就算了。反正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又何必纠缠?做普通同事吧,
雷啸,我已别无它求。」
「真的回不到过去了吗?」雷啸哑声道。
过去
什么叫过去?
过去就是一切已逝、再寻找不回来的怀念,是无可奈何、不得不黯然接受的湮灭。
游唯秋沉默半晌,缓缓摇了摇头,在风中燃烧的烟蒂,突然灼痛他的手,他一震,回过神来。
「我该走了。」
雷啸表情复杂而纠结地看着他
他痛恨这种感觉,一再错过,眼睁睁看他走远,走到自己难以企及的地方,说什么是不同世界的人
,他是那么牵挂他,心里想要紧紧抱住他的欲望比对任何人都强烈
这种感觉
这种诡异无比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手停留在门把上,游唯秋转过头,淡淡地说:「对了,听说你快结婚了,女友还是沙佩莺?」
「你怎么知道?」雷啸内心一震。
「这难道不是已经公开的秘密?」
刚上任没几天,就听说了,雷啸已有一个谈婚论嫁的美丽女友的八卦。
听到沙佩莺的名字,游唯秋有点吃惊,没想到,他们居然一直维持到现在,看来大学时,雷啸只是
因为太年轻,受不住诱惑,才花心了一点,本质上,他还是个认真的男人。
这不是很好吗?
真的很好
「你们两个不容易啊,这么久了,感情能维系到现在,十分难得,好好珍惜她吧。见到沙佩莺,代
我向她问好。还有,结婚的时候,别忘了送我张请帖,我会来祝福的。」
游唯秋的语气很平静,很诚恳。
「哦,好的我会的」
雷啸喃喃道,不知该说些什么。
游唯秋打开门,走了出去,只剩下雷啸一个人,独伫于四面吹来的空旷风中
背部似乎旧疾复发,每走一步,都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游唯秋咬紧牙关,快步回到自己办公室。
一关上门,整个人就靠在墙上,蜷缩成一团
这就是逞强的代价啊。
内心轻轻叹息着
明明已经走得这么远了,为什么,还会回来,偏偏与他对上?
已经三年了,还不够吗?
「怎么了?」
抬起头,是谢言关切的眼眸。
「谢大哥,我没事,就是背有点痛。」
游唯秋勉强撑起身体,就着谢言的搀扶,坐在办公内的沙发上,谢言绕到他身后,替他按摩背部僵
硬的肌肉
「不用了,现在还在上班,我躺躺就能好」游唯秋怕被人看见,影响不好。
「没关系,我现在不忙。今天你早点下班,回家休息吧。」谢言手劲很大,手法当然没有雷啸专业
,但多少能缓减他的痛楚。
谢言和游唯秋关系匪浅,自小住在同一住宅区,彼此的父母又是同事,两人可谓「青梅竹马」。国
中、高中,一直是同校的学长学弟,谢言外派新加坡时,还特地招游唯秋入UNIS实习打工。
谢言虽有个姐姐,却没有弟弟,因此一直将游唯秋当作自己的兄弟看待,对他关照有加。
游唯秋回N市后,一时找不到住所,便暂时借住在谢言的别墅中,同时开始积极寻找适合的房子,
打算一找到就搬出去。他受谢言的照顾已经太多,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游唯秋母亲的公寓,早在他们去新加坡后不久,就变卖了,以筹得足够钱款来支付购买新加坡的房
产。虽说他们可以无限期住二舅的房子,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诸多不便,还是拥有自己的房子最安心
。
到新加坡后,度过了一段不短的适应期,母亲在二舅的帮助下,开始了充实的新生活。她不但在大
学图书馆找了一份书籍管理工作,还认识了一位为人敦厚的离异男士。几次接触下来,两人对彼此均有
好感,目前正朝婚恋之路稳定进展,游唯秋倍感欣慰之际,也不免有些失落。
恰在此时,谢言提出让他回N市帮他,游唯秋在深思熟虑后,接受了谢言的提议。
他始终觉得,自己的根在这里。不管走得多远,心底深处,总有一根细细的线,不断牵扯着他,把
他往回拉。然而万万没想到,才刚开始,就又和雷啸重逢。
这份被自己毅然斩断的孽缘,似乎又要织成千丝万缕的纠葛,不禁让他暗暗后悔。
也许,自己一开始就错了。
既然当初选择了离开,事到如今,又为什么要回来?
自欺欺人、自找罪受,自作孽、不可活
总之,一切都是自找的。
「怎么会突然背疼?」谢言问道。
「刚才,我和雷啸聊了几句在顶楼阳台上,可能吹了点冷风吧」
第一天上班时,游唯秋就和盘托出了自己和雷啸的一切。
谢言没料到他们竟有这样的渊源,不禁苦笑,「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把你调来了。」
「如果真要碰到,迟早都会碰到。」
游唯秋倒是很坦然。
只是,坦然是一回事,当真正面对时,又是另一回事。
「你们聊了些什么?」谢言边按摩边问。
游唯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反问道:「谢大哥,你有初恋情人吗?你花了多长时间,才忘掉
那个人?」
按在自己背部的手突然停下,谢言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刚毅的唇角微微绷紧。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游唯秋知道,谢言心里一直深藏着一个人。
他是如此优秀出色的男人,但身边,却从没出现过固定交往的恋人,无论男女,都没有。
他一直在等那个人吧。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样拴紧他的心?
「也没什么。」谢言低声道:「我是很喜欢一个人,总有非他莫属的感觉。可他不喜欢我,从来都
不拿正眼看我。」
「这是什么人啊,实在太没眼光了!」游唯秋为谢言不平。
谢言哈哈笑了起来,大掌扣住游唯秋的头,「傻瓜,茫茫人海,碰上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的机率
,就像奇迹一样。而你喜欢那个人,也同样喜欢上自己,是奇迹中的奇迹。一个奇迹已经发生了,我并
不奢望有第二个,只要能时时看到他,我就满足了。」
游唯秋不禁深深触动。
他没想到谢言竟深情至此!
他的条件实在太好了,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又谁能想到,他会如此为情所困?
「那个人是怎样的人?现在哪里?」
「他啊,很特别的家伙。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想要任何人,享受一个人的孤独和寂寞,对别人
都视若无睹。」谢言的眸光变得深邃起来,「四年前,他就出国了,完全符合他的个性,自从走后,再
没有一通电话、一丝音讯,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听上去真的很难捉摸」游唯秋叹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
谢言收敛笑意,似乎在出神,半晌才道:「你问忘掉一个人有多久,我的回答是,若那人是你真心
所爱,会久到和你的呼吸一样绵长。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游唯秋沉默了。
突然又有想抽烟的欲望,他掏出一支烟,也递给谢言一支,点燃,两人相对抽起烟来。
「爱情这种事,得之,你幸;不得,你命。我以前不信,一直与命运抗争,不信自己比不过别人,
不过现在,我有点相信了,只是不肯放弃,还不肯那么轻易放弃所以,我打算等公司不那么忙时
,休假去澳大利亚,从夏天到冬天里去。如果我够幸运的话,或许能见到他。」
「你一定会找到他的!」游唯秋坚定道。
「但愿如此。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也许是我的事业太一帆风顺了吧,所以,上天判决我得
不到他」
谢言自嘲地微牵唇角,轻轻叹道:「很公平。」
游唯秋突然觉得心很痛!
原来,在爱情的苦海里,挣扎煎熬的,不止他一个。连这么杰出的谢言,都有人对他不屑一顾,更
何况是他?
他和雷啸,是否也是这样?
一个奇迹已经发生了,他不该再奢望第二个。不,其实他从未奢望过第二个奇迹,从头到尾都没有
,因为深知不可能,所以他很努力地忘记一切,向前看,去过着自己的人生。
而他,也早有了自己的生活,想必将很快成家立业,拥有一个人人羡慕的完美家庭,除了深深祝福
外,他已别无它念。
这世上有多少幸运儿,能和自己深爱的人白头到老?
奇迹中的奇迹啊
实在是太难了!
那次谈话,像是一道分界线。
从此在他和他之间,划下一道隐形屏障,把他分割在他的生活及工作圈之外。
除了雷啸外,游唯秋和全公司上下的人,都相处得很好。
他身负重任,却不骄不燥,无论对谁都温和以待、有求必应,他处事干练高效,松弛有度,有效地
协调着各部门间的分工,几乎滴水不漏。
有游唯秋这座安全系数极高的大山挡着,众人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即使做错什么事,都
可以透过他说几句好话,免得自己遭受雷霆之火。当然,谢言涵养极高,极少发火,除非手下人太不争
气,才会板起脸,训斥几句。
总之,自从游唯秋来UNIS后,公司气氛前所未有的和乐融融,精诚团结,以致第三季度业绩比同年
增长了近一倍,连谢言都不禁诧异,对游唯秋开玩笑说,早知道就该让位给你当总经理,让后者着实汗
了一把。
正是这种一团和谐的氛围,才显得游唯秋和雷啸之间的冷战,格外不和谐。
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大学旧同学,现在好不容易重逢,照理应该亲热异常,结果却大跌众人眼镜。
游唯秋对雷啸,从来都是淡淡的,公事公办,两人几乎不曾一起吃饭聊天。公司聚餐时,只要有雷
啸,游唯秋往往会推辞不来;而一旦游唯秋出现,一向活跃的雷啸就像吃了哑药一样,闷声不吭,令气
氛变得十分诡异。
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再久远的八卦,都会挖地三尺,给深深刨出来。其中包括游唯秋和雷啸在大
学时,除了同学外,另外一层身份是──水火不容的情敌。
哦原来如此!
众人点点头,终于恍然大悟。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既是情敌,他们的关系又怎么可能会好呢?
雷啸却很不爽。
被大家误会他和游唯秋是情敌不爽,而游唯秋对他冷淡的态度,更是让他不爽极了。
好不容易才见面,原以为能消除过去的隔膜,可万万没想到,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恶化。
在公司里,经常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即使,也只是淡淡点头,一笑而过,就像普通同事一样。
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
可该如何更进一步,他又束手无策。
游唯秋曾经说过,他和别人都一样,然而在他心里,他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一个,怎么可能和
别人一样?
不管是不是同性恋,不管是否在同一个世界,他就是他,一切都因为他,而有所不同!
雷啸一直这么执拗地想。
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爱,即使早已深深爱上了,仍犹不自知,只觉得那个人特别,看不到他就撕
心裂肺,一见面便满心欢喜,却从没意识到,原来,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牢牢扎根。
可惜当时,迟钝无比的他,还什么都不明白。
--待续
下册
文案:
游唯秋心里很清楚,这是条不归路。站在起点,他就已经清晰看到了终点,上面写着四个大而醒目
的红字──此路不通!可理智再清楚,心里却怎样也放不下。若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优秀的一面,这
种感情还有抽身的余地,可在熟知他所有缺点后,还能深深喜欢上,那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我对你有无法克制的冲动,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的。可你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难道
.我也是同性恋吗?」
一向粗犷迟钝的男人,竟会如此纠结苦恼,令他内心的疼痛如潮水泛滥。这条爱的不归路,他能给
予他的,很多很多,可不能给予的,也同样多。无论如何,他不能就这样任性把他往前推。